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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波段不稳……滋滋……Char……现在离开……滋滋……”
Charles把塞在右耳的隐蔽耳机摘下来,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儿尽职尽责地吐出最后一声电流音,而后彻底歇了菜。
根本罔顾它的主人目前身处何种危险境地。
Charles叹口气,把坏掉的小机器胡乱塞进口袋,非常果断地直接放弃了联络。
他对自己一贯以来的不幸抱有十足的宽容,又或者是天生的倒霉蛋终究会习惯命运的捉弄,只是完成任务后和联络人断联这种平平无奇的小事而已,他能解决。
等到回去以后,把这小东西的遗体留给Pierre,也许修修还能用呢,Charles乐观地想,而且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里出去。
尤其在他刚刚干掉了公司的某些人之后。
公司有正式的名字,但很少有人记得全称,所有人都只管它叫公司。它是仿生科技制造公司,是政府,是银行,是裁判所,是规则制定者。
公司甚至打造了一整个拟真穹顶,将上城区扣进巨大的罩子里,控制了天气变化。人们这样说——公司是凌驾在整座城市之上的天空。
但Charles拒绝承认。
那不是天空,玻璃罩子只是玻璃罩子而已。迟早有一天,他会打破那个玻璃罩子。
他的梦里有真实的天空。
在他第一次扭断仿生人的脖子,将那具昂贵的造物回收之后,他和他所在的组织就上了公司的黑名单。Charles不怕这些,他有着坚定的信念,即使公司将他们惹出的乱子统一称作妄图撼动大树的蚍蜉之举,他也要让公司看看,蚍蜉能做到什么。
这次任务他潜入得格外深入,直至关停了仿生人的生产线。工厂自然是乱成了一团,理应出面指挥调停的负责人甚至比生产线更早去世(如果仿生人的去世也能叫去世的话),Charles趁乱离开了厂房,本应在他的联络人Pierre的指引下前往接应点,但信号的丢失让计划沦为泡影。
没有导航,Charles只能凭着记忆在在厂区的屋顶跑酷。他的记性实在不好,不多时就迷了路,只能尽量贴着监控的盲区游走,简直是一只身姿灵巧又头脑空空的猫。下一个拐角,Charles要踏出的脚步一顿,拐角那头冲出来两个拿着对讲机的安保人员。他们一边闷头往里冲,一边高声喊着,去救火,零号车间!
靠着臂力将自己吊在天花板上的Charles眉头紧缩,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落地。
零号车间就是他关停生产线的地方,那里主要负责加工仿生人的芯片,他用事先准备的程序污染了控制中枢,但那是信息层面的战争,他可没有放过火。
是意外?或者……有另外的人在他离开后进入了零号车间。
那么,断掉的通讯就绝不是简单的故障了,就说他的运气不会这么坏。Charles翻身重新上了屋顶,一路跟回了零号车间附近。
这火属实大,只不多时就烧得兴起,隔着数十米也能看到冲天的浓烟。四周警报长鸣,提着灭火器的人奔走着,携带水箱和降温颗粒的无人机从头顶飞过,但火已经得了风势,愈演愈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了。
Charles没有再往前走,人太多了,很容易暴露。他在心里计较着,这场火过后,零号车间得完全重建,反倒是把他所有罪证都毁得一干二净,这位不知名纵火犯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帮了他一把。
如此极端的行为,会是谁呢?蓦地,一个名字浮上他的心头。
Charles眨眨眼,回身重新隐没进黑暗。
从零号车间为原点重新出发,临行前死记硬背的地图终于是回到了他的脑海中。跑酷小猫这回不敢再瞎跑了,他按照安全路线一气儿跑到了园区的东北角,这是他们的Plan B——要是接应出了问题,这里留了跑路的交通工具。
Charles一头栽进巨大的仓库,念念有词地数着标志物,然后在一块巨大的帆布前停住脚步。
纯文字意义的,一块巨大的帆布,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不对吧?
Charles不敢置信地掀起帆布一角,活像是指望有魔法能从贴地的帆布底下变出什么来。什么都好,哪怕是扁扁的手动挡改装赛车也行啊!他真学过!他知道怎么开!
