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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伦堡早已习惯和海德里希共进午餐,尽管这并不总是令人愉快。总队长和他谈论工作,或是闲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他不爱听也只好应付着,渐渐将其当作了餐厅自动播放的背景音乐。有时海德里希也会带来出乎他意料的消息,毁掉他的食欲,或是让他萌生喝一杯香槟酒的欲望。
1941年八月的某天中午,舒伦堡刚刚拿起刀叉,就听见海德里希说道:“瓦尔特,我很快就要离开柏林,到波希米亚—摩拉维亚保护国去。”
“总队长,您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舒伦堡埋头切下一块香肠。
“是长期任职,我亲爱的瓦尔特,”海德里希没有阻止下属切香肠的动作,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他连一片香肠也吃不下,“元首打算解除冯·诺伊拉特波希米亚-摩拉维亚保护国总督的职位,并任命我为代理总督。博尔曼支持这项任命。”
“全国领袖呢?他同意吗,总队长?”舒伦堡扔下叉子,一片切好的香肠正插在上面。
“他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不过,在表面上,他同意这项任命。我想,他不愿意和博尔曼起冲突。”海德里希笑了一下。
“您在帝国保安总局的工作怎么办呢?”纵然海德里希是一位暴君,突然的人事调动也绝非好事。
“如果您在为公务考虑,您大可不必担心。我将继续保留我在帝国保安总局的职位,在布拉格开展我们的工作。有专线保持布拉格和柏林的联系;还有两架专机供我使用,我可以在几小时内从布拉格飞回柏林。”海德里希向前倾身,直视舒伦堡的眼睛,“如果您在考虑我们的私人工作关系,您更不必担心了……”
舒伦堡向后缩了缩脖子,以免被对面那双深蓝色眼睛的热切目光捕获。
“我决定带您一起去布拉格,您做我的副手。”海德里希说得轻巧,似乎舒伦堡是他豢养的一只宠物猫,他可以随时将其装在背包里带走。
“您擅自替我做决定,总队长!”舒伦堡抗议,“您没有考虑我在帝国保安总局的工作。”
“您可以像我一样,接受新职位,同时保留帝国保安总局的职位。我相信您做完这里的工作后,会愿意承担新的任务。”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总队长?”
海德里希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纵声大笑起来,吸引来周围混合着惊奇与困惑的目光。一时间,除了笑声外,餐厅里再无其他声响,舒伦堡知道自己正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不是贸然逃走会惹来新的误会,他早就这么干了。就像是醉酒的丈夫在大庭广众之下耍酒疯一样,身为妻子的你既无法控制他的行为,又没有力气将他拖回家去,只好挤出尴尬的笑容来代替说不出口的“抱歉”。舒伦堡讨厌这种感觉。
笑声终于止歇,海德里希随意地拽起餐巾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说道:“您为什么不愿意呢?您依然可以依赖我!别忘了,瓦尔特,我是您的引路人,我保证您会跟着我在权力的路上越走越远!您必须从更大的范围考虑问题,从更长远的视角计划工作。您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您太看重现有工作的细枝末节了,您力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完美。所以您沉浸在这些细节里,以至于忘记了您还有多么广阔的前景!”
舒伦堡拿起叉子将刚才切下的那片香肠送入口中。海德里希式的陈词滥调,他早已听腻了。
“不管您怎么想,瓦尔特,”海德里希继续说道,“我已经决定带您去布拉格了,您务必带上您的太太和儿子。到时候,我们两家可以做邻居——想象一下吧,瓦尔特,休假的时候,我们两个坐在树荫下,看我们的孩子在院子里玩闹,然后莉娜为我送来香槟酒、您的太太为您端上咖啡,我们不必再谈论工作,我们可以谈论音乐……您难道不向往这样的生活吗?”
舒伦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桌面,似乎海德里希描述中的场景全印在桌布上。
“再过二十几年,我们退休之后就返回柏林,在万湖边住下,继续做邻居。等您有了女儿,我希望我的儿子,无论哪一个,能娶她为妻,到时候,我们两个——”
舒伦堡猛然抬起头来。他无法忍受自己未来的女儿——这个孩子甚至还没有降临到他妻子腹中——将来冠上海德里希的姓氏。联姻是官僚们巩固权力的惯用方式,但在他看来,海德里希所说的联姻不啻是乱伦的产物,无异于一个长出猪尾巴的婴孩。该死,我为什么会用“乱伦”这个词?他轻咬一下脸颊内侧的软肉,强迫自己忘掉想象中的畸形婴儿。
“我很荣幸在未来和您成为邻居,总队长。”舒伦堡斟酌着词句,“我更感谢您对我的看重。可是,请您原谅,总队长,我恐怕难以接受您的提议——”
“不是提议,是命令。”海德里希打断道。
“是还没有落到纸面上的命令。”舒伦堡直视着他的眼睛,纠正道。
二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几秒,海德里希终于妥协:“您继续说吧,舒伦堡,您到底有什么理由?”
