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2
Words:
9,979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63

【美瓷】洋媳妇

Summary:

△普设民国风,初次尝试。
△美瓷!美瓷!没有逆就是美瓷!

文章完结于2023年,此次发布仅为补档存在。

Work Text:

月儿没完全被抹走,腊月天的风裹着刀子往人的脸上扑来。漫天响彻的唢呐锣鼓撬开了各家各户的门。街道上晃晃悠悠的是娶亲的队伍,那红轿子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灯也挨家挨户亮起,大街上很快聚起一小股人流。

这么大阵仗,又是炮仗又是音乐,从最西边入城的那条路一直吆喝到东边,一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到叫人好奇那新娘子的面貌了。不晓得的,还以为老爷子又娶了三房四房。

东头华夏家那大少爷娶亲了。这城里谁不知道那位大少爷,名字叫瓷,举止儒雅有分寸,话里话外都是随和又不失威严,光光交谈几句就夺得人不少好感,商业上更是手腕极硬。当时华夏家老爷身体不好烟瘾又大,硬生生把那家里的行子都赔去了不少。这瓷大少爷一上任,硬生生力把家道中落玩成白手起家玩出花,钱库里的金子是只进不出,惹得旁人羡慕不已。

在那位大少爷被小道传出还没有结婚时候,城里遍多了几个听儿,转去给那些有意无意的人汇报瓷先生接下的活动啦,喜欢的类型啦,但迟迟得不到准确靠谱的消息,公共场所露面不少,私生活却神秘得很。

于是,谁家会得到这位难得一见的凯子青睐,也成了小城里各个阶层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那吉日清晨唢呐震天响,也有不少人冲着一睹新娘子的真实面貌而来的。

那轿子却关的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看不着。说到底,凑个热闹也就为了去那老爷的院子里吃个席听个戏。到底是从西边来的,乡下姑娘自然害羞些。那步步走着小心翼翼,下轿子时候的红布鞋刚刚踏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的炮仗就响了起来。

 

瓷来迎接自己将来的“妻子”时候内心是纠结的。

他受过好的教育,听见媒婆在耳边说说道道什么八字生辰只是眉头一皱,满脸推笑着拒绝。说着什么不能让人家姑娘好好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给嫁过来,而且他还有生意上的事没有做完,总不能早早结婚扰了工作还害了人家姑娘。

但瓷并不知道,早在他朝出夜归的日子,他那爹早就把这婚事给答应下来。于是在某一天早上正常外出时候,就被绑了大红花塞在屋子里,任他拼命反抗,但抵不过敌众我寡,败下阵来。

于是当把手伸过去牵住那位乡下来的妻子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那双手比他的要大很多,细皮嫩肉但是骨节分明,在太阳底下晃的人心慌。

直到新娘子站在地上,他才恍恍惚惚发现,他那新娘高了他将近一个头。即使有些丢面子,但瓷还是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了一番。

到底是乡下的姑娘,走路有些磕磕绊绊的,瓷心软了一下,握着人家手一路跨火盆,拜堂。

 

再一次见到那新娘子是在晚上了,乖乖的顶着那盖头,却早已泛起瞌睡来,脑袋一点一点的,盖头上那漂亮的装饰都快掉到地上。

瓷秉持着和平共处原则,坐在一旁准备开口,却想不出来该怎么个称呼,就直接开门见山道。

“咱商量个事,我不会伤害你,我也知道你不想嫁过来,我每个月定期会给你钱,不够也再来找我拿,你若是想家,也可以回去住着,你父母那边会给多些银子。这大宅子也没有什么人,要是跟我住不习惯,也可以去那边儿住,院子里有个荷花池,你估计会喜欢,咱俩各过各的,要是有人欺负你啊咋的,你就来找我说。”

他说完,特意留了些时间给新娘子反应,他也知道那新娘子被迫嫁过来不愿意理他,但这时间过去,屋子里除了跳动的红蜡烛,窗外呼号般吹过的腊月风以外,再也听不到第二个人的声音。

