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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ppy好像总是很快乐。在将她带到这个真实世界上的两周后,檀黎斗如是想。不论是在他构思游戏方案时、深夜还留在办公室调试软件参数时,抑或清晨从又一个无梦的浅眠中苏醒时,好像都能在第一时间里听见一个轻盈的声音。黎斗,你在做什么?黎斗,你不会累吗?还是要注意休息哦。黎斗,早上好!听说人类在睡着的时候会做各种各样的梦——黎斗有梦见什么吗?
而或许是出于造物者对于自己亲手创作出来的作品的容忍,固然檀黎斗素来不爱被人打扰到他的生活,然面对Poppy这些如肥皂泡般洋溢而出的热情,他也极难得地拿出了些耐心来对待——虽然就整体而言,这耐心表露得不算明显。通常来说,Poppy在他这里不会得到什么积极回答,好比她试图与他讨论人类的梦境时,他也只是不咸不淡道:并没有。
这般听上去很敷衍的实话令Poppy怔了一怔。她不常这样。檀黎斗意识到这点,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他想了想,带着几分自己大约也没察觉的恶作剧似的口吻故意添了半句:我也从不做梦。
檀黎斗原本以为,她多少会流露出些许不满或是失望的情绪出来,不想Poppy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喔。只几秒以后她便又恢复了那种轻巧的语调,眼神变得柔软温和。这没有关系哦,黎斗。她甚至抬起手在他头顶抚了抚,像是在给某种大型犬顺毛,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像是有花朵盛开。檀黎斗被她不按常理的举动反而弄得愣怔一瞬,隔过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大约是将他的那些话理解到别的地方去了,以为他为此遗憾,因而正在安慰他。这种思路上的差异可以称得上是大相径庭了,以至于有那么片刻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有些想笑。
幸而他并未真的将这股并不友善的笑意付诸实践。Poppy也不曾知晓他心中所想,见他一派淡定,便揭过了这个话题,重新找到了另一些令她感兴趣的事情,踩着细碎的步伐离开了他的身旁。他注视着那道过分鲜艳的身影在房间另一端的一排装饰品前停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些摆件,一个闪念无端从他充斥着各种数据资料与项目计划的脑海中乍然划过:他好像没怎么见过Poppy有除了快乐之外的其他任何一种情绪。
她总是很快乐——这种情绪或可称之为喜悦、愉快,令她在任何一个时刻看上去都轻盈如云朵。但这并不合理。直到此时,檀黎斗才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他从Poppy身上所隐约感受到的那种违和感究竟来源于何:构成Poppy的数据根源是檀樱子,而在他的印象里,她从未有过如此欣然的表情。
檀樱子——作为檀正宗的妻子、作为他的母亲——是否曾经感受到哪怕一刻纯然的快乐呢?恐怕是没有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过檀樱子,如今每次回忆起来,潜意识里总会将她与白色联系在一起,盖因在他成长至今几乎一半的生命中,每次见到檀樱子时,对方总是处在一片白色的环境里——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乃至病服也是纯白色的,洁净得貌似没有沾染一丝尘埃。那个白色的世界里唯一不同的色彩,大概只有檀黎斗每次探病时会带去放在她床头的花束了。
那时他曾听闻护士说,每当他来的时候,檀樱子的状态都会比平常好上一些。这大约就是她心情最好的时刻了。可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檀黎斗依然记得她偶尔垂眸望着他时的面容,不能说没有欣喜,可更多则是不知来由的忧郁——同看向那些花束时的眼神如出一辙。这能称得上是愉快么?他并不认为答案是肯定的。檀黎斗向来自诩神明,神明几乎无所不能,然到底也只是几乎。檀樱子那时候看着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她又是在为什么事而感到悲伤?那些不知来由的、纯白色的忧愁是少年时代的檀黎斗碰上的第一桩可称得上棘手的问题——且虽然他不甘心承认,但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来,他的确仍会为此感到一丝不可控的无力。
相比之下,Poppy要简单得多。她好懂得就像她那些肥皂泡般的热情一样,透明、纯净,一眼就能望到底。然她愈是如此,愈是显得她的存在本身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毕竟檀樱子的世界里只有一片纯净的白色,而Poppy天生对那些缤纷的色彩抱有高度的热情;檀樱子沉默、安静,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细雨,Poppy则天真且快乐,像一瓶被摇晃过的汽水饮料,带着她那串源源不绝的气泡般的热情打量着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如同照镜子一般,Poppy与檀樱子有着密不可分的本质,却同时又截然相反。即使是檀正宗见到Poppy……檀黎斗不乏讥讽地从容想着,他这位好父亲也一定发现不了Poppy的来历。
脸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檀黎斗回过神,才发觉Poppy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自己身旁。她手里拿着一个毛绒玩偶,大约是那些摆件的其中一个。“黎斗,这个可以给我吗?”Poppy的眼角弯成一个月牙似的弧度,“我觉得它好可爱哦。”
檀黎斗瞥了一眼,对她手里那个玩偶没什么印象,大约是助理在布置办公室时随手摆在那里的装饰罢了。他本想不置可否地应一声权当同意,但半路却又平白一顿,端详了片刻对方带着些隐约雀跃的表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倘使我说不的话,”他此时的语速要比平常慢上一点,“Poppy会生气吗?”
“嗯?”Poppy扬着调发出一个语气词,但并未多么犹豫,理所当然道,“不会哦。这是黎斗的东西嘛,给不给我都是黎斗的权利吧?”
一个非常Poppy式的回答。她就是这样,既不会对谁生气,也不会因谁失望,仿佛她就是快乐本身。这是好的事情吗?也许吧。或许连檀黎斗自己都未曾发觉,在这个想法从脑中掠过时,他无端松了一口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