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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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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Words:
7,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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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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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尚/狗窩】對偶

Summary:

*偽骨科
*左右無差

呂尚可以浪漫天真,也可以一絲不苟,他好像真的有兩種模樣,兩種生日,兩種身分,雙子以截然不同的樣態在天秤兩端取得微妙平衡。呂尚是比起潤浩更加千差萬別的人。

Notes:

BGM:凹與山feat.趙廣絜〈Beach Dog〉
「在岸邊告別了夕陽/直到我看不見海浪」

Work Text:

 

 

 

姜呂尚在一個強忍啜泣的早晨,第一次見到丁潤浩。

 

家庭重組發生在青春期的起點,人生進入風暴前夕。姜呂尚也不是無法接受媽媽有新的對象,事實上媽媽也已經有留時間給他消化情緒,但光是要在原本只有媽媽的世界裡多容納一個父親、一個哥哥,就足以令他無端恐慌,小小的身體無法排解負面,比起接受,更像勉強容忍。

然而,他所有逃跑、拒絕與抵抗的念頭,都被丁潤浩入門時和煦的目光抵銷。

「你就是呂尚嗎?」少年棒球帽反戴,赤誠的瞳孔因而沒有被帽檐遮擋,只不過身影因背光而模糊,「你好,我是潤浩,丁潤浩。」

姜呂尚沒有答話,率先注意到丁潤浩囁囁嚅嚅的聲音,亦留心到與禮貌口吻毫不相襯的、緊握的拳頭。

不是只有自己在害怕,他微微鬆了口氣,才聽見丁潤浩怕空氣安靜似地,拋出下一句話。

 

「你眼睛旁邊那是天生的嗎?」

「呃……對,是胎記。」

「真好看。」

 

丁潤浩熱情、開朗,有數不盡的鬼點子,風光明媚又落落大方,很快卸下姜呂尚的心防。在容易斤斤計較地位的幼稚年齡,丁潤浩也從來不要求姜呂尚叫他哥,所以對姜呂尚來說,比起多一個哥哥,更像多一個朋友。

他們一起玩了一個暑假,一起游泳,一起踢球,枕在彼此身邊閒話家常,以緩解對家庭變化帶來的煩躁與緊張。有時候他們會趁著大好天氣,在藍天白雲底下伸出手指,胡亂於空氣中比劃,嘗試模擬轉學後的新生活,會是什麼模樣。

如果和遇見潤浩一樣順利就好了。呂尚偷偷這樣想。

 

為避免轉學帶來太多摩擦與適應上的問題,姜母與丁父共同決議讓兩個孩子轉入同一個班級。但如此一來,吃力的話題則是要如何解釋他倆的身分?以及隨之而來的,他「哥哥」為什麼和他不同姓?與他的年齡差距為何甚至不達一年?

開學前一天晚上,多慮如姜呂尚盯著新學校的制服,沒有說出心中苦惱。丁潤浩從上鋪往下看,伶俐迅速地一口道破姜呂尚的煩憂:「不用讓大家知道吧,就說我們是雙胞胎就好啦?」

「我們長得又不像。」姜呂尚微微噘嘴,抬頭斜了丁潤浩一眼。

「同性雙胞胎也可能是異卵。」丁潤浩拍拍床鋪上的兒童百科,「你看,我剛剛翻到了,這樣的話不像也合理。」

姜呂尚半信半疑地爬到上鋪,縮到丁潤浩旁邊:「那我們要怎麼過生日?」

丁潤浩大方地把姜呂尚撈入懷裡,拳頭落到姜呂尚眼前,「猜拳?」

「喔……好?」

於是,猜拳猜輸的姜呂尚,被當時就已經高了一點的丁潤浩笑著抱緊,從十歲那年開始抹去真正的生日,此後每年6月15號,都只有雙親與丁潤浩會為他帶來祝福。

丁潤浩人緣好,姜呂尚即使相較安靜一些也還是不差,所以每年3月23號,枯燥乏味的教室都會搖身一變,成為兄弟倆最熱鬧的慶典。壽星丁潤浩經常在第一次生日快樂歌結束時,調皮地眨眨眼,催促大家唱第二遍生日快樂歌給姜呂尚聽,但沒人知道的是,三個月後丁潤浩會再唱一遍,且只有姜呂尚會聽到。姜呂尚在眾人面前折損了真正的生日,卻獲得每年兩次的生日祝福,一次和大家一起,一次被丁潤浩獨佔。

