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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克利夫习惯在睁开眼之前先给床头的闹钟来一下,这个睡睡醒醒的过程上不封顶,通常来说,在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就该彻底清醒,拖着还在开机中的沉重身体去洗漱了。
今天早上他感觉不太一样,首先是头疼,像宿醉没醒又被敲了一闷棍那样不痛快,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又干又涩,他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但是耳边持续嗡嗡作响,不是闹钟那种撼动耳膜抓心挠肝的噪音……
希斯克利夫先生,该起床了,该起床了——起床……
希斯克利夫箍着怀里的被子蠕动了一下,脑袋使劲往下埋,蜷得比脱水的虾米还标准,但这显然起不到静音的作用。他保持这个姿势负隅顽抗了三秒钟:妈的,吵什么吵?!他猛地把被子一掀,蓄力结束的起床气犹如火山爆发无差别索敌,目标选中的是鸿璐,鸿璐,还有鸿璐。
他破口大骂到一半,瞠目结舌地陷入了沉默。
穿着普通员工制服的鸿璐坐在他的床边。他知道希斯克利夫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伸手掐了他的脸一下,他的手白皙又秀气,但力气一点也不小,所以很痛,但希斯克利夫没生气。脑袋上长着两只角的鸿璐靠着墙坐在地上,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疲惫;独眼的红露无声无息地站在床尾,看上去比任何人离他们都要远。
希斯克利夫对他们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人格卡装填的时候他的自我意识不算太清晰,但作战结束后把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显然不是边狱公司乐见的结果,所以他记得,那是R公司的驯鹿,和统治鸿园的翼的代表。然后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很难现在就下定论。鸿璐说,我没有听到过任何警报声,骚动的声音也没有。至少不像是瓦尔普吉斯之夜的影响吧?
趁早打消寻求外援的想法吧。红露说,此地的进出已经封锁,任何人都打不开这扇房门。
啊?那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本来想开口质问,但他刚一对上红露漆黑的眼睛,底气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了。他对这种刻进本能的反应又茫然又恼怒,可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驯鹿痛苦的呻吟声就把他的注意力拉走了。那声音像刀片,在他看似坚硬的纸质心脏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让他绝非本意地回想起R公司集团军那放眼整个都市也难寻敌手的恶心做派。希斯克利夫的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他站起来,鸿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朝驯鹿走去的背影。
先……别靠近我。驯鹿咬牙切齿地喘了口气,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通常会拐好几个弯。要是放在从前,希斯克利夫很难想象一个人(尤其是鸿璐)居然能在一句话里填进这么多冗杂的情绪,痛苦、狂躁、极度压抑下如履薄冰的善意,渴望破灭的憎恶……他觉得驯鹿说的话有道理,这种时候放对方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未必是什么坏事。
但对他而言,思考归思考,行动归行动。他伸出手,那只手被驯鹿下意识甩开了。希斯克利夫抿着嘴巴,仍然没生气,他其实很明白纯粹的好心和自作主张强加于人的善意之间的区别,此时他认定自己怀揣的是后者,所以无论得到什么反馈都不该有怨言。
他只是单纯听不下去驯鹿的挣扎,想至少做些什么让自己好受点罢了。
可是,啊……真见鬼。他想,其实他做不了任何事。他记得驯鹿在忍受精神鞭笞的时候最讨厌吵闹,所以已经尽量保持安静了。然而所有人都对现状束手无策,他不是李箱和浮士德那种天才,更不可能仅凭一口气就想出什么解决办法,现实又不是童话。
不属于童话的驯鹿突然抬起头来,把消沉的希斯克利夫吓了一跳。驯鹿懵懂地望着他。希斯克利夫发现自己有点害怕直视那双异色的眼珠。
麻木的,疲惫的,再耀眼的阳光都照不亮的眼睛。他记得鸿璐的瞳孔深处是温暖的褐色,要么就是黑,但驯鹿的瞳孔看上去是死气沉沉的灰,让希斯克利夫想起T巢,色彩斑斓的物件被规则漂染之后也就是这幅样子。黯淡的眼珠里倒映出他的脸,他不禁透过驯鹿的双眼照镜子,看见自己正愣愣地低着头,嘴角紧紧抿在一起,看上去有点难过。
驯鹿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指尖颤了颤,握住了希斯克利夫的手腕,表情如梦似幻,好像很惊讶,如释重负又难以置信。希斯克利夫觉得他脸上的黑眼圈好像都淡了不少,不知所措地问他怎么了,驯鹿轻轻摇了摇头,双臂环上来圈住了他的腰,半张脸贴在希斯克利夫的肚子上,竟然很舒心似的叹了口气。希斯克利夫又被他吓了一跳,R公司的作战服硬梆梆的,而且他老感觉那两只角有捅破自己肚皮的风险,表情扭曲着直往后缩,可听见驯鹿轻飘飘的叹息又产生了一种近乎不忍的情感,黏糊糊的哽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动弹不得,连一丝一毫暴力解决的想法都提不起来,心里还堵得难受。希斯克利夫搞不明白这算什么,他自认不是一个喜欢胡乱散播同情心的傻子——那到底为什么?
