Work Text:
藏剑x万花
傅枕山x张停漠
下雪了。
傅枕山看着铅沉的天色,伸手接着,直到落在手套上的白点又融成了水,才确信是真的下雪了。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白花花的热气,傅枕山也跟着一起叹了口气。
杭州的冬日也不怎么落雪。这些天,天色一直不好,湿冷得恼人,衣物都透着一层冰凉凉的水汽,他每日赶路时总担心会下雨,没想到竟是下雪了。雪花越来越大,天色很快就阴沉了下来,少顷便不辨时辰,看来在天黑前是无法赶到驿站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袁州多停一日。
从钱塘出发时心急如焚,恨不得船行千里,暮发朝至,一夜便能抵达。
可等入了江南西道,越走便越是踟蹰,心绪也愈发像这天气一样,整日阴沉沉的。
他非要再见张停漠一面,他越是想忘记,就越是无时无刻不会想起,甚至记忆和梦境来回混合,快要让他分不清虚幻和真实。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快要成为他心中的魔,离开的时间越久就越控制不住想念,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再去见他。
离家时不管不顾,甚至闹到不告而别,离家出走,可如今离得已经极近了,心中却只剩害怕。
傅枕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
怕见他?还是怕见不到他。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一年前闹得不欢而散时张停漠的表情,回想得多了,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他当时不理解张停漠的眼神,不理解两人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甚至单纯地只想缠着对方,一定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甚至是怨恨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样心狠。
可等他知道答案之后,却痛苦地希望自己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张停漠应该是厌恶他的,他简直无法想象张停漠是以怎么样的心情经历了这一切,又是以什么心思看待这一切。
易地而处,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傅枕山靠近他是毫无目的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无辜”。
张停漠应该厌恶才对。
甚至是恨也正常。
可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明明自己只是真的喜欢他,毫无保留的、单纯的喜欢他!
他的心意又哪里错了?
但大抵连勇气也是这样三鼓而竭。
他出发时梗着一口气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即使他不愿见自己也要把自己的一切心意都说清楚。可真靠近了又失了力气,心中只剩反复想着,若是他还那样讨厌自己该如何是好,若是他已经放下一切与自己成了陌路人又该如何是好,若是……若是能远远见他一面,也许也能够了吧……
到底要怎么见他?
从钱塘出发时,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盒茶点。当初张停漠说喜欢吃点心,嘴对嘴叼着来喂,糯米花糕在唇齿间被拉扯推弄,也不知口中软糯的是米糕还是嘴唇,甜的人浑身酥软,张停漠就每每喜欢这样戏弄他。
到此时离得越来越近,傅枕山不知怎么见他,只好自欺欺人地想着——点心总是要送给他的,再送不到,就要坏了。
傅枕山都有些笑话自己了。
雪更大了,雪雾弥漫,绵密的雪花让前路咫尺难辨,很难相信湘东会下这么大的雪。傅枕山从出生以来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驿道也很快被厚厚的雪覆盖住,雪夜中更是见不到任何一个人影,他原本因为下雪带来的一点轻松和欣喜,如今也只剩急躁。天也冷了下来,连呼吸间都有雪花被吸进嘴里,让他唇上、脸上湿冷冷的,眼睫上挂着细碎的冰晶。进了罗霄山脉就更加难行,原本驿道就是些修整的天然山路,傅枕山本就不太熟悉,又被雪覆盖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偏离了山路,直到在林中越走越难,被迫下马牵行,才确定自己确实是迷失了方向。
罗霄山脉连绵,这一带的山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样,都只有些当地村民才叫得出的名字。张停漠本就是隐居在山里不与乡民交流,傅枕山当初更是全天十二时辰都与他在一起也没与外界接触,唯有被赶走的时候在山里迷了路,晕头转向被路过的乡民碰见带出山,才第一次听到这附近的名字。可他也听不懂湘东口音,名字只记了个大概音调,若不是当时实在是捉襟见肘又无处可去,被迫在镇上盘桓了几日才搭上往袁州去的马车,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两年到底身处九州何处。
他入了湘东就一路凭勉强的地名记忆打听着寻找,可此时大雪漫天,也实在是分辨不出到底在哪里了。
傅枕山冷得牙齿打颤,好在有内力护体,让他不至于在这雪夜中冻晕过去。他掏出磁石罗盘辨认方向,可就算知道东西南北,也不知到底哪处才是正确方位。山林中树枝繁密,阻碍了落雪,可林间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无法行走,重重树影也看不到远处,傅枕山没有办法,只得一边挥剑辟出些许通路,一边往山上,试图找寻山道,或是能不能张望到一些村落人家。
山林复杂,别说马匹了,连傅枕山自己都好几次脚下踉跄,差点滑下去。雪也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积压在枝头,他走过的时候扰动的树枝劈头盖脸便落了全身。林间竟是连一声鸟兽的声音都没有,也许这样的雪夜,兽类都知道要躲藏避让,这全天下只剩他一个蠢人。傅枕山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了,只剩脚踩在落叶和雪地上的咯吱声,规律而枯燥,若不是马儿偶尔的几声响鼻,傅枕山简直觉得自己已是梦游,魂魄出窍,变作一具行尸走肉,只知道茫然地前行。
他太累了,也不知如今已是什么时辰,看不到一丝天光,只有雪地泛着银灰色的微光,模模糊糊的,只能勉强看到些前路。
傅枕山脚下一空,猛地一崴,踏空的步子让整个身体腾空歪斜,不受控制地往侧边摔去!他手上还牵着缰绳,马儿一声嘶鸣,被他身体的重量拉扯着也一同下坠。原本傅枕山手上拿着剑,勉强卡住一旁树干想以此借力,却没想到被马匹的重量忽然加上,互相拉扯,反倒是撞得树干拦腰折断,根本止不住下坠的力量!
