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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野座间友子的讯息时,朔田流星刚走出自己房间,准备去客厅同家人进晚餐。手机响起短促的提示音,他原本没怎么在意,直到看到收件箱里的发信人姓名,忽地愣了一愣,旋即下意识环视一圈周围——母亲依旧在厨房料理食材,而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看今天的报纸,无人将视线投向他的方位——这才若无其事地按下查看键。
——流星学长下周三放学后有空吗?
下周三?朔田流星想了想,那天自己倒是没什么事。且回到昴星至今,他一直都没什么机会再与野座间友子见面,此时突然收到这样的带着邀约意味的讯息,他不免感到愉快,本能就要答复对方。
只是……他脑子忽地又闪过什么念头,悬在按键上的指尖停了一停。为什么不是周末呢?周三这种前后不靠的日子……下周三,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正当此时,恰好家中电视开始播送晚间新闻。朔田流星扫了一眼,屏幕里的主持人在播报下周三晚将会有英仙座流星雨。当日气象条件良好,且正逢下弦月相,月亮直到后半夜才会升起,因而没有月光影响,观测条件极佳,市民们可以自行选择地点观赏。
朔田流星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短信界面三秒钟,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这猜测令他短暂将这些天正在犯愁的问题抛在了脑后,欣然敲下一行回复,点击发送。
随后吃晚饭时,母亲端详他一会儿,笑着说:“感觉流星好像心情不错。”
“啊,是吗?”朔田流星一勾唇角,牵出他最擅长的那种温良无害的笑容。他总是习惯性这样笑一下,藉以遮掩掉一些不愿暴露在外的私人情绪——好比是心虚、尴尬抑或恼怒,自然也包括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稍稍一顿,他状若无意地另提起一桩事,“下周三放学后,朋友约我出门,可能会晚些回来,晚饭妈妈不用准备我的份。”
说话时,少年稍微偏了偏脑袋,视线无意中从餐桌飘向窗外。今夜晴朗无风,细碎的星星在天幕上一闪一闪,像是一个好梦的预兆。
到了周三放学,朔田流星同好友们道了别,拎着书包走出昴星,准备去天之川门口等一等野座间友子——她今天值日,多半是要在学校里留一会儿。想到将要赴的这个约,年轻人唇畔无意识牵出一点温和笑意,快步在沿路的这片夕阳余晖里穿行而过。暖色的光芒斜着透过路边的电线杆与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衣服上,将昴星单色的制式校服染出一半金红一半深棕的繁复纹样,映衬得像是赴宴的华服。而他栗色的短发此刻也被虚虚镀上一层碎金,为原本就清隽的面容平添三分风致,引得走在这条路上同样放学回家的一些女孩子们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去一丝目光。
而当事人显然没这个自觉。朔田流星全然不在意此地景致,当然也未注意到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只是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格外不解风情——毕竟他此时的思绪,大半分给将要去见的人,剩下一小半,则留给了思索多日仍然未果的某桩要紧事。
而此事的前因还要追溯到前段时间,他在天之川高中的交流生生涯告一段落的时候。
——可你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么?
面对朔田流星临别时的邀请,野座间友子略显困扰地问道。
朔田流星显然没料到会碰到这种问题。虽然还有点在状况外,但他脑中下意识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的人际圈,极有效率地筛出为数不多关系尚可的几名女孩子,并根据之前他们经历的事件大致定位到其中一个,“啊”了一声,……你说白川同学?不是的。少年人语气镇定,貌似从容,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哎?野座间友子愣了一愣。
朔田流星挑了挑眉,心想,这里他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进一步澄清一下自己的人际关系,再比如提醒她回忆一下还放在她那里的两张城岛同学特制联票。但他刚一抬眼,撞上野座间友子一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神时,思绪不知怎的就卡了一下,一时间甚至忘记要说什么。围观群众JK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看样子很有点跃跃欲试想要起哄。赶在气氛变得更微妙前,朔田流星别开目光,多少有点不太自在地丢下一句“我们以后再见”,旋即转身离去。这语气乍想依旧自然,但倘若此时有人留意听听他的脚步声,还是能够察觉到一丝章法外的失态。
野座间友子后来作何想法,朔田流星不得而知。但他自己后来回想一下当时对话,越发觉得费解,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才让对方产生如此误会。
朔田流星心有困惑。所幸他身边还有个能够无话不谈的好友——某次去探望还在恢复中的二郎时,他姑且便将此事和对方提了一提。不料二郎听罢,坐在病床上上下打量他好半晌:不是吧。他语气好似比朔田流星更费解,你真不知道?
朔田流星被他看得无端冒出几分不知来由的心虚。但他也确然是不太清楚,俊朗的面容上表情罕见地很有几分鸭子听雷似的茫然。……怎么?顶着对方的莫测目光,他诚恳问道。
……让我来猜一猜。二郎咳了一声,言简意赅指出症结所在:你同人家是不是还没有正式表过白?
