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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我爸是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妈的葬礼结束后。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痴傻地度过。如果不是航航叔叔住进我家每天给我做饭,我大概真的会因为忘记吃饭而饿死,随着我妈一起去了。
航航叔叔操持了整个葬礼。葬礼在室外举行,那天天气很好,从车里下来时我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身体久违地感受到这种务实的温暖。我看向草绿色的山坡,那里已经摆上了鲜嫩的粉花黄蕊。我胆怯得迈不开腿。航航叔叔从驾驶位上下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了我的肩膀。
“走吧,珍珍。”
葬礼上很多人走到我面前,我妈的朋友、我的朋友、我们的亲属。熟悉的、陌生的。一张张嘴开合,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跟着点头。航航叔叔一直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应该哭的。我眨了眨眼,眼眶干涩。
真是个好天气。阳光尚好,远处的云不声不响地游弋,天空蓝得若无其事。一阵微风吹过,草叶如同微浪拍拂,一切青翠动人,仿佛一场春天的远足。
我低头,纯黑色的长裙微微飘动,突兀得残忍。
葬礼结束后,航航叔叔把我载回了他家。面对我的困惑,他明显更加慌乱:“啊,前几天我不是问你想不想见你爸来着吗?”
“……我爸?”我没想到这个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爸的真实身份是我初中时代的少女心事。那时我看了太多东西,网文小说到严肃文学,我对我爸的臆测随着我阅读的文字而变化。我在网上搜我妈的大名,他曾经那些队友被我猜了个遍,每个人都被我安上不同的人设,航航叔叔也不幸免。
后来我被好奇心折磨得不行,还是直接问了我妈。我妈气定神闲,说我一个人养你不也挺好吗。我答我就是想知道啊,别人都有爸爸,我就是想知道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随口说完就埋头吃饭,过了好久才发现我妈愣住了。他看着我,有点脆弱地眨了眨眼,问我没有我爸一起会让我伤心吗。
其实没那么严重,虽然和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这件事是让我有点难受,但我更怕我妈这样。我之前翻到很多年前的讨论,那里头很多人说我妈冷漠抽离,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他只是伤心得不太明显。
和我妈相处十四年的经验告诉我,那时的他非常、非常难过。
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我爸。而且升入高中之后,我也确实没那么在意了。
可是现在,这个意象又一次突兀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救命稻草一般把我从那个我即将孤单面对所有命运的可怖世界里解救出来。实在是太美丽的诱惑。
我坐在航航叔叔家的沙发上,狂喜的眩晕褪去,一股杂糅着紧张和愤怒的复杂情绪慢慢涌上来,我的手指把膝盖那块布料拧绞得布满褶皱。我突然觉得我这个生物学上的爹肯定是非常恨我妈才会消失这么多年。我一下如坠冰窟,像要吐出来,下意识地搂住了自己。
还有什么比被这世上唯一一个和你有关联的人恨着更糟糕?我起身想要逃跑,门却在这时开了。
门口站的这个人我认识。
张极。我妈的前队友,他的绯闻对象,我曾经的头号怀疑对象之一。
他的表情在看到我的脸之后呈现出荒唐的错愕——我的五官完全随了我妈,我们站在一起,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我们的血缘关系。除了长相,我爱作弄人这一点也和我妈如出一辙,我们无数次在合作捉弄航航叔叔、搞得他露出无奈表情时爆发出得逞的笑声,而张极现在这幅好像被整蛊的模样更是比航航叔叔还要精彩千万倍。
我咧嘴想笑,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我的脸流下来,好痒。我想说点俏皮话,开口却只有哭腔:“你去哪儿了啊?”
我不记得是我们谁先走向了谁,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张极已经抱住了我。我意识到张极不会像我刚才推断的那样抛弃我,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某种可笑至极的悲伤。我靠着他的肩膀,忍不住嚎啕大哭,反复质问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在问什么,但张极还是无措地轻拍我的后背,一遍遍说对不起。
我妈是个恋爱脑。
在我多方确认张极真的从来不知晓我的存在后,我得出了这个反常识的结论。
我妈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到这次葬礼之前,外界从来不知道张泽禹有个女儿,他身边的知情人只有我的姥姥姥爷和他的几个好朋友,两只手数得过来。我以为这两只手里至少会包括我的亲爸。
这太超出我的认知。高一那年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失恋,每天在家寻死觅活,我妈一边给我拿热毛巾敷眼睛一边说小祖宗啊咋的这些情啊爱啊的你要当饭吃呗?