不好!
傅枕山心中大骇,原本的倦意一扫而空,他急急地想松开缰绳,但绳结缠在了手腕上一时松不开,剑也因为大力脱手,手腕更是剧痛。
脚下虚空没有可借势的地方,傅枕山拼力扒住一旁的树干,想借此稳住身形,抓了几次都没抓住,整个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互相拉扯!眼看他就要被下坠的马儿拖拽拉扯到重伤——
许是动物比人更有野外的本能,马儿四蹄乱踏,竟是在半山上颠簸跳动着堪堪稳住了平衡,小跑了几步,逐渐寻到了一块缓坡,慢下步子盘桓,打着响鼻不住嘶鸣。
傅枕山浑身热汗,头晕目眩,猛烈的心跳还没有缓下来。
他几乎瘫软在地上,喘了几吸,才慢慢回过神,用颤抖的右手去解缠绕手腕的缰绳。方才被拖拽着,缰绳胡乱系成结,磨得他左腕到小臂火辣辣地疼,若不是冬装的皮革护手坚硬,怕是整条左臂都要被磨破骨折了,此刻的疼痛让他也顾不上查看,身上没有大伤已经是万幸了。
跌下来的地方是一处山涧溪流,大约是被落雪覆盖了才一脚踏空,如今顺着溪谷滑落,似乎是落在了一处小石潭边,潭水让溪流稍宽,地势便缓和了些。也着实是运气,若是从瀑布边上跌落,一人一马的重量摔在冬日的潭水里,怕是要跌得粉身碎骨了。
马儿见他送了缰绳,凑去潭边饮水了,傅枕山也拂开积雪,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歇息。
衣服被划破撕裂了好几处,右手掌更全都是擦伤的血痕,他的轻剑也掉落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雪夜山林怕是也找不回来了。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匆匆地看向马儿——果然,马背上驮的行李也不见了。
方才那样危险混乱,能囫囵完好地保命已是幸运,行李又算什么呢……
傅枕山跳起来冲向方才掉落下来的地方,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爬,潭边喝水的马儿不明就里地扬起脖子,踏着水花小跑了几步过来追主人。
行李……
他的行李……
傅枕山努力扒着树枝,顺着地上的擦痕往上爬,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让他落脚的地方,周围被折断的树干也都松松垮垮,根系摇摇欲坠,也许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
他的行李中还有给张停漠带的点心……
点心……
他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行囊已经被压烂了。
傅枕山从落叶和雪泥里挖出行囊时就知道了,他几乎把沿途的每一处都翻遍了才终于找到已经破烂的行囊,甚至一路被他小心翼翼保管的、盒子精致、还用油纸包好的糕点,被压扁散乱,渣子掉得四处都是。
“呜……啊啊……”
傅枕山胸腔颤抖着,无法控制地淌出泪来,又被极力压抑成喘息啜泣,泪水与雪混合着,在他脸上结成薄薄的冰晶。他用颤抖的手指拾起一块碎渣放进嘴里,干涩噎人的饼渣呛得他咳嗦,甜糯的记忆好像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也许真的是这样呢。
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去见张停漠呢?
