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就像是泡腾片扔进一杯温水中,虽然反应途中滋滋作响,但结束了,也就恢复了原样。
没有了成田狂儿的生活就是如此。
我喜欢狂儿,而不能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
聪实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捧着抱枕,将下巴搁在上面,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二月的第一天,下了雪。室外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室内也寂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那呼吸声逐渐紊乱,喉咙挤出一丝痛苦的颤音,慢慢变为断断续续的哽咽。聪实将整张脸都埋进抱枕里,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着,眼泪渗出来浸入布料里,将那一小片染成深色。
就算是这样,也实在太难受了,没有人会亲手斩断自己和喜欢的人之间的联系之后,还能保持冷静的吧。就算那15万在他们的拉扯之下崩裂开来,而自己是笑着的,也免不了在心里流泪啊。
狂儿当时脱下了外衣,毫不犹豫地想要跳下去,那就证明他其实是在乎自己的。聪实在当时这样催眠自己,这样就够了。
可是,年轻的人野心很重,总是不懂得知足。他觉得这样还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但也只能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了,毕竟亲口说出不要见面的是他,要狂儿洗去纹身的是他,被困在这段关系中苦苦挣扎的还是他。而成田狂儿,这个游刃有余的成年人,只是在一旁微微笑着,和自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在自己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只要稍微走得近一些,他就又会后退几步,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安全距离”。
可恶的大人。聪实在泪眼朦胧中几乎是赌气般地想着。凭什么要那么有分寸感啊,凭什么你对我永远都不会生气,凭什么要那样纵容,凭什么把我当成小孩子。狂儿先生,你也把我对你的情感当作小孩子不懂事吗?
他打开LINE,没有消息,那个黑色的头像仍旧安静。往上翻,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永远都是淡淡的,除了约饭就是偶尔几句的闲聊,有的联系间隔甚至能用月来计数。
到底喜不喜欢我呢,狂儿先生。
算了。聪实抽了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将抱枕放到一边。干嘛纠结这个,狂儿从来都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犯愁到流泪的吧。
要拥抱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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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系里一位博士过生日,聪实也被叫了过去。他不是喜欢热闹场合的人,但听到地点是在卡拉OK天国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并准时到达。
这算是什么啊,明明都说好了要拥抱没有成田狂儿的新生活了,明明关于成田狂儿的一切都要遗忘掉了。为什么还是会来到这个一提起来就会想起他的地方啊。
算了。只当自己是没有逃避吧,就当自己已经释然,可以坦然面对曾经的一切了。聪实知道这是在欺骗自己,但只能这样了。
二十五岁。聪实在灯红酒绿中捏着酒杯发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也是自己出生的时候狂儿的年纪。在那之前是什么?在冈聪实这个人还不存在的时候,在成田狂儿二十五岁之前的人生,都发生了什么事?他出生时的啼哭是什么样的,他小时候会不会在外面淘气地跑,他在上学的时候有喜欢过某个女孩子吗,告白过吗,被拒绝过吗,有像自己一样为了某一段感情辗转反侧过吗,交往过吗,在自己这个年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遇到自己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全都想知道啊。
聪实在昏暗中落下眼泪,昂头狠狠地将一整杯酒都灌下去。酒精灼烧着胃,火辣辣的情感笼罩着身体,四周的人们在欢脱地唱着生日快乐,面前的大屏幕上是某首歌的MV,话筒在人们之间周转,不知道是谁拿起来凑在嘴边,大声地唱起屏幕上的歌词,被大家闹哄哄地嘲笑着跑调跑出了东京。
“冈同学不来唱一首吗?听说你初中是合唱团的呢。”不知道是谁戳了戳他的胳膊,笑着怂恿。他将话筒递过来,大家的目光也都跟着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理由拒绝了啊,聪实半放弃地想着,接过了话筒。
すれ違う心は 溢れる涙に濡れ
交错的心被满溢的泪水沾湿
紅に染まったこの俺を
被染成血色的我
慰める奴はもういない
已经不能再被你安慰
好难过。聪实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紅》的MV,最后还是选了这首啊。实在是太狼狈了,和上一次以为狂儿死去之后一样狼狈。不同的是,上一次狂儿奇迹般地出现了,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来。
