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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北线战事吃紧,冥医接到机动外科组的征调令,同日在医院确诊了放射病早期。默苍离坐在两居室客厅的地板上, 一边啃蛋白棒一边翻看他的体检报告,挂在左耳廓的耳机里传来废苍生震耳欲聋的咆哮。
冥医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二十四寸的旅行箱塞得满满当当,叠成方块的白色衬衫还沾着衣柜里樟脑片的味道。默苍离掐断通讯,从背后走近他,问航班是什么时候?冥医说后天,下午两点。
默苍离低头看他脚边摊开的行李箱,指着道:这件是我的。冥医啊了一声,想说自己上周刚刚穿过,默苍离已经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搭在臂弯上。
你明天放假?他再问,不等冥医点头,紧接着道:陪我去个地方。语焉不详,表情却恳切,冥医不能说不。
于是第二天一早冥医在车上的透明文件袋里看到了自己的全套证件。默苍离插队拿到了预约号,现在车子正开在去民政局的路上。中原市区的街景很萧条,车道也显得比往常宽敞,默苍离踩着限速一路绿灯,好像万事万物都要给他开道。冥医呆呆坐在副驾驶位,脑袋发木。他觉得默苍离的举止很奇怪,好像自己马上要上前线赴死,临行前一定要把终身大事给办了——这算什么事?他上次走进民政局大门还是为了给茹琳领失业救助。车子在倒数第二个路口停下,他侧眼瞄着默苍离,默苍离盯着远处红绿灯的读秒,表情淡淡,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摩挲。
走进大厅的时候窗口还没有叫到他们的号。两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心规规矩矩贴着腿。冥医忍不住四处张望,想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到这里来的都是什么人,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过一会儿,默苍离变了个姿势,手肘挨了挨他的。冥医没好气地扭过头:干嘛啊?嗓门有点突兀,四面的目光霎时间汇聚过来。默苍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冥医尴尬得恨不能钻回车里。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先生您好,这里是结婚登记办理窗口,有矛盾请移步别处调解。冥医脸颊发热,猛地攥紧默苍离胳膊,听他漏气似的笑了两声,然后广播响起,终于轮到他们的号码。
填表的环节让冥医备受煎熬。默苍离落笔倒是痛快,只是没有哪个字是真的。此人用过的假身份能凑齐一个毕业班,其中多半连冥医也不知晓,而默苍离亦是其中一个可以随时抛弃的名字。
冥医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最大的荒谬点在哪。他太熟悉默苍离,以至于忘记对方只是社会系统中的幽魂,一个幽魂为何要显形呢?他双手接过那本盖了章的红皮证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寒而栗。默苍离用自己的小薄本碰碰他的,率先站起身来,说,我请你吃饭。
两人住所楼下的面馆还开着门,店内大多是居民楼里的熟客。默苍离打包了一碗馄饨一份拌面,回家后盛进瓷碗摆到桌上,这就算请客了。冥医知道他有话要说,一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默苍离在一旁捧着碗喝汤,把碗底的香料残渣囫囵吞进胃里。
——是我让俏如来签了你的调令。
他放下碗,平静地开口。冥医掀起眼皮瞪他一眼,埋头继续嗦面。
我想重启织命计划,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冥医啪地一声撂下筷子,掏出手机,怼着他的脸摁下录音键:你再说一遍,我给你录下来,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你最近又去实验室了。我看过你的指标,从上个月初才开始恶化。
冥医撇过头不接话。默苍离轻声叫他,杏花。他丢下碗,冲进卫生间,把刚吃进肚子里的面吐了个干净。
……你别叫我。他有气无力地趴在马桶圈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我脑袋里面的鬼。
我们是盟友。
默苍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冥医感觉自己的心脏正突突地在颅骨里跳。
有什么区别?他问。
盟友可以用来转嫁责任,鬼魂不能。
那你继续做鬼吧。冥医按下冲水键,水流裹挟呕吐物滚滚冲向下水道。默苍离在他身后蹲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
晚些时候他们在冥医的房间里做爱。前任房主留下一张笨重的一米八实木大床,默苍离嫌弃,冥医懒得换,而默苍离是否会突然出现在这张床上则是一个难以捉摸的概率问题。他们通常先从接吻开始,但冥医今天没有兴致。默苍离埋在枕头里,感官变得比往常更敏锐,在冰凉的润滑剂被针管推入身体时发出一声含混的喟叹。这是一个平日里不常用的体位,让他忍不住想要回头。临近高潮的时候冥医把他翻过面来,他手脚并用地缠上去,一口咬在他颈侧,冥医叹了口气,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发,有一种原谅他的感觉,又有一种要失去他的感觉。
冥医走了,千头万绪都塞进他的二十四寸行李箱里。临别前默苍离嘱咐他注意作息,按时用药,颇有几分依依惜别的味道。那时冥医还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来得如此之快。
前线作战连续失利,俏如来的老师要接管他的指挥权,那个人以前是做什么的来着?