他连自欺欺人的借口都失去了。
他哭完一场,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才踉跄起身,失魂落魄地回到潭边。无知的马儿还在等他,小跑着凑过来蹭了蹭他的后背。
傅枕山牵了马,无处可去,只得顺着溪谷下行,找寻出路。
雪未停也不见日出,但大约已经是鸡鸣时分了,天光微微亮了起来,反映在雪地上,隐约能看到远处的轮廓。
傅枕山走了一阵,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张停漠在山里的小屋在一处避风阳坡,屋后有一片开垦的药田,屋下有一条山涧穿过,向上走不远有一处水潭,秋冬时山涧枯水,用水时要去潭里挑水回来。
傅枕山两年间几乎没有离开过那片小院,也不知山中方向,唯有这条挑水的路他走过许多次,夏日炎热时张停漠也会同他一起来潭水纳凉。
傅枕山心跳加速,快步走着,几乎要小跑起来。溪涧石头湿滑又覆了落雪,他走得跌跌撞撞,半只脚踏在水里被冰冷的溪水浸着也顾不上,越走越觉得这处是水潭上游,连山边横生的树干都似曾相识。傅枕山再也顾不上别的,丢下马儿,足下点地轻功而起,起落间跃过溪石和树枝——
他心脏骤然一紧。
落雪中水潭在素白的天地间格外清晰,沉静得如同一块墨玉,任雪花飘落也没有半分涟漪。
水潭边的一石一木在积雪覆盖下陌生又熟悉。
傅枕山小心翼翼,要屏住呼吸才敢踏上这条他曾经走过很多次的小路。他也曾无数次梦见这里,他在潭水失去怀抱的人,只剩他自己不断下沉,溺入潭底。
就连此刻也好像是一场大雪的幻梦。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整个小院,连篱笆院墙上都挂满雪花,房前屋后不见任何活动的痕迹。傅枕山不敢留下太多痕迹,轻手轻脚地绕去药田,田垄也全然被雪遮着,攀爬的藤架因为冬天也只剩些枯藤落叶,看不出任何生机。屋后也没见柴垛,连挑水的木桶都在院墙下随意搁着,里面也被雪盛满,不知还有没有人使用……
大雪好像掩盖了一切生机似的。
连小屋也是极静的。
他看着小屋,明明极近了,可全然不敢触碰。他浑身的热汗也冷了,冰凉凉的,简直如同他的心情一般,又冷又热。
傅枕山颓然地蹲在药田里,憋着的一口气又松了。
张停漠真的还住在这里吗?他甚至也不知道,也不敢去确认。赶人走的时候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把屋里傅枕山的所有东西都丢了出去,毕竟连人都丢了,痕迹清除得半点不剩。也许他连这房子也厌弃了呢,如果他真的不愿再见面,不愿别人再找到他,他离开这里,天地之大傅枕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寻他。
自己一门心思只想再见他,路上只想着如果张停漠不愿见面该怎么办,没想到临到眼前,却意识到,如果再找不到他呢……
傅枕山越发地意识到,自己了解的太少了,知道的也太少了。
还未到早晨,傅枕山饶是有再多心思也只能就这样按下。他原本想在小院门口等着,这样张停漠早起开门便能见到他,可转念又犹豫了,万一真不愿相见,自己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他面前,不请自来本就不礼貌,想起张停漠生气的样子,傅枕山还是忍不住胆怯。他围着小院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在药田的石碾上给自己清了块地方坐下,既能听见灶间的响动,若是出门也能从后面瞧见……能先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傅枕山蜷缩起来,雪也一同落在他身上,精神松懈下来,倦意和冷意便同时涌了上来。
新雪有种干冷的清香,傅枕山枕在手臂上,盯着雪花看每一朵的冰晶花纹,痴痴地神游天外。他困极了,又不敢睡去,生怕稍稍合眼就错过了,把手掌压在积雪里,想要冷意让自己清醒一些。新雪又落在他的手背上,将掌印也覆盖了些许,傅枕山便收回手,把积雪抚平,伸手,指尖划下一横。
张……停……漠……
原来在雪地上写字是这样的感觉。
傅枕山的指尖冻得通红,又湿又冰,却忍不住看着雪地上的字咧嘴笑了,可笑完,难过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狠狠地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一旁,力道大了,在积雪上划下深深的痕迹,连笔画都显得不那么清晰,看不出是什么,只有“山”字还明显些。
雪落了一会儿,把写的字也模糊了。
傅枕山生起气来,把张停漠的名字抹掉,和自己的名字狠狠地混在一起,好像这样有什么意义似的。
可落雪不懂他的情愫。
傅枕山擦了又写,写了几遍终于觉得有些太傻了,不再和雪花对抗,捧着积雪堆起来,捏了个小雪人堆在药碾旁陪自己。他看了看,这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好像自己一样……
“再有一个陪你好了……”
他又挫起一堆雪新捏了个雪人并排摆着,这雪人捏得极其用心,捡了树枝和草棍装饰,仿佛先前那个变作了他自己,这个变作了张停漠,两堆小雪人在他眼中便好像真的手拉着手,亲密地靠在一起。他又埋头在臂弯里,不受控制地想着人,一如这一年来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一样。
“咔——!”
傅枕山猛地睁开眼,浑浑噩噩地不辨身处何地,缓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在张停漠家门口,雪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天光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原来他一夜疲惫还是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小院里的积雪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
傅枕山也不知刚才惊醒自己的那一声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摔碎在了地上。傅枕山活动着僵掉的身体,靠得离屋子近些,侧耳去听里面的声响,感到奇怪起来——这边是张停漠的卧房,要是有东西摔了怎么会没有后续动静?他真的还住在这里吗?还是早已人去屋空,被住进来避寒的小动物碰碎了壶罐?