但是帆布下面是空空的地面。
他蹲下神,仔细看了看,地板上有浅浅的两道车辙。
哦,这里应该有一辆改装摩托车。
思及此处,引擎声如幽灵般由远至近,呼啸而至。
Charles只来得及回头,高大的金属机车几乎顶在他的身前,车灯没亮,把手后面隐约露出一个纯黑的头盔,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没有停车,机车上的头盔男单手拢住了向他起跳的Charles,电光火石间机车在不算空旷的库房内部划出一个半圆,随后引擎轰鸣,载着已经翻身到机车后座的Charles冲出了库房。
车速太快了,风如同刀子般刮着Charles的皮肤,他只得靠着头盔男的背埋下了头。头盔男已经恢复到双手驾驶的姿势,他穿着一件紧身的赛车服,宽阔的腰背弓着,靠着全身力气压住身下咆哮的金属怪兽,如炮弹般冲出了工厂园区。
“怎么停了?”
Charles跳下摩托车,抓紧在地上走了两步。他还是不太习惯坐在后座,路况不好加上驾驶员横冲直撞的驾驶风格,他就差被颠吐了。
头盔男没有下车,也没有摘下头盔。Charles几乎以为他停车的目的就是把他丢在半路的时候,头盔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没油了。”
“哦,Pierre的错。”Charles干巴巴地推卸责任,再度拒绝背倒霉的锅。
一阵沉默,头盔男才又开口。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Charles叹了口气。
“Max Emilian Verstappen”,他张嘴就直呼全名,“把你的头盔摘下来,用你正常的声音说话,你敢放火、敢抢我摩托车,怎么不敢当面见我?”
Max只好把头盔摘下来,他的砂金色短发乱糟糟的,脸上被头盔压出一圈泛红的印子,拿一双蓝眼睛直勾勾得盯着Charles。
“我没有。”
他不再压低声音,但那嗓子还是沙哑得厉害,活像是给人在喉咙里装过芯子,又破又漏电。
Charles还在生气,“没有什么?没放火还是没抢车?你不是早就离开上城区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Max没回话,他从车上跳下来,拧了把手让这辆大家伙低吼着冲进了路旁的水塘,这算是处理过了,手法粗糙点不要紧,再细致也会被公司找到的,不差这一条线索。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被破开的水面慢悠悠地重回宁静。Max去拉他的手,Charles起先不肯被他牵,甩开两次,还是被抓住了。
“别和工厂较劲了,Charlie,”Max说,“仿生人只是他们业务中比较能上台面的那部分。”
Max用小时候的昵称叫他,Charles不免要想起从前。他跑了一晚上,着实很累,这会儿被牵着走,又觉得有点难过。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就是不想再看到Jules了。”
Max攥着他的手紧了紧,两个人就这么牵着往路的尽头一路走去。
公司一开始的仿生人业务很简单,家政机器人啊,守卫机器人啊什么的。小Charles的家境一般,他们家只有矮小的多功能型机器人,脑壳是圆圆的,手从圆柱形的身子里伸出来,还是机械的样子。
后来他认识了Jules,Bianchi家的小公子。Charles的哥哥和他是好朋友,他们整日厮混在一起,有时候也带着Charles玩。他头一次在豪宅里见着那么像真人的机器人,吓了好大一跳。Jules过来牵他的手,说这是公司的新款仿生人,是不是挺真的。
仿生人太像真人了,这份相似让Charles隐隐地不安。他攥着Jules的手,小声说哥哥你能带我去开赛车吗。Jules把他抱起来往外走,仿生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无机质的眼睛里泛着人造物的死白。
Jules因事故去世后,Charles去Bianchi家吊唁,水晶棺椁旁站着一个新的Jules,冲他露出熟悉的笑。那时候Max就站在他的身边,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用齿缝里骂出一句脏话,声音还是像漏了电似的那么哑。
公司拿到了Jules的基因资料,给仿生人套上了他的皮,又灌了一套人造的记忆进去,美其名曰帮助家属早日走出痛苦。
于是那场道别也变得不伦不类起来,在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里,葬礼不过是另一场大型的广告秀,新款仿生人的销量在那年创了新高,霓虹灯下飘起来的广告里是Jules无知无觉微笑着的脸。
三年后Charles扭断了那个仿生人的脖子,那是他走上这条路的起点。而今天他终于成功污染了信息中枢的存储系统,Max又一把火烧了零号车间,不会再有下一个虚假的Jules了。
Max慢下来两步,一只手仍旧牵着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拇指很重地擦他的脸颊,把那些眼泪都擦去。
他在心里郑重地和Jules说了再见。
“你回来多久了?”Charles问他。
他们绕着圈子走了好一阵小路,直到确认身后不会有尾巴,才钻进安全屋。又小又旧的屋子里冷冰冰的,Max把灯打开,惨白的灯光一闪一闪,照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刚到。”Max回答他,“你的通讯打不通,我就去找了Pierre。”
“他让你来接应的?”Charles皱起眉头。
所以Pierre一早就知道Max回来了,却没有和Charles说,还让他骑走了那辆改装摩托车。也许是因为自从Max离开上城区之后他一直和发小抱怨,或者Pierre只是单纯想看热闹。Charles决心要和他算账,立刻向Max伸手要他的通讯器。
Max装作没看懂,拉他坐到自己身边,立刻换了话题:“复盘?”
