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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近日听闻一则江湖传言。
他收剑回鞘,照例去往开封无比客栈,若问他做什么,他只会说去吃酒。
江湖浮沉随着各路客人带起的风,一同从楼中穿堂而过。
绣金楼火烧不羡仙,不羡仙少东家生死未卜,洛神不知去向,这批谈资慢慢从食客口中散去,沦为江湖旧事。后来新在江湖上闯出名声的蒙面少侠,近日也鲜少有人提起。
这里人杂,他压低斗笠,旁人看不见眉眼,找个角落坐下。酒不贵,江晏要了一坛,倒出半碗,只放在手里,不见往日那嗜酒如命的样子。
堂里人谈天说地,杯碟叮呤咣啷,江晏倒是习以为常,和往常一样,把那些人声尽收耳底,细细筛查。
这回还真给他听到了。就算位置隔得有些远,依江晏之耳聪目明,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嗳,不是说那个少东家已经没了,这都过了两三年.......不对,四年,你怎地又说看见过。”说这话的是位黝黑的大汉。
对外人来说,不羡仙少东家确实已经在大火中死去了。只不过正巧在那之后,江湖中多了一位半面侠,整日带张银面具,遮住半张脸。
不会有人闲的蛋疼,去深挖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渊源。江湖中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之人,用头发数才数的过来。
虽然不会有人闲得蛋疼,但是会有一群绣金楼的鬣狗拼命嗅探。必须要藏好身份,不然就麻烦了。
“你听岔了,我讲我回村听柳老汉说的。”此人的胡子捆成两束。
太有特征了,江晏觉得曾经在清河哪里见过这人,只不过可能那时候的胡子可能没这么长。
“我怎听说他犯病,躺着起不来床,一整天就醒个把时辰。”大汉显然不信。
“哎,这你就不晓得了。”两束胡戳起跟筷子长的腌黄瓜,啃下半口:“你就知道前面那点,后面的事儿啊,比这剩下的黄瓜都长。”
大汉:“啥玩意,少卖关子,赶紧说。”
江晏心里正有同样想法,见两束胡要开口,再次凝神听去。
“后来这柳老汉,又莫名其妙好了,能吃能喝,活蹦乱跳。我问他之前咋病成那样,也不肯说。”
“但就他那人,藏不住事,后来神神秘秘讲,他遇上个鹿大仙,还是两回。”两束胡环顾四周,把声音压低才送出去。
“鹿大仙?”
“你没听过鼠仙蛇仙?有人家里还专门供呢。”两束胡咂了咋嘴,嫌他大惊小怪:“鹿仙怎么了?”
“行行,怎么?那鹿大仙给他治的?”大汉半信半疑问道。
“猜的不错。”两束胡扔两粒花生米到口中,接的正正好。
“且不论真假,但又和人不羡仙少东家有什么关系。”大汉挠挠头,莫名其妙道:“八竿子打不着吧。”
此问正中江晏下怀,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在偷听,他端起碗,若无其事的喝两口酒,味道仍是一般,没滋没味。友人之前笑他在不羡仙呆的久,嘴也养刁了,这话没错。
“耐着性子听嘛,柳老汉说啊,这鹿大仙头上长角,右眼开出来朵粉花,小半张脸都看不见。跑起来比疯狗还快,那天就是柳老汉走的偏了点,一下被这大仙撞上,飞出去三米多。”
大汉到吸口气,两束胡说得就更起劲了,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遇上这种事也是倒霉,可是到半夜啊,那鹿又摸上他家,二话不说就给柳老汉拎起来治,又给治好了,碰巧晚上月亮亮滴很,柳老汉就看清鹿大仙的脸了,那活脱脱和那少东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晏面色微凝,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绣金楼会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动辄拿活人做实验,惨无人道。
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江晏这么想着,却盼着人赶紧把事说完,他好立即去找少东家,省得夜长梦多。
两束胡又道:“我们那地方离不羡仙虽说有点距离,但不少人都为了离人泪去过,自然也认的那少东家。”
“他还说那鹿大仙脑子不大灵光,不会答话,医术倒是厉害。”
大汉摸着下巴,思索道:“难不成是练了什么邪门心法,走火入魔?”
两束胡摇头,长叹道:“难说,可能因为不羡仙那事,受刺激了,可惜啊可惜。”
走火入魔到还好,虽然是瘸子里挑将军的好。大不了把陈子奚请过来,江晏自己留下来陪个几年。总之他有能力把少东家再引回正路。
江晏拎着酒坛,走出客栈,两束胡只觉背后刮过阵小风,只说衣服穿的少,不甚在意。
把路引还回两束胡身上,他向路引所写村子赶去。
不羡仙一事发生后,寒香寻来信,说少东家无大碍。
之后也偶尔能听得些许消息,便能知晓少东家的近况,可这次四五月杳无音讯,却忽然传出这等玄乎的风声,令人不得不往凶多吉少的方面想。
关心则乱嘛,正常。
他一路询问田里的婆婆,玩闹的孩童是否听闻过“鹿仙”。
婆婆说自己眼神不好,晚上更是抓瞎,前几天回家晚了,在田里绊了一下,可是有股力气又让她站稳了,然而附近并没有人,村民听闻后,都猜说不定是鹿仙显灵。
至于是谁第一个见到,第一个往外讲鹿仙的人,婆婆也说不出到底是谁。
现下怕不是谁出门捡个铜板,都要归功于鹿仙了。
孩童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小声说见过,有大孩子欺负他,他跑去给鹿大仙告状,后面那些欺负过他那些人,都绕着他走。
江晏觉得这挺像少东家能干出来的事,就追问他在哪见到的鹿仙,鹿仙容貌如何,孩童眼睛亮闪闪:“鹿大仙可是仙,对着星星许愿,他不就能听到了吗?长的自然和仙女一样漂亮。”
江晏知道继续问下去,也大概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但依旧心存侥幸:“亲眼所见?”
孩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有,只是娘告诉我,人心善自然就美,那鹿大仙定是顶顶美的,对吧。”
江晏沉默一瞬,继而点头:“........对。”
他穿过附近数个村庄,听了各个版本的“鹿大仙”的传闻,被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一番,非常民间艺术的掩盖了事件的真实面貌。
鹿大仙来无影去无踪,即便传言众多,对其面容也只有猜测,并无确描述。除去最开始两束胡的说辞。
江晏寻到两束胡居住的村子,几乎逢人便问,并没有所谓“和不羡仙少东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法,也没有什么脸上长花的人。
疑点重重,江晏在这片地方停留两日之久,也未曾亲自捕捉到鹿仙的踪迹。
天色将歇,他不觉行至竹隐居附近,便前往歇脚。
从山脚一路向上,这条路他带着彼时的小少东家走过许多次。如今长大的少东家,还有他,各自走在自己的道上,记不起上次并肩同行,是几年前。
现在应该又长高了不少吧,在江湖飘着,不知道有没有总是受委屈。
他想起两束胡那句“受刺激了走火入魔”。
起初他并不太以为意。除去背靠医生好治病之外,他最主要是不认为这件事会发生,少东家是他看着长大的,不说知根知底,最起码清楚孩子是个什么性子。
而且后来不是还好好在江湖活蹦乱跳了一阵么。
可路过不羡仙的断壁残垣,他有些拿不准了,匆匆一眼瞥过的数个小土堆上,有许多很熟悉的名字,其中包括少东家带着玩儿大的周红线。
一向无忧无虑的少年人,该如何面对骤然间家乡被毁,亲人离散。
十六岁,比他当年还小。入了心心念念的江湖,会发现在一些事物面前,个人之力如蚍蜉一般可笑。有剑又怎样,该救不了的人还是救不了。
见了天大的不公,受了天大的委屈,除了自己打碎牙,把委屈混着血和泪咽下去,没别的办法,世道如此,人间没有公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受着。
江晏见过许多对未来失去期望的人,内心变得冷漠麻木,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他是万万不愿看见那位印象里生动鲜活的孩子落得这般境地。
走神间,刚刚放缓的步敷又匆匆起来,以至于前方凌乱的脚步近在咫尺才注意到。太大意了些。他的手立即按在剑柄上,放缓脚步和呼吸。
出现的只是位樵夫,跑的踉跄,捂着肩膀,频频回头,神色慌乱,形容狼狈。
樵夫猛的看到个人,吓得猛后退几步。
江晏顿了一下,问道:“出事了?”
樵夫反复打量,确认他并无恶意,才略略松口气道:“哎呦,不得了了,山上杀人了。”末了,犹豫一下又道:“你也甭走这条路,换道吧。”
山匪?看起来不像,劫一个樵夫做什么。但可能是是绣金楼。
火烧不羡仙后,绣金楼对清河的渗透更上一层楼,幸存的村民全部揣着明白装糊涂,统一口径说不羡仙少东家没了,为的是保护他。
江晏心中思忖,面上却不显,道声无妨,又问:“可看清是什么人。”
“一群人!黑漆漆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连个砍柴的都抓哦,要不是......哎呦差点就入土了。”樵夫后怕至极,不断拿袖子沾头上冷汗。
江晏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与绣金楼有关的事,他都必须打听清楚。
“有人救了你?”江晏道,以绣金楼的手段,普通人被盯上,想轻松脱逃是不可能的。
那樵夫却含糊其辞,环顾四周,仿佛紧张的防着什么:“什么......俺自个好不容易逃出来,该回去了.....该回去了.......”说着便绕开江晏,想要赶紧离开。
江晏向来不多费口舌,主要原因是不擅长。
樵夫根本没看清他如何动作,丝丝寒气就从颈边传来,是江晏的剑。
江晏在心里说句多有得罪,便淡然开口:“打劫。”
樵夫颤巍巍道:“俺啥也没有......”
“我要你口中的消息。”
“说!说!都说!是个头上长角,脸上生花的怪人跑出来,把那些黑衣人全砍死了,但没搭理俺。俺看那人疯了一样往那些人身上捅,根本不要命,心里害怕,不敢说出去。”
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听到了和两束胡所言吻合的描述。江晏压下心里掀起的波澜,紧接着问:“他们在哪。”
樵夫哆哆嗦嗦举起胳膊,指了个方向,过了许久也不听那路人吭声,大着胆子睁开眼来,才发现那人已然消失,只有头上的枝桠轻轻晃动。
他这才回魂,心惊胆战的下山,也没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江晏把空了的钱袋放回自己怀里,他按平常江湖上对重要情报的定价付费,瞬间变回穷光蛋。
这真是是意外之喜,他飞速往樵夫所指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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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可以说惨烈。
十几具尸体,统一套着绣金楼服饰,了无生息瘫了一地,血染红大片竹叶,渗进地里。
江晏上前查看,他们都是被一击划破了要害,手段甚是利落,但胸口依旧有数道深深的贯穿伤,甚至尸体身下的土地也被连累,有剑的戳痕。
应该是为了报复或者泄愤。死者们没几个瞑目,要么呲目欲裂,要么目露不可置信的惊恐之色。
这群人的小头目受到了特殊对待,头被割下,这种情况一般是被拿去做祭品了。
尽管蒙面,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表情被遮住,也能从未瞑目的眼睛中看出痛苦。
江晏清楚是谁下的手。
印象中整日上蹿下跳的少年人,造就这场面的凶手,江晏想不出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的模样。
师从于他,招式是他教的,剑也是他给的,也没别人了。往好处想,好歹几年前比起来身手倒是大有长进。
没有走远,尸体还没凉透。
江晏迅速动身,在树林间穿行,虽然急切,但仍刻意隐匿身形去找,省得上来就被发现。他想先确认少东家的状态,再考虑要不要现身,什么时候现身。
平常不见少东家,是为了给他引开危险,当下仍考虑不见,另有一层原因。江晏不否认这原因这算是某种近乡情怯。
江晏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产生这种顾虑。以前少东家总是缠着他喊江叔,叽叽喳喳个没完。现下再见,会不会生分到无话可说?
他眼神相当厉害,晚上隔老大远也可以看清目标,何况是月光明亮的时候。
终于,他在竹林小屋往北的深林里看到了可疑之人,血腥气味也若有若无的飘来。
就算清楚那大概率是绣金楼的血,江晏依旧想把人抓过来,再翻来覆去的看看有没有伤。
少年人身着红衣,坐在水池旁的石头上,低着头,似乎看着水纹发呆,头上有一对醒目的鹿角。
打算是一回事,见到了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江晏还是决定再靠近看看。尽管被注意到的风险会增加。
血味更浓了,江晏发觉那件衣服颜色斑驳,居然是被血染成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头母鹿从树后的阴影里面现身,往少东家的方向走去。
忽然间,它驻足抬头,居然与在树上蹲着的江晏对视上了。
是个沉静自若的眼神。不对!
江晏不假思索往后躲,躲完了才顾得上诧异。只有见到强敌他才会有这般下意识的反应。
静坐的少东家立刻警觉起来,跳起来往后张望,那头母鹿走到他身前,把少东家护至身后。
月亮实在太亮,春天的新叶还没来得及长出,遮不住江晏的面容。
少东家愣了半天,反复确认,才张张口:“江......”
但他好像非常努力,睁大眼睛确认,挣扎几番,也没将熟悉的称呼叫出来。又忽的想起什么般,突然躬身低头,捂住自己右半张脸。
情况有点超出预料,江晏干脆走上前,少东家却后退两步,跑了,身法之迅捷宛如犯错见他寒姨。
江晏当即要施展轻功去追,却被那头鹿拦住,于是少东家转眼便不见了。
在江晏离不羡仙三年不归前,少东家的轻功已经是连他也会说句不错的地步了。
更何况现在,若是真不愿见他,一时半会怕是追不上的。
这鹿也不打算任由他离开,虽感受不到恶意,但江晏直觉不能小看它。
一晃眼,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位妇人。
“江大侠,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柔和,身着荆钗布裙,气度却不凡,上前见礼,举止大方。
难怪他会下意识如此警惕,江晏算不上特别吃惊,他常年在外闯荡,见的听的不少,有些习以为常。但对这人毫无印象,他问:“我们在哪见过?”
