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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离开岁陵后,重岳踏上了寻找望的旅途,沿途留有手记;望随他来到罗德岛后,曾瞥见其中一两行,大怒,勒令重岳把这些手记交给他销毁。重岳听从。不知为何,在望一番大费周章的销毁之后,仍存下来这几页,不知何意。
【一】
自岁陵后,人间的冬去春来都更有节律。
与你分别后,我开始更清楚地体会到时令的更迭。早先在玉门,我曾目睹许多挥泪作别,原来是他们提前知晓了往后将有这样的体会,所以伤怀。日夜的反复,似乎在人心里留下折痕,旁人看不出来,只有自己清楚。从前我指点兵将练拳,在演武场里教他们平心静气、摒除杂念,我那时做起来总比他们轻松,毫不费力,因此得了宗师心境的美誉,是无所挂念。
如今我每日晨功照旧,无论身处何处。谙熟于心的拳法步法却比之前耗时更久,且越来越久。这体会肖似许多年前那一霎。那时刚换得肉身,更名重岳,以血肉之躯在玉门见第一场大雪。雪落在他身上后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冰凉潮湿的知觉。这一切都如此崭新。对我来说人与人世的关系自此变得清楚,人走在世上会被风雨拂乱、受寒冻暑热、忍饥渴疲乏、尝百病侵扰,而我也终于辨认出最后一项:人走在世上还承担情爱之苦。
而这滋味也是我自讨的,谁让我当初鬼使神差地想听你叫我一声兄长。
【二】
自岁陵出,阔别龙门,一路途径并不生分的城镇,而后在玉门驻足。
从前戍守玉门时,演武场外某处树荫下,专门为你留过一处石桌,与演武场相隔不近不远,你钻研典籍中断章残局时,能一抬头就看见我——你没有提过,但我知道这是你的要求。你不喜欢我与戍边兵将过往甚密,所以用自己的存在来告诫双方;你总说在他们眼里,你我及其他同胞姊妹永远是岁首代理人,做不成他们的同伴,而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接这话。这样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你生了很久的气。你现在依然为此置气吗。
我不该猜你的分身会回来玉门,但鬼使神差地,我偏偏想先来这里找你。
抵达时已是后半夜,月挂中天,把万事万物都映得很皎洁干净。走过演武场时,我在那处树荫下望见有影子独坐在石桌前。桌上早已经没有棋局与茶盏,那道身影与你分明并不相像,我还是放任自己心怀一丝希望地走了过去,即使靠得很近了心里却没有生出疼痛的感觉,所以我知道那并不是你。
只是孤魂野鬼。
鬼魂不记得我是何许人也,但我能大致辨认出这是张曾追随我习武的面孔。他来时还很年轻,如今听他说来已经死了有数十年,死后不知为何逗留在此处,有时候徘徊于玉门关外,有时候在这张石桌前枯坐。我问他是否在等谁,他说并不等谁,是在等他家里最后一位亲眷把他忘记。我又问他,玉门军中有无数去处,为什么偏要选这处树下石桌。他说他生前总好奇坐在这里的人会是什么心情,看不远处的演武场热闹非凡,从晨功到晚课,人来来往往,那人却只是在这里下棋喝茶,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我就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想知道。
我把石桌前蒙的灰尘画成棋盘形状,摆了几颗石子上去。你从玉门离开时在这里留的残局,如今我只记得这一角,想来对我这个外行也已然算数。从这石桌看向演武场,确是不近不远,我想象着多年前你端坐此处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而我在每场教习结束时回头看你的那一眼,对你来说到底是把你留在玉门许多年的原因,还是让你离开的原因。
【三】
既过玉门,顺路造访旧友。
长命的坏处是访友与扫墓渐渐成了同一回事,我在他们碑前小坐,想要捡些新鲜事讲,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从前他们还能与我过招,与我对酒言笑时,我跟他们提过你。岁家里善谋的那一个,钟爱下棋,在棋盘上排演古往今来所有的死局、残局、旗开得胜的好局,然后在所有的筹谋里落自己一子千钧的棋。现如今我也应该从你开始讲起,毕竟这对炎国甚至整片大地都是大事一桩。