他以為他會不開心,微妙的是這個方案至今從未被懷疑。姜呂尚有一次甚至問了班上同學,你們都不會覺得,我跟潤浩長得很不像嗎?小朋友們歪頭思索一陣後,給出雷同的答案:雖然有點落差,但說你們是一家人的話,是不會很奇怪的。

不會很奇怪嗎?

不會呀。

 

不會很奇怪。姜呂尚很原生的不安被這幾個字舒緩,走在丁潤浩身後總算比較踏實。他卸下心防地跟著丁潤浩的步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回過神來已經上了大學,丁潤浩卻始終比他高了半顆頭。

同學們沒有騙人,事實是直到他們上了大學都還是沒人覺得奇怪,遑論這時的他們確實已經相伴彼此十餘年。

再也沒人起疑後,姜呂尚也不知不覺捨棄了幼時背誦得滴水不漏的解釋,他與丁潤浩的形影不離,比建構出來的「版本」還要容易說服人,就連求學時期的每一個階段,他們都湊巧地考上同一所學校。大一開學沒多久,法律系的姜呂尚路過熱舞社社辦,湊巧撞見剛加入的丁潤浩,身邊的鄭友榮偏過頭來問那是誰,他的答案簡單扼要:「喔潤浩,是我哥。我的雙胞胎哥哥。」

 

「原來呂尚你還有哥哥啊。」

「對啊。」

丁潤浩與姜呂尚是雙胞胎兄弟,這儼然是不需要加以解釋的、鐵錚錚的事實。

 

「但呂尚你們兄弟倆感情是真的好,我認識的雙胞胎都很愛吵架,更不要說住在一起。何況都上大學了欸,誰上了大學還會跟手足合租啊?」

學期的最後一天下課鐘響起,他們結束了大一懵懂混亂的一年,準備往下個階段走去,年輕的心對於時間流逝毫無知覺,只有即將迎來假期的愜意。鄭友榮伸了個懶腰,撇頭時看見姜呂尚桌上那紙租賃契約,接續方才不以為意的提問:「不是通常都會想試試看跟同學住嗎?」

姜呂尚忽略鄭友榮的調侃,乖巧地把上課前才剛蓋完章、印泥早已風乾的契約收進書包,「跟潤浩住比較習慣啊。」

「你這樣哪還能體驗到大學的自由生活啊?」

「為什麼不可以?潤浩是哥哥,又不是家長。」

鄭友榮還想回嘴,手機提示聲搶先響起。他一邊翻閱來訊,一邊開口問姜呂尚晚餐有沒有想吃什麼,體育系的崔傘和舞蹈系的星化學長,同時是鄭友榮下個學年開始的室友們,正在超市買食材。

但姜呂尚只是擺擺手站起身,把書包背帶重新提上肩頭。

「今天不跟你們吃了,要先把搬過去的東西收一收。」

「你們兩個又不太會煮飯,去我們那邊吃一吃再回去啊?」

「沒關係啦,晚點潤浩會叫外送的。」

 

鄭友榮識相地不強求,一路陪姜呂尚走到資工系大樓,丁潤浩正從樓梯上下來,身邊難得沒有半個同儕。

 

「潤浩呀暑假快樂!再約喔。」

「當然當然!打槍戰記得找我。」

「才不要!每次都被你電飛。」

 

姜呂尚杵在旁邊不發一語,目送鄭友榮瀟灑離去,直到丁潤浩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他才訥訥開口。

 

「你跟友榮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嗯?喔,可能是那堂通識課後來一起做了期末報告吧,自然而然變熟的。」

「是嗎。」

 

