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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Summary:

我越是逃离,却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处在相思之水中,
四面八方,隔绝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镜子,转映着你的容颜。
我从你开始,我在你结束。

Work Text:

  阿廖沙在他九岁那年夏天一个平常的晚上第一次被一阵由自己的双腿传来的钝痛惊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只感到有人在用一条浸了水的湿毛巾裹着一根棍子不断地敲打他的骨头,伴随着一下,一下穿透骨髓的痛感,他仿佛能听到被击打的部位正在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阿廖沙不由得在黑暗中恐惧地睁大了双眼,他尝试着挪动自己的双腿,想看看他们是不是还能按自己的意愿移动。事实让他松了口气,自己的双腿并没有失去控制,可是那从不知哪里的根系蔓延过来的疼痛还是不断加深着他的忧虑。阿廖沙在床上翻了又翻,此时双腿与床单间的摩擦于他似乎也成了一种负担,他的脑中开始浮现出一条巨大无比的寄生虫正在啃噬他的腿骨的情景,这让他实在吓了一跳,从而不得不断定起自己一定要去医院做手术来。半晌过去,经过阿廖沙的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先去找自己的哥哥伊万让他帮自己做一个检查。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个大他四岁的哥哥似乎对什么事物都悉数能详,他一定会对自己有办法的。

阿廖沙当即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旋开门,钻进黑黢黢的走廊,伊万的房间就在另一头。他很快站在了他的房外,带着由不确定性产生的恐慌和莫名的希冀轻轻地敲了敲眼前的这扇门。午夜的穿堂风很快如幽灵般掠过他只穿着一层薄薄睡衣的瘦小身体,阿廖沙缩了缩脖子,正当他有些紧张地准备放弃时,门倏然开了,他的哥哥伊万揉着眼睛出现在面前,他显然被此刻站在黑暗中的弟弟弄得有些惊诧。

“你怎么啦?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在这跑来跑去?”他撑着还未褪去睡意的沙哑嗓音问道。

阿廖沙的回答显得怯生生地:“我的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痛……哥哥,我觉得它们可能需要做一次可怕的手术。”他的尾音已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哭腔。

伊万眯了眯眼睛,想要尽快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拉着弟弟进来让他与自己一同坐在床上,拉住他有些冰凉的双手。“怎样痛呢,阿廖什卡?”

于是阿廖沙尽力向他描述了自己的情形,期间他因渗进皮肤的冷空气而微微地打了个颤,于是伊万赶忙将自己的被子披在他身上。话音落下,他用怀着惊惶的眼神望向哥哥,生怕他会说出绝症之类的字眼。只见伊万似是思索地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道:“不,阿廖沙,我觉得你大概是发作了生长痛。”

阿廖沙的脸上露出不解来,他的哥哥刚刚说到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词语。看到他的这幅神色,伊万几乎是要笑出声:“没关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了这个。这就相当于……”他稍微想了想怎样去和弟弟解释这件事,“像是小树拔节一样,预示着你很快就要变成大男孩了,你可以对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正代表着你的身体在努力生长。”

“所以……你也经历过这个?”阿廖沙的眉头蹙了起来,他那纯净的面庞上掠过一丝忧伤,“你当时也和我一样痛吧,哥哥,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他沮丧地指出。

伊万怔了一秒,显然是没有想到弟弟的注意点会在这个地方。他很快轻轻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阿廖什卡?那时候你才几岁呀,过来……对,就这样躺下,我给你揉揉。”他指示着阿廖沙在自己的床上侧躺下来,自己则坐在他的身边用双手给他按摩起双腿。他温暖的指节沿着阿廖沙的小腿和膝盖后方来回揉捏,阿廖沙很快感到充斥在那块儿剧烈的酸胀感消退了很多,虽然这并不能令那种深深埋在骨头底下的疼痛消失,只是隔着皮肤来作为缓解,但是阿廖沙还是在他哥哥的悉心安抚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他不时用带着些许忸怩的眼光瞧着伊万的侧脸,后者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中的动作上,溟蒙的月光将他低垂的睫毛映成了半透明状。阿廖沙莫名地感到心中的那股不可言状的恐慌被陡然翻起,此事一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上,伊万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总之近日来他们兄弟二人谁也不愿将它提起。

