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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走进这家小酒馆的时候，太阳烧得不算猛烈，可他一踏进去，便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引发的热量给吓了一跳。地板粘粘的，招牌挡板的特色菜被油污和溅上去的血迹遮盖了，血迹很新，大约是昨晚或今天早上留下的。他环视一周，食客们都两两拼桌，只有最里面吧台的位置旁有个空位，一名穿着黑西装的收尾人正在吃饭。里恩神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此人很危险，不宜靠近。
指令让我来这里吃饭。他思忖。不一定要在那人的身旁。
可坏心眼的赫尔墨斯（这可不能让祂听见），哔哔一声，使他不得不拿出来看上一眼。
【坐着吃】
好吧。
遵从神之旨意。
他绕过几乎占满空位的食客，到唯一的空位坐下，身边的男人在他落座之前戴上一半的面具，以一种奇怪的模样吃着饭。锅碗瓢盆，几幅碗筷都堆到地上，他埋头苦吃，认知阻碍面具带来的不适感被他的行为减少了几分。里恩翻看着菜单，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太油太腻，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想吃的。
“你来这儿干嘛。”男人闷闷地说，一边从里恩面前捞走了酱油，“食指。”
里恩想回答他，一面又想为什么要回答他，毕竟指令没让他这么做，他对眼前的状况也并不满意。总之，如果把赫尔墨斯当作人来看待，那里恩就是在对他闹别扭、发脾气。事实上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卡利斯托对此发出歌剧女演员般的优雅嘲笑，然后说：祂真爱你。
“吃饭，指令。”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同时指着最平淡的菜品对老板说，“请给我来一份。”
“请？”黑色的收尾人哼笑一声，嘟嘟囔囔地放下一碗吃干净的盖饭，“真有礼貌。”
里恩决定不再理他，他点的饭菜很简单，等上了菜，不用几分钟就能吃完，然后他就能离开这儿了。
前提是赫尔墨斯开心的话。
“来咯！”
可放到他面前的菜品和先前点的并不一致，巨量的肉和蔬菜，过了头的调味料，葱、姜、蒜，油光铺得满满当当，堆成了山。
他皱了皱眉，“这……”
哔哔。
【吃光碗里的食物】
“哟，食指连吃饭都要靠指令吗？”
里恩长吁一口气，忽略身边人的讥讽，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机械地咀嚼。对祂来说，这已经是仁慈到不能再仁慈的命令了，至少赫尔墨斯没有让他‘吃东西直到胃部爆裂’或‘杀光并生吃这里的食客’，而这两样都不少见。
一口，接着一口，菜品的味道不差，甚至算是后巷中优秀的，食材新鲜，用得不是来路不明的肉类，可调味上里恩就是吃不惯。辣椒刮着他的舌头和嗓子，整个口腔都在尖叫着控诉不适，他吃得极慢，仿佛是被人逼着吃饭。
哎，赫尔墨斯。他确实是被逼着吃饭。
一旁沉默的男人忽得抬起胳膊，动作之快连里恩都没看清，他伸出手——武器——攻击——并没有，一副筷子精准夹住里恩碗里的肥肉，又飞速收了回去。
“你……”
“你又不吃，我看你吃，都觉得没胃口了，”那人的声音因嘴里的食物显得比刚刚模糊，“上刑啊？”
接着他抬头对老板喊，“你手艺退步了哦！”
“去你妈的！”
老板嬉笑怒骂，对这边扔来一块抹布，被男人躲了去，抹布砸中墙角大快朵颐的老鼠，吱得一声落荒而逃。
里恩望着碗，里面少了块他难以对付的肥肉，愣在当场。
“怎么，难道你收到的指令是全部吃完……包括我肚子里的这块肉？”
“不……只是让我吃完碗里的食物。”里恩轻声说，筷子慢慢朝那人拨了拨另一块肥肉和一大把他碰都没碰的豆芽。
“哦……那方便啊。”
这是作弊，不，这是他在完成指令。
口袋里的传呼机没有响。
那人吃饭的速度要快得多，他似乎非常喜欢这里的吃食，身旁的空碗便是最好的佐证，里恩开始算他吃进去的食物，可要比他外表能承受的多得多了。不过，干收尾人这一行的，谁不是这样呢？
“你很饿？”
“小学生都看得出来！”黑色收尾人将筷子戳进里恩的碗里，撩走几块白菜，“长期委托，狗屎地方，一顿正经饭都吃不到。离这最近的火腿嘭嘭今天店休，我可想吃里面的三明治咯。不过、”
他利落地将菜送进嘴，认知阻碍面具都没法扭曲他鼓囊囊的脸颊，像吃多了的仓鼠，“不过，这里也不错。”
里恩对这人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很古怪，生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赫尔墨斯将他安排到这儿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指令，他瞄了眼传呼机，没有任何动静。
“你们食指啊，就是一群狂信的疯子。”
里恩不说话，因为指令没让他就此事发表言论。
“不喜欢吃，那就不要吃，虽然都市就是一坨狗屎，”那人快把东西都吃完了，“但吃什么都要……你们的神？来管着，未免有些太可怜了。”
指令没允许他就此事发表言论。
指令……希望我赞同他吗？不，它没有响，赫尔墨斯。祂。冰冷的传呼机如恶作剧般沉默，仿佛就要里恩受此精神上的拷打。看啊，他们有你没有的自由，你有他们没有的指令，我爱你，我是爱你的，你也应当爱我。他坐在那儿，仿佛坐在童话书中的告解室中，赫尔墨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在任何地方又无处不在，而里恩现在的神父，竟只是一名吃太多的收尾人。
“我……在烦恼一些事情。”
“啊？”
“生日礼物，我……认识的孩子，生日快到了。”里恩不敢说出那个心尖尖上的称呼，光是想起那孩子的脸，便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良秀，在他完成指令的这些天，她过的好吗？希望瓦伦希娜和盐见夜不要太苛待她，又希望马蒂亚斯不要过于放纵……他自己。至于卡利斯托，他倒是不怎么担心那位环指大师会做出格的事情。
黑色收尾人歪了歪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几岁？”
“什么？”
“你说你认识的人，几岁？太详细的情报不方便就不用说了，但你总不能给未成年小孩送……”他像是在犹豫着组织语言，“送不能送的东西，你是那种变态吗？”
“送什么？”
“哎！木头食指！青春期的小孩，总喜欢那么几样东西！”
我们良秀不一样。里恩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要将那股骄傲劲给压住可不容易，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生生吞了一整颗苹果，一副噎住了的模样。
“你就问一问对方好啦，别说什么惊喜不惊喜的，我要是收到……我确实没怎么收到过生日礼物，但是光有人问我我就会很开心啦——喂！老板，结账！”
接着，就像他们的对话突然开始一样，结束得也十分突兀。那人把面具一盖，气息变得扭曲而模糊，里恩一晃神，对方便消失不见了。
他结账，走出店门，此时已过正午，阳光猛烈地炙烤着地面。变热了。他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有甜腻的气味。蛋糕。生日礼物，送蛋糕不会有错。不，就像那人说的，他可以先问问良秀，她想要什么？新的绘本？武器？衣服？里恩吃不准，把握不住，一条新的路似乎出现了，只要良秀回答他，就会确实地出现在那里。路，全新的、不再有指令的——
哔哔。
【致里恩：未完成以下指令前不可回家。】
里恩忽得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太阳冷了下来，甜腻的气味变得尖锐且令人恶心。嘈杂的声音离他远去，路也离他远去，刚才那人的身形，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好吧。
遵从神之旨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