交班的间隙里同事们凑在一起讨论。冥医心不在焉地摇摇头,说那人档案好像涉密吧,我不太了解。
对方略带同情的目光投过来:那你最好还是了解一点,他来了就要找我们开会。
冥医不知该怎样描述出现在此时此地的默苍离。他瘦了些,把头发剪短,不再修饰颧骨的轮廓,在强烈的打光下显得森然而肃穆。动员会上他做了一番很是激昂人心的演讲,使用的表达让冥医感到陌生,长枪大炮——双重意义上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环绕会场。冥医在台下低着头用手抠裤缝,想起自己把药忘在宿舍,现在也不好意思溜回去拿。默苍离来的第一天就害得他没法按时吃药了。
蓦然间,他感觉到有注视的重量落到自己肩上,抬头望去,默苍离的目光却又虚虚地落在远处。演说者对着概念中的人民讲话,均等地将自己分给在场或不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就是说,他谁都没有看。冥医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听他用一种清晰,缓慢而庄重的口吻说道:
“……便携式再生仪的技术核心在于通过人为调控的电磁波段模拟细胞修复过程中分子振动的频率,促进细胞的分裂、增殖和再生,使受损身体组织在极短时间内自然愈合。它有另一个更形象的名字:织命针。”
“在所有的时代里,成为英雄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而我可以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在未来的战场上,死亡与伤残将成为概率极低的个别事件。你们是幸运的一代,因为你们为勇敢付出的代价最少,与你们即将得到的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冥医听得头皮发麻,只好躬下身去假装腹痛。他祈祷突然来一场大停电,或者炮弹随便落到什么地方,让演讲不得不立刻提前终止,最好销毁全部影像资料。然而此刻的世界仿佛掉入一道缝隙,什么都没有发生。台下传来窃窃私语,犹如热气升腾,逐渐将空气炙烤得滚烫。有人站起来质疑,人群分成几派相互争吵,默苍离的声音也淹没其中。演说者立在旗帜下等待,身姿锋利峻拔,仿佛能敲出金石的回响。
接下来一个月,默苍离用手术刀般精准的指挥调度将敌方的势力范围一一肢解,迅速扭转了战场上的颓势。织命计划,如他所说,使前线作战的伤亡率降至历史最低。源源不断的新人涌入征兵处,梦想着成为去而复返的英雄,亦有人对新技术的安全性表示担忧,但在巨大的战争狂热与日渐兴起的个人崇拜中并未激起多大浪花,对于后者默苍离并不理会,也未曾加以制止。
与此同时,一篇真假难辨的陈年报道在网络上流传,讲述一位代号策天凤的影子人物在羽国政局里拨弄风云,最终阴谋败露,潜逃他乡的故事。有一些怀疑的声音开始浮出水面,说策天凤留下的唯一一张侧脸照片经过高清修复之后,竟与默苍离近来频繁出现在公开影像中的面孔高度重合。不巧在这个时候,敌方使用了一次近乎自杀式的毒气攻击,默苍离没有兑现他的承诺,依然有很多人在战斗中死去了。
冥医在医院见到俏如来。青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变成一副消瘦的骨架,眼底有浓重的疑虑和悲伤。他去找默苍离,默苍离日理万机,对他避而不见。最后他拦截了默苍离的车。凌晨两点半,默苍离身边没有人,他没有下车,只是将漆黑的防爆玻璃摇下一条缝,露出半张没有血色的脸。冥医狠下心,暂时把此事搁到一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或许单刀直入会来得容易些。于是他问:你是不是真的不留退路?