“不愧是江大侠,连我这种山精野怪也不能让你慌乱分毫。”她笑着说:“十几年前,你和你那孩子留我和我儿条生路,如今见他这般,我便看护一二。”
鹿妇人讲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令人不觉专注其上。
顺着她的话,江晏便想起那桩旧事,他带小少东家猎鹿,本来对鹿肉无比期待的孩子,见识到母鹿为小鹿,做到了以命换命的地步,便放弃了捕猎。
在江晏陪伴少东家上千个日夜中,这件事最多占去一个时辰,分量轻的如同滴水之于汪洋,本该早被遗忘了。
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件事,江晏心里门儿清,因为过分相似的处境,因为少东家对母鹿的体谅。
他怀揣小少东家逃亡时,整日疲于奔命,一度走投无路。彼时之江晏,正是“母鹿”,彼时之少东家,即为“幼鹿”。
正像他会因为少东家,会对带孩子的被悬赏人心软一般。少东家也一定会对母鹿手下留情。
被记挂的人记挂,这种感觉不可谓不令人眷念。
江晏当时并未言语,其实心里欣慰的紧,不禁摸摸小孩的脑袋。
王清将军身死后,江晏只觉此身已成水中浮萍,飞絮似的在人间飘飘荡荡,没个归处。只是怀揣着个小崽子逃命,不给留他时间想这些。
等安顿下来,相依为命久了,不知不觉间,那种无家可回的荒芜感居然被这小崽子以一己之力破坏掉了。
鹿妇人静静望着他,眼神堪称慈祥,可面容仍是年轻模样。看江晏回忆起来过往,便不急于开口,由他去想。
江晏收回思绪道:“多谢你。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鹿妇人道:“神志不清,话也不会说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情况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江晏不可置信道:“我先去找他。”说完抬脚便走。
“江大侠留步!”鹿妇人扬声叫住他:“莫急,依我之见,你家孩子并无大碍。”
江晏回身,把急切压回心里,揉了揉眉心:“怎么说?”
“我道行浅,但看得出,少东家这般模样并非自身走火入魔所致。而是修道者下的术。”鹿妇人道:“我解不开术,但能嗅出那位修道者并无恶意。”
这太好了,既不是绣金楼干的,也不是少东家钻牛角尖想不开去了,江晏心头重石落下。
刚松了半口气,鹿妇人继续说道:“再者,不出意外,此术可解。我最早发现他时,他完全是鹿的模样。约是心性坚韧,他很快就靠自己冲开了部分束缚,化回人形。但恐怕想完全恢复,与心性人品如何无甚关联,所以头上仍留一双鹿角,压着他的神志。”
她看江晏眉头松了又紧,宽慰道:“先前他可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但见着你就喊,说不准神志就快恢复了。”
江晏听出她的好意,忽然想起一事,问到:“有人阻止了关于他相貌的传言,是你?”
鹿妇人但笑不语,默认了。
大恩不言谢,江晏也没做声,很郑重的整整衣衫,给鹿妇人还了一礼。此举,帮少东家和他避免了非常多的麻烦和危险。
他朝竹隐居的方向去了,鹿妇人最后提到少东家最近也会在那落脚,建议他徐徐图之,顺其自然,总之莫急。
小屋默默守卧在原地,任由雨打风吹。
他两三年前回来夺走镇冠玦时,这屋子已烂的不成样子,他只来得及擦擦将军排位,便匆匆离去。
现在看,虽然依旧破,但没那么惨不忍睹了。江晏抬脚进门,抬手摩挲修补的痕迹,非常新。屋内陈设落的灰尘也被擦去,他留给少东家那本带批注的江湖百晓落在榻上。
江晏弯腰将它拿起,翻弄几下,这书书页磨的柔软,都摸的有点泛黄了。不经意间,他翻到书的尾页,空白处画着一副半身像,栩栩如生,神形兼备。
不对,他还欣赏上了,但凡见过江晏的人都能认出来这画的是他。但他怎么不知道少东家有这么厉害的画工。
在没有真人做参考的时候,能把人眉眼画的如此传神,是因为少东家总是在心里惦念着,手上勾勒过许多次,画到满意了,才在江晏留给他这本小册子上下手。
江晏想不到这个,心说这小子还挺有本事,去画悬赏都能赚一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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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回来时已经是深夜,那座小屋在竹林间泛着暖色烛光,有人影晃动,是江晏给他留的灯。
少东家匆匆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好之后,可以说是一路飞奔,却在这温馨的场景前踟蹰半晌,直到江晏看不下去他在外面吹冷风,出声喊人进来,才跑到门口探头探脑。
人别人近乡情怯,他可不完全是,那点大逆不道的心思别人清不清楚不知道,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少东家虽然当下啥都不记,但见到江晏,心里依旧信赖,想亲近,但知道不能肆无忌惮的亲近。
和没失忆的时候区别也不算太大,这下更大逆不道了,失忆也依旧惦记。那什么“儿戏”,“小孩子不懂事胡闹长大就好了”之类的说法就不太站得住脚了。
算是本能上,潜意识的。
有点肉麻,但是谁让江晏和他牵绊本来就深呢,养父,义兄,师傅。歪心思一动,更是复杂。
见少东家依旧在门墨迹,江晏低头左右看看,没找到顺手的东西丢他脑袋,颇为遗憾:“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江晏一开口说话,氛围就不那么进退两难了,少东家找回熟悉的气氛,便欢快扑过去,目标是江晏怀里,全然不顾现如今他的块头。
还得是江晏,接一招泰山压顶依旧面不改色——卸掉了,手安慰性拍拍少东家的背,感觉他的发尾摸起来有点潮,难不成刚洗过?原来那身衣服也换了,现在全身上下一丝血味也没有,干净的很。
江晏暗叹一声,只以为这小子也是长大了,为了不让他担心,报喜不报忧,便也不问,对他眼睛上那朵花也假装没看见,反正这几天有的是时间观察。
他想的有点岔了,少东家纯粹不乐意在心上人面前形象不佳而已。
“时辰不早了,上榻歇息去吧。”江晏道,打算自己随便在哪凑合一下,毕竟硬挤两个成年男性还是太为难这小榻了。
少东家立马不乐意了,开始耍赖,抱紧江晏的腰,拒绝从他怀里出来,江晏暗自觉得好笑,怎么和三岁孩子似的。太好懂了,心里想什么就写在脸上,想什么就做什么。
挺有意思,江晏养少东家到十三岁,就开始不太明白他有些时候的心思了。
比如说有段时间,大约这小子到慕少艾的年纪了,经常神游天外,或者愁眉苦脸的思考,蹲着把竹隐居附近的杂草全揪秃,吃饭的时候都偶然发呆,寒香寻天不收用“是不是喜欢谁家姑娘”这种问题逗他可以,江晏问就不行,要么躲他两三天,要么直接跑掉。
女大避父儿大避母,他们之间又没什么,少东家反而忙急忙慌去求他寒姨,在不羡仙选了个房,不再和江晏一起住。
但确实到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了,江晏便没多问。
江晏现下拿他没辙,说什么少东家只管当耳旁风,又没法把少东家从怀里推开,只得松口说一起睡。
总而言之,耍赖成功。这下少东家高兴了,主动跑去吹灭蜡烛,如愿以偿和江晏一起躺在榻上,顾涌着把脸埋进江晏肩窝,全然不顾在这榻上挤成一团其实非常束手束脚。
不过在初春的夜晚这样拥在一起,正好抵御了料峭春寒。
江晏领口都被蹭开了些,他无奈的按住少东家的脑袋:“消停点,好好睡。”
等睡着了好仔细看看那朵奇怪的花,刚刚花瓣扫过江晏锁骨,那触感,分眀是朵真花。
熟悉的环境,信赖的人,又很暖和,实在令人放松,等了一会,江晏都撑不住开始犯困,就低头去看少东家有没有睡着。
察觉到江晏有动作,少东家立马抬头看他,眼睛灼灼有神。
江晏便无奈的想:这是在激动什么?
其实少东家也在等江晏先睡着,两个人诡异的僵持不下。
连日赶路,江晏本来就相当疲惫,知道少东家没什么危险,人又在自己眼皮之下,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困倦就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下少东家可以放心大胆的凑上前去端详江晏了,明明这张脸是他最熟悉的,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越看越被魇住了般,直到察觉到他和江晏的呼吸交融到一起才猛然清醒,又舍不得就这样退开。
江晏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心中压着事,很快又醒过来,少东家凑的这么近,再低半个指甲盖就亲上了,呼出的气息全洒在他脸上,很难不发现,再蠢的人都能察觉情况不对。
江晏震惊无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什么情况?火石电闪间,脑中似有惊雷划过,许多记忆中轻轻揭过的,从未细想的事骤然清晰无比。
不怪他从没怀疑过,少东家这几年藏的都很好,偏生撞上这回,直接不小心暴露了。这种事说出去就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少东家,胆子够大。
太突然了,太离谱了,不知该如何面对,江晏愣在原位,他很想跳窗而出,从少东家身前逃开,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这么做,只好僵硬的一动不动,少东家贴的太近,他完全感受的到对方擂鼓一般的心跳。
坏了,这小子大抵是认真的。江晏难以置信的想。
少东家挣扎了一番,才拉远了和江晏之间的距离,轻叹口气,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规规矩矩躺回去了。
江晏心里快绷断的弦松开些,人有些恍然,只觉所在的人间不太真实,非常需要酒来压惊回魂,哪怕是无比客栈的酒,他现在也会二话不说,仰头全灌进嘴里的。
但没有酒,江晏彻夜难眠,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听着少东家急促又强有力的心跳恢复平静,呼吸逐渐绵长,才动动僵了的胳膊,从少东家怀里挣脱出来。
他向来不是什么古板之人,还是那句话,闯江湖久了什么没见过,但发生到自己身上,江晏一时间难以接受,很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没什么好自欺欺人的,显而易见,少东家对他抱有别的心思,并且大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江晏想起那幅栩栩如生的人像,无言片刻,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从头到尾,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越想越心乱如麻。
即便心烦意乱,正事该办还是得办的,叹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江晏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拨两下少东家眼睛上栩栩如生的花,这朵花拳头大小,扎根于少东家的血肉,遮住了眼窝和眉骨。
花瓣为粉色,但越靠下颜色越深,似是吸食血液为生。
真邪门,江晏很谨慎,保险起见,不在乱动那花,转手去摸少东家的脉。
他于医术一道仅为粗通,大概还是能摸出一个神志耗伤,心神不宁,能让粗通医术的人摸出来,说明病的不轻。
江晏眉越皱越紧,不是说没有走火入魔,这又是怎么回事。
棘手啊,这小子除了婴儿那会儿,就没让人省心过。江晏把他的手放回去,动作很轻,又习惯性的掖掖被子。
事有轻重缓急,恐怕当务之急是赶紧抓个大夫来。对江晏来说,少东家的安危凌驾于任何事之上,最最要紧。一发现少东家身体有佯,他暂时顾不上考虑别的,头脑反而从刚刚的杂乱无章中冷静下来。
要找也得等天明了,但是现在这床就是一块巨大的烫芋头,江晏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
现在再一起睡,就不是往日那种正直的画风了,而是,哇,同床共枕哎,好暧昧。
总之不易久留。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过于纠结它本身也没有什么意义。问题是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逃避显然不是江晏的性格,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再者他不可能把少东家扔在这里不管。
单刀直入把事情挑明,让少东家早点死心。大概也不行,少东家年轻,正是气盛时,不管是用哪种方式闹起来,江晏未必能应付。
话说堵不如疏,挑明即为堵,下下策。但疏这头就非江晏力所能及了,得需少东家想开。
思考一番,江晏还是觉得装作不知情最好,该怎么就怎么,顺其自然。
趁少东家熟睡,江晏把窗子支开一条缝,准备溜出去。
谁知还没站起来,少东家突然不安分的动弹几下,眉头紧促,似有梦魇。
江晏回身俯首去看他,少东家的手凭空摸索几下,抓到了他衣服一角,才安心下来,慢慢恢复平静。
少东家简直是上天派来,专门治他来的,还是对症下药,江晏还真做不到把衣服抽了就走。
江晏沉默着,拿衣袖沾去少东家刚刚冒出的冷汗,心里想到:难不成自己照看不到的晚上,少东家也总是这样梦魇吗?
他四肢蜷缩起来,背弓着,身体紧绷,这样的姿势睡起来不舒服。和其他普通的夜晚不同,现在他手里能死死揪着江晏,宝贝的很,不愿撒手。
江晏见他这样,刚刚心里想的什么避嫌全给忘了,把少东家半揽进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直到少东家真正放松下来,呼吸恢复平稳绵长,江晏看着也安心多了,这才停手,躺在少东家旁边,也不想着跑了。
反正不管出去找个地坐着,还是老老实实躺着,都是发愁。区别不大。
江晏认为今夜注定一夜无眠,但少东家总能给他带来些意料之外的发展。
他被强制入睡了,说人话就是被点穴了。
醒过来时,只听外面清脆鸟鸣不断,天气相当好,窗子一开,阳光都能洒被子上。
但江晏不是被阳光晃醒的,抬眼一望,少东家右手撑着头,笑吟吟侧趴在窗沿看他,正好给江晏遮去了太阳。
这孩子一看就聪明,字面意思,脑袋上鹿角缩成鹿茸了,眼神跟着变,从清澈愚蠢变回一骨碌能有八百个心眼子。
江晏心道:看来记忆恢复了。
晚上看的不如白日真切,几年时间,少东家出落的更招人待见,就算只露个侧脸,一眼看过去也依旧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笑起来更是生动讨喜。
江晏略有点不自在,骤然得知这么一个秘密,再与少东家面对面,心里总会觉得怪。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晏本有些恼少东家招呼都不打,清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趁他不备对他下手,他摸着微微泛痛的脖子,额头青筋直跳。
这小子指定是自己抗事去了,现在有事连自己都不愿意告诉一声。
刚打算兴师问罪,就看见少东家灿烂的笑容,七分责备在嘴巴打个转,变成三分,开口气势更弱,最后只淡淡问:“做什么?”