红露同样注视着这一切,他自然不可能在这样未明的境地里打盹。他的视线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寡淡,贾惜春或许会称之为“无念”,也正因如此,希斯克利夫在他靠近的时候几乎毫无察觉。
希斯克利夫选择和自己的恻隐之心和解,他的逻辑也很简单:鸿璐是他的同事,朋友——反正都一起出生入死过这么多回了,管他怎么称呼。那个黄毛丫头还觉得这种定义该被称之为家人呢,他也没不知趣到反驳啊?既然这样,面对同样的一张脸爱屋及乌也很正常吧。
……但红露不一样。希斯克利夫想,他往常最讨厌煞有介事地把事情像剖开一只兔子一样拆得条理清晰了,不只是耗费心神的问题。分析问题需要……用那些读过书的人的话说,需要举证,需要翻脑子里的存书,但他没有,硬着头皮去干只能让他像个十足的蠢货,所以他只信赖自己的直觉。
他凭直觉判断,红露并不一样。再准确点说,他看不透红露——其实他也看不透鸿璐,但是经历过鸿园观光之后(如果那也算观光的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明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鸿璐在他脑袋里从叫人焦躁的公子系不可名状之物进化成了一个向往仁义礼智信的善良疯子。他其实觉得很高兴,绝非因为同情啊怜悯啊之类的廉价又傲慢的理由,可能只是对鸿璐也跟其他人一样拥有喜怒哀乐这件事感到了一点点亲近吧。
而红露呢,肤浅一点说,他和鸿璐看起来太不一样了,让希斯克利夫觉得很陌生。他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红露的眼神,像漠然,但又不全是,看着红露的时候希斯克利夫会有种不由自主顺从他的奇怪感觉。
红露是寻找到了自己的心愿的……鸿璐。红露被他毫无自觉地盯着看了很久,深潭般的眼底漾起一丝细微的笑意,这时候希斯克利夫才惊觉。红露并未像他预想中那样做出什么难以理解的举动,他和先前的驯鹿一样,拉起了希斯克利夫的手——希斯克利夫瞳仁颤抖,紧张地瞧着他,眼睁睁看着红露牵着他的手覆在了那只缠着绷带的眼窝之上。
希斯克利夫真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绷带的触感很诡异,绝不像仔细浣洗过的布料那样柔软,颜色又那么红,简直像凝结的腐血。红露的眉目松动下去,一句低喃飘渺地从他淡色的嘴唇间叹出来。希斯克利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原来如此”。
喂,我们……非得这样吗?总得先想想办法吧,如果——
希斯克利夫终于忍不住了,不单因为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现状。他其实已经没什么余力去思考坐以待毙的后果了,通感引来的情感让他心烦意乱,这不太对,如果存在一千个鸿璐,他要对每一个都这么束手无策吗?如果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截然不同的苦痛,他要连这些东西一并品尝吗?不可能,那只会让他像一只发酵过度的浆果一样炸开。希斯克利夫恐惧地打了个寒战,他恐惧的甚至不是脑袋里血腥怪诞的想象,而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心生任何反感,他恐惧自己那颗疑似出了故障的心。
没关系的,希斯克利夫先生。鸿璐捧住他的脸。希斯克利夫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不用在意我的事”之类的屁话,牙都已经咬紧了,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但鸿璐只是凑过来,鼻尖和他的错开,花瓣般的嘴唇轻缓地印下来。希斯克利夫连呼吸都停止了,心脏突然一阵剧烈的悸动,如果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心脏疾病,他都要以为自己会当场死掉。
——希斯克利夫先生,该起床了,今天——
……哈,希斯克利夫跟条落水狗似的大口着喘气,简直惊魂未定,他坐起来的时候太用力,脑袋还在一阵阵发晕。他左看右看,没有什么驯鹿更没有红露,差点蹦出喉咙的心脏终于落地,甚至还有一种不必再被扯成无数片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鸿璐被他的反常震惊了一下,担忧地叫他的名字,希斯克利夫垂着头抓住鸿璐的衣角,鸿璐看见他攥得很用力,指节都在发白。
做噩梦了吗?如果你不介意,其实可以……
希斯克利夫一言不发,脑袋卸了力一样靠在他身上,鸿璐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像从前被鸿园里想要亲近但未果的小动物舔了一下手,那种时候的……但也不全是,这种话让希斯克利夫知道了他又会生气了。希斯克利夫生气的时候像一团饱和度极高的紫色,散发着一股不会折服于任何外物的生命力,虽然不是喜欢看他生气的意思,但鸿璐很喜欢这样的他——很容易混淆,对吧?
希斯克利夫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无非是在给自己的反常行为开脱,别再问了,一会儿就好,鸿璐没听他的,仍然捧住他的脸抬起来。希斯克利夫没防备,眼睛愕然地睁着,整张脸被没收拾干净的悲伤折腾得乱七八糟,深色的皮肤也没能遮住他红了一圈的眼睛和鼻尖,鸿璐静静地凝视着这样的他。
花香和木质的香气占据了希斯克利夫的嗅觉,鸿璐的长头发扫在他的面颊上,嘴唇交叠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在想,原来真这么做的时候,嗅到的全都是鸿璐身上的味道。鸿璐的吻很单纯,但希斯克利夫还是感觉自己第二次差点要死掉。
你……希斯克利夫干巴巴地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下文了。鸿璐弯起眼睛对他笑,因为我觉得希斯克利夫先生需要这个呀。他的表情变了又变,神色终于瞧不出一点沮丧了,深紫色的眼睛因愤怒发亮:你他妈什么意思,因为我需要?!我需要你就能——
啊,不是那样……我很高兴你能需要。鸿璐慢吞吞地补充,希斯克利夫又哽住了,他不知道鸿璐是不是故意的,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很高兴我能需要……他就不能说他也需要吗?对,他还真不能,他估计也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吧?希斯克利夫骂也骂不出来了,被无处发泄的愤怒搞得很焦躁。
能跟我说说你做了什么梦吗?鸿璐问。
妈的,想都别想!希斯克利夫梗着脖子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