“哥哥,你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阿廖沙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的声音即使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下也显得有些微弱。

“嗯。”他感到腿上的双手几乎细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阿廖沙没有做出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一味地聚焦在房间的某个昏暗角落,像是要从那堪堪辨认出的一张小桌上看出什么花样来。可惜这并没有使他的心中的哀伤打消半分。很快他便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眼角盈满了热热的泪水,它们接着又不受控制地顺着颧骨的弧度洇在了床单上。

“一定要是后天吗……”阿廖沙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他感到出口的声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伊万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边从床头柜上拿过手帕为弟弟擦拭脸颊上的眼泪,一边柔声安慰道:“我还会回来看你的,阿廖什卡,我们都还没去过莫斯科呢,不是吗?明年放了暑假就回来。我还会给你写信,每年都写。你愿意吗?”

整整一年的时间。对他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来讲,这几乎可以说是遥遥无期的,但是所幸的是阿廖沙绝不是那种会为了某件事达不到自己的预期而哭闹的孩子。他只是重重地吸了吸鼻子,算作答应,却将头扭过去不敢再看他的兄长。

“我也会给你写信的,哥哥。”

“好,我记得。”说罢,亿万将嘴唇贴在他有些滚烫的额头上吻了一吻,继续给他按起小腿。阿廖沙这才恍然发觉那里的疼痛已经很久没能引起他的注意力了。哥哥掌心的温热覆在他的肌肤上,阿廖沙感到自己本就困倦的双眼很快便无法再睁开,他任由自己的思绪渐渐飘出这具躯体,遁入虚无缥缈的空间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间感到身后的床板沉了一沉,随后一只臂膀伸过来搂住了自己。那人温润的吐息萦在他的颈间,阿廖沙在他哥哥的怀抱中渐渐睡去,潜意识中,他仿佛能感受到一片湿热缓缓贴上了自己的后脖梗,阿廖沙没能分辨出这是不是在做梦。

最终伊万还是在一天之后去了莫斯科,并且他没能履行他的诺言。他在给阿廖沙的来信中明确写道那年的夏天自己要被老师带去参加某个辩论会,因此忙于筹备抽不开身。阿廖沙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收到信时还曾躲在小房间里偷偷地哭了一会儿,不过他还是很快就给哥哥回了信并表示自己很好。自此的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伊万都没有回来。与阿廖沙的信相比,他那隔几个月一来的信件都显得措辞严谨,大部分篇幅都在简要地谈论自己的学业,语气像是在与一个经久未见的同窗寒暄。于是阿廖沙也不再好意思在信中缕述自己的生活,他仍旧在心中满怀着期待,希望自己的兄长能回来看他,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期待中夹杂了几分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恐惧。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十四岁那年的七月。

那是在俄国东部很典型的一个夏日的下午,蔚蓝湛然的天空中零星的嵌着几丝絮状的白云,黏稠闷热的空气似乎凝滞在了街道内。阿廖沙正步履轻快地往家赶,他刚刚帮自己的同学兼玩伴尼古拉家的杂货铺搬运了下季度的货物,灼热的日光早已将他晒得晕晕乎乎的。他跳上门阶,推开半掩着的大门,门厅的阴凉差点令他打了个哆嗦,阿廖沙轻轻甩了甩黏在额上的头发,正欲往里走,突然听到客厅中传来一阵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讲话声:“是的,我正欲与您讲这件事……不过针对那位老师的教学方式,我并不敢太过恭维。”

霎时,他的脑中像是被一道闪电给击中了,一下子便炸得只剩空白。那人的声音与自己记忆深处的极为相似,或许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又体现出了些许脱离童年稚气后的沉稳,让他一时不敢确认。阿廖沙只觉自己的心脏开始在胸腔内剧烈地胡乱窜动,身体也开始打起了寒战,而双腿却被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不幸的是,仆人阿尔卡季又在此时碰巧从门口进来,撞见了他。