Max比他更早开始反抗公司,只是做得更隐蔽些,很少有人知道。加入组织的时候,有人介绍Max给他,说这个人是我们的王牌,只是不太好相处,而Charles惊讶地瞪圆了眼睛。Max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拧仿生人脖子不是个好主意,你应该拿掉芯片。复盘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小习惯,一开始多是Charles听Max的经验,后来他自己也很上手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讨论。
“放火是不是太声势浩大了?”Charles果然把追杀Pierre的事抛到了脑后。
Max撇了撇嘴:“一开始只想帮你制造点混乱,后来觉得……”
“嗯?”Charles歪了歪脑袋。
“听说以前人类死去的时候会火葬,火焰会烧去一切污秽邪祟,只留下纯洁的灵魂。”Max说,“我觉得也许你会想要给Jules一场火焰。”
半年前Max就离开了上城区,没有留下任何消息,仿若人间蒸发。Charles一开始很担心,后来逐渐愤怒,现在真的见了面,又被珍重地哄了又哄,终于是消了气。
他坐在Max边上,低头盯着他们互相触碰的膝盖,复盘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之前去哪里了?”
Max刚还在絮絮叨叨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半晌,他伸手把Charles的肩膀扳过来,让两个人面对面。
“Charlie,”他还是这么叫他,破锣嗓子比任何一次都认真,“如果我想要做一个非常危险的事,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Charles有点茫然,但Max抓着他两臂的力气很大,他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回看他。
“什么危险的事?”
Max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出于保密,还是无法三两句解释。
刚被抚平的愤怒又悄悄龇了牙,他想起半年来如何苦苦寻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而这个人又好像完全不当一回事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语焉不详,不合理的要求张口就来。
“那你要我怎么答应你?”
Charles去掰他的手,恨不得立刻起身就走。刚才那把火怎么没把这家伙一并烧没了呢!好过他当着他的面伤心。
他挣扎得厉害,Max只好用更大的力气来桎梏他。两人在原地默不作声地角力,Charles趁他不备肘击胸膛,才得空跳出一尺远,吃了闷亏的人却不肯罢休,立刻跟到身边,拦腰把他抱了回去。
那手臂就和一条钢筋似的,给Charles勒得眼前一黑。
“你去装改造手臂了怎么的?!”他大喊起来,“痛!”
Max只好松了力道,两臂虚扣着,把他揽在怀里。
“太慢了。”他说。
Charles不作声,他还不敢开口,怕真的吐出来。
Max只好接着说下去,他又把声音压得很低:“公司扩张的速度太快了,想一点点蚕食它是不可能的,蚍蜉撼树只能无济于事。Charlie,跟我走吧,反抗不止是一场火,我要烧掉整座城市。”
Charles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做什么?”他追问着。
“我要打破天空,”Max说得极认真,“你愿意和我走吗?”
城市头顶那片虚假的玻璃罩子。
人类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
“……疯子。”
Charles低声说着。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抵在Max的肩膀上,闭上了略有些湿润的眼睛。
Max低声笑起来,“我情愿当疯子。你呢?你还在做天真的梦吗?”
“那我也情愿做梦。”Charles说,“我说想看真实天空的时候,他们不都管我叫天真的大梦想家吗。”
“也是,和我这个疯狂的大冒险家正好相配。”
Max把他拢在怀里,把他的眼泪全部藏进自己的颈窝。
“那说定了?”
Charles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觉得他才是疯子,Max什么都不告诉他,没有计划,没有情报,他只是出现了,就想要带走他。
而他竟然让Max如愿了。
真是糟糕啊。他想着。但倘若有一个人会站在他的身边,他想不出那个人不是Max Verstappen的任何可能;同样的,倘若有一个人会站在Max的身边,也只能是他Charles Leclerc。
他们合该直面同一个宿命,同一片天空。
“走吧。”他说。
去把枪口对准宿命天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