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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 渡河,渡河

Summary:

时间线在“主要”是在携民渡江的时期,
主要写亮子在老刘的各种潜移默化之下,个人性格发生转变的事
小互动比较隐晦,结局包含作者个人理解
感谢阅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Part 1

梆子响,人声喊——

“曹军将至!愿随刘使君的即刻出城!”

“曹军将至——”

城门开,马蹄拍,扬起烟尘,隐天蔽日。

这是公元207年夏,新野城的北城门。

负责开路的几匹飞骑后,是一片片、一群群、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的百姓。戚戚哀声,不绝于耳,步履蹒跚,满目痍疮。

这原是他不愿再见的景象。

不是说百姓的苦难,民众的煎熬,而是——

“撤就撤了,还非要带上什么百姓,拖累。”

诸葛亮,27岁,时任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兼新野牧刘备的门客。

此时他正低着头,任由坐骑跟着前头的人走着。

他曾极力劝阻刘备这“为名不要命”的行为,撤离的速度快一分,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新野小县,城池不固,前有江水,后有猛虎……不,远比猛虎可怕,那是曹军的虎豹骑,日行三百里,极善长途奔袭的虎豹骑!

他不解,疑惑,刘备凭什么这么做,就凭出城前那句“成大事者,必定以民为重,以民为本”?成大事的前提是你得有命在啊!他刘备凭什么如此行事?

出城将近半个时辰,熙攘的人群逐渐安静,沉默,一开始时的悲戚和彷徨淡了,如今之间人头涌涌,只听脚步参差。砂土地和黄草鞋摩擦着,和黑马蹄碰撞着,发出毫无节奏毫无规律的声响,扰得诸葛亮心烦意乱。渐渐的,烦躁中冒出一种恐惧。

那是他原本十分熟悉的恐惧感,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趁他心防空虚之际,悄然苏醒,吞噬着他最后的意志。

那是十几年前,曹操的虎豹骑还不叫虎豹骑,陶谦的徐州还是富庶宁和之地的时候。

原本侵扰徐州边境多年的青州黄巾军被一个叫曹操的新官平定,大家都挺安心的,可谁曾想,不过几月,原本的青州黄巾就都成了曹操的私兵,一齐调过头来,一路屠杀至徐州地界!

乱世中的攻伐毕竟常见,更因是经黄巾一乱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汉王朝此时更是威信尽失。但谁又知,曹操此举不是寻常“借粮”,而是屠城!

“屠他陶谦城,收我徐州城。

富我青州兵,攻他天下城”

等到徐州边境几座城被屠尽,泗水为之断流,碧云为之染血,琅琊城才得知噩耗。

满城皆风雨,民心惶惶,人人自危……

来不及收拾家当,只叮嘱得留守的家丁看护好家族宗庙,昔日声名赫赫的琅琊诸葛氏也加入了大逃亡的队伍。

逃啊,走啊!早一日出得城,多一分生的希望!

不能停,快啊!只要出了徐州,命就保住了!

乱世当中,人命还值得几个钱?逃亡途上,谁还管得仁义恭俭?命悬一线之际,谁还晓得长幼尊卑?死亡迫近之时,谁又知道“人性”为何物?

为了活,为了这条命,为了不死。人和禽兽,无甚分别。

年幼的诸葛亮被叔父扔上车架之时,望着手忙脚乱的家丁,问:“去哪?”

诸葛玄低头望着他大哥昔时最为之费心的二侄子,脸上却挤不出任何表情,“去荆州。”

“如果我们还能活下来。”

只记得哀鸿遍野,终日所闻皆是阵阵血腥味,日夜所见皆是落难之徒。是谁说的“身在芝兰之室,久而不觉其香;身在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那他一定是未曾经历如此乱世。身处挥之不散的血腥气当中,才能发觉从未有过其他气味能像血腥一样令人恐惧,使人记忆深刻。

挥之不散,日夜相随,不止血腥,还有恐惧。

相隔十几载,诸葛亮心中原本深深埋藏的,源自幼时记忆的恐惧,又浮现心头……

 

一声惊叫,从骑马者的后方传来,接着是木板的断裂声,零碎物品的散落声。诸葛亮回过头去,有一架装载着一家子对未来生活希望的小推车,散架了。

转过头来,仰头合眼,一声悲怆的长叹。他太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了。车架散了,粮食衣物势必会散落开去,此时此刻,周围“同道”,不抢?何为?