瓷看那新娘子没理他,小心翼翼走过去,还没到地儿呢,那新娘子的红盖头啪嗒掉在地板上,一头毛茸茸的金发在瓷的眼前炸开,被烛光映照之后显得更加的,异域风情。

瓷的大脑瞬间宕机,他条件反射抓起盖头丢到那新年,不,那男人的脑袋上,对方被他的行为弄得醒了过来,三两下扒开那盖头,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腕一把扯到了床上。

“困死了,睡觉。”他用英语嘟囔道。
“啥?”瓷被这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弄得没有反应过来,手腕挣扎了两下却被握得更紧。他一想到那和他成亲的小姑娘被这金发外国佬坑,自己还被对方拉着手腕扯上铺,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放开!唔!”他喝道,另一只手握起拳头准备给这张好看的脸上砸几个印子,但没想到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整个人扯进自己怀里。

“你吵死了,睡觉。”

如果说第一句是嘟囔,第二句才真真切切传到了瓷大少爷的耳朵里。他从小受的就是新教育,本要出国去留学,做个气派的留学生,但才刚刚满十八就被自己哪不争气的父亲丢了一大堆家业来盼着自己处理,这个机会就被自己小三岁的妹妹给捡走了。

所以英语他是听得懂,听到这句话也安分了些。他背紧紧贴着那人胸口,本是寒冬腊月,却烫得他想要逃。那个外国男人仗着身高优势,捂着他嘴的手渐渐松开,下巴抵在瓷的肩上,脸红扑扑的,隐隐还能闻到就味。

对方的呼吸似乎能烫到瓷,他甚至感受得到那洋媳妇的心跳,一下两下敲在床板上。

完蛋了,娶了个洋媳妇,这媳妇还是男的。虽然,他确实挺好看。

瓷混混顿顿地想着,最后陷入了一场无梦的沉睡,高压的名利场上勾心斗角,他一直没能睡个好觉,但在他大亲的第一晚,心安理得又名正言顺地伴着花烛亮堂,和他那新婚小妻子睡在一块儿,睡眠质量倒是好得很。

 

难得睡上一个好觉的瓷少爷随着生物钟迷迷糊糊醒过来,却被一只胳膊锁紧,寒冬腊月,花烛点了通宵已紧,屋内又冷,瓷没办法将自己从被窝里捞出来,所以恍惚间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猛地推开身上的手臂跳起身推开门,胡乱扣着衣服,猛的推开的门把门口扒拉门缝的小丫鬟给吓了一跳,那小姑娘慌慌张张跑开,接着平时那做长工的奶妈就过来了,她和那跑走的小姑娘对视一眼,又投了一个目光给守在外面那群人,吩咐下人给少爷端水洗漱。

那群人才堪堪起身开始干活,但看向瓷的目光都有些暧昧。瓷有些着急道:“昨晚睡太晚没能起床,今早还缺了个见面会,”被工人们投过来一个又一个奇怪眼神,大家都点点头一幅“我们都懂”的态度。

完毕后他着急地戴好帽子就要往门外跑,却被那长工拦住。

“诶哟,这哪有刚刚洞房花烛第二天就忙着工作的道理,合作的事情俄先生已经表示可以理解了,您就在家里好好休整两天,否则传出去,这也不是个好的头条。”

瓷刚刚卖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思索片刻后发现和那位素未谋面的新娘子,不准确来说是外国男人,交谈确实是有必要。

他回到屋内锁好门,那人已经起床了,却还穿着那套滑稽的红袍子,头上带的金属装饰也还没有拿下来,坐在那床脚翘起腿眯着眼盯着他。

瓷想了半天,用英语说一句。“你,你好?”

对方立刻精神起来,眯着眼睛问他:“我怎么在这里来的?”

“你骗了个乡下姑娘,进了轿子装作新娘子嫁给我。”瓷抱着手臂,然后又慢吞吞扯出个笑来。“装作新娘子嫁进来,然后等个机会杀了我家人再拿钱是吧?”

他看着对方眼睛瞪大然后摇了摇头,心里怒气蹭蹭地往上涨,心想这些外国佬就是坏,当年骗他爹不说,又来骗到自己头上。

他三两下蹦上床,捏着那家伙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看着那张迷茫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承认!你——”

大门吧嗒被打开,老夫人那八卦的心突突飞了过来,心想着她见到那姑娘贤惠腼腆又温柔,乌泱泱带了一大群关系好的姨太太钻进屋里来。然后就看到了他的宝贝儿子,抓着那新媳妇的手,还骑在人家背上。

然后门刷一下又被关了起来。

瓷瞬间头皮发麻,不只是被自己母亲撞破的尴尬,更是一点难以启齿的,比如说,他的大腿被什么东西硌得慌。

他立刻瞪大眼睛,从那外国媳妇身上飞了下来。

“你?!”