我只是暂时没想好用什么语气来讲你。
从前你是岁首代理人里最叫人头疼的几个之一,倨傲,寡言,并不亲近人间。因此每跟旁人讲起你,我总爱挑把你显得滑稽好笑的那些事,比如你刚开始学棋时总是输,输给老先生后,就找我下棋,连规矩也不说,只顾着每回都不清不楚地赢我。他们哈哈大笑时,我也由衷开怀,想到或许这能让人世与你少些疏远,让其他的眼睛像我的眼睛那样,看见的你正如你所是。这些尝试是否全部以失败告终,如今的我依然无法判断,世界上曾有人在我的讲述里略微明白过你,他们后来也都故去,世界上未来还会有人从典籍从传说从炎国各方势力流传的轶闻里认识你,但你那时候要在哪里、用怎样的神情来回应这些,又或者只是你一贯的沉默相对。
辞别旧友时,我介绍了余研发的新菜式以及夕最近打磨的笔法。
讲起他们比讲起你轻松,因为在这些场景里我作为兄长的姿态很妥帖,没给我什么负担,也不让我疼痛。最后,我对刻了友人名姓与生平的石碑说,我在找你。但与其说是我在寻找,不如说是我在等你,等待你有朝一日愿意出现在我面前而已。
而你会让我等多久呢,或许像你那时候坐在树荫下看我习武的那些年月一样久。这样比较公平。
【四】
今日我路过一处古战场遗址。
依当地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此处曾有仙人交战,累月不休,高山横断、大江逆流,我听了颇为惭愧,却不能出声纠正说实则不然。这里只是我和你曾争斗过的地方之一,而除却此处,我们还在其他地方留下过相似的废墟。
最初只有你与我时,委实争闹不息,我做不来兄长,你当不好弟弟,我们身上留着很多岁原本的印记,除了缠斗,也有过真心想要杀死对方的时刻。如果当初选择吞食了你,应该日子轻松很多——这样想着,我也的确有过一些把你吃下去的尝试。在打斗结束后的尘灰飞扬里,我只要有力气,就会顺着血迹爬到你身边去。你的血有很熟悉的味道,尝起来像我,那是种很模糊但又十分确切的知觉,让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喝下去,就会滋养出一个让我更”我“的东西出来。你精通算计,但并不强悍,因此屡次只能歪斜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睁睁看着我把你的血咽下去。
喝你的血总是撬动出我脑海里更多属于岁的记忆,那些庞大的寂寞的往事,以及无数的死死生生,但真正把我触动的是你那时候望向我的眼睛。你的异色眼瞳在你受伤忍痛时,不知为何竟比平日更亮一些,深色的那只如同黑曜石,浅色的像迷你的一枚月亮,在你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微微生辉。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吃一些不该吃的东西,所以总在与你对视时下意识把舌头和牙齿收回去。
每次放弃吃你,我都在不久后恍然大悟这也是你的精于算计。你比我更知道……怎么让我心软和放弃,在你还愿意算计我时。但你后来怎么不肯了呢?如果一直算计下去,今日在岁陵里的该是我才对,把世间万物化为你指下棋子,为每一步、每一枚都安排做妥贴的去处。
在偶尔我落入下风时,你也试过吞吃我。
但你的吃法很奇异,没能咬断我的脖子,恼羞成怒之下挑了我身上看起来最方便下手的位置。你咬断了我的尾巴,吃了尾端那一截,你咀嚼的时候伏在我身上,血滴了一阵就停了,其实那疼痛并不剧烈,我却不知为什么比任何一次受伤都更难受。我的尾巴后来再没养好,而你的尾巴却变得更难以忽略,后来在夜里缠绵时,你的尾巴绕过我的腰,酸楚与快慰都同样难熬,所以我能体会到你尾巴在每一次的动作里都从根部到末梢依次传过来震颤与痉挛。我喜欢在这时候问你,是否后悔当时吃了一截我的尾巴,你在喘息里从来不会正面应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用牙齿捻我的耳朵或是侧颊,说吃进去了才知道味道原来是那样。
我没有真的吃下过你,所以时至今日依然不懂那是种怎样的味道。
即使在最接近成功的一次里,我也只是略微咬下点你的舌尖。你那时候是真的差点死了,而我那时候也真的觉得无所谓,你让我生气了很久,连谙熟于心的武学功法都有一阵子没法施展,因为怒意磅礴,无法静心。那一次争斗我没有留手,所以你只剩一口气,跪坐在地上,用尾巴徒劳地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我问你是不是想好了要这样死去,你闭上眼睛,什么话都没有说。我瞄准你的脖颈而去,在临近时,不知为何,你也轻轻地侧过脸去,把最脆弱的位置坦露出来。我的牙齿抵在你侧颈,留下一圈血印,却忽然一时兴起,想让你睁开眼睛。