记忆中的这种时刻,总会伴随着哭声,叫嚷,是人群的推搡,是凶狠的劫抢。多抢一块饼,就有再多活一天的希望,不抢,何为?

年幼的诸葛亮在车架中安坐,忽听得车外不远有争抢打斗之声,接着是家丁们连连的呼喝驱赶之声。

他拨开车帘,悄悄去看,在家丁们严丝合缝的保护中望出去。

一老一少,因一块饼,争得头破血流。点样的、片状的暗红色印记挥洒了他们的衣襟。

周围的“同道”,有的是满目担忧,但大多的,是想如何把那沾了血的一小块粮食占为己有。

忽然之间,车帘被人盖了回去,诸葛玄一声低喝:“干什么?回去!”诸葛亮慌忙缩回扒在窗檐的小手。

坐回车架中时,眼前却是只剩下那二人倒在血泊之中的画面。

记忆中断在这,诸葛亮倾耳去听,却没有意料之中争抢呼喝之声。

只有布料摩擦,人语细碎。

他不信,因而仍未睁眼。

直到前方发出细微的鞍鞯碰撞之声,接着自己的马停了——他本就没有牵着缰绳,前头的马停了,他的马自然会停。

这次他猜出来了,“主公下马做什么?”

睁眼,第二次回头望。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不会相信有这样的画面。周围的百姓围在散落的行李旁,有的在帮着传递,有的在帮忙给布囊打结,有的帮那人重新把行李背上——竟是没有一个人去争抢?主公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诸葛亮一人,一马,立在道旁,不远处的情景似化作利箭,穿刺了他的记忆。孰真孰幻?为何同为乱世,同为衣食不济之时,前者争得头破血流,后者出手相助?

是他的记忆出了错,还是眼前“所见”是自己的臆想?一切都是他因惊惧交加,而出现的幻觉?

一声呼哨将他拉回现实,他的主公在不知何时,又重新上了马,“走了啊!”于是,他那不被他牵着缰绳的马又开始跟随前马走。

诸葛亮自由读的是儒家,可是在迁居荆州之后,他开始信奉法家。人性本恶,治乱世则必用重典。只有法,才能让“人”当人,也只有法,才能让他路上所见的那些悲剧不再发生!

 

今日所见,动摇了他的信念。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前部马队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后头更远处的百姓甚至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直至长江渡口,他的马仍跟在主公马后。空空的船靠了这岸,离开时上头载满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向对岸驶去。船不够呐,只能运了一轮又一轮,一回又一回。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运粮部队不一定准时来,但江淮地区的梅雨一定说来就来”,看来,在四百年后的那位大诗人吟出“好雨知时节”之前,这雨是势必不怎么好的。

雨雾蒙蒙,像是天上垂下的丝绢白帛,总让人看得不太真切。幸好下的是小雨,但哪怕是大雨,“我相信哪怕是下刀子他们都不会躲避,只会再快些挤上船。”

“民得平安天下安啊……”

只听得前头传来一句感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诸葛亮挽起缰绳,左脚往马上轻轻一带,示意向前。

“他们不过时想要份平安,想要份生的希望……有这么难吗?”

诸葛亮不语,但想起了刘备初到新野时,自己去城中调查时所听到的小儿歌谣:

“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

之后,他便又坚定了自己从前没有跟随大哥去江东的选择。他知道自己看对人了。

诚然,新野小县,民少粮亏,城池不固,但是,自从他出山以来,博望之火、白河之水,使曹军大将夏侯惇、曹仁等辈心惊胆裂。然而说到底,终是绕不过城内百姓对出兵的支持。

如若前线打到一半,后方自己内部先乱了,那后果不是能轻易承担的。

所以,自己安定了才能使别人安定,内部安定了才能使其他地方也安定。止戈为武,武为止戈,起兵是为了以后不用起兵,打仗是为了以后不用打仗。

由内部安定,推至武为止戈,再至天下安定!