对方一脸无辜看着他。“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但你说的,和你成了亲,也就是结了婚,你长这么漂亮,坐/我身上,还不允许我有反应了?”

热度逐渐从脖颈爬上来,弥到了中国人耳后,所以他刻意忽略了那人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美。”对方懒懒答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昨天那喊的跟门口叫卖报纸一样,听多了都认识了。”

“你是美国人吗?”瓷在心底推敲了一下,接着问道,得到答案后反而心放下来了,至少是他会的语言。

“来中国干嘛?”

美是加州一所大学的学生,犹豫对这片神秘土地充满了好奇,再加上如今那边国内家里人还在为谁当家而勾心斗角,他哥哥就参与了这些活动,扰的他心烦意乱,就独自跑到中国来。

没想到因为语言问题,他在大城市也是处处碰壁,那天碰到一个说着两句因为夹杂中文的,他用手势和英文跟别人聊天,聊着聊着他就被拍晕了,那家伙还把他丢在乡间的田埂上,背包里的钱也给抢没了,这又硬又冷,他以为自己快冷死在不知名乡村时候,有个农夫救了他。

即使语言不通,还是拿着手势和他听来唔唔唔发话把他请到家里,给他做了顿饭,那大爷还有个姑娘,躲在屋子里偷偷哭,不肯出来。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借着什么理由一直给他灌了好多酒,于是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他一喝多酒就想起许多事,那眼睛也红扑扑的,和那老农呱啦呱啦说着,美说着他好不容易过来还被骗的破事,农夫哥说着自己瘸了腿老婆还跑了,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拉扯大还被那破地主老财给看上了,媒婆一通歪道理要强娶,姑娘哭得泪哒哒的糟心。

一个异国他乡受人欺,一个身患残疾挨冷眼。即使语言不通,两个人也喝得抱头痛哭起来,喝着喝着美就晕过去,谁知道再次醒过来时候,这胭脂也抹上了嫁衣也穿上了,但酒还没醒。

甚至下轿子时候,拜堂时候,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酒劲还没退,头也晕乎乎的,稀里糊涂就给结了婚。

瓷点点头,怪不得那天跨火盆差点被火盆吃了。

 

门又打开,这回太太们好像走了,那端盘送菜的小丫鬟也一个接一个进来,好奇的眼睛在新娘子身上滑来滑去,瓷看她们眼神从新娘子那脖颈处被扯开的扣子上匆匆略过又流连忘返,互相对视一眼表情又暧昧起来。

 

于是轻轻咳了一声,吩咐丫鬟们送套新的衣服来,

 

纸包不住火,这一来二去,人们都晓得华夏家大少爷纳了个洋人作老婆,那花边报纸写的惟妙惟肖,什么金发碧眼,皓齿红唇,也有人暗暗讽刺这家少爷胡来。

这下谁都晓得,瓷少爷娶了个漂亮的洋媳妇,闹得满城议论风雨纷纷。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去,那少奶奶听不懂中文,开始还有些人呼着喊着少奶奶,到后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每天照例上好一日三餐,准备好那位洋媳妇的衣食住行。

新娘子还没有过门一周,两个人也还是拉近了些距离,瓷家的院子还是老式的建筑,只是添了些西式阁楼和屋内装饰,外部依旧是亭台楼阁,碧瓦朱瞻,那屋外一片荷花池,后院内又有个小喷泉,院子与院子隔着扇薄墙,中间雕花的地方空成花石鸟兽。那变成了普通丫鬟们常常聚集的地方。

之前是为了看看那随和漂亮的大少爷,如今多了一条,看看那报纸上传的铺天盖地的洋媳妇。

里面做工的丫头们,总归是好奇那洋媳妇的,家里原本添给新少奶奶的丫鬟,语言不太说得通,那洋媳妇也不太爱跟她交流,偶尔会跟懂英语的夫人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同瓷在一块。