“哟,阿列克塞少爷,您回来啦!”阿尔卡季自顾自地叫道,“您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衣服弄得这样脏?”阿廖沙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客厅里的谈话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监护人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兴致盎然的呼唤声:“阿廖沙?快请过来!看看谁回来了?”他只得拖着步子往前走去,可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他还是怔住了。

只见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正处在一张真皮沙发的中间,而侧边正是他五年未见的胞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蓝色常礼服,身高由于青春期而抽条了不少,却显得比小时候更健硕了些,脸庞的线条也更为锋利,眉宇间透着的淡淡阴翳还是与阿廖沙曾在记忆中反复描摹过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他如今的鼻梁上新架起了一副眼镜,这使得他看人的眼光在镜片的遮掩下变得更为犀利。伊万看到阿廖沙,也随之站起来向他露出了不有失分寸的微笑。而阿廖沙此刻只为自己感到懊悔,此情此景与他从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重逢画面简直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想到自己此时灰头土脸的模样,他竟萌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不待伊万开口,阿廖沙便低头胡乱的应了几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随后便借口要上厕所飞也似的奔向盥洗室。

他在水池旁仔仔细细地用毛巾擦过脸和脖子,这才稍稍平静了些。但是随之而来的一阵如潮水般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喜悦又冲向了他的脑袋,压过了在他心中残存的对自己的埋怨和对伊万为何要在现在才与他相见的质疑,几乎要将他淹没。阿廖沙好不容易才使自己接受了哥哥此刻就在门外等着他的事实,待他回到门廊,伊万正与叶菲姆.彼得罗维奇一边喝茶一边就自己的学业问题侃侃而谈,令阿廖沙些许放心的是,他能看出来伊万看到他的目光挺高兴。但是当他们按着传统彼此拥抱亲吻时,他又觉得伊万仿佛在刻意与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只是匆匆在阿廖沙的双颊上点了一下便放开了他。

阿廖沙在那天晚上的饭桌上第一次对他面前的水果软糕失去了兴趣,他甚至无法去分辨它们的味道。他的目光不自主地要往左边的伊万身上挪,却无意间与之交汇,后者飞速地移开视线,这又让他感到害臊起来,只好愣愣地拿叉子在盘子里胡乱拨动。伊万在这几年之间似乎变得健谈了许多,这也使得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他频频向伊万抛出有关学术的话题,这位年轻的中学学生则均能应对如流,甚至可以说使自己的才华大放了光彩,阿廖沙在这样的氛围下自知自己年幼无知,遂不再讲话。吃过饭,伊万宣称自己旅途疲累,便上楼安歇了,阿廖沙在楼下陪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喝了茶,也随之上了楼。他没有先一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伊万的房门口。从他来到这栋宅子的十年来自己曾无数次站在这里,可是好像没有一次是怀着如此激动的心情的,以至于身子打起了战。阿廖沙蓦地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似乎感到那隐隐的痛又不知不觉地攀附上了自己的小腿,直到听到了里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书页响动,阿廖沙才恍然惊觉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多么愚蠢,绝不能再这么打扰哥哥了,他一定不希望这样!他暗暗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尽管阿廖沙心里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是那种可怕的期待之情还是如种在他心底的常春藤般不停以一种野蛮的速度滋长。伊万还是如第一天回到这里一般,只与阿廖沙进行必要的交谈,其余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做功课,外出(阿廖沙猜测大多是去图书馆,因为他出去或回来时总夹着几本书),阿廖沙还是忍不住地时常偷偷跑去他房间门口,但是却也始终没有勇气去敲门,每次听到里边的翻书声,他就会安慰自己只是因为伊万在看书所以自己不便打扰,其实他能在意识中清楚地感觉到这全在于那缠绕于内心的藤蔓,它始终将他勒得紧紧的,这使得胞兄与他在一起的生活不再如他想象的那般美好,而是几乎成了一种煎熬。