江晏的神色一分不落,都看在少东家眼中。
他可怜巴巴道:“江叔你别生气,都怪我,是我先斩后奏了。”
江晏看着他,不言不语,但放松多了,少东家对他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这种熟悉冲散了他心中那因知晓了秘密而产生的怪异感。
少东家低头道:“要是让你给发现了,你接下来真睡不成了,这不是想让你好好歇着嘛。”
江晏道:“你到孝顺。”
少东家便以为他还气着呢,倾身下来,试图和小时候一样,拉着江晏胳膊做小伏低一番,无论闯出来什么祸都能揭过。
不经意间,他刚刚没露出的半张侧脸随着动作暴露在江晏眼下。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眉目间的花已经凋谢,露出烧伤留下的疤痕,雾蒙蒙的眼睛没了遮挡。
刹那间,江晏怔愣在原地,少东家的嘴一张一合,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遥远的听不清。
江晏想那时候如果他在不羡仙,少东家就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好一会,江晏才迟疑着拂过少东家的眼角,他手有几乎一点力都没用,好像怕那旧疤仍然会痛一样。
少东家恍若未觉,依旧咧着嘴傻笑,却安抚般的把脑袋往江晏手心压了压,意思是不怪你啦,江叔。
江晏张口几次,却没说出话,过了许久才问:“眼睛?怎么样?”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少东家很了解江晏,知道江晏看到后会怎么想。但并不想江晏伤心劳神,早已准备好一番真假难辨的说辞。
“别人就算了,江叔你可不能嫌弃我。”少东家半开玩笑道,心里居然有点紧张,明知道江晏绝对不可能这样想,却又期待江晏的回答。
江晏闻言,忽的扭过脸去,未束起的头发随着动作,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这是少东家没想到的,他急忙说:“眼睛没伤到!真的,我也不傻,受伤也是会找大夫的........”
一自乱阵脚,提前准备的话全忘了,现说的更是越说越漏洞百出。
他语速越来越快,后一个字几乎要撵上前一个字的脚后跟:“江叔你别太小瞧我了,我好歹也是寒姨养的,洛神啊,我换脸不会祛疤还不会吗,我就是觉得挺有江湖味就自己留着了,哈哈.......”
没干笑完,就见他江叔把脸扭回来,用平静的不能在平静的语气说:“好,我知道了。”
少东家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隐隐的失落。知道了?算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敢纠结这个问题,眼珠转转便换了个话题:“寒姨的事都瞒不过我,江叔你的也一样。”
他反握住江晏的手腕,因着期待这一刻已久,神色颇有些虎视眈眈:“出来过两招?江晏?”
江晏把手抽出来敲他脑袋:“没大没小。”
江晏刚刚的平静纯表面功夫,明白这孩子不愿见他伤心,也不想太过失态。现下听这小子叔也不叫了,直呼他大名,再想到那些比这更大逆不道的,心情复杂,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还是怎么。
不过这混小子一搅和,他心里确实也没那么苦涩伤神了。
他确实拿少东家没招,但是拿剑柄揍的这小子找不着北应该还是有招的。
江晏收拾一番就拎着剑走出去,期间少东家跑过来,想的到美,试图亲手给他挽头发,美其名曰尽孝,让他给赶了。
尽狗屁,占便宜还差不多。想到这一点,江晏就想揍他想的手痒,心情不太佳,没答应。本来就不能太没底线,他和少东家对彼此都异常重要,正因如此,想维持关系,江晏不会直接了当的捅破窗户纸,让他早点死了这条心,但也不能总是纵着他胡作非为。
两个人各怀心思,找了片空地,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
两个人越打越不留手,少东家也不收着劲了,江晏也不只用剑柄了,只听卸式叮叮当当,剑气唰唰嗖嗖。高手打架竹子遭殃,这下不止剑气纵横,竹子表面也一片纵横了。
少东家虽落下风,却滴水不漏的接住了江晏刺来的每一剑,并且找机会见缝插针的反攻。他对付自己那些心魔已经游刃有余,以为即便赢不过江晏,最起码还能打个平手。还是太低估他江叔了。
江晏也暗自心惊,只三四年,少东家可不止长进了一星半点,他虽然稳占上风,但在少东家的严防死守下,迟迟分不出胜负。
两个人又僵持住了。
江晏心下略有怀疑,他抢夺镇冠玦时,这小子可是菜的他一根手指就能对付。不过几年,少东家的剑招怎么和从无数战场厮杀出的老手似的。
少东家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如果对面不是江晏,仗着身强力壮,使用拖字诀,说不定还有赢的机会。
是江晏的话........江晏会忽然逼近,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骤然在眼前出现,那股熟悉的,江晏身上独有的味道也若隐若现。辗转腾挪间,江晏的发尾偶尔略过他手臂,少东家只恨自己穿的长袖。
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少东家痛苦的想,江晏真是各种意义上的难以招架。
江晏看这小子眼神逐渐飘忽游移,耳朵泛红,瞬间明白他想到哪去了,无语至极,脸黑了不止一个度:“分神?”
他趁少东家呆住的空档,抓住机会给少东家定住,一掌拍飞,听到他“嗷”的一声,只觉神清气爽,事了拂衣去,只留少东家。
该,让你肖想养父,不孝子。
少东家跳起来,依旧嬉皮笑脸,黏回江晏身边:“江叔,你饿不饿?尝尝我熬的粥吧,算算时辰应该好了。”
“嗯。”江晏随便点点头,顿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句:“在绣金楼身上,不要浪费过多时间。”
意思是说速战速决,杀完直接走人,非常委婉了。
他得承认,这小子现在确实不同往日,很厉害,恐怕他这一辈,没听说有什么人能越过他去。只不过江晏总觉得不对劲,并且已有大致猜测。
少东家当然听得出来,立即明白江晏发现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了,猛的驻足,眼神和表情都凝固下来,在江晏看他前,又把表情扳回正常状态,笑嘻嘻道:“江叔说反了吧,明明是绣金楼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来一杀一来百杀百,就这还不死心,纯活该的,也省得少东家找上门了。
这话回的巧妙,江晏又吃了不善言辞的亏,只好说:“嗯。”等以后在说吧。
江晏在竹隐居外面的小木桌前坐下,少东家乐颠颠的去端早饭,桌上搁着坛离人泪,坛壁酒封沾着点土。
少东家的私藏,也是歪打正着,当时谁也不知道不羡仙会被毁,私藏的变成仅剩的了,意义非凡,很珍贵。
江晏忽得记起,这不会是那坛“侠客红”吧?少东家小时候非要仿着女儿红埋法去埋酒,反被附近的鹅啄的痛哭流涕,最后还是他帮的忙。
珍贵的酒给珍贵的人,还能捎带上着点自己那点私心,少东家一点也不心疼,他可太乐意了,跑了几趟把早饭摆好,就把那坛酒拍开,给江晏满上。
和女儿红差不多的埋法啊.......
江晏意味深长看他几眼,少东家那理直气壮的镇定慢慢就漏气了,他拿勺子搅搅碗里的粥,装模作样的咳两声,本来偷偷瞥向江晏的眼神拐个弯,跟着空中乘风路过的某片竹叶跑了。
他那自乱阵脚的样子被江晏尽收眼底,江晏似笑非笑,抚着酒盏的边沿,过一会才不紧不慢的仰头,把酒咽下肚去。
少东家总觉得江晏能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拼命默念静心决,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苦也!那少东家高兴吗?见江晏没拆穿他,乐开花了吧。
为情所困者就这样犯蠢,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自投罗网,自讨苦吃又苦中作乐。
他觉得可能在这方面,他也低估了他的养父,只不过见不着时,他在心里步步经营各种面对江晏时的场景,人真来了,做事讲话该怎么笨拙还是怎么笨拙。
“江叔,你喝的这坛是我后来自己去埋的,和你那坛挨着。”少东家突然说。
江晏顺着他的话,问:“我埋那坛呢?”
“我喝掉了。”少东家说:“为的是换个我从没听过的故事。“
江晏哦一声,看他道:“什么故事?这么舍得?”
“换来了江晏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的旧事。”少东家这会敢直视他了:”不然我怎么舍得?”
江晏放下酒盏,心中长叹,终究还是有这么一天,十几载恩仇他放不下,只得在手里握着,任由手掌被灼伤。好在有少东家和竹隐居这么一块可以栖息的安心之地。
可偏偏少东家和他那些过往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人之子。现在他的当下和过去终于要彻底接轨了,不知面对的是诘问还是发难。
他淡声问:“你怎么想?”
“多了件和除掉绣金楼一样重要的大事呗。”少东家轻描淡写道:“把那些负了将军和你的人都找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仿佛在说的不是取几千个人头,而是吃饭喝水一般。
“我最初要入江湖就是为了找你,只不过那时我太过不自量力,太过弱小。”少东家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勉勉强强也能追上你,应该有资格过问你的事,有资格和你并肩而立。”
江晏心说难怪没说两句话就要和他过招,就是证明给他看,现在自己不弱了。
“过去两年我一直为我的目标奔走,搜集消息,练武,杀该死的人,自己也不是没有濒死过。”少东家语气平平,看不出喜怒,冷静的说:“除非事情了结,不然我死前都会.......”
江晏听不下去了,拿手敲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所谓长大成人,未必只看年岁几何,而是看担不担的起担子,是否甘愿承担言行举止带来的后果。
少东家是认真的,江晏知道没人拦得住他,这小子从小就倔,这种事更是,死亡都吓不住他。
江晏还总是下意识把少东家当需要保护的,容易意气用事的孩子看待,但这孩子已经赶上他,说要与他共担风雨,至死方休。
不管有没有情爱的掺和,这都是件美好又浪漫的事,很难不令人动容。
“讲讲你的事吧。”江晏隔空点点他头上还没消失的鹿茸:“我也用喝酒来换,这样公平。”
闻言,少东家主观臆断,觉得这话简直是调情级别的,一口气呛住,舌头差点打结,但依旧不依不饶的问:“江叔你还没说答不答应让我插手你的事呢!”
江晏道:“说什么,不答应你照样也管。”
这话没错,但是少东家只是想听江晏认可他而已。认可他的的决断,他的武功,他的感情都绝非儿戏。
即便拒绝,他也不要江晏用:你这是小孩对长辈的喜欢,过两年你就明白了。之类的理由拒绝他。
没错,他正面迎战这段说出去能吓晕他寒姨的想法时,深思熟虑,考虑了许多,世俗伦理的压力,江晏将如何看待他,以及可能的,最坏的结果。这些他都想过。
少东家自己也犟不过自己,日思夜想,万般纠结后,发现放弃不了一点。
就算放弃,他日后每每想到江晏,见到江晏,都要死死压制,说想念只能躲在那层养父子的关系下,卑劣又憋屈,说不定要多后悔。
不搏一搏,江晏就永远是他养父,师傅,义兄。
“江叔——”
又开始了,江晏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江叔你就告诉我拿答不答应嘛——”少东家道,语气相当可怜兮兮:“不然我会一直想着这事的。”
江晏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道:“心浮气躁。做事莫急于一时。”
撒娇都没用,那就真的问不出来了。
少东家无可奈何的倒在桌上:“那江叔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江晏想套套他的话,略一思索,道:“外面有人传你是练功练出来的这幅样子。”
此乃明知故问法,翻译一下就是你这样是走火入魔了不?江晏知道并不是,但是这样子不是,不代表没有走火入魔过。
少东家坐起来,吞一口粥,不紧不慢把汤勺搁回碗里,笑了笑,没抬头:“练功出岔子哪有这样的,就算是五禽戏的癔症,那也是自己以为自己是动物,别人看的话,不就....该是人还是人吗?”
他们两个人中有两个人很聪明,少东家猜得出江晏这样问是他已经有所察觉了,不由感叹江叔依旧敏锐。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江晏问。
“说起来,还得怪我天资聪颖,聪慧过人,百里挑一.......”少东家还有心情开玩笑,见江晏抬眼看他才闭嘴。
正准备长话短说,却见江晏相当捧场的点点头:“嗯,是,然后呢?”
犯规!!少东家在心里咆哮。是谁教他江叔这样说话的!!
依旧透过有色玻璃看人哈少东家。人家江叔正常讲话就被撩的找不到北了。
他要是这时候抬抬头,就能看到江晏略带点笑的唇角。
文士造诣蛮高,和人吵架能气死人不偿命的少东家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江晏一点都不心急,就着他那自顾自窘迫的样子下酒,到觉得颇有滋味。
少东家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仍有些心悸:“江叔你.......”
江晏语气正直,显得十分无辜:“我怎么?”
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啊。
“.......没怎么。”少东家憋屈道:“那我继续说了。”
“嗯,说吧。”
少东家暗自叹气,心说前路迢迢路漫漫,书接上回:“我那天刚办完点事,回去路上遇上一老头,多看我两眼就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
他见江晏这位正经师傅无甚反应,略微失望,继续说:“我说我家里人没同意,不拜。他劝了我一会,见我还不松口,恼了,说什么别人求上门要拜师他还不一定同意呢,骂我不识好歹,早晚要给我点教训。”
家里人,这小子真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江晏腹诽,问:“然后把你变成了鹿?”
“是啊。”少东家委屈巴巴道:“这前辈气性也太大了。”
“没有身体不适吧?”江晏问。
“没有,感觉和做梦一样,挺轻松的。”他话锋一转:“前辈只是脾气不好,人到还行。”
还行?他还以为少东家会暗暗记仇。其中也许有什么原因,江晏暗自记下。
“那你还记不记得,梦里都发生过什么。”江晏问,试探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差点,不,已经露馅了。和做梦一样的话,一段记一段不记也正常。
“不太记得。”少东家睁眼说瞎话,他就是意识到在继续'梦'下去,就大事不妙了,才强制让自己清醒过来的。
“昨晚干什么去了。”江晏接着问。
这!这种问题简直就是......寻常小两口会有的质问啊!
少东家拼命压住嘴角,把头埋得很低,因为要是被发现,他怕江晏就真的要察觉他在暗爽些什么了。
那可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事急不得。
江晏看他不敢抬头,还以为他在为一指给自己点睡着而内疚,道:“你做事必然有自己的考虑,我没怪你。”
少东家表情更扭曲了,他可没忘江晏刚开始还是有点不满的。真心软啊,江叔。
见他头埋的更低了,江晏刚想起身去看看他的情况。
实在太开心了,少东家一个没绷住,直接就是洪水决堤,开怀大笑,一不小心还栽地上去了。
江晏刚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的关心算是自作多情,面色略变,当即就要拂袖而去——脸皮薄是这样的。
少东家连滚带爬起来,虽然不太体面,踉踉跄跄的,好歹最后还是从后抱住江晏的腰,将半张脸埋进他肩膀:“江叔,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走。”
这是纯抹不开面,没真生气呢,不然他捞不到江晏半片衣角。
江晏冷冷道:“松手。”
咳,不得不说,江晏小发雷霆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松。”少东家反而搂的更紧:“江叔你别生气,我就是太高兴了,还有人管管我的事呢。不羡仙没了,我还以为我没家回了。”
他巴眨巴眨眼睛,把刚刚笑出的眼泪挤出眼眶,两滴水珠摇摇晃晃,滴进江晏衣领里:“还好你还在,还好还有你管管我,我就是......太高兴了,你别生气。”
也不完全是演的,至少他心里确实也这样想。
那两滴眼泪像直接砸在江晏心上,他沉默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不仅想岔了,还搞的孩子高兴都小心翼翼。
少东家见他不吭声,试探着叫:“江叔?”