深宅大院里,见过洋媳妇的人屈指可数。那些个丫鬟又个个年轻姑娘,把美身边的那位丫头找了过去,叽叽喳喳围一团,问题一个个飞出来。那丫头摸了摸脑袋上的辫子,慢慢一个个地回答。

好在并不是上海滩街头电影广告上那霸道刁蛮外国美人,那次夫人送了些饼干过来,他那一盘不一会儿就吃光了,但总是时不时看那盘子几眼,丫头心里了然,悄悄吩咐那小工再去捎一盒来,就说是瓷先生待会儿过来给他准备的。

夫人一听这刚过门的洋媳妇心里惦记着瓷,感动的稀里哗啦又送了一盒过去还让人家喜欢就多拿点不缺这点的。

那洋人不说话,只是在第二盒饼干送过来时候把盒子朝她推了推,见她拿了一块后才接着拿去吃。

姑娘们又问起瓷先生来,丫头一下眯了眯眼睛,笑着道。
“这我可要说。”

“少爷以前也喜欢笑,但是和那不同,少爷看到他时候连眼底都是含着喜欢的,少爷喜欢的东西还很多,那什么玉呀翡翠呀。但跟藏品倒还不同,少爷顶多就是把那些东西放在架子上,隔三差五地摆弄清理,在他附近时候又容易生气,要我说,说是生气,就像是在害羞。

那次我看着他俩在那屋里待着,不是下大雪嘛就喊我送些碳过去暖暖手,我敲了半天门没有开。想着等一会儿再进去,结果瓷少爷刷拉一下把门给打开,脸上红的不行,嘴巴都破了,我赶紧低着头哪敢看呀,他又笑着跟我说了句谢谢,结果里面那洋人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懂的,少爷手又顿了一下,我撇着眼睛悄悄一瞧。那少爷脸红得。哈哈哈哈哈……”

“嘘小点声!”旁边一个瘦瘦的丫鬟对她挤眉弄眼,“这大晚上被听到多不好,还得是瓷少爷脾气好!”

“好好好,”丫头压低了声音,有些警惕地朝那雕花隔着的园子望了望,接着说,“他最舍不得少爷痛了,上次少爷划破了手掌,他就小心翼翼地帮他抹药,眉毛皱在一起像是把那软软的脸蛋都给压缩了,包扎好后还亲着少爷手背。那甜蜜的……唔唔!”

忽地一下被捂住嘴,丫头第一反应是把那只手挣脱开,结果被指了指那荷花池子旁,两个影子若隐若现缓缓移动着,即使不说都知道那是瓷少爷和少奶奶。

丫头们压着身子,从那小墙后面四散而去。

 

“你把我扯出来做什么?”

 

“无聊。”美说着话,忽然把瓷从后面搂在怀里,瓷的后背贴着对方暖洋洋的胸口,即使隔着几层布料,那热度就是对心脏的燎原之火,覆水难收。就像新婚那晚,他们的心脏共振,倒在属于两个人的雪夜里。

“白天上班晚上写文章的,总得暖和些,那手都快抬不住毛笔咯。”

美的声音轻了轻,瓷被他裹在怀里不能动,只是耳垂被烘起热度,那美国人得寸进尺地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怀里的东方人抖了一下,然后被护住耳朵,瓷侧过头:

“这可是在院子里,别太过分。”

对方漂亮的蓝眼睛被雪照的发亮,那一汪荷花就像是掉在他眼睛里面,把瓷的心又看软了几分,美一下一下把呼出的鼻息打在他的脖颈,耳畔。“这样,会暖和一点吗?”