阿廖沙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这十几天的,在伊万宣布自己明天要回莫斯科了的时候,他才遽然有些醒觉过来,自己已没有办法再去改变这一切了。他不得不觉得伊万可能认为自己是个懵懂幼稚的弟弟从而不想浪费时间与自己待在一起,那天夜里他将这些想法嚼了又嚼,随后又开始感叹起自己是在自寻烦恼而已,他的哥哥只不过是因为学业繁忙而决定提前离去,与他并无关系,但是在这样胡乱搅合在一起的思绪纠缠之下他还是睡得朦朦胧胧,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过。

待他真正醒过神来,已是站在省城的火车站台上的时候了。临出发的站台总是这样的熙攘,男人,女人,小孩子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列车员尖锐的口哨。离别的人们纷纷彼此相拥着,雪白的手帕如鸽子般纷飞在人群的头顶,到处充斥着情绪激动的呼喊和抽泣。阿廖沙和伊万被汹涌的人堆夹在了轨道边缘。他们相对而站,与其他的亲人相比,显得似乎有些沉默得异常。

“哥哥……再见了,保重你自己。”阿廖沙急切地小声说道,他其实很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耳边的聒噪让他无法很好的组织语言,伊万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这时从他们的斜后方突然冲出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想要挤上车,狠狠地撞到了阿廖沙,使得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伊万见状眼疾手快地将他拽到了自己怀里,他转头想要以眼神回敬肇事者,可惜后者已经消失在了车门后,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这样的姿势好几秒。

“再见了,阿廖沙。”他低声道,过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在他弟弟的头发上吻了一下。几乎是与此同时火车响起了第一声震耳的鸣笛,阿廖沙赶忙将头抬起,想最后再看一眼哥哥,他打心底里觉得他们的下次见面大概又要在多年之后了。伊万的目光与他相接,他的神色还是那样的平静,似乎这并不是去莫斯科的前夕,而只是要上一趟市里的图书馆。在一种蓦然从内心激起的强烈感情的驱使下,阿廖沙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哥哥的嘴唇。一瞬间,像是在一片宁静的湖面上投掷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伊万紧贴着他的躯体颤动了一下,灰色的眸子里可见地泛起了涟漪,他的眼光中有震惊,还有难以辨别的欣喜,这大概是从他的嘴角流露出的弧度表现出来的。他很快地放开了阿廖沙,“别了。”伊万丢下这两个字,简直像有些慌乱一样不等阿廖沙答复,便转身大步一迈登上了火车。

往后的五年日子在阿廖沙的记忆里全都是以十分模糊的形态存在,他无法从它们里提取出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水池里试图打捞几丝棉絮一般无力。直到他下定决心告别还有一年才毕业的中学回了牛栏市,他的出生地,也就是一年前,并在那里的修道院扎了根,成为了一名虔诚的见习修士,自己的生活才慢慢变得明朗了起来。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实诚气质很快博得了身边所有人的爱心,包括修道院的长老佐西马,正是他以自己高尚的心灵力量将阿廖沙引至了这条路上,后者在心里已将他视作了荣耀之光般的存在。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将一辈子这样生活下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便是他的哥哥,伊万.费奥多维里奇,前些日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回到了这里。这给了阿廖沙的内心不小的震撼,他在此之前似乎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那么魂牵梦萦于与伊万有关的记忆了,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与他从此天各一方的准备,哥哥在此时突如其来的出现令他百感交集。他不自主地想要去靠近他的兄长,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能令他心潮起伏,这种感觉不知怎的比五年前更甚,这令阿廖沙的心中不免生起懊恼,自己的感情仿佛变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苔藓似的。他渐渐开始害怕去想他,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感到慌张。而伊万的态度倒是还与从前一样,不常与阿廖沙攀谈。此时的他已是大学毕业的学者,想必也不会想和自己这种中学也没念完的见习修士讨论什么,阿廖沙常常有些惆怅地想。于是他更加不好意思主动去找他的哥哥,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平静中又透着些许怪异的相处方式。