可张停漠耳朵是极为敏锐的,当初自己半夜在灶房弄出了一点点响动就被他抓个正着,这么明显的碎裂声,怎么屋里没有反应?
也许……
“哎……”傅枕山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回去,心中空落落的难受。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他不愿面对的结果,他这次又能去哪里再找寻呢?
屋门始终没有打开。
傅枕山也没什么心气了,痴痴地坐在雪中回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小院中的每一处都仿佛还留着他和张停漠的身影,让他不愿离开,好像只要离开了,他和张停漠就真的结束了。
微弱的日光透过雪雾留下朦朦胧胧的光亮,映在积雪上,白茫茫得令人晕眩。
傅枕山逐渐也不知今夕何夕……
……
“——咣当——!”
重物落地的巨大闷响让傅枕山腾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样的声音不可能是小动物的响动!
屋里有人!
傅枕山三两步冲到屋门前,几乎就要扑上去拍打门扉,但尚有的一丝焦虑让他在最后堪堪收住,手悬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焦急、紧张和惧怕同时拉扯着他,无数可能性在他脑内不停翻转,让他整个人浑身发颤,指尖冰冷。
“张……呃……”傅枕山犹犹豫豫,欲言又止,但担心的心情还是更胜一筹,他一咬牙,握拳敲了下去。
“咚。”
门开了一条缝隙。
虽说隐居山中也几乎见不到人,张停漠也很少离开,小院从不落锁,但竟然连房门都没有拴上!
傅枕山再也顾不得许多了,推门冲进屋里,只有几步就能穿过的屋子让他仍觉得太远。屋中昏暗,简直分辨不出白日傍晚,整个屋里还又湿又冷,仿佛地窖一般,傅枕山就算在外面雪地里冻了许久,进了屋子竟然被寒气冷得打了个哆嗦。屋中还弥漫着一股子木头烧焦的灰烬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让空气更是浑浊不堪。
卧室地上歪扭地倒着一个人,胡乱裹着被褥,或者说是被“纠缠住”更恰当,应该是不知怎么从摇椅上跌了下来,连椅子都翻倒了。
“张停漠!”傅枕山吓得忘了呼吸,扑上去跪在地上,连被褥带人抱住。手里的被子又硬又潮,也冰得像铁板似的,根本没有多少暖意。
与之相对的是怀中的人烫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
“张停漠!张停漠!”傅枕山喊他也没有回应,摸着他的脸颊、脖子,被滚烫的温度吓得手足无措,他几乎心脏都要停跳了,浑身不停地发抖,不敢去确认怀中人的状态。可能是被傅枕山身上的雪气侵扰了,张停漠紧蹙着眉,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难受的轻哼。
傅枕山赶忙轻轻拍了他的脸颊试图把人唤醒,而怀中人毫无反应,只有沉闷的喘息声,连呼吸也是火热的。傅枕山攥住他的手,这人身上烫得像火,手指却冷得像冰,简直比在外面冻了许久的傅枕山还要凉,仔细再看,指尖竟是通红浮肿,是冬日的冻疮。
地上掉着摔碎的陶杯,桌上的茶壶也是空的,也不知这人已经多久没有吃东西了。屋里烧得火盆也不知道熄灭多久了,也没见有手炉的汤婆子……傅枕山把人抱回床上——连床褥也透着凉意,或许是入秋以来的被褥也没好好晒过。张停漠里面竟还穿着件薄衫,衣架上搭着一件披风,又怎么能抵挡得住大雪的寒意。傅枕山脑子里乱糟糟的,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屋子,竟是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生气似的。
“张停漠……”傅枕山伏在床边,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试图用凉意给他降温。高热的人忍不住靠近凉意,可身体又因为寒冷无意识地蜷缩,肩膀不住抽动着。
“怎么会这样……张停漠……你怎么这样……”傅枕山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还生出许多自责来,气这么人怎么活得这么敷衍,一年不见竟是更加不会照顾自己,可真见他病了又心疼得浑身难受,要是早知道张停漠独自在屋里病得这么厉害,自己竟然在一墙之隔的屋外又踟蹰耽搁了那么久……
张停漠浸在潭水里,潭水是漆黑的、平静的,好像一块墨玉,没有一丝涟漪。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天上既无星也无月,夜空也没有光亮,也好像一块墨玉似的。
四下都是漆黑的,他有些奇怪为什么在黑暗中能视物,但好像因着他这样的想法,便“理所当然”地看得清楚,他便觉得无所谓起来,又继续坐在潭水边发起呆来。
他原本是不喜欢黑暗的,黑暗和压抑逼仄的空间都令他厌恶,可不知怎么,这种绝对的安静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安心,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久违的平静感,好像时间被无限拉长,所有的曾经与未来都变得不重要,所有的痛苦与快乐也变得不重要,连他这个人,好像也变得不重要了。
张停漠看着漆黑又深沉的天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这是他的梦境,可梦境中他的意识为什么这样清晰呢?清晰地知道这是梦境,清晰地如同这是他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身体游离在另一个世界。
哦,也许,这确实是我的魂魄。
张停漠想着,这样安静,只有死亡才会这样安静吧,自己也许是要死了。
人死前会想到什么,会见到什么呢?