如果一切能够回到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还是纯粹的友谊,还能见很多次面,听他用恶心的假声热情满满地唱着《紅》,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那时候的烦恼仅仅是变声期的不自信,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被苦涩的爱恋灼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这首歌的,在放下话筒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只匆匆说了声抱歉就打开包厢门,往卫生间奔去。
吐出来的除了酒液还有昨天吃掉的饭团。他不是很能喝酒,在包厢里却沉默着喝下去一杯又一杯,醉酒的感觉并不好受。网上不是说喝醉能忘掉一切,只剩下轻飘飘的欢愉吗?为什么喝到吐也没有这种感觉,只有泪水在流,一直控制不住地流。
太累了。他决定不去处理脸上的眼泪和红透的眼睛,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狂欢中,在昏暗的喧嚣里,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况且也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到连抬起手擦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按下冲水键,虚弱地打开门。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站在洗手池前的身影瘦高且挺拔,一身黑色的西装。洗手池前宽大的镜子映照出他抬起来的脸,聪实的身体彻底软下来,扶着隔间的门框缓缓滑下,变成蹲在地上的姿势。
为什么。他看着成田狂儿露出讶异神色的脸,无力地想。
“聪实?”
狂儿湿漉漉的手出现在眼前,握住了自己的手。冰凉的触感令他全身都在颤抖。狂儿这种整日和烟酒打交道的人绝对能通过脸色看出来自己喝醉了,因为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早已经无法做出像样的思考,聪实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香味,凑了过去,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安静又气愤地流着眼泪。
狂儿,把我的生活搅弄得乱七八糟,若无其事地消失又若无其事地出现,这算是什么啊。
为什么要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啊。
为什么要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出现啊。
你这样会让我更加离不开你的啊。
恍惚之中,聪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将心中所想全部都说了出来,只是卸下了全部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他感觉自己浸泡在酒精和泪水之中,在苦涩中窒息。
你这个狡猾的大人,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我也成年了,我也是大人了,好不容易有了喜欢你的权利,请好好对待我。
醉酒的好处是可以毫不顾忌地说出平时根本不敢说出口的话,更好一点,清醒过来之后根本就不记得。
在聪实残缺的记忆里,他温柔又耐心地问出了自己的包厢号,然后揽着他的肩,对大家礼貌地笑着说,不好意思,聪实君喝醉了哦,我送他回家。
再然后他似乎是给黑道的人打了电话,说这次聚会我就先走了,送个朋友。
对面说,唱《紅》的那个孩子?
狂儿就笑着说你还记得啊。
对面也豪爽地笑出声来,说你有多在意那孩子,自己还不知道吗。
下车的时候他又蹲在路边挣扎着吐了出来,眼泪仿佛要把自己淹没,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狂儿捏着纸巾给他擦嘴,又从车里拿了矿泉水,拧开盖子慢慢地喂给自己。
到最后还是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了啊。他听见狂儿用略微责备的语气说,怎么喝这么多?
他颤抖着流泪,愤怒和委屈一并攀上心头,毫无章法。他任性地蜷缩在他怀里,控诉一般地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狂儿沉默下来,四周的风声吹着残破的树枝,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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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有好些吗?
沉寂了许久的LINE,迎来了二月的第一条消息。
聪实盯着那条新消息发愣,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如此纠结了快要半个小时,他放弃了,将手机往旁边一扔,躺在榻榻米上。
看来他是喝酒会断片的类型,昨天的记忆很残破,像个破洞的衣服一样。最最清晰的记忆是在自己呕吐的路边,他抽噎着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天啊,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聪实一想到这句话,以及他未能看见的狂儿听见这句话的神情,就恐慌到不行。就算自己确实对他抱有那种,抱怨的感情,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也太伤人了。
得和狂儿道个歉。
他再度打开对话界面。
仿佛是预测到他在看一样,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
成田:是断片了吗?