朔田流星难得无言以对。同时他也总算后知后觉,野座间友子同他目前这种似是而非的关系里究竟少了些什么。
然了解归了解,他依然为此感到棘手。表白,这无疑是个技术活——起码对朔田流星这种全无相关经验的人来说是如此。固然他仗着皮相良好,无意中获得过许多明里暗里的少女芳心,也不是没有收到过贴着桃心贴纸的信件,但他以往对于来自他人的好感向来不怎么在意,也就从未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以至于如今即使想从过去的印象中汲取些聊胜于无的经验,都完全无从下手。
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多少令他稍微有些无所适从。他原本是计划着构思出一个成熟些的想法再约野座间友子见面,不曾想他还在踟蹰不前的时候,对面反倒先约了他出门。而朔田流星虽然依旧无甚头绪心有顾虑,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为此本末倒置地拒绝她。总之先答应下来,之后——之后再随机应变好了。他当时这么想着。
——这就直接导致了当野座间友子做完值日从学校里走出来时,他还有些走神,以至于错过了第一时间同许久未见的女生打招呼的机会。对方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注视着他,先一步开口:“流星学长?”
朔田流星方才拉回思绪,心中隐隐感到懊恼。然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那种貌似滴水不漏的从容,笑微微地喊她的名字:
“……友子。好久不见。”
暌违数月,野座间友子同他记忆里无甚变化,照旧化着那种隆重得极有个人风格的哥特妆。她尤其钟爱在自己鸦羽似的睫毛下再压一圈漆黑眼线,衬得那双同色的眼睛分外幽深。每每被这样深邃的瞳孔注视着,朔田流星总是莫名感觉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危机感,仿佛将要被她一眼看透——对于野座间友子这种近乎不讲道理的直觉,从前在他还是独来独往的假面骑士Meteor时便早已领教过数次,可以算是深有体会。
果不其然,魔女同学这次也好似觉察出什么,冷不防前跨一步,在陡然缩短不少的距离里倾过身,微微仰头将他望着。朔田流星小小一个激灵,本能抬手要扶——“我觉得流星学长好像有什么事想跟我说。”然后,他就看见野座间友子眨眨眼睛,如是说道。
……的确是有件要紧事。但你这么问我,我也是真说不出口。朔田流星略感无奈,心想果然如此——她这个天赋,有时实在精准得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我是在想,待会儿我们要去哪里?”好在她好奇心一直算不得太强,他每次扯个差不多的借口总能敷衍过去。眼下大概也不例外,“——我之前看新闻说今天会有流星雨,友子是想看这个么?”
“是英仙座流星雨。”野座间友子眼中尚且留有一些对他这回答真实性的疑虑,但的确也没有再于此过分纠结,转而认真纠正他不严谨的用词。
“……对,英仙座流星雨。”英仙座啊,朔田流星想,那还是他同他们头一次正式打交道时出现的星徒的星座来着——虽然他当时尚且忙着和天秤座斗法,没注意野座间友子是否在场。不过话又说回来,彼时他还不认识她,即使她在那儿,他多半也不会留意到……说到底,那时候,谁又能想到后来他们会变成这样呢?
“占卜说,这场流星雨会带来好运与顺利。”野座间友子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就约流星学长出来了。”她又看一眼朔田流星,语气古怪地问道,“流星学长,你是不是不相信?”
“怎么会呢。”朔田流星笑了笑。不知是被她方才的哪个字句打动,抑或是想到什么好的事情了——此刻,年轻人的声音里也捎上一丝不甚明显的期待,主动建议道:“——我们可以去之前放学时会路过的那个草坡。”
草坡不算远,是他们从前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从天之川的校门口走上十多分钟就能到。不过两人毕竟都还没吃晚饭,是以他们中途又稍稍绕了点路,到野座间友子喜欢的店里买了两份鲷鱼烧。这样兜兜转转一大圈,等终于抵达那片彼此都很熟悉的草坡时,坡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分散坐开,大抵是不约而同看中了此地的空旷开阔,适宜观星。这会儿天色已然擦黑,朔田流星四下看了看,挑了个尚且空着的地方,侧过脸询问身边的人:“那边可以吗?”
野座间友子抬起一只手,煞有介事地说:“让我感应一下。”接着她就将双手合十,握住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只草编小人,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朔田流星不免失笑,抱着臂在一旁垂眸看她,安静地等着魔女小姐施展完她的法术。两三分钟后,女孩子才重新睁开眼睛。朔田流星适时问道:“结果如何?”