正是这样一个无情饮水饱的人,在十八年前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毅然决然瞒着所有人独身跑到国外,一声不吭地把孩子生了下来,靠着他口中的情啊爱啊喂养抚育了这么多年。
终于能把一切来龙去脉告诉我的航航叔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希望你妈别怪我吧。”
“我妈不会怪你的。”我骗他的。我也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怪他。我还在消化这一大滩狗血猪血牛血,没空细想我妈的在天之灵到底会如何反应。
葬礼后没几天张极就搬进了我和我妈家。一开始他想让我搬去他那边,我气得问了好几句凭什么。结果他在踏入我家的第一秒呆住了,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钢琴上摆着的我和我妈的合照。我立刻就后悔了,但把张极赶走也不太人道。正值暑假,我没地方躲,只能天天往航航叔叔家里跑,逃离这一方早已离场的苦情戏。
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和知道了自己的爸爸是谁但没法和他相处,哪一种情况更差劲?其实这样也还行,如果没有我爸来横插一脚我的生活,我大概会每分每秒都沉浸在悲痛中。而现在除了悲痛我还觉得头痛。
“珍珍。”航航叔叔突然叫我,“你是不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嗯,怎么和你爸相处?”
“嗯?啊,没有啊,不是。我就是,哎那啥,就是我爸、张极他……”我自认我随我妈口才还不错,但在这件事上我一个字都多掰扯不出来,只能认输,“对。”
“你要不要试试跟他,吃顿饭?”
航航叔叔说张极是他们团里第二会做饭的人,第一是他自己。话里话外暗示我让张极做顿饭。我怎么想怎么膈应,又纠结了两天,趁着有天白天张极出门,外卖叫了一堆火锅食材,在他回家之前摆满了一桌。
他显然没料到这种画面。他手里拎着两大包山姆的袋子,我怀疑航航叔叔也给他吹了什么风。我强装镇定,叫他过来吃饭。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把食材收进冰箱里的时候手还在抖。
锅底火热地冒着泡,一半菌菇一半骨汤。张极瞥了一眼:“怎么全是不辣的?”
“我吃不了辣啊,吃不了一点儿。”我为了避免和他对视站起来往锅里下肥牛,但我妈真的把我照顾得太好,我完全不擅长这些,化冻了不少的肉七零八落地黏在盒底。有点尴尬。我偷偷看张极,他却在盯着锅底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我扒拉了一下碎肉,迟疑地问他:“你想吃辣的?那我们明天吃…?”
“啊?哦,没有啊。你坐吧,我来就行。”他回神,摸了一下鼻子,接过我手里的活。我没跟他客气,顺势坐了下来。
张极沉默地下了三盘肉,动作比我熟练得多,肉片消匿在冒着热气的棕白滚汤里,沸腾的声音像圆滚柔和的白噪音。我也要和刚才的张极一样走神了。
“我也不能吃辣。”他的声音很小。
哦。原来是这样。这种别扭的父女时刻终于还是来了。他没再说话,神色平淡地夹了一筷子肉到我碗里,好像一下子把气氛变得这么僵滞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一点倒是和我妈相配得很。我妈是个豁达开明的好家长,但这跟他是粉饰太平的一把好手并不冲突。很多时候他明明看出来我难过得要死,却只是眨眨眼睛,说,珍珍我们晚上出去吃啊。
热气蒸得我有点难受。我抹了一把眼睛,往嘴里塞了一口肉。
张极根本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一盘盘地往锅里下菜,直到一锅东西快要满出来才收手。他依然不说话,这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妈的话比我多那么多,原来是张极稀释了大半。
可是让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在这种场合找话题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想夹点东西吃,锅里菜山肉海拥挤不堪,硬生生成了慢炖。我盯着麻酱碟,缓缓吐了口长气:“你能不能说点话?”
过了一会儿,他挤出来一句:“你就叫张珍珍?”
也行吧。先认亲再破冰,常规流程,虽然中间隔了大半个月。
“不完全是吧。我护照上的名字其实是Jerilyn,珍珍算是,嗯,我妈给我起的外号。”
“Jerilyn?怎么拼的?”
我老实地一个个字母拼出来。张极这次的沉默格外久。我突然特别同情我妈,和这么龟毛的人到底要怎么谈恋爱?我抬头看他,他又露出听到我不能吃辣时的那种复杂神情,有点脆弱,甚至有点痛苦。
我警铃大作:“这是女生名啊,你别和我说你也叫这个。”
“我不叫这个。”他发出的声音像是有谁在掐他的喉咙,“我叫Jeremy。”
天。
原来我是这样一个全方位的百分百的恋爱脑产物。
这已经足够惨不忍睹,而比这更惨痛的是,我和张极都是在我妈死了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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