默苍离说,时局如此,不由我想不想。
……如果是为了俏如来,他至少应该知道真相。冥医犹自挣扎。
默苍离冷冷盯着他:那样他就会放过我么?杏花,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将要死,你觉得我会怎样?我该怎样?
冥医只当自己聋了。他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无论默苍离想要说服他还是恐吓他,他都只当自己聋了。默苍离闭起眼睛,说那好,你去吧,然后车窗闭合,那双眼睛消失了。冥医对着汽车深黑的轮廓发愣,转身恍恍惚惚地走了几步,忽然不知道该去哪。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引擎发动的嗡鸣。电机的噪声很轻,几乎难以令人联想到危险的预兆,直到急剧变化的气流将他的衣摆掀起,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离开地面,他在空中失重,随后重重地摔在草坪上,意识消失了。
他未曾想过自己还会醒来。
心电监护仪,呼吸辅助装置,胸腔引流管,没有被石膏固定的那只手上埋着留置针,向血液中输送镇定类药物。这是一间封闭的无菌病房,没有人来探望,医护被禁止闲谈,一切说明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摔断了一条胳膊,三根肋骨,活着。以及另一个通过简单推理得出的事实:默苍离依旧掌控局面,活着。
冥医有些好奇对方会不会来见自己一面,尽管心底清楚肯定不会了。护士每日为他做术后检测,他的状态不错,血液、免疫系统和器官功能未见明显恶化,难说如此乐观的结果背后是否早有预谋。他躺在床上,记忆开始回溯到更早的时候,默苍离开车带自己去办结婚证,那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贴着两人照片的证件本被冥医从家里带走,所幸并未随身,现在应该仍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像默苍离这样的人会用弹匣里的每一颗子弹打穿每一个靶心,属于这个秘密的靶心依然没有揭晓,令他日夜惶惑不安。
苏醒后的第二个星期,算算日子,应当已经是新的一年。新年的某一个早上,病房大门被推开,一个白衣身影走进来,不是护士,是俏如来。
俏如来说,冥医先生,外面的状况很糟,大家想听听您的意见。
冥医问,默苍离在哪?
俏如来沉默几秒,说,您节哀。不知为何,他说出这句话后竟像是松了口气一般。
冥医问,遗体呢?
……停在地下一层,公审结束后会安排火化。
公审,冥医低低重复了一遍。那我呢?
对您的内部审查已经启动,您现在处于停职状态,有义务回答委员会的任何问题。
冥医怔了怔,随后露出一种困兽般迷惘的神色。俏如来迎上他目光,姿态沉稳而挺拔,不容置喙,不可动摇,是他所熟悉的。他低垂下肩膀。
俏如来推着他走货梯,从后门离开被封锁的医疗部大楼。电梯停靠在一层时,他听到远处的走廊上传来沉闷的金属重击,一声接着一声,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回响。他盯着那部直直通向地下一层的电梯看了一会儿,偏过头,让俏如来把自己推走。
新年前夕,接受过治疗的前线士兵接连病倒。异常的高热伴随全身溃烂出血,宛如一具具末日里的行尸走肉。在这些人的骨髓附近检测到大量辐射堆积,医院的造血生长因子供不应求,病人等不到救治便死去,幸存者也将终身与后遗症为伴。织命计划被紧急叫停,上百台仪器销毁,项目主导人默苍离被捕,随后畏罪自尽。一番短促无声的权力交接后,俏如来重新回到指挥官的位置。
在针对临床测试负责人的审讯会上,冥医对渎职的指控供认不讳,而在其他私人问题上均保持沉默。中途,俏如来入席,申请提交两项关键证据。
“冥医先生事故现场的监控画面已经复原,诸位可以在屏幕上看到。”
大屏上,一段监控录像在静默中播放。至结尾处,席间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冥医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最后定格的画面,又恹恹地低下头去。
“接下来展示的,是冥医先生过去三个月的体检报告。”
“冥医先生在实验室工作中长期暴露于放射性环境,已出现造血功能障碍和免疫抑制症状,若非我方施救及时,这场车祸本可以置他于死地。”
“去年九月,默苍离成为冥医先生的合法配偶,一旦冥医先生过世,其义妹茹林没有民事行为能力……”
她不是,她只是病了。
