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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四点,格雷戈尔兄弟准时出现在教堂大厅,来到安东尼斯兄弟身旁静静地做他的晨祷。学徒们站在后排,卢卡斯专心致志,西斯金正在走神,约都克四处张望,而格雷戈尔像是睡眠不足,眼睛半半地眯着。安东尼斯看着他,心中默想着一些绝非祈祷的话语。
在教堂高耸的窗子与石柱后是回廊,然后是中庭的花园。昨天,前天,前天的前一天,自从他来到修道院,安东尼斯兄弟都在这里劳作。从这里可以将整座修道院的人员流动尽收眼底,他相当满意这个安排。因此,昨天,当这位新晋的格雷戈尔兄弟在回廊里与卢卡斯兄弟搭话时,他也透过读唇看到了那些话语:寻找、目的、派阿斯。他看不到卢卡斯的动作,而格雷戈尔在得到回答之后,转而谈起了别的。在朝日的炙烤之下,安东尼斯在花丛中分辨杂草的手指僵硬了,心上慢慢地泛上一股冷气,使他拽下了手边一条矫健的花枝。那是早晨八点左右,早餐刚刚结束。枝条深处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指,木刺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身边的格雷戈尔兄弟几乎要睡着了,他不得不轻轻戳他一下,然后看他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再胡乱朝他点头致谢。格雷戈尔来到修道院还不到一周,显然还没有适应这里清苦的作息,所幸有安东尼斯兄弟照料他。安东尼斯朝他低下头,飞快地露出一个微笑,继续默想那些毫不神圣的事情。
“嘘——嘘,”格雷戈尔挪动肩膀,一点一点凑了过来。弥撒时间要开始了,唱圣歌时聊天总比祈祷时方便。格雷戈尔示意安东尼斯悄悄听他说:“谢谢,安东尼斯兄弟。弥撒结束时等我,我想问你一些东西。”
他的面容青涩,纯洁,像是一张学徒该有的脸——无论是修道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学徒,因此显得愚蠢,甚至让人开始觉得怜爱。安东尼斯从格雷戈尔进修道院起就对他保有一幅善良的热情面孔,此刻也悄悄地回应他:“好,我等你。”教堂恢宏的穹顶回响着歌声,格雷戈尔满意地跟着哼起来。安东尼斯被一点冷汗和全然的冷静浸透,温顺地颂唱着圣歌,想着天真与许多残忍,想着格雷戈尔与尚未发生的谋杀案。这就是他一直在想的事,也是他一直想忘记的事。格雷戈尔羔羊一样的脖颈就在他面前几寸的位置摇动,他不该这样的。
回廊里,与昨天相似的位置,格雷戈尔拉住了他。
“现在和我谈谈吧,兄弟。”
“我想要忏悔。”
安东尼斯在心中冷笑,星星点点的苦涩像针扎一样渗进血管里,他对格雷戈尔依旧露出那亲和的面孔,说:“我不是牧师,但你可以和我说说......”
格雷戈尔忽然顿了一下,扑闪的眼睛里流露挣扎的颜色。然后他说:“没什么,安东尼斯兄弟,我们去吃饭吧。”
苦涩被拉长,在清晨的阳光下投出一丝一缕的温暖色彩,就像教堂美丽的花窗。转变发生在意料之外,格雷戈尔的背影像一个启示,一个预兆,金色的光芒落在他耳朵的轮廓上,让安东尼斯想起猎犬与天使。回廊里如昨天,前天,前天的前一天开始流动,日常又开始循环往复。安东尼斯加入了餐厅的队伍,格雷戈尔在对面的桌子上微皱着眉,偷偷嫌弃着他们的豆子汤。而安东尼斯盯着他,思忖着要不要杀死他,又在一抹浅淡的绝望中期待着奇迹发生,救下他,然后有救赎降临于派阿斯。格雷戈尔抬头冲他茫然地一笑,他面无表情,低下了头。
每位学徒被分配的工作都不尽相同,但安东尼斯独独对格雷戈尔的最熟悉:他在炼金台工作,然后是缮写室,因为他每天总要作虔诚的模样,在十二点慢步穿过四方的回廊。天气明媚,春夏之交的太阳在中庭高悬,将花窗照亮。格雷戈尔兄弟垂下眼睛,连睫毛都染成根根分明的金色,双手合实,向炼金室走去。他纯白的身影被玻璃模糊了,安东尼斯在中庭目送他经过一扇扇窗子,隐没在门中,一如既往。
他亲爱的寻血猎犬,也许是被他原来那帮同伙所雇,却与他们毫不相仿。他们是从哪拉来这个男孩入伙的?安东尼斯在重复的无尽劳作中看着那扇门,想要为自己找到更多不杀死他的理由。夺取生命对他来说在几周前还易如反掌,现在却如同真的被圣本笃照临一般,如此沉重不堪。手边的缬草与艾蒿只需一点儿轻微的调试,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毒药;他的箱子里还有一把匕首,甚至他可以让格雷戈尔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他有足够的手劲;但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他就像从没听到过格雷戈尔追查派阿斯一样什么都没做,就像他真的向上帝迈出了那一步,由此也靠近了祂身边的天使。安东尼斯兄弟抚摩手下的缬草,回忆起格雷戈尔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慌张又温顺的神情。他们轻轻贴面,格雷戈尔的脸颊柔软,发烫,与死亡毫不相干。就像一个用死亡诱惑,然后考验我的天使。安东尼斯想。
“安东尼斯兄弟?”