暖和是暖和了,再暖和就要烧起来了。

瓷推了推那个脑袋,“快起来!”对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把他的脸捧着,暖烘烘的指腹贴着他有些冷的的脸颊,被碰到的地方就像是打开了荆棘上的刺,热辣和酥痒一齐传上大脑。

他听见耳边有人道。“瓷,我要吻你了喔。”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瓷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郁而又深刻的爱意,是点着薪火的半截柴,藏着那般忘我的浓烈爱意。他感觉自己方寸大乱,像之前一样,一步步被美拽入独属于他的爱网。

美咬了一下他的上唇,冬天的嘴唇有些干,吻上去还有些刺人感,呼出的鼻息化成白雾飘走,暧昧的氛围却在两个人中间悄然而生。瓷偏过头,那一个接一个落下来的亲吻便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发现那蓝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瓷的心跳慌了几分,然后抓住美的脸,把吻留在了对方眼角处。还没等美反应过来,就立刻蹦出那人的怀里,只是手还被拉着,死死扣着那几个手指。

“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闭嘴。”

两个影子在池边摇晃,不觉间那月都爬到了正央,还没被浮游的云给遮去,就像度了层纱,笼罩住两个人,经过一久的相处,瓷发现这家伙在美国学的是金融,到还有一些专业对口,问他要不要出门帮忙做生意。美在这深宅大院里待的快要发霉,那眼睛亮晶晶的,连头上的金发都感觉在闪闪发光。

瓷的心动了一下,感觉被一颗滚烫飞来的小石子碰了一下心口。啊,他还挺可爱的。

瓷就把典当行的事丢给了美,平时那里也很少会有人去,一来有事儿做,二来也闲暇些,不至于在屋里长出蘑菇,也不至于太过忙乱。

美这家伙脑袋好使,暗戳戳给瓷些建议,什么调整产业结构啦,人工管理方面,一套一套的,瓷家的产业更是突飞猛进。

与此同时突飞猛进的,还有美的中文水平。

瓷每晚回来都得点个小灯看书写作,那毛笔晃着,笔杆在空气里划过一串串符号,那些漂亮的字就被定在了白纸上。美会说一点中文,但还是不能看得懂全部,只是根据瓷写下的字一个个拼。不会的字就耍赖,缠着瓷教他读。

 

无聊起来,美就从背后把瓷给包住,把伏案写作的东方人塞进自己怀里,暖绒绒的体温要把他烤化,但又难得安心,于是东方人就默许了他的举动。

“…年?”

“青年。”东方人回答道,“是一个有力量的,蓬勃朝气的群体,东方初升的太阳,仿若你我。”

美把脑袋凑到瓷脖颈处一下下蹭。“你写这个做什么?”他眯起眼睛,从那一大片文字中剥出几个自己认识的字,抬起头朝美那个方向看了看,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但美也不恼,抢过瓷的毛笔,在他手背上画了小小的爱心。

瓷笑着把那个爱心糊到了美脸上,说:“东西示爱,上海滩哪里都是,小孩子才玩的。”却避开了美的眼睛,耳根发热。

美笑弯了眼睛,把那毛笔拿过来,三笔画出了一个笑脸。呆呆地在瓷手背上,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多了些黑色的墨汁,但美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这是很开心的表情。”

瓷愣了愣,往纸的右下角画了个笑脸,最后一笔画超出去,然后被美抓着手,手把手,慢吞吞地画了个笑脸。

瓷看着那个笑脸,止不住的笑意往脸上显,他把头凑过去,轻吻了一下旁边的洋媳妇。道。

“是的,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有人送了个盒子来,说是快过年了来给新媳妇送东西。檀木雕刻出来龙凤呈祥的图案,镌刻在锁上的,是一束桃花图案,那方方正正的小匣子,分作两层,一层是些新娘子的首饰,金手镯银簪子什么的,下层又是些玉镯翡翠挂饰什么的。

美的骨架本就比瓷要大一截,那金手镯戴上去就像被箍住,手腕被勒出一道印子,瓷想了想,抓了之前不晓得谁落下的红线,往美手上一圈一圈绕,他不会编这些小玩意儿,只能想着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些规矩,带不到金镯子也得有些替代。

结果才刚刚打上结,那小子就把落在桌面上的金手镯给扣在瓷手上,被瓷狠狠弹了一下脑袋,叨着自己不适合戴,结果看过去时候发现对方直直盯着自己那手腕,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些许奇妙,他刚刚准备开口,冷不防被抓住了手,然后被扯过来接吻。

“你……喂!”