姜呂尚頓了下,沒有察覺自己抓著揹帶的拳頭掐緊了一點,「他們寢好像上禮拜就搬完宿舍了,友榮剛剛約我們今天過去一起吃晚餐。」

「呂尚想去嗎?」

「都可以,但我以為我們要整理新租處?」

「那就不去了吧,跟他們吃飯什麼時候都可以。」

其實整理宿舍好像也什麼時候都可以。呂尚心想自己以前還住家裡時,也經常在外出一個多月後,放任行李箱躺在地上,雖然丁潤浩不太管他,但偶爾也是會用關心為名義來碎念一下。可他還沒開口再次確認今晚行程,丁潤浩立刻湊得很近,眉眼彎彎:「今天不行。」

「嗯?」

「你真的都沒注意到啊?」

姜呂尚眨眨眼,丁潤浩彎起的眼尾構成兩顆小小的問號,如同他偶爾一閃而過、卻未曾打算探究的許多細小疑惑。夏天的風吹蓬丁潤浩的髮梢,像鬆鬆軟軟的棉花糖,呂尚彷彿看見自己的茫然,被潤浩眼中映出的豔陽給凝結。

 

「我以為剛好落在期末,會讓你比較有警覺的。」

「耶?」

丁潤浩跳過姜呂尚冒出的第二個疑問狀聲詞,只是在步出校園後多拐了一個彎,把呂尚趕上迎面而來的、與新租處反方向的公車。

 

公車上透出一股淡淡汗酸味,鼓譟假期炙熱,煩悶的空氣全部浮到皮膚表面,將要被急於玩鬧的心破除。姜呂尚懵懵地握緊拉環,抬頭看有別於悶熱車體、十分乾爽的丁潤浩,對方此刻受窗外風景吸引,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姜呂尚沒有問丁潤浩他們要去哪裡,五分鐘後窗外山海易位,海平面在地平線盡頭緩緩升起,隨著行駛晃動,讓一整片銀光破碎又刺眼,道破目的地。

姜呂尚知道學校附近就是海,但法律系課業繁忙,丁潤浩也有許多外務,所以他們距離上一次見到這片波光粼粼,已經是去年搬進校內宿舍那天。

「來學校面試那天我說過,如果順利考上了,就要和呂尚去看海。」

「我都快忘記了。」

「我知道你不記得,」丁潤浩笑了下,微微低頭,道路顛簸絲毫沒有減少他渾然天成的餘裕:「你不記得的也不是只有這件事。」

「什麼意思?」

「今天是6月15號啊呂尚。」

下車鈴略為刺耳地響起,公車因路面不穩震了下,讓丁潤浩的話語不得不在踉蹌之前,與姜呂尚拉得更近一點。

 

「親愛的弟弟,二十歲生日快樂。」

 

六月十五,正中間的月份與正中間的號數,和呂尚一樣,端正、平整。法律系的系徽是一座天秤,素有公正不阿之意,丁潤浩開學第一天送姜呂尚到門口時,看著大樓心想,果然呂尚是要念法律系的。

姜呂尚站在海邊正中心恣意踢著浪花,丁潤浩望著他出神,周遭所有嘈雜與嬉鬧都被轉成靜音。丁潤浩不合時宜地想起上個月,為了參與模擬法庭觀摩課程而身著正裝的姜呂尚。呂尚可以浪漫天真,也可以一絲不苟,他好像真的有兩種模樣,兩種生日,兩種身分,雙子以截然不同的樣態在天秤兩端取得微妙平衡。呂尚是比起潤浩更加千差萬別的人。

「潤浩!」

姜呂尚前些時候吃力捲起的褲管垮了一邊,浪花在淺色牛仔褲上沖出更深的痕跡,和剛才在公車上的拘謹不同,像一隻貪玩而不管不顧的小狗。海風吹亂姜呂尚的頭髮,也吹亂丁潤浩的。他強忍酸澀的煩躁,將額前碎髮一併往後梳,為了更清楚地直視姜呂尚,以回應呼喚。

「浪很舒服,很漂亮!你不過來嗎?」

丁潤浩勾勾嘴角,在行動之前執起掛在胸前的相機。

「呂尚,笑一個!」

白浪捲走姜呂尚腳底的沙,晃動的身影被丁潤浩的快門精準捕捉。天秤歪斜了,在他的可視範圍裡、在正中心的日子裡、在丁潤浩眼中,斜出一道不可能更加燦爛的笑容。

 