他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死了,这个念头却也愈发清晰笃定——他就是要死了。
毫无波澜、悄无声息地,就这样死了,好像有些可笑。他一生过得乱七八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简直是太可笑了。
可……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在这样的平静里好像也不是很痛苦。
他经历过的许多事,比此时此刻的死亡更令他感到痛苦,只是这样漫长而纯粹的黑暗与沉寂反而好像更容易让人接受。
那就……
这样吧。
……
……
“……”
……
……
沉静的潭水泛起一个涟漪,在张停漠几乎要合上眼睛的时候,模糊而微弱的声音侵扰了这份宁静。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去看,四下仍是黑暗的,他能“看”到的只有他自己。
声音又是哪里来的呢?
那声音好像极远,远的如同从天边、从世外飘荡而来,却又好像极近,否则那么微弱的声音是如何触动了潭水,又触动了自己的魂魄呢?
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却怎么都听不清晰。
张停漠忍不住有些烦躁,被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扰乱了宁静,让他下意识地凝神去分辨到底是什么声音。
“……”
他越是努力想听清,声音便越发清晰起来。
“……停……”
……
什么……?
……
“……停……漠……”
张停漠一愣,皱眉生气起来。谁在喊这个名字?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怎么这么逾越,喊得好像与自己很熟悉似的……他也没有太多亲近熟悉的人,原本能这样称呼他的人就不多,到底是什么声音这样恼人……
张停漠心中烦闷,声音还越来越大,一遍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想制止,又没什么开口的力气,潭水包裹着他,让他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他合上眼想重新睡去,但恼人的声音一刻不停,总是让他没办法回到寂静的世界里,搅扰得他不得安宁。
“……”张停漠张张嘴,但没能发出声音。
他可以发出声音吗?他也不清楚。
到底是谁一直在喊他……
让我安静一会儿可以吗?张停漠想着,别再喊了,我听见了……
谁在呼唤呢?
我听见了……
张停漠睁开眼,眼皮沉重到好像睁眼这个动作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这一觉睡得如此漫长,全部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如同变成了上辈子的事情,让他恍惚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身在何处。他头嗡嗡乱响,稍微一动便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身子既暖又懒,酥麻得没有一点力气,只想继续在舒服的窝里懒着。空气中有股干燥的松木香,混合着热茶的暖香,还有熟悉的草药味,慵懒而惬意。
张停漠恍然回过神来,终于慢了几拍才察觉出不对劲。
理智逐渐回笼,他只记得这些日子突然冷得厉害,入秋之后他身子本就懒得厉害,本来觉得不出门也能凑合着能过了这个冬日,也不知道哪天染了风寒还一直不见好,整日昏昏沉沉的睡不醒,再然后发生了什么便完全没有记忆了。
火盆、热茶,汤药,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屋里除了他显然还有另外的人。
答案也未让他多等,傅枕山已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端着一碗汤饭悄声回来。张停漠还睡着,他不敢敞开房间门怕他吹风,又不敢走开怕火盆熄灭,去灶间烧热水也不敢多停留,没想到只走开一会儿,人就醒了。
见到人之前踌躇不前思来想去不知如何相见,人昏睡着的时候抱着他又着急又紧张地不停呼唤他,可真面对面了,又不知所措了。
傅枕山也没想到会这样,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开口,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汤饭放在床沿的小桌上。
张停漠会说什么呢?
会生气吗?会问自己为什么来吗?
还是会像一年前那样再次赶他走吗?
傅枕山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欲言又止,不知说什么好。但这沉默也太令人难受了,尴尬得令他想逃,但又舍不得离开张停漠的身边。他站在床边推了推碗,让它离得近些,小声说:“我……借了灶台煮了些饭,没什么可吃的,勉强煮了点。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把眼睛又闭上了。
“……”傅枕山只得把汤匙放下,示意他自己吃。他醒来了还不如昏睡着的时候,昏睡的时候会无意识回应傅枕山的呼唤,就算是梦呓也好,也能听见思念万分的声音,抱在怀里的时候柔软又顺从,让人又气又心疼。
醒来……却连对视都没有。
张停漠虽然醒了但仍是烧得脸颊通红,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傅枕山端了水盆回来坐在床边,浸了湿手帕敷在张停漠额上,又用棉球沾了温茶水擦在他干燥的唇上。
张停漠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神色却很是复杂。
“……还是要吃点东西。”傅枕山试探着说,见对方仍是没有反应,小心翼翼地伸手把人扶起来,搂着靠在自己怀中。他舀了汤饭送在张停漠嘴边,这动作明明极为简单平常,他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安地等待,如同在等一场宣判。
他甚至能感受到张停漠灼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
张停漠沉默着,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他确实也没有拒绝的力气,食物的香气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饥饿,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顿囫囵吃下的东西是什么、在什么时候。
大雪覆盖下,小院中的菜园也找不到什么食物,灶间更是物资贫瘠,傅枕山搜罗了半天才勉强煮了这点饭,聊胜于无。
张停漠吃完之后又有些倦倦,困意又翻了上来。
他有些想问,昏睡的时候是傅枕山在喊他的名字吗?