聪实把刚打下来的“对不起”三个字删掉,重新编辑。
聪实:我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但是谢谢你送我回家。
成田:不客气。
什么也没有了。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卡拉OK天国,也没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更没有说少喝酒这样的话。
都是因为昨天自己的那句话吧。
聪实闷闷不乐地退出界面,手机锁屏。可自己的难过不也都是因为他。
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是他带给自己诸多痛苦,所以不道歉的话,也没关系吧。
反正狂儿从来都没有对他生过气,他会原谅自己的。
群聊里,那个过生日的博士生说自己想要和喜欢的人表白。
大家纷纷为他出谋划策,问对方是什么样的女孩,平时都喜欢什么。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对方比自己大了十岁。
啊,那就是三十五岁了啊,那也太不合适了,最好不要在一起吧?
对啊,毕竟大了十岁呢,如果是五岁的话还勉强可以接受。
聪实在群里划水,一条条翻看着聊天记录,大家都在反对,说你们根本不合适。
他的手指抖了起来,最后重重地退出,将那个群聊屏蔽。只是十岁就已经这样,他和狂儿差了二十五岁,怕是会被当成疯子吧。
只是,还是喜欢。
喜欢是没有办法收住的。
聪实咬着干涩的唇,打开论坛,忐忑地编辑了一段文字,几乎是豁出去了一般点击发送,随即把手机关机,蜷缩进被窝里。
喝过酒之后的大脑还是有些胀痛,他裹着被子起身,准备去倒一杯水,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放着两瓶草莓味的酸奶。
家里再一次留下了成田狂儿的痕迹。
聪实觉得,拥抱没有成田狂儿的新生活这个计划,彻底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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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上了比自己大二十五岁的男人怎么办?
欸,好简洁,楼主不妨说得详细一点?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他可能……是喜欢的吧。我分不清他对我到底是喜欢,还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那你有表白过吗?
我说过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说,直到我不再需要他为止,他都会和我在一起的。
啊,这样说不就是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是喜欢他,但是我不该喜欢他的,因为我们不会恋爱。
楼主这样说就不对了呢,为什么觉得你们不会恋爱?因为你们相差了二十五岁?
他是个黑道。
黑道的那些人会伤害你吗?
他的同伴不会,曾经我闯进他们包场的酒吧,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只是让我唱了首歌。如果有人想要伤害我,他也会保护我的。
那么他果然是喜欢你的吧。就算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去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呢,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应总好过被对方模糊不清的态度折磨吧?
如果说出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但你明明喜欢他不是吗?你愿意只和他做朋友吗?
……
我真的,特别喜欢他。
所以才会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聪实放下手机,深深地呼了口气。
要被这沉重到无法承受的爱恋压倒了。他裹上外衣,来到街道旁。昨天下了薄薄的小雪,今天气温回升,那层雪又慢慢地融化。他站在街边垂着眸,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一丛被雪水浸湿的杂草丛中,躺着好几个烟头。就在他们昨天下车的那个地方。
不会有脑子不正常的人在寒冷的夜晚蹲在这里一支又一支地抽烟,除非是刚被埋怨过的成田狂儿。
……还是有在因为自己的爱恋而犯愁的啊。
终于把我当大人看待了。
聪实忽然翘起唇角笑了笑。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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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实已经长大了啊。
怎么还总是会想到他坐在包厢里,一脸无语地看自己唱卡拉OK的情景呢。
狂儿点燃一支烟,打开和聪实的对话。那句不客气成了他们聊天的结尾。
是聪实的作风呢。狂儿苦笑起来。估计是生气了吧,连句关心也没有。
只是该怎么样关心呢,昨天的聪实说出了那样的话。他所有痛苦的来源都是自己,那么还能让罪魁祸首去安慰吗?