丁潤浩其實沒有特別喜歡攝影。

他確實會帶姜呂尚出門玩耍,替姜呂尚拍很多漂亮的照片。小時候大概是一股身為年長者的自覺與責任,督促他多多「照顧」姜呂尚,儘管和呂尚相差不過三個月。但姜呂尚很擅長誇人,每一次聽到弟弟說「潤浩拍得真漂亮」時,他總會理直氣壯地說「那是因為呂尚本來就漂亮」。後來長大,他們都註冊了社群平台,姜呂尚發佈某些出自他手的照片時,一股欲向全世界炫耀的心,更新了丁潤浩的動機。

至於炫耀的是呂尚的美貌、呂尚本身,還是他與呂尚密不可分,丁潤浩不敢去細想。

姜呂尚當然不曉得丁潤浩這些內心活動。但沒有關係,因為幼時的姜呂尚被丁潤浩第一次誇漂亮時,心裡沒有說的是潤浩也很漂亮。他經常在清醒的第一時間想先去潤浩床邊看一眼,隨即被潤浩和諧到令人有些生氣的睡顏迷惑。他名義上的哥哥,不笑時眉眼清冷,隱隱透著生人勿近的威懾;不似姜呂尚,即便面無表情,也生不出半分殺傷力。

不過那一面也只有姜呂尚看得見,因為丁潤浩通常是像現在這樣,笑臉盈盈且平易近人。他凝望收好相機、一步步朝他走來的丁潤浩,在海水拍打的聲響裡顯得格外靜謐,卻又端著熱烈的笑意。姜呂尚有點分不清是海邊太吵,還是他望著丁潤浩時不受控的心跳,在他真正辨明之前,丁潤浩先踢了他一腳水花,把還沒鬆脫的那管褲腳也濺濕。

「啊!我沒帶褲子耶!」

「大不了回家馬上洗澡。」丁潤浩笑得爽朗,彷彿姜呂尚所有擔心都是多餘,「作為賠償,我今天可以負責洗衣服。」

遲遲沒有等到回應,呆站著不動的姜呂尚此時又像一座天秤了,沒有讓任何人走進心裡,也不打算走進任何人內心。丁潤浩躊躇著對策,正慌於是否玩得太過頭之前,姜呂尚彎腰捧起更大量的海水,一瞬間潑溼丁潤浩全身。

丁潤浩「啊」了一聲,搖頭甩掉身上多餘的水,髮絲飛揚,逗得姜呂尚哈哈大笑,「潤浩你這樣好像狗狗!」他一邊說,一邊彎下身子打算持續攻擊。丁潤浩哼了聲,「你才是狗狗!」連浪帶沙地朝姜呂尚扔出更炙熱的夏天。

 

夕陽西下,玩得有些脫力的少年們艱難地撥掉黏滿全身的沙,卻總有那麼幾顆漏網之魚,在鞋底與腳底之間徒增困擾,雖然遠稱不上折磨。呂尚回頭多望了一眼風景,橘紅色逐漸沒入深藍,暗示夜幕的到來。或許他也有一部分的自己遺留在這片海灘,作為交換,以取走他與丁潤浩在這裡度過的美好回憶。

留意到姜呂尚習慣性的恍神,丁潤浩穿好鞋子後司空見慣地沒有過問,反而是牽起姜呂尚的手,十指緊扣。好像有點奇怪嗎?十歲過後他們就不這樣了。姜呂尚本來想問,丁潤浩乾燥溫暖的掌心卻舒適地令他打消探詢念頭。

 

飢腸轆轆的兩位大學生,在街邊超商裡各自挑選自己喜歡的食物,姜呂尚為了取保溫箱裡的炸雞,想掙脫丁潤浩的手,對方卻把懷中所有袋裝泡麵全部扔進購物籃裡,隨即單手把兩人份的炸雞夾出,依序裝進紙袋裡。