“……由兄妹二人共同注册的实验室和技术专利使用权便完全转入默苍离名下,这一点,相信大家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我们有理由相信,默苍离在长期共居生活中对冥医施加精神控制,造成其身心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并最终谋杀冥医先生未遂。”
他不是,他……
冥医张了张嘴,下意识想站起来反驳,陡然又惊醒,像被人按在冰窟里浸了一遭,簌簌发起抖来。他看见俏如来的嘴巴在动,口型仿佛在问你感觉还好吗?他艰难地抬起左臂,想摆摆手告诉他没事,最终却只是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过呼吸。
混沌之中冥医想起,在某个也是这样狼狈却更私密的时刻,在一个更狭小的空间里,默苍离曾站在他身后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是盟友。
“……我认为对冥医先生的处理,应考虑到他的健康状态以及作为关键证人的价值,以保护为主,暂不追究刑事责任。”
冥医在座位上蜷起身子,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哪一种声音。俏如来站起来大步走向他,庭审提前结束了。
他被送回病房修养,稍晚有医生来评估他的心理状态。他没管对方写了什么。这里的人会听俏如来的话,正如他们过去听默苍离的话,由这两人共同决定的事他无法干涉,也别无选择。默苍离火化的前一天他再次出门,地下一层的太平间里停满未来得及焚烧的无名尸体,俏如来推着他在一排排冷柜间轻车熟路地穿行,终于停在某一个编号前,说,老师在这里。
他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把默苍离从冷柜里拉了出来。
默苍离的遗体很干净,除左胸的弹孔外看不出其他暴力的痕迹。他双目半阖,脸颊轻微下陷,皮肤泛着灰调,像一尊平静的蜡像。冥医伸出手,指尖在他微张的嘴唇上停留片刻,没有触碰便收回了。
你说我能给他买墓地吗?他问俏如来。
老师交代过,他的坟要立在边境线上,碑文……
年轻的指挥官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冥医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但您可以把骨灰带走。他又轻声补上一句。
冥医摇摇头说,算了,就按他的意思来吧,也省得我奔波。
抽拉式冷柜被收回去的时候,冥医最后看了默苍离一眼。那颗头在他的注视下迅速被阴影覆盖,匆忙的一瞥之下,每一道五官都变得独立而陌生,就好像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空荡荡的容器,在主人离去后迅速地分解塌陷,重归物质的原貌。明日这副容器将付之一炬,而默苍离为自己选择的另一个容器将如他所愿地留存在历史上。
此人最终往何处去了呢?他想,我也会到那里去的。
战事在春天到来前结束了。被命名为止戈流的武器系统在新年第一个月里完成构建,首次投入使用便彻底瓦解了敌方的精锐力量。织命计划与止戈流被公认为扭转战局的两个关键节点,后者功勋卓著,前者则声名狼藉。或有人叹惋,倘若止戈流提早问世三个月,也许不会有这么多的生命枉死,有人则认为这是在为默苍离的罪行开脱。俏如来在战后的公开演讲中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我最大的过失不是轻信默苍离,而是在战斗来临之际没能武装好我们的战士,使恐惧成为了阴谋者的食粮。
这一切仿佛都与冥医毫无关系。委员会到底还是吊销了他的行医执照,他回到家里,发现默苍离临走前把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自己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杯子,批过的书和写过的稿都收进一只皮箱里,立在卧室一角静静等候冥医的发落。书桌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本结婚证,在贴着冥医照片的那页,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将杏花君三字覆写一遍。
冥医把红色的小薄本收进口袋,拖着皮箱走出了家门。接下来或许去苗疆,或许去别的地方,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死之前,依然要做一个医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