 

快过年时候,典当行也忙,家里也忙,到处都挂着红灯笼,门外的对联也红得发亮,丫鬟们剪着窗花做着伙计,堂里堂外擦得亮堂堂的,一大家子人也是热热闹闹的。

家里二小姐从国外跑回家过年,二小姐继承了家里一脉相承的良好血统,长得又乖又白净,是老爷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肝。名字叫做琉球,家里人都看着这丫头在院里长大的,上上下下唤她乳名湾湾。

没想到这个乖乖巧巧长得跟兔子般的小姑娘,鬼鬼祟祟来到那新媳妇住处,也不知道教了这洋媳妇什么,还在这年前给那边送了些酒。

美一开始对这小妹妹敌意不低,那姑娘刚回来缠着自家哥哥抱,瓷最近更是快脚不沾地巴不得每天可以直线飞来回,但又对这个久久不归家的妹妹心疼宠爱。

美待在典当行里,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直到瓷来接他时候,他直接扑上去咬住那个心里想象没有新的家伙的嘴唇。几个吻才把他给哄好,但美对那个小姑娘的敌意不减,直到那天姑娘找了上了,这事才有了转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二小姐就吩咐晚饭时送酒过来,说是夫人送的,天冷让他们暖暖身子。

 

那天晚上,瓷才从行里回来吃晚饭,不想今晚因为太冷,家里夫人没让准备晚饭,瓷到屋里时,那洋媳妇坐在屋子中央的小圆桌旁,等着他一齐吃饭。

“今天冷,他们送了酒过来。”

 

他一杯接一杯下肚,听着那外国人用英语说那一句句的诗,那些单词在他的耳边变成了乱码,一个字母都无法挤进他的脑袋,他又被灌了一口,然后他摇着头推开那个碗。

“别,我不喝了,你快喝……”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暗淡了一下,骗着哄着又给瓷倒了一碗,自己面前那口小碗还有半碗。平日里扮乖的崽子剥了皮,凶狠劲就冒出来了。他一口一口喊着宝贝,连哄带骗把人压/到/床/上。

瓷喝的迷糊但隐隐感觉不对,抬手就要推他,酒精在嘴边里面发热,热度从口腔直接传到了大脑,他看着那双蓝眼睛,扬起下巴眯着眼道:“下去,你重死了。”

“不要。”他耍赖道。“按照你们这里的规矩,新婚之夜都得做点什么,晚了一些但可以补。”

瓷抬起手,却被狠狠按了回去。

“乖,不疼的 。”

 

第二天瓷彻底清醒时已经到了正午,美早就醒过来了,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卷着瓷的头发,指尖在其中穿梭,给那被揉了几乎炸开的头发一下下顺平。昨晚一切都过于荒唐,瓷连翻个身都力气都没有,抬手想要往对面那家伙欠揍的脸上给一拳,但失了力气,只能捏住那人的脸扯开。

看他疼的龇牙咧嘴,内心才舒坦了一点。

 

那是大年二八,家里灯火都亮堂堂的,街上热闹得不行,瓷的工作没有那么忙了,典当行却也热闹,冲着看那位洋媳妇的人不少,年末来典当些东西购年货的也不少。那天晚上瓷来接他时候,问他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美当然乐意,晚点也还能看电影。那黑白默片美看着没多大兴趣,他只是挤在瓷旁边,偶尔扭头看几眼瓷,瓷看着那屏幕看得出神,美却在旁边成心捉弄,扯着瓷的手十指相扣。握了一会儿发现没趣,对方手由着他扯,注意力却依旧在那电影上。

美便把他手翻过来,在上面画了个笑脸,最后一笔完成还意犹未尽,绕了回来,在那个笑脸上大大方方地添了一个爱心。

瓷看着他问道:“很开心吗?”
“对呀,和你……”

 

“砰砰砰——!”

枪声裹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大厅里立刻充斥着尖叫,慌乱,那白色的银幕瞬间熄灭,所有人被捂住了双眼。

“杀人了!”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过所有人都脑门,大家疯了一样,在枪声里拼命朝门口涌去,那一群群人的脸似乎都在扭曲变形,惊恐占据了他们的大脑。像是愤怒的浪,一次次把他们逼到毫无生还。

而美在一瞬间,把瓷摁到在了地板上。磕到头的瓷还有些发蒙,美扣住瓷是脑袋让他不要动,直直压倒在瓷的身上。半晌,等那枪击过去,

美的夜视能力很好,所以他亲眼看到了那个对准这里的漆黑枪口,没来得及思考,直接就把瓷摁了下去,那颗高速翻飞的子弹划破了他的手背,皮开肉绽的瞬间,那血滴翻飞,溅到了瓷脸上。

枪击过后,美直接塌在了瓷身上,瓷把他扶起来,抓着他的手,幸好伤的不深,他皱眉道:疼么?