内部安定,绕不开百姓的平安。

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君宜竭诚以待人。

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否则便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民得平安天下安啊。”想到此处,诸葛亮也跟着刘备低语了一句。

如若初作《隆中对》的他只为了自己选定的这个人可以统一天下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又多了一层理想。为民,为天下民众不再受到死亡的胁迫,为民得平安,为天下安。

世道远没有法家理念中的如此纯粹,百姓也不止是国家发展社会进步的工具。工具没有哀愁喜乐,没有理想抱负,没有生机活力。但,人有。

百姓都是人。

“治乱世则用重典”不错,然而单执重典,远远不够。战国韩非那套“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的价值观对于远了战国四百年的东汉来说,是明显的不适用了。

一切,都需回归到老百姓那最根本的属性上去。他们是人。

他见渡河百姓已是十有八九,便想去唤主公一起渡河去。谁知转头一看,刘备眼眶红红,脸颊上淌着明显的水痕。

得,这个每天都把双股剑舞得虎虎生风的家伙又哭了。诸葛亮暗自腹诽。但他还是上前去,把刘备的马缰绳塞回他的手里,“主公,我们也上船。”

“走,上船。”

 

· Part 2

三月起兵,七月大捷,不到半年,南中已平。

“丞相天威,南人永不复反矣。”蛮王孟获所言如是。

“丞相能亲统大军,讨伐叛逆,恭行天罚,正是解救我等于水深火热之中啊。”当地原驻守官员所言如是。

诸葛丞相听闻此言,只是微点了一下头。

他从不在意这些恭维。南中平叛不过是北伐前的一步棋子罢了。长安,只有长安是他在意的。

“丞相此来,解救我等于战乱频频当中,又教授我等耕作之法,是使我等生有所依啊!”

“是啊是啊,能好好活下去了,不用像以往那样,到处在征兵,各个部落都在拉壮丁。”

当地父老乡亲所言如是。他听闻此言,眼睛倒是笑得眯了起来。或许,诸葛丞相在意的,从来就不只是长安。

民得平安天下安。

如若他在意的只有长安,又怎会在当初先帝入川之际谏言铸“直百钱”,把财富从世族身上刮出来,藏富于民?又怎会在意都江堰是否年年可以分流肥田,又为此开创了延续后世上千年的水坝专职管理制度?又怎会发现利用川蜀地区丰富的天然气资源,用来熬卤煮盐,使民殷盛?

季汉立国初的改元“章武”,原意即为“乐竟为章,止戈为武”,先帝没忘的,他没忘,他们也没忘。

南征军队即将回渡过泸水,渡了泸水,便算是真正离开南中这片土地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报!丞相,泸水汹涌,凶险异常,前军无法渡河!”

“原地稍待。”

“诺!”

他将羽扇从左手交回右手,转身去问向导,“为何泸水如此?”

“丞相,今年战乱,死人无数。南中天气炎热,加之毒虫瘴气极多,故当地土人会将遗体抛入泸水,有南人也有汉军啊。如今这样,应是冤魂作乱啊……”

“依你所言,如何解之?”

“丞相,我看可按当地土人风俗,与黄辰吉日在泸水岸边祭杀九十九个新鲜人头,如此,冤魂得以平息,且……”

“以怨报怨,何时了得?为了死人再去杀活人,更是荒谬!”

“丞相,可……”

“传令!作出九十九个人头形状的面团,其中填上猪羊肉馅,孤当身披道服,登台告祭,以安亡魂!”

“诺!”

两日后,已准备妥当。大军严整,官员肃立,无有妄议者。

祭品于泸水边上一字排开,鹅黄的七星旗立在祭台四方。他玄色道服之外披着蓝黑色的素婵纱衣,头顶莲花冠,脚着七星履,三步一礼,五步一揖,循着方位,缓缓登上祭台。

鼓钟锵锵,泸水汤汤,云山苍苍,江水茫茫。

祭礼毕,他走下祭台,回头只望水面幽幽,长吁出一口气。

隔日,着会丞相常服的他登上小车,右手羽扇向前一挥,“传令三军,依次渡河!”

“诺!”

 

· Part 3

 

公元234年,秋,五丈原。第五次北伐。

 

长安仅在一步之遥。

郭淮度过了渭水,在侧翼防备汉军绕路渡河。

司马懿亲帅主力,与汉军大营隔水对峙。

长安仅在一步之遥。

 

公元234年,秋,诸葛丞相病逝五丈原。

享年五十有四。

 

他最终还是没有渡过那条河。

 

[ End ]

Notes:

吸一口亮团子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