还是他混沌濒死时候产生的幻觉?
“睡吧……”傅枕山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让对方倚靠得更舒服些,“不难受……”
大雪终于停了。
张停漠没有同意他留下,也没有拒绝他留下。
可能是冬日让人太倦怠了,冬雪又太冷了,而人总是贪恋温暖的,就算意识会清醒抗拒,身体也会不自觉地靠近日光与暖意。
傅枕山也是温暖的。
人怎么可以那么温暖呢……?
张停漠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回来要做什么,傅枕山也不提,便这样莫名其妙又微妙地陷入了一种平静,好像他的出现不需要任何理由。
傅枕山便也自欺欺人地不说破。
他不知道这样的张停漠会持续多久,可就算多一天也是好的,他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日光下张停漠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离得近了,连他脸上的细微绒毛都可以看得清晰,傅枕山便总是忍不住沉迷地看着,生病的人在温暖的日光下瞌睡,傅枕山便可以看得肆无忌惮。
这样的张停漠反倒像是更幼稚、更需要照顾的那个。
张停漠坐在他怀里,枕在他肩窝,呼吸那样近也那样清晰,让他总是忍不住想去吻。曾经的那些纠缠的记忆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他也不敢真的做什么,忍耐也是一种煎熬,只能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
他身体刚一动,怀里的人便醒来了。
雪停之后这几日午后阳光正好,昨日傅枕山进山想找些野物吃食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新的溪涧,顺着走到了一处泉眼,竟是有地热,温泉氤氲着热气,周围的雪都融了,甚至因为暖和还长着不少青翠新鲜的野草野花。
张停漠浑身病气,但病还没好,身弱也不能洗澡,傅枕山一直想给他擦身,既怕他不答应也怕他再着凉加重病情。发现温泉,傅枕山首先想到的便是可以带他过来洗洗。张停漠对这个提议没有表现出意外,也许是早知道山中有温泉。
暖热的泉水让傅枕山也舒服地打了个颤,他在张停漠小腿、胳膊上撩了些热水,待他看上去适应了些才慢慢抱着人浸在水里,除去他身上的贴身衣衫。
“热吗?”傅枕山轻声问,见对方好像并无不是,便松了口气。
泉眼只有小小的一方,没什么能靠坐的位置,傅枕山便用腿撑着扎成马步,让张停漠坐在他身上,掬了水用皂角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头发。
万花的头发总是留得很长,在水中散开,显得异常的柔软温顺,一点都不像是他主人的脾气似的。捧水的时候便会缠绕在指间,让傅枕山着迷地抚摸着,手指插入发丝间一遍遍轻柔地梳理。
温泉的热气让张停漠的皮肤也湿润起来,氤氲的热气让肌肤泛着一层柔光,好似一方上好的羊脂玉。这副身体却不丰腴,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触碰下肋下的骨头都能隐约摸到。
他比以前瘦了许多……
傅枕山一寸一寸给他清洗每一处皮肤,格外认真,却又不受控制地心猿意马。就算回来后的这几日,张停漠与他沉默无言,他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这样不对,可年轻鲜活的身体却不受自己的控制,违背意愿地诚实反应。
这一年中他无数次只能在梦中一遍遍亲吻他,拥抱他,肆意抚摸他,醒来却只剩痛苦与纠结。
再一次能把张停漠抱在怀中,他才发现过往那些曾经稀松平常、他以为自己并不记得的记忆,会在瞬间苏醒,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思念,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求着触碰。
这样近,这样清晰,他怎么可能不为所动呢?