“嗯。”江晏低声道:“我......”
少东家赶紧截住他的话:“哎呀是我说话太不注意啦,下次一定不这样,行不?江叔?”他积极的给了台阶,半推半搂,把江晏引回凳子前,给他按回去。
然而少东家自己没走两步,突然两眼一闭,毫无预兆的再次往地上栽去。
幸而江晏眼疾手快,一下把他接到怀里,紧张道:“怎么回事?”
晕死过去的人的重量和还有点意识的人是不太一样的,不然怎么有死沉死沉这种词。
无论江晏怎么唤少东家,他都不应声,自顾自合着眼,江晏不由有点慌神,去试探少东家的呼吸。
但不管怎么看,摸几次脉,少东家这都像是睡着了。
江晏不敢掉以轻心,把他抱回屋,就这样守着他直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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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转醒过来,睁眼就看见江晏靠在不远处的墙上,他一动作,江晏立马注意到,过来问他感觉如何。
“没什么事。”他摸摸头上鹿茸:“它不想让我醒过来来着,我一个不小心被压过去了,好在我觉得它一天比一天弱。”
他本来就是强行醒来,又暗自撑着精神与那术法对抗,败下阵来后一蹶不振,实在没有余下精力,连之前那副纯真又透着傻气的状态都维持不了。
继而抬眼看看天色:“抱歉啊,江叔,浪费你太多时间了吧。”
江晏看他一眼,神色莫名:“说什么胡话,睡傻了?”
话虽如此,语气到挺柔和,末了还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少东家摇头:“江叔,你不是想知道我昨晚干什么去了吗。”
”我去找那老....前辈去了。”他接着道,语气愤愤:“但是平常他老爱出没那些地方半个人也没有,指不定在哪躲着看我笑话。”
江晏安慰的拍拍他:“明天一起去找。”
“好。”少东家立马被哄好了,把半张脸藏进被子,笑的眼睛弯弯:“一起去。”
江晏到也乐于见他高兴,由他在被子里扭了一会,想了想,还是问:“你眼睛到底怎么样。”
“没多大事。”少东家乐呵呵的回答,但显然注意力根本没往上放。
“现在连我都瞒了?”江晏不咸不淡道。
“没没,哪敢啊。”少东家怕他又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他袖子,才讲话。
我看未必。江晏腹诽,这不还有胆子瞒着他更大的事。
“硬要说的话,比以前更怕风,怕烟,畏光一些,而已。没什么大影响。”少东家斟酌着用词,扳着手指一个个数:“差不多就这三个。”
“但是你看,这样两个眼睛颜色有点不一样的。还挺好看。”他拉拉江晏,示意他凑近了看:“是不是?”
江晏顺着他的意思,俯身与他四目相对,双眼来回仔细端详后,才认真道:“是。”
可给少东家乐的,一头扎进被子,喜不自胜,继而有点忧愁。江晏这样好,外面喜欢他的男男女女应该不会少。压力好大,不过自己近水楼台,有优势,得不得到的月的事,另说。
“你找的大夫怎么说。”江晏直起身子,顺便坐在床沿,问。
少东家卡壳了,因为根本没去找:“就.....闲着没事敷点药.....嘶。”
他捂住被江晏结结实实弹了的头,扁扁嘴,有点委屈。
“该,让你说谎。”江晏收回手,毫不客气道:“等你鹿角消了跟我去找人看看。”
和天上掉馅饼的区别在哪,少东家连连点头,生怕江晏反悔一般。他巴不得能和江晏多呆一会呢。
“行了,你好好休息。”江晏站起来,准备收拾收拾然后随便在哪凑合一晚。
少东家忽然裹裹被子,缩成一团说:“江叔,我有点冷。”
司马昭之心啊,少东家。
他醒过来后,大小动作不断,于是那本江晏随手压在枕头边的江湖百晓一路向床沿移去,最终啪嗒掉在地上,磕到了书脊,居然还微微弹了下,戏剧性的,在有江晏画像的那页打开了。
“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在这里.......”少东家探出半个身去捡,发现画像在江晏眼前大面朝天的展示出来了,惊了,话音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始料未及中,手一抖,没拿住。
江晏动动手指,使个摄星拿月,册子便乖乖到他手里了。
事发突然,少东家脑中拼命思考这该怎么说,私藏养父画像,这事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他猛的急中生智,强做镇定:“画的好看吗江叔?”
先发制人,把问题抛给江晏再说,看他什么反应。
江晏低头看去,由于知道了某些事,心境与上次看到时完全不同,犹豫一番,还是颇为纠结的说了实话:“.......不错。”
那就是很好的意思,少东家得意洋洋,就不怎么紧张了,放松下来,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笑道:“那是,也不看看画的人是谁,能不好看吗。”
眼看事态发展再次平稳下来,不至于脱离掌控,少东家抓住机会借题发挥,又开始他那若有若无的试探了。
他耍了点心思,话里套话,是画画的人是谁还是画上的人是谁,随江晏去理解。
“.......”江晏又不傻,听出来了,瞥他一眼,根本不接招,啪的把册子一合,反手丢回少东家怀里,心说这幅轻佻样子到底在哪学的?醉花阴吗?
不能让这小子太得意忘形了,江晏想。
“这会不惦记着指使我给你暖床了?”江晏淡淡道:“我看你暖和的很,用不着我。”
暖、暖床?少东家还没从江晏的直接了当中缓过神来,就遭一迎头痛击,而且还是自己搬石头砸的,哀嚎道:“别啊江叔——”
但江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吃任何糖衣炮弹,为自己扳回一城感到满意,视少东家若无睹,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少东家瘫回床上,心中暗自流泪,叫苦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不说那句说不定江晏会答应呢!因小失大啊!亏死了!
屋内暗下来,是江晏熄了蜡烛。少东家听的出他躺在附近,心中胡思乱想不断,许久才混混沌沌的睡去。
这觉并不安稳,不羡仙的火一路烧到梦里来,到处被映的红彤彤的,少东家拼命的跑,不敢停下,肺里全是烟灰,人血的味道,嗓子被剌的生疼。
不对.......都去哪里了......哪里都没有......少东家彷徨的一圈圈打转,恐慌渐渐从迷茫中滋生出来。
“红线!周叔!!”他大喊,可嗓子是哑的,于是只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绣金楼的人即刻如潮水般追来,他不敢耽搁,拖着两条腿继续跑,突然被个软绵绵的事物绊了下,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但不痛,少东家颤着手去摸索,身下是不知名的尸体,他把对方翻过来,是周叔,惊愕的表情仍留在脸上。
少东家喉头生疼,压下哽咽,忍住悲痛,想背起他,却站不起来,回首望去,发现一路跑过的哪里是土路,明明是无数死人铺就的。
他就这样一路踩着大家的尸体,浑然未觉 。
“不是,我没想这样......”少东家慌了神,匍匐在地,试图叫醒瘫在地上的人们:“刀哥......你醒醒......红线...红线!”
他看到绣金楼簇拥着一个女人,缓缓的,势在必行的朝他逼近。
刻骨的恨意攥紧少东家的心脏,无孔不入的攀附上他的经脉,融入他沸腾的血液中。
他只觉耳中隆隆作响,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我杀了你。”
千夜好像嗤笑了一声,回答都懒得回,不屑一顾的拿起她的镰刀。
少东家深陷梦中,完全忘了以他现在的武力,打几个千夜都不在话下,他只认为他还是当时一个人都没杀过,只能由别人用命护着,保着的幼稚小崽子。
镰刀当胸穿过,少东家恍若未觉,不退反进,一剑捅进千夜心脏,将她扑倒在地,剑慢慢没入地里,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看千夜仍在不断挣扎,他撒开剑,两只手死死掐住千夜喉咙。
千夜口中血如泉涌,呛的她不断痛苦咳嗽,然后咳出更多血,少东家看她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心中大快,直到千夜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他才把手拔出来,赫然露出他因用力过猛在对方脖子上留下的十个血洞。
他起身,却站不稳,又跪坐在地,看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哈哈大笑,直至上气不接下气。
大仇得报!畅快!他得找人说说去.......在搭上一壶好酒.......找谁说.......少东家怔愣片刻,又捂住脸,你们都不在了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哭什么?”
少东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抬头望去,只见江晏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一丝温度也无,继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等!江叔!”他拼命去追赶,却看对方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满是绝望。
为什么?江晏对自己失望了吗?他不敢有半刻停顿,终于赶上江晏。
这次是江晏和李祚缠斗在一起,少东家赶到时,正碰上江晏被李祚的长剑刺穿。
少东家顿时肝胆俱裂,抢上前去,拿手去捂他的伤口,声嘶力竭的喊江晏,但只是徒劳。
与此同时,他挣脱了梦境的束缚,从床上弹起来,把旁边的江晏吓了一跳。
少东家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结果撞进江晏怀里,江晏把不断挣扎的少东家搂紧了,免得他慌乱中磕磕碰碰的伤到。
因为昨夜所见,江晏有所留心,于是早早察觉他状态不对,只是没想到他今晚看起来比昨晚还痛苦,刚想出声唤醒少东家,就见他大喊着自己名字猛的坐起来。
“我在这。”江晏也不管他是不是没大没小了,连声安抚少东家:“别害怕。”
少东家好一会才清醒过来,俗称回魂,怀中江晏依旧好端端,热腾腾,没有堵不住的血窟窿,还会安慰他。他这才渐渐脱力,把半个身子都压在江晏身上,突然觉得有些委屈,眼泪断了线一样,想止都止不住。
江晏扶他坐下,见他这般泪如雨下,拿手给他拭泪。
谁曾想,少东家感受到那有些粗糙,但相当温暖的指腹掠过睫毛和脸上的皮肤,反而哭的更狠了。
江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点了两盏灯便坐在一旁陪他。
少东家很快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感到有点丢人,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这次就是.......”就是因为江晏在这他才忍不住。
江晏按按他肩,力道不重,安慰道:“无妨,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偶尔这样哭一哭才好,自己憋在心里默不作声,表面上却嬉皮笑脸一切照旧,那才真的不像话。”
少东家破涕为笑之余又有点心虚,以己度人,总觉得江晏话里有话,挠了挠头:“那确实挺不像话的哈哈......”
夜里冷,少东家又只穿了单衣,江晏拍两下床铺,示意他躺着说话,免得着凉。
少东家意会,乖乖回到被子中去,正巧江晏就坐在床头,就把头侧着枕在江晏腿上。
这种不太出格的事想做就先做了吧,问了到显得画蛇添足,反正江晏并不是喜欢委屈自个的人,真不乐意会拒绝的。他明明这么想,但心里仍旧忐忑,七上八下,生怕江晏不悦。
江晏拿手指理了理他的头发,把前额的发丝勾到耳后去,甚至微微挪动身子,好让他躺的能更舒服些。
其实江晏并不常这般,从小到大,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也算不上太多。少东家把原因归结于他们确实太久没见,再加上自己现下并不是块让江晏省心的料,惹的江晏不得不怜着他。
少东家好久没这么松快的躺过了,江晏身上的衣服总不是很新,磨损的布料更加柔软,绒绒的,相当熨帖。江晏身上那种他熟悉的气息也环绕着他,像穿过林地的夜风,寒铁上结霜的冬雪。是少东家认为江湖人应有的味道。
屋外风声穿林响,屋内烛光时不时晃一晃,偶尔哔哔波波的炸两下,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宁静,仿佛万籁天地间只余他二人,有些许共剪西窗烛的氛围,正是夜话时。
江晏几根手指还搭在少东家耳后:“梦见什么了?”
少东家刚拾掇好情绪,听此一问,鼻子又有点酸了。
“不羡仙,我救不了的人。”他垂下眼睫:“里面还有.......你。”
“我现在不怎么输了。”他说:“但你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我总是赶不及救你,然后就.......”
他揪着江晏衣服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江晏道:“我不会那么莽撞。”
看少东家毫无反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听进去。他思量了会,相当慎重的做下承诺:“以后不瞒着你,我会与你商量。”
算是对少东家那个答不答应的问题给出了说法。
在少东家反应过来,并激动的跳起来之前,他抓紧补充:“但你要和我说你的武功为什么这么有长进。”
他感觉到少东家呼吸一滞,这明显是紧张了,便拿手捏捏他后颈:“没怪你,别惦记着撒谎。”
“我不信江叔你猜不出来。”少东家有些自暴自弃道:“因为那些事,那些人,我生出点心魔。”
他合上眼,似是不愿细细回想:“刚开始它们一遍遍折磨我,反而给我磨练武艺的机会,我渐渐还的上手,最后赢过它们,就都一个个老老实实的不出来了。”
“厉害。”江晏听完,颇为公正的评价道:“但以后别这样练,对身体不好。”少东家心性之坚韧,居然能不被心魔占据心智,反而能借机如此,确实厉害,只不过这过程必然苦痛,必然没有他描述的这么轻松。
少东家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更没料到,有朝一日能从他这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一时间愣住了,呆呆的开口道:“可是.....”
“我和心魔哪个更强?”
杀鸡焉用牛刀,少东家毫不犹豫道:“你。”
那就对了,江晏笑笑,露出'我就知道'的神色,有意逗一逗少东家,说:“那你是不愿意和我切磋?”
有他还需要什么劳什子心魔。
少东家忙急忙慌摇头。这意味着江晏以后与他将常常见面,此等好事岂容放过。
但接着,他又犹豫道:“可你不是一直有要办的事。”
“你重要。”江晏言简意赅道:“况且你不是想和我一起,不耽误。怎么,要反悔?”