真是的,聪实。狂儿盯着烟上面的橙红色火星,笑着叹了口气。
这是在逼着他明确地给出一个答案吗?平时聪实总是淡淡的样子,就算他喜欢着自己,也一直都是在压抑着,让他们两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朋友一样。原来他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急切的吗。
对聪实的情感……算是喜欢吗。成田狂儿这么问自己。
他从来没有恋爱过,对“暗恋”这种感觉也很陌生。只要聪实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好好地生活就已经可以了,其他的都是小事。爱他也好,恨他也好,都是小事。
现在想来,他眼中的小事,对于聪实来说就是最最严重的事了吧,而偏偏他的态度还模糊不清,就是这样在无形中折磨着聪实。
对不起啊,聪实。成田狂儿将烟按进烟灰缸里,抬眸望向弥漫着雪花的窗外。你这么美好的人生,被黑道横插一脚,算是什么呢。
毕竟我一辈子都离不开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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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你吊着他的理由吗?
成田狂儿看着论坛上的最新回复,轻轻笑了声。
吊着他。还真是恰当。
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应该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他主动说过不要再见面了,不过,我们还是会见面,因为各种理由。
什么嘛,这不就意味着你们根本就离不开彼此。
……
对于你们来说,有彼此的陪伴远比这样纠缠要好不是吗?或许在对方眼里,就算被外界认为和黑道厮混在一起,他也觉得和你在一起更幸福。更何况,看了你的帖子,我认为你并不是一个坏黑道,你伤害过他吗?
没有。
那么你果然是喜欢他的吧。作为大人,怎么还没有孩子勇敢呢。
……因为大人要考虑很多。
对方也是考虑了很多很多,甚至彻夜未眠都在想你们的关系,然后才万分谨慎地开口试探吧?作为大人要负责啊,要给对方一个明确的回应,不要仗着自己是大人就欺负小孩子哦。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所以更要正视对方的情感。
狂儿退出论坛,无奈地笑了笑。被当作欺负小孩子的坏大人了啊,虽然并没有说错。
一直以来都让聪实这么难过,真的很抱歉。他该去讲清楚自己的感情了。
仿佛感知到他的想法一般,聪实发来了一条消息。
聪实:可以见一面吗?在旋转寿司。
成田:好,七点可以吗?
聪实:嗯。
只剩下半个小时。狂儿换了身衣服,不是那身总是焊在身上的黑色西装,他挑了一件米色的风衣穿上,又鬼使神差地往口袋里装了一小把草莓糖。
赶到的时候聪实已经蹲在店门口了,他有些讶异,虽说还有半个小时,但在接到聪实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换衣服出发了,没想到聪实会来得比他还早。
“怎么来得这么早?在门口也不怕冻着。”
聪实站起身来:“刚好路过,突然想见你。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了。”
“因为是聪实想见我。”
聪实看着他,只眨了眨眼,然后说:“进去吧。”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身上,温暖的色调包裹着店铺。聪实象征性地咬了口寿司,抿着嘴细细咀嚼,心中犹豫。
他还是觉得要道个歉,毕竟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总不能用“我不记得了”来搪塞过去,毕竟给对方造成的伤害是不会消失的。
“对不起。”他放下筷子,因为不敢直视对方,他的视线只落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上,“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是记得一些的,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聪实。”狂儿放下装着饮料的杯子,“其实我也有话对你要说。”
“首先,没关系。因为你说的都是实话,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也很抱歉。其次,在那之后我认真思考了我们的关系。”
聪实的身体僵在座位上。
“我发现,聪实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不仅是朋友……我也不想和你只是朋友。”
心跳得好快。
胸腔要炸掉了。
“一直以来都不敢面对聪实的情感,对不起,希望我说得没有太迟。”
呼吸要停止了。
大脑发麻。
“我喜欢聪实。”
一切都安静下来。聪实听见外面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