你的确睁开了眼睛,我说我等下也会把这双眼睛吃下去,你就挑了挑眉,说希望我被噎死。鬼使神差地,我凑过去舔了一下你的眼皮。混合着尘土与血,我还尝到了一些咸味。后来你说那只是汗水,但我坚信那其实是眼泪。
然后我让嘴唇往下移,轻轻点在你的唇上。
你和我都不知道那是接吻,只以为是互相蚕食的必要步骤,因为这奇异地平息了我们体内躁动的部分,然后牵连出其他酸涩胀痛的情绪。我们交换了很久的呼吸,被欲望折磨到无法忍受,选择用痛楚暂时结束这一切,我咬破了你的舌尖,因为你探过来的舌头动来动去,实在让我难以呼吸。你吃痛后略微撤开,相当怨毒地看着我。我是在很久之后才理解了你那时的情绪。
我说,不想死的话,就从今日起对我以兄长相称。
你最后果真这样叫我。
我本来应该很高兴,因为终于分出了顺序,却又在那一时刻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艰难地忍住一些别的东西。
【五】
夜里渡江时,遇上一场大雨。我心里很静,好像知道就快要等到你。
一叶扁舟在暴雨的江面上被来回摇撼。我在这样的声势里默念了所有熟记于心的武学要义,从拳经到心法,从淬炼肢体的到打磨神魂的,我一字一句地全部记得,每念诵一句,都更能体会到一些所谓的与天地同此浩大的广阔心境——这些都是我本来就醉心钻研的,也是我从一开始就知晓的路。
在那样的雨里,那样的广阔里,我自私任性地想起来你的眼睛。
为了证明我们与岁不同,我领着你们做了许多模仿其他种族的尝试。你与我之间尝试得更深入些,是好也是坏。我早先游历人间时,因从武学着手,把心性打磨得很端正中庸,为了克制岁的暴戾与强硬。在那些一日日的研磨自持里,开始有人赞扬我有宗师心境。宗师心境的意思是看得见天地浩大,但只有我知道这对岁来说是最不需要学习的一件事,我们本来就清楚天地的大,自己的大,要真正躬身仿效人世,我缺乏的并不在这里。缺乏的只是一些细小的东西。
想起你的眼睛,把原本流畅的默念扰乱了一些。那些只属于你和我的神情,流转在那夜的暴雨里,有如丝缕,绵延不绝,背不下去的拳经与心法本来就从不曾教会我只有你带来过的东西。你教我……如果要学做一个人,需要亲身体会属于有情众生的狭隘的活法。忘记天地的大,抛却世间的义,将此身逼入一条狭窄昏颓的小道,在那条路上体会盛怒下无法呼吸的滋味,体会情欲最盛时怨憎对方把这一切教给自己的滋味。体会现在的滋味,与你一别,人间的冬去春来都更有节律、更加分明。
我这具肉体凡胎,是在明白那样的情爱后才真正变成推下玉门也会摔死的血肉之躯。你带给我……死亡之虞,因为你带给我一些没有任何存在来保证会永世不灭的东西。
你对外不动声色,只在与我独处时肆意拿这点取笑。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哪里好笑,每次平静地向你剖白心绪、向你陈述我的体会,你最后也总是笑不出来的。你只在眼尾留下短暂、一转即逝的潮湿的痕迹。好像知道我会死去,对你来说也不知为何是件残酷的事,而你因此决定对我生气。世界上其他兄弟必不像你我如此,至少没有床榻纠缠的这部分,我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羞耻或过分纠结的,你我并非真的兄弟,但每次听你喘息中念出兄长二字,我依然体会到某种尖锐冰冷的痛意,好像走在这条路上分明有过仁义友爱的大门,我却错过了,只因为当时决定吃你时忽然心念一动,看了你的眼睛。
【六】
我从来没对你讲起过我诞生时的事。
岁不是第一次长眠,也不是第一次神魂分裂凝结,我确信在此前的漫长年月里,我已经无数次地作为朔率先醒来,然后把你们一一吃下去。但那一次我忽然被某种情绪侵袭,感到寂寞,形单影只地苏醒,很寂寞,把你们吃下去当回岁,也很寂寞。我于是做了新的尝试,然后有了你,有了寂寞的另一种写法。你从前爱说落子无悔,我却一时想不清是从那时起多了后半句,有时在夜里醒过来,明明不在你身边,还是能听见幽幽半句:……真能无悔吗。
如今我也想这样深深问你也问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