“怎么可能反悔。”少东家睁大眼睛,喃喃道,脸肉眼可见的红透了,激动的。江晏答应了!如果周围没有人,他会开心的大喊大叫,把周围的鸟兽全都吓跑的大叫。
那么今后,江晏对他不再是一味单方面决定的保护,既然长大了,照顾自己的责任本就该先由自己承担,他人不该过分干涉,有商有量的就好。
少东家想和自己并肩而立,江晏认真思考过,表示尊重且允许,毕竟少东家也没有逞强,而是确实有这个能力。
“但前提是你答应我,不要再用你原本的方式对抗心魔。”江晏道:“也不要主动去拿他们练武。”
少东家满口答应,在江晏展现出的拳拳爱护之心中飘飘然了一会。
可他又猛然惊醒,好似凉水当头浇下般。他知道江晏这么尽心的对他全出自亲情,而自己却怀着这种心思,不禁有些无颜面对。
这种愧疚一旦产生,心脏就像被蛛丝缠缚,跳动起来总不如平时轻松,少东家有些不吐不快,但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他艰难的说:“我是说如果.......江叔你会不会对我失望至极,然后在也不管我。”
江晏反问:“你会对我失望吗?”毕竟多年离家不归,少东家遇难的时候也不曾赶到。
少东家弹起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江叔你为什么这么问?”是自己哪里让江晏误会了吗。
江晏道:“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怎么可能?”他手臂轻轻一带,把少东家揽回来躺好。
少东家欲哭无泪,绝望的想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江晏接着说,“更何况,我要是真的失望,也不会留在这。”并且还允许这小没良心的躺他腿。
少东家乖乖哦了一声,猛然觉得不对,这是话里有话吧!这次绝对是话里有话吧!他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咚咚打鼓。江晏说这句话该是有原因的,总觉得他察觉了什么,并且自己没有没察觉到他察觉了,难道昨晚醒的还是太晚了?
江晏知道少东家又要翻来覆去的思考了,依旧装作不知,因为少东家的反应确实好玩的紧。
虽说结果无非就两个,但少东家连番推翻自己的各种设想,依旧得不出结论,只好放弃,再扯些别的话题。
他就着路上见到那些人,景,物,事。专挑些有趣的讲给江晏。
江晏听着,很专注,偶尔吐出几个字表达看法。少东家很喜欢这种时候,每每笑的乐不可支。他觉得江晏虽然话少,但说的话总是特有意思,和江晏本人一样。
东拉西扯一番,少东家又猛然意识到,江晏早已经去过更远的地方,见过更意气风发的人。对他而言,自己所讲这些也许都不新奇了,相当无聊。
君生我未生,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他慢慢就收了声,心情像离了火源的铁片,迅速冷却下来。
江晏问:“说累了?”
少东家摇头:“我是觉得江叔你肯定会觉得没意思。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什么都见过了。”
就像红线得了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兴致勃勃讲给少东家一样,少东家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表面并不会扫红线的兴而已。
江晏若有所思低头看他,觉出他有点低落:“未必,我没有给别人牵过线,也没有见过能口吐人言的马。”
“况且你我看待世间万物也不尽相同,听你描述你眼中的人间,我挺乐意,即便你不主动提起,恐怕得空我也会问你。”
“同游和独行也许又是两种光景。”江晏道:“如果有机会........”他本来想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和少东家一同游历,但又想到现在不需要等机会了,以后恐怕都是这种日子。
自己爱上养父这事,江晏本人也许需要反思一下,去他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少东家稳住心神,异常冷静的起身,伸手摸索自己的剑,打算划自个一下看痛不痛。梦还是现实,现在他又分不清了,他以前总是用这种方式区分。
“做什么?”江晏问。
“我得清醒一下,我剑呢?”少东家还在找。
江晏失笑,捏住少东家脸颊上的肉,不轻不重的按两下:“这下好了?”
就在少东家面红耳赤,呆若木鸡之即,窗外传来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随后木窗处传来扣扣两声。
江晏和少东家齐齐转头,又立马对视一眼,几息后,江晏打开了窗户。
是天涯客的鹰送来的信,江晏看了看,拿给少东家:“找你的。”
“辛苦了鹰兄,大晚上还跑这么远。”少东家随口道。
鹰拿后脑勺对着他,少东家居然看出几分幽怨,于是想起来化鹿之后,鹰兄来过不止一次,也不知道怎么认出来他的,总之自己根本没搭理过。
“哎呦抱歉抱歉,当时情况特殊。”少东家尴尬道,在床头叠起来的衣服里翻了两下,选出来一个装着肉干的小布包:“我给鹰兄赔罪,好不好?”
鹰叼走布包,才肯正眼看他了。
少东家展开信,才看了两眼,就两眼一闭,深吸口气,眉不自觉的皱起来,瞬间觉得头很痛。
他从案上随便拿了根笔,圈出来几个字,根本懒得写回信。
江晏依稀看到他圈出来的好像是'事','好','少'。
少坏我好事!少东家最后一笔几乎要飞出纸去,真会挑时间,偏挑他和江晏呆在一起,并且还是这种相当特殊的时候。
把信交给鹰兄,少东家合上窗,叹口气,感觉心情都被破坏了。
“是有什么急事?”江晏问。
“没什么。”少东家道。
话虽如此,赵二看到有回信后,定然不会安静等着。
果然,早上少东家早早起来准备早饭时,又收到了信:“未时,太平钟楼。”
少东家一个没控制住,信纸碎了一地,赵二也不算是他的顶头上司,甚至是有求于少东家,居然就这么理直气壮的甩了个地址过来,欺人太甚。
他看一地碎纸又觉得扎眼,感觉乱了他和江晏的地方。拼尽全力才没有回一个滚字回去。江晏起来就看见少东家黑着脸,搞不懂他是被谁惹了。
只不过看少东家并不打算细说,江晏不会多问。
大抵是心情烦躁,少东家话都少了。他正郁闷啃饼,忽听几声鸟鸣,忽的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抬头唤到:“五郎?”
与此同时,一只燕子飞近,轻轻巧巧落在少东家头顶,探头探脑。
江晏看到它一只脚上系了两根红线。少东家伸出手,五郎便跳上来,相当温驯。
“看着对面那个人没,你跟他一个姓的。”少东家对着五郎调笑道。
江晏无言以对:“.......”
少东家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江叔,它在那一窝就排第五,又总是在江上飞,只好叫这个了。”
鬼才信,真有你的,少东家。江五郎,江无浪。
叫就叫呗也不会少块肉,但江晏听他这样叫一声就不自在一下,一会摸鼻子一会整袖口,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少东家点点五郎毛茸茸的脑袋,压着笑:“你还知道回来,啊?天天在外面飞来飞去,不知道还以为你早给我忘了。”
这人太坏了,仗着五郎听不懂人话就胡说八道,五郎作为燕子,可是实打实一年回一次,一次呆半年。
五郎无辜的歪头看他,啾啾叫了两声。
江晏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无可奈何说了句:“指桑骂槐。”随后回身进屋了,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少东家笑嘻嘻的朝他喊:“哪有——槐树可不会长腿跑掉——”
不过他们说好要出去找那有些为老不尊的世外高人。江晏还是跟着少东家出门去了。
找寻了好些地方,过去一两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少东家蹲在湖边,拿石头咚咚的砸水,心里异常恼火,最好吓的一池子鱼几天不敢出来,看那老头怎么钓。
江晏靠在一颗树上看他发脾气,见他把身边的石头全扔没了,才说:“不如先回去,找的也够久了。”
少东家有气无力的答应一声,站起来回身,看江晏站的并不远,愣了,又往水里看去。
江晏问:“怎么?有发现?”
少东家惊诧道:“水里倒影和岸上不完全一样。”
江晏走近一看,发现还真是,水里没映出自己的倒影,再看旁边,少东家的倒影却随着本尊动弹。
“有古怪,应该和那老头有关,我印象里似乎还有真这种地方,下去看看。”少东家当机立断,说一不二,利落的摘下帷帽面具,零零碎碎的配饰也解下,一股脑塞到江晏手里,脱下外袍就往湖里跳。
江晏心里不太赞成,却没来得及吭声,随手把帽子扣自己头上,坐在岸边,把怀里外袍规整叠好,配饰一个个压在上面,默默数数。
四十息,水面依旧平静,江晏把外袍放到旁边,走到水边往下看。
一百息,江晏在岸边踱步,觉得不能继续等下去了,于是毫不犹豫的也一头往水里扎去。
水冷的人头皮发紧,寒气渗到骨头缝里,冻的四肢刺痛,这点程度对江晏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也足够让他发现,自己和年轻的时候不大一样了,这种察觉总是突如其来,残酷又现实的提醒人们,那些弹指一挥间其实是段相当漫长的岁月。
江晏会水不善水,就抓紧时间往下潜。
少东家在湖底东看看西摸摸,知道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心中有数,并不着急,刚换个地方摸索,就听的头顶扑通一声。
江叔怎么也下来了?少东家赶忙边想边往上浮,半路把江晏拦腰搂住,带着他双双破水而出。
俩人上岸,冻的瑟瑟发抖,都顾不上说话,把头发,衣服里的水往外拧。冷风一吹,江晏连打了两个喷嚏,感到头有点晕。反观少东家,略缓一会又生龙活虎起来。
少东家即刻上前两步挨着江晏,给他挡风,把干着的外袍甩开,把江晏盖在里面。
“你挨我近点江叔,这样暖和。”少东家道,到底是年轻,即便顶着湿衣服,身体很快也回暖了。
“先回去。”江晏道。
“要不要我带你回,这样少受风。”少东家问,说是带,意思其实是抱。
江晏面无表情,冷着脸扫了他一眼,少东家立马噤声,稍稍后撤,站姿都不敢太随意了。
原本,江晏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更多时候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只要少东家不率先放弃,得手其实也就是早晚的事。
少东家对这段感情看的清楚,态度坚定。江晏自己又并不怎么反感,于是有些任其自然发展的意思。
好在湖水虽然冻人,却足够让人清醒。就算伦理,世俗,阅历,见识这些都不再成问题,他们之间依旧有着巨大的鸿沟。
人总是会死的,早生就容易早死,这是少东家怎么也赶不上他的地方。多这层关系,那天到来的时候,少东家只会更痛苦。更何况,自己率先衰老,以后只会成为少东家的拖累,白白浪费少东家的光阴。于是他的态度即刻扭转过来。
“腿又没折。”他扯下外袍,扔回少东家身上,语气不容置疑,率先飞身离去。
少东家默默跟上,保持了些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察觉江晏忽要画明界线,不允许他越界,要他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应有的身份里。但之前,江晏的态度分明没有这么决绝,甚至可以说相当纵容。也许江晏终于发现他半遮半掩的心思,这才是他的真实态度。
一路无话。
江晏平时不怎么会得头疼脑热这种病,一病就相当来势汹汹,回来在屋里找片空地,就昏昏沉沉倒在上面。
少东家找出来自己一套干净的里衣,放在屋内,自己出去烧水。屋里屋外忙活一通,身上来不及换的衣服都快干了,回来一看,江晏原模原样倒着,自己的里衣依旧放在原位,气简直不打一处来。在怎么抗拒他,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不换衣服难受的是自己。
但依旧不敢说什么,相当窝囊的进去叫人。
江晏转头看他,也许是屋里暗,显得他眸光潋滟,不似平日冷静理性的模样,少东家心头一颤,为了防止没忍住给江晏看恼了,半扭过身去,只说水热好了。
过了半晌,久到少东家已经开始思考再次给江晏点穴,成功的概率有多大的时候,江晏终于慢吞吞起身,与他擦肩而过。少东家叹口气,把里衣拿上,跟在后面。浴桶搁在外间。江晏把手放在腰带上,又想起什么,扭头盯着少东家,无声的赶他出去。
真是见外,少东家认命的往门口走,出去前回头:“出来之后记得穿那身干衣服。”
见江晏终于纡尊降贵的点了头,他才掩门而去,接着马不停蹄的找驱寒药材去了。
好不容易有能照顾江晏的机会,少东家却心事重重,蹲在坡里的背影十分萧索,好几次看错了植株,更加惆怅,怎一个愁字了得。
虽然他不是碰次壁就一蹶不振,退缩不前的人。可也有些不知所措,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没经验啊,以前怎么就没和醉花阴们多取取经呢,少东家苦中作乐的想,悔不当初。
当下恐怕只能走着看着,少东家估摸着在外面躲的也够久了,心里还惦记着熬药,又赶回竹隐居。
江晏穿着少东家的衣服,坐在个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灶里的火跳跃。上面是他新烧的水。
“出来干什么,外面凉,我来看着就行。”少东家赶江晏回屋,强颜欢笑道:“好好歇着啊,药得熬上一会。”
好容易等到药煮沸,水花翻滚。少东家把柴火拨到灶台边缘,控好火,才腾出空来洗澡换衣。他近年总时不时回竹隐居,把自己一部分财物藏在此处。衣服自然能找出许多件。
随手扯了两套,都是较为鲜亮的颜色,款式也是当下挺流行的。原本少东家想给江晏拿一件他常穿那类深色普通外袍,但转念间恶向胆边生,心想反正衣服是我的,我给什么就得给我穿什么。况且他想看江晏穿朱砂色。
敢想就敢做,他搜寻一圈,把自己和江晏换洗的衣服拿来洗了,故意没拧太干,晾衣绳都被压的比平常低些。
趁着端药,少东家把那身衣服放到床头。江晏完全没注意般,喝完药又躺着了,未置一词。
这是什么意思呢,江晏不说话,比他直接了当拒绝还难对付。
总不能是发烧了人不太清醒吧,总觉得回来之后就不怎么出声了,少东家伸手想摸摸,半路又退缩了。尽管这算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现下看起来也像是别有用心。
迟疑只是一瞬,他还是把手覆上江晏额头,接着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烫。
少东家刚刚只采了些平日常用的驱寒草药,因为毫无察觉,江晏又一声不吭,毕竟印象里,江晏真正生病的时候屈指可数,就自然而然以为没什么事了。
打盆冷水,少东家把帕子浸透捞起来,拧到半干,想敷在江晏额头上。
江晏这时候勉强抬手拦住:“不用这么麻烦,自己能好,做你的事去。”
少东家把他的手按住,态度忽然有些强硬,反问道:“我没在做吗?”
江晏也许是想说话的,却只能听到他微不可查的叹息,少东家一会就重新冰冰帕子,再重新放回去。但看江晏眉依旧无意识微微拧着,应当是不大舒服。
在外闯荡时,少东家见识过一种绝学,简单说就是奏乐时,以某种方式略微用上些内力,有安心定神之效,只不过难以控制,轻则无效,重则容易废掉乐器。
没记错的话,几年前他将一把古琴——好像是干掉了什么人之后顺走的战利品吧,收藏在此处,想不到还有它派上用场的一日。
紧了下弦,少东家把自己还没忘记的谱子弹出来。他确实相当天才,首次试着用这法子,效果似乎也不错,江晏脸色当真缓和了些许。
只不过......少东家摩挲两下泛红发痛的手指,没想到他生了茧的手也会如此,怪不得这方法练的人少,费时费力,又起不到救命的作用。
他再次把手指放在弦上,起的调子是凤求凰,开始他就想弹这个,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他拖啊拖,拖到最后,才轮到这首。
江晏眉头又皱起来了,少东家略略一瞥就注意到了,心中迟疑退缩,手下的音便突然走调,打破了和谐的乐声,他索性停手,将震颤的琴弦压在掌下,猛然间,室内落针可闻。
良久,江晏开口问他:“怎么不弹完?”