张停漠在睡着的时候总是格外诚实又顺从,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本能驱使地靠近温暖,会无意识地蜷缩进傅枕山怀中汲取热意。好几个夜晚傅枕山都想直接把他搂在怀里亲吻,又或者干脆不管梗在两人之间的纠葛遵从身体与本心,可存留的理智又不停告诫着他。
可此时此刻,张停漠浑身赤裸地坐在他怀里,苍白病态的皮肤在温泉的熏蒸下泛着淡淡的粉红,泉水浸在他胸口,水波随着扰动一遍遍冲刷着殷红突起的乳粒,像裹着一层晶莹的糖壳似的,让傅枕山无法不去注意。还有更加隐秘的地方,浸在水下隔着波纹好似看不真切。
傅枕山冲洗完他的头发、后背、胳膊,越来越往下摸去。
他没办法没有私心。
张停漠任他摆弄——确实没有太多的力气,可总归也不是无法自理的状态,傅枕山做得太多、太过、也太逾矩了。可温泉太舒服了,热气侵扰着他的心神,消磨着他的意志,紧贴着他的身体却好像比这温泉水还要滚烫。
他知道傅枕山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未解决的问题,有许多没说清楚的话,被这氤氲的热气熏得,都模糊了。
“!!”傅枕山猛地抽了一口气,浑身一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声音,停下所有动作,瞪大眼睛去看张停漠。他无法判断对方的动作是无意还是有意,却不受控制地在对方手中又硬挺胀大的几分。
性器被握住的触感,在热水中竟是也那样清晰。
张停漠的手……
傅枕山有一瞬间甚至生出了许多委屈和怨恨,他总是看不透、读不懂,张停漠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自己对他又到底是什么……这几日来同榻而眠,他难以控制自己身体的欲望,甚至半夜起身去院中自己疏解降温,这些张停漠都知道,但他仍是什么都不说。可此时此刻他又为什么这样做?好像变得只有自己独自惴惴不安,纠结难过。
是放任,怜悯,还是应许。
也许是温泉太热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傅枕山想求一个答案,可又害怕知道答案。
他试探着靠得更近,把张停漠搂着自己怀里,让背脊与胸膛紧密无缝地贴合。张停漠的身体软得好像一团糯米,他从背后环抱住,亲吻着颈侧,张停漠便仰起头,发出含糊的轻喘。
傅枕山再也忍不住,怀中的身体就这样任由他揉捏品尝。张停漠的腰也是软的,几乎要撑不住似的往下滑,又被紧紧搂着按在炙热硬挺的性器上。傅枕山咬着他的脖颈吮吻,强压下几乎就想这样拨开臀肉不管不顾地深插进去的冲动,贴着臀缝不停耸动磨蹭,缓解着躁动的欲火。
“张……”傅枕山想开口唤他,又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张停漠下意识地追寻着声音,他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地茫然。
傅枕山猛地把人拉着撞向自己,水下的阻力让一切变得柔和,又因为水的湿润让动作变得丝滑。
“……我忍不住……”傅枕山细碎地啃着张停漠的肩膀,环抱的手摸过每一寸皮肤也还是不够,简直想要把怀里人彻底揉进自己身体,肌肤相融也无法缓解他的渴求。
硬挺的性器塞在腿缝间不停抽插,顶弄的节奏让张停漠的身体不住摇晃颠簸,在水中荡漾起落,无处借力让他的身体好像变成水中浮萍似的,下意识地想要维持平衡,但这样的动作又很快消耗了他的力气。张停漠也几乎合不拢双腿,挤入的硬物摩擦着娇软的地方,被不断顶开,又被傅枕山的手反复摆弄,催促他并拢的更紧些。
傅枕山撑起身,把人压在池壁上,又从背后紧贴上去。
池壁石头微弱的凉意让张停漠打了个冷战,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马上又被紧紧搂着,没有给他迟疑的时间。
塌下的腰肢在水中显得更加柔软,被掰开的臀缝在水中若隐若现。张停漠枕在傅枕山手臂上趴在池岸,柔顺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泉水不停被拍打搅动着飘散的发丝,好像素白画纸上的泼墨山水。
傅枕山贴得太近,动作又急又重,把人顶得不住耸动,几乎要撞上池壁的石头,又被握着腰拉回来。傅枕山的手一直绕在身前拢着张停漠的性器,手中的物件却软绵绵的,并没有回应。傅枕山不想要这样好像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发泄,他缓下动作,拉过张停漠的手交握着,将两人的性器握在一起缓慢套弄着。
顶撞和套弄从前后一起刺激着,张停漠本就有些模糊的意识便更加混沌了,温泉水的闷热也让他喘不过气来,无意识地喘息着。
手指握住柱身,摩擦抠压着铃口,又一路顺着往敏感隐秘的地方抚摸。傅枕山的顶弄每次都会插过会阴的软肉,蹭过穴口,好像随时都会将入口撑开。腿缝的嫩肉被摩擦挤压到发酸,让空乏许久的地方也泛起渴求,在手指的抚摸下颤抖着一缩一缩,敏感得像是在邀请。
张停漠意识愈发模糊,他晕乎乎的,连时间和场合也混乱了,唯有身后是傅枕山这件事还清晰,困惑地想着,怎么动作这么慢,在做什么?