美摇了摇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瓷没有说话,他只是忽然感觉他疯狂地爱着对面这个人,那种最为深沉的,透入骨髓的在意和包容。他知道这并不是时候,却还是甘愿送上一个吻。

 

等到回到家时候已经是凌晨,里里外外忙乱了一阵,他们也睡不着了,于是瓷披了外套,扯着美出门赏月。

几叶树还在院里摇曳,昨天没下雪,那月儿尖着绕在左边,未曾被摇摆着的树枝擦去,瓷被这月迷了眼睛用中文道。“缺月挂疏桐。”

美待在他旁边,黏糊糊地蹭了一下,“什么?”
瓷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

“你知道在中文里百年是什么吗?”

“一个世纪的代称?”
“不,”瓷摇摇头。“一百年太久了,在中国古代,一百年可能是盛世凋零的转折,可能面临几个王朝的更替。几乎没有人能活到那一个极限的年龄,对于中国人来说,百年可能就意味着永远。”

 

美摇了摇头问他。“那你会爱我百年吗?”

意料之内,对方沉默了,美只好用暖乎乎的身子贴住他,问道。“是你的另一份工作吗?那需要写很多文章,偷偷邮到某个地方,然后在某一份杂质报纸上展开的文章?”

瓷不置可否,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模样,最后只能叹气道:“是。”

“他们是朝你来的,”美几乎是哀求道。“和我走吧,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瓷不置可否,而是闭着眼睛靠在那人怀里,这个命题的答案太过于残忍,就像钝刀一点点挖去心脏上的肉,他无法呼吸,每一次的空气流通都会带来无与伦比的剧痛。把两个人的胸口一次次划出细密伤口,痛不欲生的酷刑。

倘若在太平盛世,倘若国家无难,看同胞尽是笑颜,米粮陈仓,富足安康。这永恒都爱意,他愿意丢弃这些所谓光荣的名誉,认认真真和同位普通人的美相爱,他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一场又一场,喝着那些昂贵的饮料,一直坐到电影散场。

他还要认认真真跟美相爱,把那些美始终都读不稳的音调纠正过来,或者他们就只是在一起待着,消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午后。

 

长久的沉默让美的态度渐渐软了下去。“好吧,”美国人恶狠狠道。“既然这样,至少让我跟你一起。”

瓷知道对方一步步退让,这是他的最低要求了,于是他点点头说好,往美的怀里塞了一些东西。

“他们没有杀了我,肯定不会就此罢休,我已经让爹娘走了,院子里的仆人们也散去了,剩下的多是不愿走的,明天他们可能会来到宅子里,”

美借着灯笼光看了看,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似乎被东方人收了很久,但是几乎没有用过。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件。

“你拿着这封信,先把湾湾给带出去,她不愿意跟爹娘走,你把她带到南边,找到一栋红色的小洋楼,哪里第一层是个餐厅,你就说是去找华亭*(上海旧称)先生的,把信给他,会有人来接应我。不用担心,会有人来照顾湾湾的。”

他吸了一口气道。“等他接了我,我们一起走,带着湾湾,逃出去,等到那时候我跟你走,去美国也好,欧洲也好,或者找个乡下,我们当老师,我就给他们上文学课。”

 

大年三十一早,那洋太太带着小姑子,说是要早去赶着拿给小姑子试一试新到的那一批项链耳环,还得给拿先前定制好的衣裳,一早就往城南赶去。

快要过年了,这日子却不踏实,外头枪声连连响起,他们只能走走停停,等到赶到那餐厅,早已下午时辰。美住着那封信,和餐厅老板说了些什么,那老板满脸笑容把他引上了楼。

“华先生!”湾湾刚在外边往那一坐,眼前这位戴着眼镜慢条斯理的男人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示意对方不要着急。看着那位美国人脑袋上急了冒汗,有些好笑地接过,信件。

却在看到信封瞬间沉了脸色。“诶呀…”他把里面的信件倒出来,被裁成小块的白色宣纸,漫天飞舞在狭小的空间里,洋洋洒洒,就像是对死亡的祭奠。

那一刻,美什么都明白了。用着最温柔的戏码,说要和自己一起走,把妹妹留了下来,引导着自己往安全的地方凑。那个繁华的,带着巨大荷花池的瓷家大院,此刻是怎样的一番兵荒马乱。

你不要死。

他几乎是对那个司机吼了。“快走!回院子!”