又是这样,江晏明明都知道,少东家默然一瞬,而后开口,语气相当客气:“技艺不精,再继续下去怕不是要扰了您清静。”
“你琴音偶有凝滞,塞而不畅。”江晏道:“许是琴弦变旧老化,不顺手,须得更换,而后琴音自然悦耳顺畅。”
少东家按着琴弦的手不觉越来越用力,江晏吹个叶子都不成调,怎么会知道弦该不该换,他是有别的意思在。
借物喻人。少东家心中苦闷,手下琴弦勒破了手,血顺着弦滑下去,琴被染成红色。
见他迟迟不松手,江晏心中不忍,近乎脱口而出斥责道:“行了,放开。”
少东家确实松手了,只不过他接着奏起凤求凰,用流血不止的手,好像感觉不到痛,这次琴音半次犹疑也无,直至曲毕。
他站起来,走出内间,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断滴下血来。现在是未时末,阳光刺目,他从怀里拿出一条半透明的眼罩,蒙在眼上,戴上斗笠披风,往太平钟楼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告诉江晏他要出门,在刚刚的气氛下,实在是难以说出口什么,对于江晏委婉又一针见血的拒绝,少东家很难不生出情绪,索性立即趁出门冷静一番。
江晏坐在床上,目光愣愣的停留在飞溅在地的血迹上,罕见的有一丝后悔,也许不该说那番话,最起码当下不该说,他又不是不知道少东家有时倔的像头驴。
过了会,也不见少东家回来,江晏不由得出门探查,他头脑还略为昏沉,走近院子,闭上眼听风辨位。
四下无人,但他发现了院子角落的碎纸,细细拼起来看,依稀辩的出未、太、钟三字。即刻进屋,四下寻找,只发现了少东家放在床头的红衣,虽然猜得出来少东家意欲何为,但现在又不是挑剔的时候,于是穿衣束发出门。
太平钟楼附近确实有人,马车停在山下,一位老者带着几名侍从在楼前等候,来回探头张望。
江晏踩着未时的尾巴到达,却不见少东家。
正犹疑时,却看一眼蒙白纱,头带斗笠之人,轻轻巧巧跃上山顶,身形鬼魅,无声无息出现在那几人身后,吓的几人身躯一震。
那老者也是被吓到了,哎呦一声,随即皱脸苦笑:“我还以为少侠今日不会前来,正要走呢。”
“现在不是未时?”少东家冷笑着说:“你家主子写一通天下大业,为百姓计给我看,又派你来,这不是早算好了我不会失约,他没告诉你?”
老者挥手让那些侍从退下,转过头来给少东家赔笑道:“公子他本要亲自前来......”
“别来。”少东家直接了当,斩钉截铁道。他和赵二总是意见相左,上次更是差点大打出手,不见是最好。
老者一噎,心想今日这游侠怎么吃了枪药似的,觉着如果不是看在自己年纪大,又与他相熟的份上,少东家应该会更不客气。
“少侠你这是?”他看到少东家手上拎着的药包,指着问道。
“不是我的。”少东家言简意赅,不打算说太多:“什么事,快说。”
“嗳,行。行。”老者连连应声,赶忙把手伸进怀中摸了摸,掏出地图,递给少东家:“东西也写在上面了。”
少东家接过来,唰的抖开,定睛一看,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道:“就给个大致位置就没了?人数,防布,建筑图都没有?想让我送死可以直说。”
“这........”老者也没想到会是这般,一时语塞:“公子只说此次任务恐怕艰险非常........”
少东家哼了声,冷然道:“堂堂开封府尹,手底下没别人?把一个人当十个人用?我当真荣幸啊。”
老者心中无可奈何,无法反驳,这下知道为何让自己前来了。
“猫拿耗子狗看门,黄牛耕地驴拉磨。我给他当牛做马还不够,在你们主子手底下过的还不如畜牲。”少东家心中不快,语气阴阳怪气,但还是把地图随手折两下收了:“行了,不为难你,回去复命去吧。”
老者知道这茬算是过了,任务完成。擦去冷汗,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赶上前低声问:“你前一阵是怎么了,毫无音信,我们都以为.......”
少东家打断他:“现在和我说话的人,是开封府尹心腹,还是孙老。”
孙老尴尬的摸摸胡子:“刚刚是心腹,现在不能都是吗?”
少东家嗤笑一声,语气却缓和多了:“没死,又活了,现在好好的。”
“那看来我和弟兄们要恭喜少侠你了?”孙老捋着胡子,另一手背到身后笑道。
少东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感到莫名其妙:“喜什么?”
“我是担心少侠恐遇不测,府中一位捕快兄弟却说,你一定是和那位江姑娘终于修成正果,新婚燕尔,不肯回来。”孙老笑呵呵拍拍少东家的肩。
少东家:“......”
不远处江晏:“......”
江晏本来想提前回去,没想到那位孙老居然提起这种话题,不由自主,脚下生根,选择了继续偷听。
对于少东家来说,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默然片刻,随后说:“不是姑娘,多久前的事了,你们还记,整日没个正形。”
“少侠就醉那一回,但着实闹腾,不记反而是难事吧。”孙老打定主意不放过他,在他周围来回踱步,继而猜测:“不是姑娘......没想到少侠还是曹孟德之流......”
少东家心力憔悴的捂住头道:“你能不能猜点好的?”
“那看来也不是。”孙老注意到他的手遍布伤痕,惊的眼睛都睁大了,指着问:“这是怎么了?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我自己。”少东家语气无波无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夫妻吵架,那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是何苦。”孙老讶然。
不知道他脑补到哪里去了,少东家无力道:“不是夫妻,床尾不了,生身父母没见过。”
“我记得你提过你的养父,好像也是个姓江的,好像还挺有名.....也没听说有女儿啊。”孙老突然沉默了,震惊的看向少东家。
不愧是开封府尹心腹,见多识广,思路离奇,八个卦也能这么机敏,赵光义真是不养闲人,换别人来,那是猜八辈子也不可能猜到。
他看少东家一言不发的反应,便知道是了,啧啧称奇:“不得了,话本子上都不一定找到这样的,你也是胆大,不怕被断绝关系。”
“怕。”少东家本就因为此事心中烦恼,不由口吐真言:“哪有不怕,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听着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孙老如此评价道。
“差不离吧。”少东家回答:“不管他态度如何,反正我这辈子是要挂在这棵树上了。”
他的想法比江晏想的还坚定,如果是这样,按他自己的想法,江晏拒绝与否,少东家都会被'耽误',区别只在于,接下来少东家与他日日相处,是欢喜,还是每看到他一次,就被提醒一次,这人你求而不得。不知怎的,江晏想到了洛神和她的船夫,或许有相似之处吧。
“匪石无转移?给你算姻缘的算命先生应少收你几个子。”孙老玩笑道:“一眼望得到头,结果最多两个。”
“现在是一个了。”少东家面无表情的说。
孙老心说意料之中,一点不惊讶,万分同情的拍了拍少东家的背:“哪天你回开封,弟兄们陪你喝几杯。”
少东家点头应了,准备一路听风辨位摸回去,忽然整个人就僵住了。
与此同时,江晏察觉他听到自己了,站在原地,等他找过来,毕竟这时候离开也没有意义。
少东家也知道这时候江晏还不走,是在等他,心中紧张的要命,拳头紧了又松。虽然心里清楚江晏看出来了,但他从来没有当着江晏的面,用语言直白的谈论过这件事。
深吸口气,转过拐角,江晏一袭红衣,衣诀飘飘,热烈坦荡的撞进他蒙着纱布的眼中,成为朦胧世界中最夺目的事物。少东家再也注意不到其他,手忙脚乱扯下碍事的眼罩,再看去,江晏仍立在原处。相反的,这个人身上流淌的气质总是宁静平稳,点漆般的双目望过来,哪怕天地此刻倾倒也无所谓了。
尽管近在眼前,少东家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思之如狂的想念。
江晏几乎能感受到那近乎可怖的炽热目光,像烈酒泼上明火般烈烈燃烧。
他只是穿了一件其他风格的衣服而已。
匆匆来到江晏眼前,他却先察觉到此处是下风口,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抖一抖,把江晏拢在里面,细细系上绳子,那身衣服也跟着被盖在下面,看不到了。
虽然知道江晏有可能连这个也拒绝,但江晏拒绝是一回事,他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站在这里?一会病加重了怎么办?”少东家打完最后一个结,这样问道。
这问的不是废话吗,下风口好探听啊。他咳了声,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暂时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少东家重新问:“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还难受吗?”
江晏摇头,垂着眼摸了摸披风垂下的绸缎:“你那样一声不吭的出门,担心才是正常的。”
“是我的错。”少东家立马道歉,心中愧疚:“我该知会一声的。”
“无妨,回家吧。”江晏道:“手还疼吗。”
“可疼了。”少东家委委屈屈,把手举给他看说:“十指连心呢。”
“回去给你上药。”江晏这样安慰道。
“成。”少东家傻笑着,答应下来。
尽管江晏几乎没提什么,也把少东家的毛顺好了,三两句哄的人高高兴兴。
孙老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目瞪口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位少侠用这种语气和谁说过话,而且这种一碰面就再也注意不到其他人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他还没走呢。
不是说没戏吗,他怎么看着感觉不像呢。
其实他老早就知道少东家深埋心底的秘密,在一次酒席上,少东家那时太年轻,又正好和他们办了件漂亮事,一时高兴喝的大醉,席间是喊了位姓江的人,言语间遮遮掩掩,很明显了。孙老往日从未听他提起过心上人,觉得那也许是他不愿让旁人知晓的私事,便找借口送他回房,便于第二日以此拉拢少东家。就是这回房的路上,知道的那姓江的是少东家的养父,他彼时震惊不已,后来又和少东家交好,选择一直缄口不言,没有把这当做情报的一部分。
总之,现在他还是很为少东家高兴的。
回到小屋,江晏摸出他随身携带的小药瓶,摆在榻上,转头对少东家道:“去用水冲一冲伤处。”
少东家风一样刮出去又回来,蹲在江晏面前,迫不及待把手摊开。
没有趁手的东西,江晏只好用无名指挑出来些,另一手把少东家的手拉近,点上膏药,再轻轻推开,药凉丝丝的,伤口一点没被碰痛。
少东家半趴在他膝上,不由开始想入非非,虽然江晏表示拒绝,但是这样也.....很好,他已经很满足了。
江晏的手覆上来时,指腹虎口的茧子带着些许磨砂般的涩意,反而让少东家觉得踏实。好像也能触到些江晏穿行过的风雨,他总想多摸一摸。不过话说回来,江晏身上,好像没有他不喜欢的地方。
他的手有些冷,少东家抬头看去,江晏目不转睛的盯着伤口,正专注的给他上药,细看下来,他的脸颊略透着红,这可太不寻常了。
“江叔,你还没退烧吗。”少东家目光停在他脸上,不由自主担心问道。
江晏停顿下来,又把腕子压在脑门上,答道:“感觉不出。”
“那我来......”少东家刚张口,话音就卡住了,怎么来?用糊满膏药的手来?
“行,你来试试。”江晏恰好把话接过去。
少东家呼吸都停了一拍,心中好像揣了只不断扑腾的兔子。
反正江晏自己答应的绝对不是自己心怀鬼胎,就是这样的手上有药就是没法用手啊。
他心一横,闭上眼,把自己额头贴过去,然而因为心里紧张,没控制住力度,颇为横冲直撞,撞的人往后一仰。
江晏轻轻嘶了声。少东家愣了,有点不敢看他,绯色渐渐爬上面颊耳垂,额头也隐隐作痛,心中想这也太丢人了,虽说以往丢的人已经足以让他的脸皮修炼至城墙之境界,没想到在江晏面前也是犹如纸糊。
不料江晏往前靠了靠,贴回去了,停了一会才撤开,声音带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如何?”
“什么!?”少东家被问的一激灵,醒过神来,眨了眨眼:“哦,哦还行,挺好的.....不对!我是说好像没退烧。”
江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少东家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炸毛般跳起来:“我去熬新的药!”
“急什么。”江晏按住他肩膀,把人压回去,将剩余一点膏药随手抹在少东家手背上:“还没包好。”
少东家如坐针毡,江晏反而慢条斯理起来,刚想习惯性从自己衣服上撕几根条布条下来,手却临时拐了个弯,从少东家的衣角上下手了。
他的包扎技术相当炉火纯青,利落又松紧正佳,三两下就好了,还打了几个蛮漂亮的小绳结。
刚松手,少东家立马逃也似的飞奔而去,那叫一个匆忙,中间至少碰掉了两样东西,绊倒了仨板凳,大概是觉得屋子里一刻也不能呆了。
江晏听着外面叮呤咣啷的东西,不由暗暗发笑,严格来说,他倒也没做什么,但每每都能让少东家手足无措。
少东家一路跑到溪边,在水边弯身蹲下,看到水中自己的神色,刚刚的窘迫更加历历在目。他想掬起水就往脸上泼,又想起来江晏才给他包过手,舍不得弄湿,就把衣袖浸湿,来回把泡凉的袖子贴到脸和耳朵上,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依他看,所谓女人心海底针简直就是句屁话,这和是不是女人有什么关系,反正他真看不明白江晏心里在想什么,怎突然又这般,但是要说到底哪般,少东家倒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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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药一直熬到晚间,少东家在院中,偷的空闲,舞剑刷枪挥刀弄棒,把各种武学耍了个遍,自以为偶尔的透过半掩的窗户看看江晏,马上就能将疲倦一扫而空,继续将武器挥的破风有声。他理想中的日子就该这么平淡安稳的过,主要是和江晏一起。
“江叔,这是新的药。”少东家双手端碗进门来:“正好不烫。”
江晏接过来,顺口问:“明日如何打算?”
