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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有记忆起，我的生命里就只有金载澔一个亲人。
他教我过生日要喝热乎的汤，蛋糕上要有仪式感地插好特定数量的蜡烛，但是他自己其实不会照顾另一个生命。我想这大概跟家里阳台上唯一一盆多肉植物是一样的，金载澔很喜欢它，但是从来不管，也学不会怎么管，如果没有我的话这多肉大概已经死了两年了。家长会老师让在桌子上留下用来记笔记的本子，我给他圈了一大块空白，说，妈，你往这儿画简笔画就行，别的地方我还要用。
金载澔的怀里是热乎乎的，很柔软的，也是能听见节拍器在轻轻响的。这个家里到处都是音乐的痕迹，从小到大我都浸泡在各种乐器的声音里，我总觉得他保养那些乐器比生养一个生命要靠谱得多。有时候金载澔也会带我去他的小工作室，我用手掌牵着他的食指怕他跑丢，抱着抱枕坐在监听室的沙发上，趁他不注意抠身后隔音棉上的突起，到处翻找熟悉的字迹然后一遍一遍问他这些奇怪的名词都是什么意思。
大多数情况下金载澔都会给我讲，但我坐不住，总会在工作室里到处乱跑，一头撞进一件灰色的卫衣里，触感还有些毛绒绒。
“我可以抱你吗？”
当然了，这么高的视角一定很好玩。
我会坐在崔晙赫臂弯里，手心里被他塞进两颗糖果，到处去听大家用鼠标和键盘在屏幕里画好的漂亮音乐，然后又被送回金载澔那里，安安稳稳降落在地上。叔叔总是提醒我说，别乱跑，他会很担心。
那两颗糖果最后会被放到金载澔的黑色抽屉里，跟他的发夹放在一起，因为我知道那里有其他的糖果。金载澔在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会拉开抽屉拿一颗，放进嘴里，开始发呆。我没告诉他源源不断的糖来自哪里，我只是想让糖果们待在一起。
金载澔也会带我出去吃好吃的，餐桌上总是会有他的很多朋友。那天我坐在崔叔叔对面，被金载澔塞了整整一盘子的烤肉，还有一碟不加辣椒的蘸料，真的真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吃着吃着就变成了一只脚靠着金载澔，一只脚跟对面的拖鞋顶在一起，时不时去偷蘸崔晙赫的辣椒。
大家在聊什么我听不懂，只是嚼着嘴里的肉，看着窗外的花发呆。我听见叔叔说，蔚山的玫瑰开的要比这里好得多。
这地名我听过，搬家的时候金载澔从储藏室的纸箱里翻出来一张照片，用袖口擦了擦就贴到了冰箱上。我凑过去看了半天，他站在正中间，眼睛笑弯成月牙的形状，头发还不是我熟悉的长度。他说身后是蔚山的竹林，那竹子可脆了，可惜不是玫瑰开的季节。
我妈这个人我还不清楚，工作室健身房家三点一线的非必要不出门人士，更不用说跑这么远的地方。我转头，正好撞见他垂眼擦一个我早就抹干净了的杯子，撇撇嘴回应他突如其来的回忆。我可没问你。
后来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趴在沙发上转着金载澔工作室里节拍器的发条玩，崔叔叔推门进来，坐在了金载澔那张桌子的旁边。这个工作室里总是很暗，深灰色的墙，黑色的桌子，一样是黑色的金载澔，我看着崔晙赫身上不知道是第几件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心想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黑白灰这三个颜色，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这么多颜色里一起爱上它们。
工作室里好安静，我没有耳机，听不见音乐，在电脑的噪声里盯着节拍器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或许是空调开的太低，胳膊的凉意冲进脑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到崔叔叔把大衣搭在金载澔身上，我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出来一条毛毯，热乎乎的，闻上去很熟悉，很舒服。金载澔好像是醒了一下，在大衣里微微挣扎，我把自己缩进毛毯，又想睡过去，闭上眼睛却让耳朵更灵敏。
“孩子呢？”
“盖好了，放心吧。”