你不要死。

他的蓝眼睛渐渐布满血丝,他已经想好了一切都报复手段,等他找到了瓷,他要把瓷锁在院子里,说给他自由却一次又一次打压,用最严厉的惩罚让他明白什么是欺骗,让他明白自己究竟是有多么爱他。

又有多么恨他。
恨他的谎言,恨他只留自己的悲切。

无比漫长的回家道路啊,这黑幕上织,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你不要死。
他在车上握紧了拳头,却在见到倒在地上的瓷时候将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跑过去把瓷搂在怀里,原本是美最喜欢吻的侧脸,却几乎完全肿了起来,手臂骨折,那骨头基本是废了,软绵绵的一点生机都没有。棍棒敲打,肢体殴打,尖刀在腹部造成的伤口把衣服染的几乎全红,那已经破开了布料,就像婴儿嘴唇一样外翻,美死死捂住那个伤口,却依然无济于事。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不要你死!

脸颊传来怪异的触感让他从那恍惚中清醒了一些,三笔完成的笑脸,带着血画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瓷才如脱力一般垂下手,却被美死死抓住,央求他不要死。

他的嘴唇皲裂,就像溺水的鱼,再也无法发出声响。大红灯笼照着美哭丧的表情有些滑稽,瓷嘴唇动了动,美赶紧凑过去,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我爱你。

 

他知道瓷是最慷慨无私的人,只是他这次下了赌,用的是他们永恒的百年。

瓷说东方人的爱就是爱,烛光摇曳是爱,蒸糕白气是爱,他只是感叹生不逢时,遗憾难堪,好的是爱,遗憾落寞的也是爱,爱到落日灯红,月落星稀。这一切都指向了你,指向了那场隆冬岁月。

他似乎看到瓷又弯着眼睛,拿着那本词一句句教给美,慢慢纠正他的发音;拉着他的手,跟他说或者他们不再做这些忙的无厘头的工作,他也不在做这大少爷,让美跟着他去乡下做教书先生,他教学生国文,美就在旁边学着,说不定还可以给学生教一些英文,他们的学生一定会很乖,会骄傲地回去给父母背诗词,说英文。

但是现在不行了,那运动的顶峰,革命的潮流永不会停止,意味着黑暗永远在侵蚀,那样的爱,那样的期望,躲在见不着光的柜子里,小心翼翼而又熠熠生辉。

是儿女情长,又是时代汹涌,但是他们再也没有了退路,无法想象着那扭曲运转的齿轮沉默地倒叙。

因为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年,还会有红日灿烂升起的半空,会有东方黎明的破晓,美从遥远的密西西比赶来,拥抱住了火,拥抱住了这片传说中的土地,拥抱住了来自东方大地上的第一缕春。

但是他却再也抱不住那个人,他只能等到那具身体慢慢发冷,血渍黏糊糊染上他的手掌,袖口。刺眼而又慌乱的红色,在那原本装饰作用的毛茸茸袖口上留下一片又一片斑驳刺眼的红。

那是第一缕光,颤颤巍巍打在美的背上,他忽然想到了瓷塞给他那句话。

“只是这一生太短,下一世再难遇你,实属遗憾。”

而消散在血色日落里的那团火,将会是永恒的东方,他会一直等,等到那火点燃东方。

 

他抱着瓷缓缓走出来,由着那光打在怀里苍白的脸上,恍惚间回到了他教美中文的那些个傍晚,斜阳,被黄昏晕红的脸。只是这脸再无法冒出这样鲜活雀跃的神情,干涸的血液永远不再鼓动着爱意。不觉哽咽,唇齿翕张,却只能颤抖道。

 

——恳请东方,爱我百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