「那個……」

「要喝汽水嗎?新口味耶,兩罐有打折。」

姜呂尚愣了下,先回了「好」後,不確定心中的疑惑還要不要提。潤浩看起來心情很好,這樣就好了。他喜歡潤浩心情好的樣子,會哼著他沒聽過的歌,搖頭晃腦,像一棵小步跳舞的種子。

「有學生證嗎?」

店員敲敲桌面的告示,特約商店有打折。丁潤浩應了聲,終於鬆開牽著姜呂尚的手,從相機包裡翻找證件。店員大概年紀相仿,搞不好也是同校學生,他主動把丁潤浩擱在櫃台邊的相機包拉近一點,避免掉落之外也開口搭話:「你攝影社的嗎?」

丁潤浩終於找到學生證,他把證件遞給店員,全程都抿著微笑,但沒有抬頭:「不是耶,我拍興趣的而已。」

「興趣也不錯啊,還是可以交流。」店員點點頭示意丁潤浩可以收回證件,一邊刷條碼,一邊漫不經心遞出邀請:「你有作品嗎?」

「我不太常發。」丁潤浩撓撓臉頰,又重新牽起姜呂尚:「我比較常拍他,所以幾乎都在他的帳號。」

「是喔,你是他什麼人啊?」

「哥哥。」

「是喔?」店員緊盯兩人牽緊的手,顯然不買單,懷疑的語氣拔高:「都發IG嗎?有IG的話可以加一下。」

「好像不太方便耶。」

比丁潤浩還要低沉一些的嗓音搶先道出拒絕。丁潤浩訝異於姜呂尚的開口,眼睛微微瞪大地轉頭看姜呂尚。不方便嗎?呂尚在心裡這樣問自己,說出口的下半句話卻不是後悔:「抱歉,希望你能找到心儀的交流對象。」

 

夏夜晚風縮短稍早煩悶,人煙稀少的街道傳來陣陣蟬鳴。步出超商後丁潤浩呼了聲,開口時語氣有一絲玩味:「不方便嗎?我以為呂尚很希望我的攝影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如果是潤浩自己的帳號我就不會插嘴。」姜呂尚咕噥,兩人沒有鬆開的掌心平白無故沁出一層薄薄的汗,「可是那是我的帳號。照片是潤浩拍給我的。」

丁潤浩「喔」了聲,並不把汗水視為干擾,「抱歉,我應該要顧慮到呂尚的心情。」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那呂尚是什麼意思呢?」

姜呂尚語塞,牽著丁潤浩的五指收緊了些,「潤浩不是應該先解釋這是什麼意思嗎?」

「怎麼了,你不喜歡?」

「我們——」

進站的公車截斷姜呂尚還沒說完的下半句話。他任由丁潤浩把他牽上車,坐進剩沒幾個人的倒數第二排,丁潤浩讓他坐在裡面。

我們不是兄弟嗎潤浩,兄弟長大後還會牽手嗎?

姜呂尚最後還是沒問,丁潤浩似乎也不打算點破。

 

「呂尚今天開心嗎?」

兄弟倆一前一後下了車,姜呂尚看著丁潤浩的後腦杓,思考這個問題的裡層意義。

「潤浩呢?」

「你不能一直拿我問你的問題反問我。」丁潤浩回頭,路燈底下的笑容比平常要黯淡一些,「跟我待在一起,你開心嗎?」

他知道自己很狡猾,就連問出這個問題都很狡猾。丁潤浩不確定是從何時開始對姜呂尚存有算計,但他的確非常得意於只有自己知曉姜呂尚生日的事實,他喜歡、且需要,能在6月15號完整地佔有姜呂尚。可是姜呂尚呢,呂尚有和他一樣享受嗎?