这很好玩，连着好几天崔叔叔都要来金载澔这里工作，写同一首曲子，但总是话很少，两个人都是。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无聊，在金载澔的柜子里翻糖吃，拿崔晙赫放在桌子上的凡士林开着玩，或者是冲到门外去，找前台的姐姐要一杯果汁。
但是我忘了关门，端着两杯果汁兴冲冲回来的时候在门缝里看到崔叔叔在给金载澔别头发。掉下来的一缕头发，金载澔手里忙着写些东西，好像是习惯了这种动作。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被我推开了，金载澔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样跳了起来，夺过崔晙赫手里的发卡，不管什么样子就直接别在了头上。
哈，我懂了。
“叔叔，”崔晙赫看起来很紧张，他被我拽到角落里蹲下来，我一脸严肃地仰着头追问，“你是不是在追我妈妈。”
他真的很紧张，差点把手里的不锈钢水杯掉在我身上。
“没有，我们一直都这样的。”
演技真的太差了，两个人都是。我把前几天崔叔叔给我的糖又塞回他手里，只有一颗，然后跟他用小指拉钩，发誓我不会告诉金载澔。“叔叔，谢谢你，加油！”说完我转头就跑掉了，没有回头看崔晙赫的表情，我猜他一定很无奈，但是一定会笑。
后来我去要果汁的时候还是两杯，因为我拿不了更多，所以这两杯果汁都会被放在金载澔的桌子上。我偷偷替他们祈祷这首歌晚点被写完，但是又想他们早点结束，可以出去玩。我知道金载澔被我推过去的那种表情，有一点尴尬，但习惯性地就这样靠过去，靠到崔晙赫那边去，脸上带着笑。
我觉得自己像来自七夕节故事里讲的那种喜鹊，一大群喜鹊，扇动翅膀给离得远远的牛郎织女搭一座桥。
但这两个人好像不吃我这套，我调动记忆里所有看过的浪漫剧情来给他们创造机会，但他们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对方存在却一直恭恭敬敬的样子。我说我妈睡着了，崔晙赫说，这个季节他会穿厚衣服的。我说崔叔叔点了外卖，金载澔压根就没问我，头也不回，告诉我今天中午他不想吃汉堡了。
我不懂了，整整一天都皱着眉头，直到进了家门金载澔蹲了下来，用手指把我的眉心画开，问我怎么这么伤心。我一本正经，妈，为什么喜欢还要隐藏，还不坦白。金载澔真的认真思考了很久才说，或许这种相处方式更适合彼此呢，可能你关心的人也是这样，总会找到最适合一段关系和两个人的距离。你看，昨天你喜欢吃西瓜，今天你又要买棒棒糖了。
“走吧，我给你切苹果吃。”
冰箱上贴的东西越来越多，金载澔和吉他，金载澔和一面写了字的墙，我和电子琴，我和一杯果汁，还有那片竹林。嘴里的苹果没有之前的甜，果核不小心被我嚼碎了，一阵苦味占领了感觉，张牙舞爪。
我着急去问金载澔楼下便利店的积分卡在哪里，闯进便利店的门却看见熟悉的格子衬衫。
“载澔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买东西吗？”
“买东西好简单的，这个酸奶好喝！”
结账的时候崔晙赫熟门熟路地从我手里拿走了积分卡，把自己买的东西的积分也录了进去，让我不要告诉金载澔，多扣的钱全都塞到了我手里，纸币和硬币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在便利店门口我拒绝了他的帮助，说我提的动，我们明天会再见面的。
“崔艺在。”
“嗯？”他们好像很少会叫我的全名，我还以为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晚安。”
其实那天我等崔晙赫走后又回去拿那些钱全都买了我爱吃的冰棍，金载澔一边说我又乱买吃的一边就要拿去打开，我板着脸说放下，睡觉前不许吃了。
大人的爱很奇怪，如果人都能像小猫小狗一样只是靠近一小块热源就感到幸福那该有多好。但我有两块属于我的幸福，两个只爱穿黑白灰的人，教给我这个世界上好看的颜色其实有很多，在全宇宙这么大的范围里总会有我偏爱的，也会有偏爱我的，总会有适合的，也总会找到那种适合的。
星期五 晴
晚上好！
我是崔艺在，妈妈说你们的歌已经写完了，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游乐场吗？可以的话明天早上九点我们游乐场门口见哦！
晚安，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