“总队长,首先,从您的角度考虑,虽然您在布拉格能够身兼二职,但您毕竟不在柏林,您距离帝国保安总局的工作非常遥远,如果——我只是作一个假设——您的对手从中作梗,使您的工作出现重大差错,您该如何应对?倘若我在柏林,我可以帮您应付一二,但如果我不在呢?到时元首恐怕不会原谅您的过错。”
海德里希原本兴奋的目光似乎黯淡了几分。“继续说。”他命令道。
“其次,总队长,从部门工作的角度考虑,您也许忽略了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情报工作仍不完善,重建整个情报系统是我的责任,而且,请允许我这样说,也是我的负担。不过,卡纳里斯和他的阿勃维尔早晚会由于其能力不足而遭遇重大挫折,到时候我就可以接管阿勃维尔,完成情报系统的重建工作。我只有留在柏林才能完成这项重要工作。
“第二,如您所见,我的部门远比您治下的其他部门重要。缪勒的盖世太保每个月抓二百人也好、三百人也好,都不会对元首的决策产生重大影响。可是我的情报部门不一样,总队长,倘若我因为身在布拉格而提供了错误的情报,元首就会据此做出无可弥补的错误决策,进而对我们的整个战局产生灾难性影响。您不会不承认这一点吧,总队长?”
舒伦堡巧妙运用具有诱导性的言辞,同时配上谦逊得体的笑容,很难不让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表示赞同。
“好吧,舒伦堡,您还有什么理由吗?”海德里希反感舒伦堡这样说话,接到晋升的命令后,他只想怀着愉快的心情和下属闲谈,而不是花费心思听类似工作汇报的长篇大论。他想,瓦尔特就像一只坏猫,在被主人轻柔抚摸的时候,突然回身猛打心情愉悦的主人一巴掌,然后洋洋自得地跑开。
“还有最后一个理由,总队长,”舒伦堡抬眼望着他,“您知道,我的健康状况堪忧,您忘记我去年结婚后休假多久了吗?——谢谢您还记得,总队长。我实在无法像您一样在布拉格身兼二职,我的身体恐怕很快就会垮掉,到时候我要么对您毫无用处,要么只能返回柏林休养。”
海德里希平静地听完最后一个理由。“我体谅您的难处,瓦尔特,我早知道您的回答是什么,”曾经他追求女孩被拒后常常使用类似的话术挽回自尊,他渐渐对此不以为意,但这一次,他又体会到了相同的挫败感,“但您可以再考虑一下——我们到周日再谈这个问题,怎么样?”
“如您所愿,总队长。”
海德里希的表情不再像十几分钟前那样轻松,仿佛元首没有准许他晋升,反而撤了他现有的职务。舒伦堡反而松了一口气。再谈论下去,海德里希只会变得越来越粗鲁无礼、咄咄逼人,而他除了沉默着起身离开之外,毫无应对之策,据理力争对他专断的上司完全无效。有时,无声的反抗会使海德里希冷静下来;而在更多时候,沉默中却孕育着更猛烈的风暴。海德里希抢在他逃离办公室之前把门锁上,然后将他按在墙上、或是按倒在沙发上,用激烈的方式迫使他付出沉默的代价。他不敢告诉别人,海德里希在办公室里藏了一根鞭子。他也不知道鞭子藏在哪里——鞭子被施了魔法,总会适时出现在海德里希手中。
幸好他们正坐在餐厅里。这里没有鞭子,海德里希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舒伦堡努力克制逃离的冲动。他们继续吃饭,不再谈论任何实质性问题,海德里希又开始卖弄他无聊低俗的幽默,舒伦堡本就勉强配合他笑,此时更加懒得敷衍。
“您为何不多笑一笑呢?”海德里希问道,“我们共进午餐的日子不剩几天了。”
他又试图逼我去布拉格吗?还是真的为我们感到惋惜?
“正因如此,我才笑不出来,总队长,”舒伦堡低头盯着盘子,面无表情。
“您明明很难过,为什么不陪着我去布拉格?”语气近乎质问。
“总队长,我为什么一定要陪您去布拉格?”
海德里希突然换了一种轻佻的语气:“因为我担心您趁我不在,又对着我的照片做见不得人的坏事。”他的嘴角随着舒伦堡的脸色渐渐变红而缓缓上扬。
舒伦堡一推椅子站起身来。“总队长,我回去工作了,祝您用餐愉快。”
“您这么快就吃饱了?”海德里希盯着他盘子里剩下的半截香肠。
“是的,总队长。”
海德里希愉快地叉走了他吃剩的香肠。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