“明天就不出去了。”少东家道:“反正已经这么多天了,再多一天也无大碍。”
江晏垂眸看着碗里的药,喝了两口,话锋一转道:“原本总以为你会因为年轻,容易冲动,意气用事,是我想错了,反而耽搁时间。”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担心我能有什么错。”少东家急忙上前两步,坐在江晏旁边:“我常独来独往,身边也没有什么能信得过的人,行动前不习惯透露计划,既然没有明说,那肯定是会影响江叔你判断的,不能怪你。”
“不过江叔,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多信任我一些的。”少东家用手比划了个小小的距离给江晏看,提议道:“我在外面闯荡几年,现在还全须全尾的,总不能只靠运气吧。”
“你说的对。”江晏点头:“以后按你的想法来。”
“那可不。”少东家煞有介事道:“虽说不上有勇有谋,好歹还是长了些头脑的,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也没那么娇弱,不耽搁时间,明天继续寻找你说那人。”江晏道。
少东家看着他,着重强调道:“好,但是我熬的药你得继续喝。”
“该喝自然要喝。”
“也不能偷偷喝酒。”
“......行。”
次日早晨,少东家坐在院里等江晏出门,他像是心情颇佳,嘴里哼着点乡间小调,手里拿了方帕子,正来回擦一管箫。
等江晏来寻他,少东家才顺手把箫别在腰间:“现在走吗?”
“带管箫做甚?”江晏问。
“我平日里都带着。”少东家又把它抽出来,颇为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又摸,他道:“这根用的时间很久了,这次还以为丢在外面再也找不回来,没想到就在在屋子附近。”
江湖人随身不离手的一般都是兵器,江晏还真有点好奇少东家总带着乐器做什么,总不能是动手前助兴,杀人后安魂吧。
忽然他福至心灵,想起来听过一耳朵的闲谈,脱口而出:“箫吟千浪?”
少东家讶然,挑了挑眉毛,把萧抱进怀里,倚在竹子上道:“江叔真是博闻强识啊。”
百年前的奇术,按理来说是失传了,少东家还以为除了自己,当世也许很少有人知道,更不用提会不会用,所以他相当爱使这奇术,经常能让敌手防不胜防。
“我也是道听途说,现在看来,这听来的也不准确。既然仍有人会,何来失传之说。”江晏道。
怎么不准确,这道听途说的太准了。确实是失传不假,只不过少东家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个无比真实的梦,梦见了几百年前发生的事,遇到了百年前的人,然后在梦里学了这奇术,于是也能说没有失传。
说了谁信啊,于是他故做自然,放下手臂,站直了哈哈笑道:“毕竟口口相传,出点差错,情理之中。”
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得了,他也不想老是事事不到不得已,就不告诉江晏。只是正好他这件件都是不好开口的事。
不接那一句还好,这接了,江晏反而有所怀疑般,时不时就扫他两眼,一副若有所思之态。
“怎么了?”少东家道。
“你有所隐瞒。”江晏语气笃定。
居然这么明显吗?少东家吃了一惊,立马找补:“从何说起啊,怎么就隐瞒了。”
江晏摇摇头,不欲与之争辩,只不过看表情就知道他的意思:骗三岁小孩还行,骗他那还是算了。
少东家叹口气,江晏心想小小年纪怎么老长吁短叹的,却听他感叹着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许多时候一恍神,会忘记我其实才刚到弱冠之年。”
说完利落翻身,足尖掠过树梢,朝昨日那水潭方向去了,强行断开了话题。
江晏跟上他,心中把少东家那句话过了两遍,不解其意。人大多数都是感叹时光飞逝岁月如梭的,听他意思,倒像是觉得自己长的慢,真是奇也怪哉。
轻功拿来赶路最合适不过,不过一炷香时间,二人就于昨日水潭旁驻足。
水面平静无波,映出有一白发老翁在湖边垂钓。岸上却不见人影。
少东家探头便看他,脱口喊道:”你......那个,咳,前辈!快上来!”
“哼,又不拜师,寻老夫作甚。”老翁的声音突然从身旁响起,坐的稳稳当当,手中持杆,语气依旧十分不快。
“不对,不到时候啊。”老翁低头掐指一算,又看少东家头顶,简直火冒三丈,鱼竿都扔了不管,拍着大腿跳起来指着骂道:“你小子!白费我一番力气!闲的没事干什么和我的术法对着干?啊?不知道那是为你好啊?夯货!”
江晏站的远些,为这中气十足,劈头盖脸的斥责讶然片刻,看向老翁,目光又移向少东家,只见少东家低着头,一副自知理亏之态,便晓得这老前辈所言不虚了,心中好笑,于是抱臂做壁上观。
“这......您也没提前和我说啊。”少东家小声道。
“笨!”老翁一甩袖子,掷地有声道:“不说你也该知道!”
“是是是,确实该知道......”少东家赔笑道,上前给老人家顺气:“消消气消消气。”
“切!”老翁这才气哼哼的暂时住了口,转念一想,又狐疑的打量少东家:“你小子怎么这么客气,不应该梗着脖子和老夫犟嘴吗。”
当然是因为江晏在这了。
“怎么会呢哈哈哈哈.......您还是说说我头上这怎么办吧,留着动不动老是晕倒也不行啊。”少东家抓住重点,把话岔开。
“怎么办?自己看着办呗。”老翁翻了个白眼,奚落道,把胳膊从少东家手里抽出来,撑着膝盖坐下:“去把那鱼竿给老夫捡回来。”
“好嘞。”少东家蜻蜓点水般踏过水面,把漂在潭上的竹竿捞了回来,规规矩矩呈给老翁。
“这还差不多。”老翁气这才消一点:“你自己算算,从你变成鹿到现在,算上今日是不是正好十六日。”
“这么说......原本到明天,术法时辰到了自动散去,我就能再变回来?”少东家问。
“还算有点灵性。”老翁数落道:“自己乱折腾啥,你以为我施术不费劲啊,真是岂有此理。”
少东家很想问问老翁此举具体有何深意,不知道和自己的猜测是否一致,就这么说出口了。
果然,只见那老翁白他一眼,没好气道:“忘了你当时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点数?我让你暂时忘却往事,以自由身于天地自然间修身养性,安心定神,有问题?”
少东家心里不知该做何感想,老翁和他非亲非故,脾气臭嘴巴毒,但是已经拿他当亲传弟子对待了。
“多谢。”少东家吐出这俩字,语气有点生硬:“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辜负了您一番好意,是我太不识好歹。”
“啊?这是咋了?”老翁先不可置信揉了揉眼,又伸了脖子仔细看看少东家,勉为其难般皱着眉转了语气:“也不至于,我也是没想到你执念重到这种地步,麻烦是麻烦了点,再重新给你整一次也不是不行。”
“不耽搁您时间了,我........”
“哎呀行了行了,你给我好好说话,装腔作势给谁看。”老翁抖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耐烦的打断他。
“那不行,被我家长辈听见我不尊老爱幼怎么行。”少东家道。
老翁立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我说呢,原来还带了个人。怎么就一个?,不是说什么你养父义兄师傅乱七八糟的不同意你就不肯拜我吗。”
“就是一个人啊,我什么时候说是不同的人。”少东家道:“不信你算算不得了,你不是和我吹好几个时辰说你卦术也很了不得吗?”
“这身兼数职,他忙得过来吗?”老翁将信将疑,如少东家所说掐指一算。
这老翁掐了半天,表情越发古怪,眼神莫名其妙在少东家和江晏身上转来绕去。
“怎么,算不准?”少东家看他连算三遍,失笑道:“不会吧,你不是说你于此道颇为精通吗。”
谁曾想,老翁不仅没有和他吹胡子瞪眼,反而拍手哈哈大笑起来:“好!这下我终于知道为何就是拜个师而已,你却死活也不愿意了,反正老夫现在是无所谓了,你不拜我也教你!来来来!咱们各论各的,我管你呢,叫徒儿,你管我,叫什么都无所谓。”
少东家一脸茫然,突然就被老翁喜气洋洋的拍两下背,好险没踉跄两步:“干什么?不是?你怎么了突然?”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哈哈!年轻人就是脸皮薄。”老翁爽朗一笑道:“老夫就喜欢你这种后生!性子有趣的很!更不用提你颇有天资,心性也颇佳啊!”
不是吧?这也顺便算出来了?少东家余光里看到,江晏似乎挪远了些,心中仍抱着些侥幸问:“你指什么?”
“你这师傅还有养父什么的那些关系确实没骗我,怎么最关键的憋着不吭声。”老翁道:“这不还占一个情缘的位置。”
江晏站的更远了,少东家手忙脚乱,比划了一堆手势给老翁,示意让他低声些,无果,就地抛个坑钻进去的心都有了。
“他脸皮更薄,耳朵还灵,一会一路站山脚去了,几年好不容易见一次,让你说跑了我找谁说理去?”少东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声道:“而且这是我单方面痴心妄想,你.......”
老翁得意洋洋的捋了把胡子,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笑的:“痴心妄想?不见得吧,我徒应再自信些才是。”
这就徒儿上了,少东家无瑕纠结于此,只是觉得这老翁之暗示也许是在哄他。
“你这反应也很奇怪。“少东家道:“你就没觉得......总之哪方面都不应该吗?”
“你也不看看我活多少年了,好多东西都无所谓了。”老翁嘿道:“要是事事都大惊小怪,累不累啊,那不白活了。要不是现在无心打理外貌,我收拾收拾出去,说不定不少男男女女也会踏破门槛而来呢。”
少东家无言以对道:“你是长生,但也没有不老啊。”
“那是因为我想收徒,老了看起来比较靠谱。你懂什么呀。”老翁挥手嫌弃道。
少东家咕哝道:“老了看起来也不靠谱。”
“去!”老翁啐道:“说两句好听的能死啊,一天天的。”
“那我可就走了啊,师傅。”少东家笑道。
“哎哎哎!”老翁听这一声,喜出望外,直接站了起来:“回来回来。”
“我知道江叔肯定不反对我多拜师傅。“少东家道:“只不过当时对您完全不了解,心有防备,半真半假的推脱之词而已。”
就算不拜师学艺,他也有可能和这老头成忘年交。老翁性情放荡不羁,于修道一途颇有境界,心肠又热,少东家心底里对他也是越了解越敬重。
“好好好!好啊!”老翁高兴的和个孩子似的,拍着手笑成花了:“这下不用担心百年之后一身绝学随我羽化而去了啊!你那个什么心魔,以后也不必担忧,我打包票。”
就算没有这层关系,老翁也会帮他。少东家心里明白。
“不过我当下还有一事相求。”少东家道:“我想知道江叔他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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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梨花花瓣就雪一般漫天飞舞,正好只有那么一片,打着旋落到江晏搁在石桌上的酒盏里,也是巧,可能是注定之事吧。
少东家来时,江晏已经倒在石桌上了,头枕在胳膊上,不知是醉了还是等的睡着了。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尝出来这是农家“迎风倒”。这酒有这么个诨名自有它的理由。昨天从太平钟楼回来时,路过这村子,江晏就想买点回去,只不过少东家不让,说生病了还惦记什么酒,只好作罢,没想到一个没看住,人就干脆倒在这了。
少东家轻唤两声,江晏不应,便兀自轻笑两声,摇头无可奈何道:“酒鬼。”
此时正见半朵梨花坠于江晏发间,少东家不禁自然而然伸手帮他拿掉,半途想了想,思及方才卦象,轻轻把花带入袖中。
江晏忽而把脑袋换了方向,面朝他趴着:“说谁?”
“反正不是说哪个喝醉的,还倒在桌子上的人。”少东家道,又半哄半真道:“天不早了,咱回去吧?好不好?”
这样说话有一种二人关系反转过来的感觉,仿佛江晏是幼,他为长,倒是新奇。
江晏顿住,想了想说:”不好。”
少东家道:“为什么不好?”
江晏没搭理,自顾自道:“你太高了。”
这人,头都懒得抬,少东家好气又好笑,一撩衣摆,半蹲下来,换他仰头看江晏:“这样满意了?”
离得近了,就明显能闻到江晏身上的酒味,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少东家心道,就这么发愁吗?江晏是爱酒,但平日里好歹还算节制?大概吧。
“嗯。”江晏道。
少东家半是埋怨半是玩笑道:“也不等等我,又一个人走了。”
“在这等,不是等?”江晏反问。
说完又不吭声了,两人四目相对片刻。
江晏又突然道:“打算遮掩到什么时候?”
语气寻常,普通到和问明天早上吃什么没什么区别,好像就是随口一问,但让人猝不及防,少东家心惊的紧紧缩了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今后寻常的某天,平平淡淡的讲出来。或者一辈子都不开口,都是有可能的。
少东家道:“我......没想好。”
“行。”江晏不在追问,伸出手来,把少东家折到脖子里的衣领翻出来,又细细抚平了。指腹拨开两缕发丝,擦过少东家的锁骨。
少东家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翻腾着久久不息。他确信江晏也能看出来,以至于少东家不禁怀疑江晏是不是故意为之,他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呢?
不,也不是不可能。但江晏态度前后差别太大,他不敢确认。少东家心神激荡,目光不敢继续直视江晏,一呼一吸又被拢在酒香之下,久而久之,有些恍然。
月色朦胧,两人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同频起来,少东家心跳又逐渐开始急促跳动。
江晏什么都知道。少东家在心里说。但江晏还在这,垂着眼看他,目光不曾移开过。
江晏道:“不打算乘人之危?”
少东家愣了下,明白过来江晏指什么后,心一下就冷了,取而代之的半是愤怒半是委屈,噌的就要站起来:“我不会!”
江晏没想到他理解的,和自己暗示的方向简直可以说背道而驰。
“别激动。”江晏示意他冷静,让少东家重新蹲回身边,在他耳边说:“我是说,可以趁人之危。”
少东家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手足无措,磕磕绊绊问:“什么?”