张停漠不自觉地晃动着腰肢,追寻着抽插的节奏,用臀肉贴近磨蹭着。
水下的每一个动作都太清晰了。
身体的每一处触感也都太清晰了。
抽插一下下又深又重,张停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声音,一声一声微弱又模糊。明明温泉水是暖的,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怀抱紧贴在一起的肉体才有更多的热意。
直到怀中人软得几乎要滑落沉到水中,傅枕山才回过神,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了。
温泉水塘本就闷热,空气稀薄,两人又泡在里面许久,张停漠整个身体都泛着一层粉红色,倒是看着健康了不少,可脸颊却不正常的一片潮红,病气加上欲火两相冲撞,不是这幅身体能受得住的。
傅枕山气恼后悔,只怪自己被情欲冲昏了头,怎么和他在温泉中做事。他下身还硬着没释放,张停漠昏过去,素白赤裸的身体看在他眼中,理智和情欲来回拉扯,最后仍是忍不住盯着他的脸,拉过张停漠的手给自己套弄,急匆匆地又弄了一阵才射了。长久以来的纠结一朝打破,更是不受控制地射了好几股才停下,黏稠的精液尽数沾满了张停漠的手指。
傅枕山给他洗净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用大氅裹着抱回家。他原本还提心吊胆,一直守在床边看护着,但不多时张停漠便醒了,没有提起温泉中的事情。两人都没有提起,好像不存在,又好像是一种心照不宣。
也许,一切都是因为冬日太冷了。
而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本能都会趋向温暖吧。
又或者,是因为这个人,与其他人都不同吗?
冬日太冷,太令人倦怠了,张停漠一时间也不愿意,也没有力气去想清楚。
傅枕山的身体是暖的,呼吸是暖的,触摸也是暖的。冬夜的火盆、热茶、新晒过的棉被,暖意总是让人沉迷。
傅枕山从背后搂紧,又用棉被把两人紧紧裹住,他的声音贴在耳边问:“冷吗?”
怎么会冷呢?
他也明知道,颤抖的呼吸不是因为冷。
“……”张停漠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让自己沉入这场温暖中,低声说,“……做吧,继续……”
傅枕山的动作一顿。
他有些不可思议,可一切又好像有迹可循。
是张停漠的又一次默许。
应该去那些润滑的东西,灶间有油脂,能勉强拿来用……屋里的炭盆应该再生得旺一些才不会更冷……晚间的时候没有烧热水,也不好洗漱……
应该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但傅枕山只是贴上去衔住张停漠的后颈,用牙齿轻轻研磨,棉被下的手摸索着探入臀缝,拇指尖按在穴口揉着。
他们就这么紧贴着,傅枕山一点都不想放开。
“会疼。”傅枕山说着,指尖却慢慢按插进去,柔软的内里更加温热、干燥,本能地抗拒着异物,又在紧绷之后顺从地放开,接纳着侵入。
“……没什么。”疼痛是无所谓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的疼痛。欲望也是,他早就习惯了。
屋中只有炭盆的一些光亮,让一切都变得昏暗,隐蔽在阴影下。
前戏太漫长,两人都没有动,就那样紧紧搂着,只有侵入的手指在缓缓地动作着。太慢了,张停漠从没有经历过这样慢、这样细致的开拓,好像每一个褶皱都要被抚平,每一处软肉都要被爱抚,可抵在自己腿根的性器又硬烫得灼人,傅枕山吐在他颈侧的呼吸也是,也不知究竟是急迫还是不急迫。
可有什么关系呢。
冬夜漫长,有足够多的时间接纳这场漫长的性事。
傅枕山一点点顶入,缓慢的动作让撑开的感觉变得无比强烈,结合的感觉从未这样清晰。
张停漠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可能太缓慢又太绵长了,让粗糙的摩擦感都变得模糊,只能感受到连接处突突地跳动。连什么时候尽根没入都不知道,傅枕山伏在他背上喘息的时候,张停漠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一直屏着呼吸。
傅枕山双手紧紧搂在他腰间,腿也纠缠在一起,缓慢地抽离,再挺腰重顶进去。
“啊!”
张停漠被迫发出一声呻吟,和火盆的爆出的哔哔声,成了冬夜唯一的声响。
原来情事也可以这样漫长。
傅枕山的每一下抽离都格外清晰,让情绪慢慢积累,只等着顶入一刻尽数爆发。甚至不需要更多的动作,只是这样原始而质朴的交合,就能让欲望更加清晰热切。张停漠甚至不用触碰,前面就已然硬挺胀痛,随着一下下的插入渗出薄液。
他也不知为什么欲望这样强烈,倦倦地不愿动作,甚至只靠内里传来的感觉就已经可以满足。
唇上一软,他迟了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是傅枕山的吻。
湿润的、绵长的吻。
连吻也好像这场性事一样,绵长又磨人。
可也格外让人贪恋这份温暖。
雪还未融。
这个冬日,也许,还可以再久一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