从背后,紧紧贴着窗户下面,格雷戈尔放低了身姿,向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他显然是从炼金台偷偷溜了出来,正在躲避回廊里的巡查使。中庭的修士们见怪不怪,继续埋头工作。就像预料到他会来一样,安东尼斯没有被吓到,心却砰砰直跳。缬草被丢到一边,他拉着格雷戈尔坐到长椅上,方便一次长谈。格雷戈尔抱起胳膊,组织着他的话语。
派阿斯。安东尼斯抱着一丝隐秘的邪恶期待,等待格雷戈尔说出那个名字。
格雷戈尔像是沉沉地盼望着,说:“再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安东尼斯愣住了。只一刹那。随后,弗拉什姆和经商的谎话就自如地从嘴中流出。他自认为这一套说辞十分圆满,谁来都找不出破绽,除非修道院真的和弗拉什姆人确认;自然,格雷戈尔也不能看透。他说的越多,派阿斯的真实就离他越远,他就越安全。格雷戈尔认真听着他关于父亲的鬼话,露出一点寂寞的颜色——安东尼斯咽了咽唾沫,接着说下去。
学徒安东尼斯兄弟的人生平淡而无趣,很快就被他讲完了。没有哪点能让人想到派阿斯,格雷戈尔浅浅地皱着眉,沉思起来。
今晚他会有所行动,安东尼斯从他迷茫的眼睛里清晰地读到这一点。寻血猎犬的鼻尖和其他狗一样冷,今晚他会在修道院里到处嗅闻线索,然后最迟明天,他就要做出选择——格雷戈尔在这里已经待了足够久,足够把派阿斯的所有信息完完整整地找出来,却不足够下定决心杀死他。晚上九点,宵禁时间,修士们从一整天的疲惫中沉沉睡去,安东尼斯看着格雷戈尔在床铺上幽蓝色的身影,心中奇异地平静。就像等待一次幽会,情人们在午夜碰头,背后跟着谋杀。他不相信正义的天谴,也绝不准备赴死,但深夜修道院的巡游?他不会拒绝这个的。
月亮在等待中爬升,将窗框的影子从这头照到那头。格雷戈尔在床铺上微微地翻身,将耳朵贴在床板上:巡查使在回廊里走动的脚步声像剑尖敲击石子,从楼梯口渐渐远去。格雷戈尔翻下了床,轻轻向安东尼斯走来。在他长久的凝视中,安东尼斯装出沉睡的样子,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撇,不知为何。他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沉重的目光,如果眼睛能说话,那它一定正在静静地呼喊着:派阿斯,派阿斯。格雷戈尔的气息离开了。安东尼斯在心中默数一百,每一个数都是一层冰冷的期待;一百之后,他起身去寻他。
格雷戈尔并没有走太远,他很谨慎,连一点儿照明都没带,蹑手蹑脚得像一只神圣的耗子。中庭明晃晃的月亮比烛火还亮,将廊顶的壁画照出飘渺的轮廓。格雷戈尔触摸着墙壁,在月光中穿过回廊。安东尼斯并不打算隐藏自己,无端地,像是踏入一方纯洁的梦境。他合着格雷戈尔的脚步,在漫天的圣徒中走向他。转角处的廊顶格外华丽,绘着金边的天使就在他们头顶盘旋,通体洁白,映着他们的白袍。终于,格雷戈尔在重叠的脚步声中回头,像是从梦中惊醒:“安东尼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隔着一道花窗的影子,安东尼斯与他相对,月光描摹着他深切的眼睛,安东尼斯忽然觉得一阵轻松。他说:“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格雷戈尔显然为这种场合准备了一套说辞,但看着安东尼斯,他又咽了回去。黑洞洞的回廊里弥漫着他的惘然,最终,他还是决定不欺骗他:“我要去誊写室找些东西。”
“在这个时间?”
格雷戈尔浅浅地皱着眉,在月下十分迷离。
修道院的回廊承载了足够长的时间,它将格雷戈尔兄弟和安东尼斯兄弟的生活编织在一起,像是要永远这样循环下去。晨祷,弥撒,早餐,中庭,炼金台......但是在午夜的回廊,没有学徒,只有亨利和派阿斯。于是,任何一句真话都会戳破这个梦幻泡影,使背后的阴霾浮现。格雷戈尔什么都没说,继续向誊写室摸索。院长的记录会是他能找到的最直接的证据,到那时,他们的修道院生活就不得不结束了。格雷戈尔纯白的背影经过屋顶上的一百个天使,向结局走去。安东尼斯没有再追上他,他目送这个好基督徒离开,转身回了宿舍。回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看不出一点白天的样子。安东尼斯从他的沉默中仿佛尝到一丝救赎的味道,在霜似的月光中,他暗暗希望他能在毒药里活下来。
早晨四点,格雷戈尔兄弟准时出现在教堂大厅,来到安东尼斯兄弟身旁静静地做他的晨祷。学徒们站在后排,卢卡斯专心致志,西斯金正在走神,约都克四处张望,而格雷戈尔像是睡眠不足,眼睛半半地眯着。安东尼斯看着他,心中却默想着祈祷的话语。
循环的日常仍在回廊中转动,格雷戈尔在早餐前拉住他,向他忏悔,然后诉说真实——这一切都早该发生,又迟迟不愿发生。安东尼斯吐出早已编好的谎话,心中冷笑,手心却发着热,带他回想起格雷戈尔皮肤的温度。梦似的时间结束了,昨晚面目模糊的天使在屋顶无情地注视他们,注视安东尼斯藏起的毒药。
但直到格雷戈尔在眩晕中倒地,安东尼斯将他拖进屋子,他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目睹过一些人活下来,杀死过更多人,但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让他想到爱。修士们在上帝的注视下相爱,圣人爱着信众,天使爱着凡人。格雷戈尔青涩的脸庞与死亡毫不相衬,他洁白的袍子上还残留着月光,残留着他触手可及的救赎。他发现他爱他。
他停止了那些无用的祈祷,为他灌下所有的解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