姜呂尚遲疑地與丁潤浩一起步上樓梯,低廉租金反映出的老舊屋瓦氣息,霉味染髒姜呂尚的答案:「開、開心啊,跟潤浩待在一起,我什麼時候看起來不開心?」

他們玩在一起、睡在一起,甚至即將住在一起,不是小時候那種,而是同居那種。沒有爸媽、沒有其他同學朋友,只有丁潤浩與姜呂尚,從此,姜呂尚想起日常生活的每一份細節,都將不得不與丁潤浩產生關聯。姜呂尚在他們的新家門口站定,不確切明白潤浩此刻的問答期望通往哪個方向,所以只能遵循本心回答:「我很開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

丁潤浩像是笑了,又像在生氣,他呼出一道有點大聲的鼻息,被鑰匙轉動門把的聲音模糊掉情緒。姜呂尚抿了抿嘴,隨著丁潤浩一起走進屋內。

 

「呂尚啊可是我們又不是真的兄弟。」

 

炸雞可能冷掉了,塑膠袋內壁已經沒有因熱氣而凝結的水珠。剛剛脫鞋時忘了看沙子是否還黏在鞋子裡,或巴著他的襪子不放,才讓姜呂尚步履維艱。他默不作聲地把堆在新家桌上的紙箱搬到地上放,以挪出放食物的空間,直到塑膠袋的聲響不再干擾姜呂尚去看走進廚房沖洗餐具的丁潤浩,姜呂尚才忐忑地開口。

「……潤浩不想跟我做兄弟了嗎?」

 

丁潤浩聞言,清洗筷子的手微微一愣,徒留自來水沖刷他的沉默。幾秒後他才關掉洗手台的水,對於姜呂尚偏離航道的理解感到無奈,又無法真正生氣。

對於姜呂尚,他總是無法生氣的。

 

「是不想了。」

 

姜呂尚有點傻住。這種感覺,是失望嗎?他腦袋不自覺開始運作一些言之過早的東西,像他可以開始和新的朋友圈透露自己真正的生日,又一次做回獨生子。往後對於別人問他和誰合租套房,他的答案要從我哥哥變成我室友,這份今天才簽下的契約,似乎反而成為未來一年的束縛。

但是,是不是有些人會用室友代稱戀人?

 

丁潤浩不知何時已經走回來了,洗乾淨的筷子平整地放在桌上,與那些還沒拆封的超商食物一起。姜呂尚驚覺自己被陰影壟罩才抬頭,臉龐順勢被丁潤浩輕輕托起。

「我可能想做點兄弟不會做的事。」

平日裡姜呂尚為了掩人耳目,會簡單用底妝蓋掉一點胎記,此刻卻已經被早些時候的海水侵蝕殆盡。丁潤浩輕觸那抹紅斑,嘆了一口氣:「這裡總是在提醒我,我們沒有來自同一胎。」

 

「你希望我們是嗎?」

「我只希望是你希望的那樣。」

 

丁潤浩眨眨眼,低頭時因海水而乾澀的髮尾戳著姜呂尚的臉頰,不至於刺痛,也稱不上困擾。姜呂尚慣性飄移的思緒又一次發作,忽然覺得此刻輕扎他臉上的刺癢感受,與初識丁潤浩時背著丁潤浩的光同樣,也和他此時一直弄不乾淨的腳底板相仿,都像號數很高的砂紙,不適感很低、也確實能帶來美好細緻的成品。

但需要花時間拋光打磨。

 

姜呂尚放任丁潤浩逐漸貼上他的額頭,顫抖著開口。

「……潤浩認為我希望的是什麼模樣?」

「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丁潤浩的睫毛在眼瞼處留下陰影,模糊了眼神,「我還沒送你二十歲的生日禮物,」他纖長寬大的手掌順著臉頰慢慢往下,最後停在姜呂尚的腰際,稍微收緊:「不要再問我了。現在,該呂尚許願了。」

 

時間好像早在姜呂尚留意到之前,透過微妙的情愫變化搶先拆穿他們,或許成品早已出爐,只是他習慣視而不見。他們分明在無數個班級、無數張嘴中,將編織良好的虛構演繹成真,名為「雙胞胎」的共謀卻沒有弄假成真,並在這個當下,被丁潤浩以行動制止。

幸運的是即使姜呂尚為此唐突,卻沒來由鬆了一口氣。

 

「我希望……做潤浩想做的。」

 

姜呂尚的鼻尖稍微磨過丁潤浩的,平白蹭出一點燥熱。他停頓很久,久到丁潤浩不太確定是否要稍微退開,留給呂尚多一些思考空間,呂尚卻搶在他行動之前,用輕顫的唇輕輕覆上丁潤浩。