魔女小姐没有直接作答,但他猜测大概是个好结果——因为她抿了抿唇,似乎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抬手拉起他的袖子,便往那片空着的草地去了。
流星雨大约还在赶来的路上,此时天上不见月亮,只有挂得稳稳当当的星星分布在半空。左右也不赶时间,在等待天外的星星们赴约的间隙里,他们便先聊起了几个月间各自的生活。朔田流星提了一提他回昴星后的日常,谈到大家对白羊座事件的心有余悸,同时话里话外也不忘委婉但坚决地再次澄清自己与白川同学的普通朋友关系。而野座间友子则同他谈起如月弦太朗,谈起歌星贤吾与城岛悠木,谈起不再有假面骑士的假面骑士部依然有声有色的高中生活。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朔田流星心中感慨之余,也不禁有些怀念起过去那段不算很长的交换生生活了。
而在某个时刻,朔田流星忽地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一拽。“流星学长,”女孩子的声音一反常态,带着喜悦与欢欣,“是流星雨——英仙座的流星雨落下来了。”
朔田流星于是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头顶无限广阔的深蓝天穹之上,隐约有长长银线划过。是彗星的尾迹。起初,只是零星的几道,但很快,这些星尘的碎片留下的痕迹便肉眼可见地增多起来,在天幕上曳出转瞬即逝的绚烂痕迹。他心中微动,悄悄偏过头,将视线投向身边的女孩子。而野座间友子并未注意身旁这道不甚分明的目光,始终凝望着满天坠落的星星,神色认真得近乎虔诚。来自宇宙深处的焰火在她眼中绽放,折射出一串盈盈碎光。
朔田流星长久地看着这一幕,恍然间觉得那些拖着尾羽的星星连同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一并降临在他眼前。他隐约意识到那是某种宝贵的、稍纵即逝的存在,本能地就想要将它留住。喉结微微动了一动,几个音节便从他唇边毫无预兆地滑出来——等到野座间友子转过头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那一时愣怔,竟然真的冒冒失失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
仿佛平地升起了一层无形的雾气似的,大半个视野里的事物全都变得含混起来,唯一清晰的便是对方望过来的面容。那目光专注而澄澈,他甚至能看清一个小小的自己的身影挂在那双深褐近黑的瞳仁当中。此时,思绪中理性的那部分告诉他,这时候再临时编个无伤大雅的理由应付过去也没什么;但更多的另外一部分就像是行在海上不慎触礁的航船,回天无力,就此搁浅。
“友子,我……”
——倘使这是部晚间档电视剧,男主角在漫天流星下含笑望向女主角,如此浪漫的氛围里,只差一句水到渠成的“我喜欢你”,镜头就可以定格在这一刻,接着再逐渐拉远,最后抬向天空,昭示着一个皆大欢喜的完美结局。然朔田流星只是个还在念书的高中生——纵使他的生活比起普通高中生来说,可能稍微丰富多彩了些——但说到底,他本质不过也是个将将才过了十八岁的男生罢了。平时那些或真或假的理性镇定放在眼下全无用武之地,到了该紧张的时候,即便从容如他,也一样无法免俗。一句话区区六个字(甚至已经脱口而出了一半),剩下一点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卡了一下。他下意识又想要补救,原本晚间剧男主角的台词于是变成了——
“友子,我……很高兴你约我出来。”
一句话从表白急转直下演变成疑似好人卡——朔田流星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得险些维持不住脸上表情,也不知是该假装无事发生过,还是同野座间友子商量一下重来一次的可能性。
出于一点心虚,他眼神飘忽了几秒,最终才没什么底气地回落到面前的女生脸上。出乎意料,野座间友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没有他想象中的莫名,只是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若有所思——很熟悉的一种目光,他是什么时候见过来着?
而没等他回忆起这目光背后的意味,就听野座间友子轻声道:
“哦,原来流星学长想说的是……这件事啊。”
朔田流星有心想说不是。但表白这种事,中途一旦松了一下,短时间内确然也是很难重整旗鼓。于是他也只好接受现实,心中安慰自己下次再说。他这样想着,因此错过了野座间友子稍微牵起少许弧度的唇角,以及她眼底隐约漾开的一点了然笑意。
“那么,我也……”
……你也很高兴和我出来么?流星学长此时的思维难免有些自暴自弃。他略显麻木地想,现在是怎样,大家相互发一发好人卡?
“——我也喜欢流星学长哦。”
朔田流星:“……”
他起初其实没意识到野座间友子说了什么。隔过几秒,女生方才的话语在他脑内连词成句重播了一遍,才让他慢人一步反应过来。有那么几个闪念间,他甚至怀疑刚刚是否有什么时间系星徒出没,削去了他们在某个时间点上的对话——否则这番对话何以陡然快进至此?他脑中尚且还有些懵懵然,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巴此刻也突然失灵。双唇翕动好几下,最终只好略略带了点挫败感地说道:“……有这么明显?”
“还好啦。但我就是知道哦。”野座间友子眨眨眼,口吻理所当然。朔田流星再次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挂在她眼底,遮住了背后漫天正在坠落的星流,成为其间唯一的一点光亮。他忽觉心中那根长久绷着的弦骤然断开了,同时也记起了先前那股熟悉感的来由。那种通透的、仿佛带着看透人心的魔力的目光——他怎么会忘了,这可是位月亮的魔女。魔女小姐总是能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于是笑起来。这一刻的朔田流星,褪去了所有别的复杂身份——既非曾经背负着沉痛过往的交换生,也非假面骑士Meteor,只是作为再寻常不过的普通高中男生,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小心翼翼同身旁的人轻声求证:“那我们……我们现在,就算在交往了吧?”
……
一年一度的英仙座流星雨还在自深蓝天空里不断划过。而天幕之下,挨坐在一处的年轻的高中生们好像已然忘记今日来此的初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就连始终挂在空中的星星都好似有些明明灭灭——说真的,它们实在是一刻也看不下去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