江晏不答,被酒浸润过的目光相当耐人寻味。少东家不知所措,心中隐隐觉得如果不有所行动,会错过些重要的东西。
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鬼使神差的,他凑近更了一些。
江晏依旧没有躲,与其说不躲,倒不如说是等。少东家意识到这一点,心脏跳的快飞出来,却又不敢确信。
不过他依旧敢想敢做,只是浅尝辄止,蜻蜓点水,仅仅来得及感受到江晏微凉的唇瓣。
末了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一腔热血沸腾着一路冲到头顶,整个人一下子无比清醒,他猛的站起来,蹭蹭后退好几步,不由用手指蹭过自己的唇瓣,似乎还留有从江晏那牵来的酒香。
江晏也略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少东家听了,会借他醉酒之机坦白,他顺水推舟的应下就是了,第二天如果少东家来问,就说既然答应了就答应了吧。
一些事情还是不那么理智的时候好商量,只不过少东家再次会错了意,他并无责备之意,但有点哭笑不得。
看少东家还呆呆站着,江晏回想起他只动嘴皮子时候那股得心应手的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多老于风月呢,没想到是只纸老虎。他饮了酒,反应慢半拍,没忍住笑出声来。算了,这种事......反正还是只有早晚的差别。
“走了。”江晏扶着桌子站起来,却觉着脚下土地变成了云,踩起来飘忽忽,一时间头晕目眩,腿软手软,哐的一声摔回去了,好险没打翻酒碗。
少东家如梦初醒,手忙脚乱闪过来稳住他。
江晏:“......”一不小心没忍住酒瘾,喝的有点太多了。
“我背你。”少东家关键时候到不扭捏,虽然耳朵的红意还未褪去,依旧背对着他快速蹲下,把垂在脖颈后的头发拨到前面来。
江晏没过多犹豫就趴上来了,少东家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虽说他曾经扛三个人爬山也是如履平地,但这次他仍旧一直低着头,把路看清楚了再动腿。
从前江晏牵着他前往不羡仙,是走这条山路向下。现在他们二人回竹隐居,还沿着这条路向上。一切似乎天翻地覆,却又一如既往。
江晏路上相当安静,可能睡过去了。少东家的心脏和他的相距不过数寸,依偎在一起跳动。奇妙的感觉,江晏对他的意义很大很重要,是精神倚靠,强大又可靠。但无论如何他也也是一副血肉之躯,由这一颗小小的心脏维系生命。
人的一生太短了,少东家心里突然跳出来这个想法,他不由把胳膊收紧,把背上的人背的更稳,和江晏呆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要珍惜。
他总会有种浅浅的恐惧感,害怕失去。
“担心什么。”江晏非常突然的说,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少东家真的很好奇江晏到底是怎么察觉到自己那些情绪的。
“专心赶路。”江晏语气有点含糊,估计说完又闭上眼睡了。
少东家依他所说,不再多想,继续往家赶去。
到竹隐居时还不算太晚,先帮江晏洗漱一番,把人放床上,自己在慢慢收拾。最终少东家又为自己到底该睡哪犯了难。
话说空那么大一块应该是江晏专门留的吧。可是,可是。可是!少东家抓抓头发,他根本不明白今晚发生这一切到底该怎么说,江晏这是?答应了?
一切都不清不楚,他们根本没有明确的谈这件事,甚至江晏还不一定很清醒,然后自己就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占人便宜。
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少东家简直羞愧的想找个悬崖,一跃而下算了。
明天恐怕是必须要彻底捅破窗户纸不可,虽说,这窗户纸也是有点千疮百孔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这个时刻了,少东家一下就毫无睡意了,在屋里走了个来回,怕吵到江晏,就跑到院子中去。
刚好他把应江晏要求带回来的一坛子酒放外面了。刚好喝酒非常有助于,嗯,睡眠,但别管是怎么睡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反正江晏这两天还是不喝酒比较好,今天是他没看住而已,这样自我安慰着,少东家把整坛酒一饮而尽。
酒果然烈,起初不觉,少东家小坐了会,觉得月亮有点不清晰,便起身回屋,果然站起来就觉得头晕腿软,刚进屋就两眼一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他一醒,入眼就是江晏一言难尽的表情。
江晏看看外面倒着的空坛子,再看看他,眼神无奈中带着点谴责,最后也没说什么,把少东家扶起来,端碗水给他:“喝点,缓缓。”
少东家头疼欲裂,浑身哪哪都疼,咳嗽两声,呆坐了好一会才想起正事,神情一下子不自然起来。
“江叔,我想和你说些事。”少东家又咳了两声道。
江晏放下手中的事,回过身,过来坐在他身边:“什么?”
“我,就是,我其实。”少东家竭尽全力组织语言,绝望的发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晏倒是很有耐心,等他把话说全。
“我对你图谋不轨,我是说我心怀不轨。”少东家几乎不知道他自个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反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想法不再纯粹,开始我也被我自己吓到寝食难安,也有试着克制,打消这个念头,只不过......最后还是身不由己。”
“你离开不羡仙三年,刚开始我还松了口气,心存侥幸,想着如果不常见到你的话,久而久之,也许我就安分下来了。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受不了了,我想你回来,我想看到你,想你一直在身边,哪怕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你会知道。”
“我也不敢让别人看出来我的想法,别人只当我是小孩子心性,就这样日复一日希望你能突然回家,想的实在厉害就画一张像。”
“后来长大一些,自己行走江湖,天大地大,奇人异事也多,但我仍旧断不了这种念头。我胆子大了,也比以前贪心了,我不禁开始幻想会不会有其他可能。”
“但也是敢这么想想而已,我入江湖找你,迫不及待搜寻你的消息,但事实上,又害怕真正和你见面那一天,因为那差不多也是幻想该破灭的时候了。”
“再后来,在找你的路上,多了好些别的重要的事做,我就把这些事往前放了放,只不过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很想念你,和想念不羡仙的感觉像,又不像,我不知不觉已经习惯和这种感觉共处了,也能更坦然的面对我对你有心思的事实。”
“我走了很远的路,摸爬滚打,被迫风尘仆仆的从小孩变成了大人,也就是今日之我,对大部分事的看法都有所改变,甚至对剑法枪法都有所顿悟,只是对你生出的这份杂念依旧顽固。我觉得我和风筝一样,无论飞多高,线始终系在你身上,有你我就有归处,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以至于我不敢轻举妄动,不动人生也会留有缺憾,两难之间畏手畏脚。”
江晏等了好一会,仍不见下文:“没了?”
少东家摇头:“太多了,暂且就说这些吧。”
他一口气说这么多,整个人都轻松不少,忽然站起来,又扑通一下,把膝盖砸在地上,跪在江晏脚边。
“这是做什么。”江晏吃了一惊,赶紧拉他起来。
“我昨天做了对不起您的事。”少东家像是豁出去了,非常痛快的说:“是我一时间鬼迷心窍,不管你打还是骂,我都认。”
“不至于。”江晏好不容易把他扯起来又按进椅子:“你不笨,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
“非要。”少东家道。
“亲都让你亲了,还不明白?”江晏面无表情道:“还不够的话生米煮成熟饭也行,不用等晚上,你现在去把窗户和门掩上。”
“不不不不!”少东家脸腾的红了,瞬间想要夺门而出落荒而逃,也不是他不想,只是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快。他知道江晏可能不太好开口,但着实没想到把他逼急了,居然会冒出这样一番话。
他还真有点怕江晏来真的,赶紧转移话题:“我是因为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江晏道:“刚开始确实震惊,只不过当时有更重要的事要顾及,知道也就知道了,总归我也不怎么反感。你做的也很好,我现在再客观的看,觉得你胜算很大。”
“不是对别人胜算大就成。”少东家逐渐沉浸在江晏答应他的喜悦中,醉宿带来的不适都感觉不到了,人轻飘飘的。
“是不就轮不到你了。”江晏道。
“有道理。”少东家乐呵呵道。
江晏叹道:“你说我对你太重要,你和我就像风筝与线;你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江晏有在认真听,少东家揉了揉眼睛,心里酸酸的,但其实也是欢喜。
朦胧间听江晏问他要不要过来抱抱。
“要。”少东家和他相拥,像两片相当契合的两片拼图。
“这些年我也。”江晏顿了一下,拍拍少东家的背,有点不自在道:“没少挂念你。”
随即半开玩笑道:“我们这样,你以后可别后悔。”
少东家刚还要掉眼泪,听他说这话,难以置信道:“谁会这么不识好歹?还后悔。”
现在他是睡觉都能笑醒,只觉人生圆满了一部分。好歹在这方面算是无憾了。
“开玩笑的,别在意。”江晏道:“你头上的角还真不见了,你感觉到了吗?”
少东家伸手在头顶摸来摸去,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有。老翁所言果然不虚。
“既然如此,江叔你能陪我去做点事吗。”少东家站起来,一手握拳敲向手心:“有你和我一起必定事半功倍。”
但江晏久久不答,少东家没来由的心慌:“江叔?”
他猛的回身,眼前哪有什么人影。
木然呆立许久,直到觉着脸颊上有东西蜿蜒而过,他举手一摸,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
他心中了然,慢慢蹲下身去,把脸深深埋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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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闭着眼睛骑鹿,悠哉悠哉,摇摇晃晃从深山中来。
忽然他猛的睁开眼睛,从鹿背上一跃而下,看向几米开外的草丛。
走近一看,果真有人,只不过浑身是血,生死不明,老翁赶忙蹲身查看,发现还有气。
他掐指算算,不料竟算出意外之喜。这男娃命硬,就算没人救也死不了。
老翁又细观其面相和手纹,更加确信了,这么好的苗子,带回去养养伤,收为徒弟,到时候就能和那几个老是嘲笑他收不着徒的老不死的炫耀,老翁一想心里就美滋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在山下晃悠那么久,一个个要么心性不行要么天资不够。
刚想把人抗走,只看这孩子眼角有泪水留下,接着居然挣扎着醒过来,看见旁边有人,警惕的就要撑着剑站起身。
“哎呦呵。”老翁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在这横着挡路,还以为是死人,没想到还能起来。”
少东家说不出话,警惕的盯着他,一点点往后挪去,和山里受了伤的野兽似的。
“看你晕死了还掉眼泪。”老翁摸摸胡子:“梦到什么了?”
少东家不答,这问话在他看来当然莫名其妙,老翁却不觉有他,兀自推测。看这孩子的情况,偶然无意间在梦中未卜先知也有可能,老翁并不是先察觉到了血腥味。卜卦之术于他来说可谓烂熟,少东家无意识对未来的窥探,才是引起老翁注意的真正原因。
少东家没法让他走开,自己又跑不了,依旧顽强的往前移动,和他擦身而过的草木皆染上血色。
看到有止血之类的草药,就伸手去拔,只是没想到他连拔颗草的力量都使不出来,跪倒在地,低头用牙齿从根部把它咬断。
老翁不紧不慢的跟着他,嘴里喋喋不休,讲的都是做他徒弟有什么好处,他本身有多厉害云云,他的鹿跟在后面,学着少东家嚼草,没两口就呸的吐了。
少东家眼前阵阵发黑,很难看清东西,耳朵尖鸣阵阵,手脚冰凉,被血浸透的衣服干在身上。那老头啰嗦的是一句听不见,心魔作祟,翻涌不息,想让他彻底崩溃。
他恐怕快要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着泪醒来,也许是自己提前为自己哭丧吧。
一事无成,一无所有的人生就要结束了。
前方似乎有水潭,少东家一点点挪过去,在岸边倒下,攒了些力气,才用胳膊带动手,沾了些水,点在干裂的嘴唇上。
可有哪不对劲,水中根本没有他的倒影,少东家闭上眼睛,拿剑尖对准了心脏,刚准备一剑刺下去。
老翁一路引他来此,没想到看到他要自戕,魂飞天外,飞奔过来就是一脚。
少东家的剑飞出去,掉湖里了。
少东家缓缓放下手,好像放弃了一切,继续躺着,看也不看老翁一眼。
看他姑且是不动弹了,老翁才松了一大口气,看向水面,又是一喜,果然啊,没有倒影。
看来,当初闲着没事研究半天设下的阵,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大概是什么如果有仙缘之人,第一次以湖面为境,是看到不自己的倒影的,老翁记得的就这么多。这孩子刚刚可能以为自己神志不清了,还陷在幻境里。
“你也下去吧你。”老翁又是一脚,看起来来瘦弱,力气却不小。
少东家被踢的宛如一块飞起的破布,把湖面砸的水花四溅。
老头和鹿也跟着跃下,姿势优雅又从容,随后湖面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老翁揪着呛晕过去的少东家,一路沉到湖底,底部的泥顺从的像两侧飞快分开,露出了小洞天的入口。
一人一鹿轻车熟路的进去,淤泥又纷纷合上,掩住了入口。
老翁给自己的住房建的倒是一点也不亏待他自个。他把少东家提进卧房,点上迷香,开始处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别在那看热闹,过来把他脸擦干净。”老翁指使那只鹿。
它倒是好脾气,把架子上挂着的巾帕啃下来递给老翁。
“哎呦,有点可惜,本来长这么俊。”老翁道:“你回去找找看有没有他落在外面的东西,全捡回来。”
鹿领命而去。
伤养了好几个月,老翁比较想让少东家一来就不用走了,以后的任务就是自己教啥他学啥。少东家自然不肯,刚开始还客客气气,甚是礼貌,但老翁常常耍赖,说不过就吹迷香强制留人。于是少东家逐渐就和老翁升级到拌嘴,再到争吵,常常闹到鸡飞狗跳,洞府里的小动物都经常躲的远远的。
“我伤都好全了,这下你没借口了吧。”少东家抱剑而立,站着门口说。
老翁哼一声,但没反驳。
“走了。”少东家迈出两步:“我还会回来看你......”
话音未落,周身突然爆开两团烟雾,散去后再看,哪还有什么少东家,一头鹿从里面冲出,在老翁的地盘横冲直撞,试图冲出去。
老翁快气死了,跳脚道:“这不记事了也不愿意呆在我这啊!”
他偷偷给少东家画了两个符,一个封神智,一个化外形。他劝说少东家无果,无奈之下还是决定让他先离开。
他的鹿坐骑走过来,口吐人言:“我带他出去?”
老翁气的头疼,捂着头摆手:“让你外面那个散修的远房亲戚照看照看他,别说是我让的。”
坐骑鹿刚要走,又被老翁叫回来:“他这样折腾,我这化形法子说不准撑不到时候。你当时找回来的东西里是不是有个面具?”
坐骑鹿点点头:“他说平日不愿意在人间暴露身份。”
老翁略略思考,手指在空中写了个符,再虚虚一握,两指轻轻弹出,便有个小粉色光团追着少东家而去,没入他的一只眼睛。
“行了行了,让他赶紧出去,别糟蹋我这地了,他的东西你看看他在哪活动,也扔到附近,碍眼。”
与此同时,江晏结束了今日在无比客栈的打探,一出门就隐入街上的人群里,他仍旧一无所获,也许还会来许多次,直到从哪里听到他牵挂的人的消息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