吻並不綿長,甚至有點猝不及防,丁潤浩還來不及反應,姜呂尚就先把踮起的腳尖放平。他低著頭,不願面對丁潤浩可能有的任何情緒,也難以解釋他通常並不張狂的好勝心為何在此刻騰升。丁潤浩應當要與他一起,而非與他對弈。

「我……」

姜呂尚侷促不安地試圖辯解,想解釋他不確定這是否為丁潤浩口中「兄弟不會做的事」之一,才剛打算開口,遂被丁潤浩覆上來的唇吃乾抹淨。有別於姜呂尚的試探,丁潤浩的吻衝動又深入,讓懷裡的姜呂尚發出一點疑似難受的嗚咽,他雙臂慌亂地在半空中揮舞了一陣,無處安放,最後擱到丁潤浩的後頸上。

「潤浩,你等等——」

「不等,」丁潤浩在換氣時偷咬了口姜呂尚的下唇,「這才是我想做的事。」

親吻本來就會把時間靜止嗎,抑或是他們真的凍結了時間?凍結了長久的謊言,與被和諧安穩的兄弟關係封存的、暗潮洶湧的一切。姜呂尚沒有餘裕細想,丁潤浩的舌頭已經鑽了進來,他因為嘴裡不斷傳出嘖嘖口水聲而羞恥,卻明顯感受到丁潤浩勾起的嘴角。

「但我不確定,這有一樣是呂尚想做的事嗎?」

又在明知故問。姜呂尚趁著丁潤浩提問時小口換氣,終於在今天第一次覺得煩躁。他瞇起眼睛想瞪丁潤浩,即使那毫無殺傷力。

 

「……法律系有一種說法,叫『既存事實變更』。」

「……?」

 

「我是說我們現在這樣違法。」姜呂尚抹了把臉別過頭去,丁潤浩留意到他的耳根已經和胎記一樣紅。他還不至於在此時搬出艱澀法條來破壞氣氛,但天生比丁潤浩多一點的顧忌與周延,正困擾著姜呂尚。

丁潤浩愣了愣,隨即明白姜呂尚彆扭的話中有話。

「那呂尚今年的生日禮物想要這個嗎?」他吻了吻懷裡人紅透了的耳根,品嘗那道炙熱,「那是小事吧?我們可以趁暑假找一天平日回家處理。」

姜呂尚癟癟嘴,不安份地在丁潤浩懷裡扭了下,「……潤浩今天好像還沒唱生日快樂歌給我聽。」

「你只要這個?」丁潤浩被姜呂尚唐突的話語弄得有些暈眩,人明明觸手可及,卻依然令他感到患得患失。

「都幾點了,我今天也只能先拿到這個……」

 

丁潤浩這才聽懂,釋然地笑出聲音,終於卸下一整天如影隨形的忐忑。

他抬起姜呂尚的下巴,凝視這張他看了十幾年都還不覺乏味的臉,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眼睛旁邊那抹鮮紅的胎記,那道他從初次見面就認為非常好看的印記。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呂尚生日快樂……」

歌聲從胎記上爬到耳殼邊緣,最後鑽進耳道裡。姜呂尚覺得癢,卻掙脫不了丁潤浩過於紮實的擁抱。丁潤浩清亮的歌聲以不太張揚的方式,在空蕩的新房裡迴盪,像退潮後留下的貝殼,上頭或許還鑲嵌幾顆砂礫,在烈日曝曬下折出光芒。

 

「呂尚,二十歲生日快樂。」

 

丁潤浩在唱完最後一句歌詞時,多補了這句。與早些時候不同,他不再是親愛的弟弟,而是姜呂尚。

姜呂尚的思緒又於丁潤浩再次欺身吻上時抽離。四周一地紙箱與尚未歸位整裡的每一件行李,都令姜呂尚想起躺在書包裡、恐怕在稍早的嬉鬧中被壓得皺巴巴的那紙租賃契約。今年夏天,二十歲的丁潤浩與姜呂尚確實搬家了,從編織了十多年的巨大謊言裡搬了出來,住進了只有彼此的真相裡。

 

以前所未有的嶄新身份,重新住進對方心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