接着这天便到来了。

傍晚六点钟左右的天整片地呈现出昏昏沉沉的暗灰色,阴云将它遮的严丝合缝,远处的落日被闷在了后边,空气中似乎能嗅到雨的味道,看来不久后就将降下雨滴来。阿廖沙照常地穿着他那身黑色的修士袍踏进他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居宅,他的父亲今晚非要邀请他来家里用晚饭。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这一路来的时候心里总悄悄地埋伏着一股莫名的不安情绪,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或许是因为别的,他也说不清楚,总之他觉得今天晚上怕是要发生点事情。

厅堂中的餐桌旁已坐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和他哥哥伊万,他父亲正吆喝着再要一瓶白兰地,显然正在兴头上,并没注意到自己儿子的到来,伊万倒是立刻发现了阿廖沙,对门口的他招了招手。阿廖沙在进去时注意到门口一角神像前的长明灯已经点着了,正发着幽幽的光。“父亲,二哥。”他唤了一声,这才使那老头儿的眼光撇见了他。

“阿廖沙!阿廖什卡,我的宝贝儿!”他很快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红润的脸上挤满了欢快的笑,“快来!快教他过来,我正想着你呢,我才得了件故事,定教你乐得停不下来。尝尝斯乜尔科夫的鱼肉馅饼?你知道他最会做这号儿菜!啊,还有热咖啡,热咖啡要不要?”

“热咖啡要,父亲。”阿廖沙微微一笑,走向餐桌的侧座,他在坐下时特意瞄了一眼正对面的伊万,他垂着目,脸上挂着淡淡的有些古怪的笑容,与旁边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简直形成了正反面的对比。不过这并不在他父亲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是不停异常兴奋地给自己灌着白兰地,还给他的儿子大声嚷嚷着劝酒。

“你知道,这小子能回来确实给我高兴坏了,你在大学里果真学了不少,伊万!给你的老子长了脸,跟他讲话能教我心花怒放。还有你,阿廖沙,你不知道你这幅模样多招人疼爱!就是这身衣服太讷。要我说,你何必还要整日待在你们那修道院给一群老家伙打杂,还得照顾那些个死人?”老头儿呷着玻璃杯中的酒,扬扬得意地说。

“您知道我会怎么做的。”阿廖沙低声回应,他尽力使自己的心思不放在父亲的话上。他盯着自己碗里热气腾腾的鱼汤,余光却老飘向对面搁在红色丝绸桌布上的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它们正慢条斯理地拿刀一下一下的切着馅饼,但阿廖沙似乎能肯定这双手的主人现在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边。

“非也,非也!你待在那儿可知道些什么,无非是圣徒传罢了。我现在给你讲一个你没听过的,欸,我刚刚是不是说过要给你们讲哪个故事?伊万,我说的是哪个?”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显然是已进入了醉态。

“您刚刚没跟我说过。”伊万平静地答道,他此时已将手中的刀子放下。

“什么?罢了罢了,那我现在跟你说这个,都是一样的。阿廖沙,你知道伏尔泰写过个野人吗?叫什么来着,反正他从小都在森林里长大,没去过教堂,更没见过你们的长老……”他说着,又给自己倒满了白兰地,“结果后来他到了巴黎见着了一个姑娘,从此就爱上了人家。在他俩要结婚之际,神父问他:'你信上帝吗?‘他说:'我信。’于是神父便对他说:'那你去认罪。'他这时答道:'可是我没见过罪,要不我现在去犯几桩罪,再回来认?‘”他父亲讲到这不禁发出公鸭般神经质的笑声,并眯起那双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瞅阿廖沙。“怎么样?你觉得荒唐不荒唐?哈哈!”

阿廖沙低眉决定不去接父亲的话茬,手上的勺子却不自觉被握得紧紧的,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您喝醉了,父亲,我不能再给您白兰地了。”伊万此时蓦地开口了。阿廖沙看到他正用一贯的带着讥诮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的父亲,餐桌上摇曳的烛火在那张绷得紧紧的面庞上映下一圈橘色的柔光。

“你在说胡话了,孩子,要我说你们兄弟还真是!伊万,你难道信上帝?我知道你心里也这么想!”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又呷了几口白兰地,“嘿,伊万,瞧瞧他那副低眉垂目的驯顺模样!简直像极了他的母亲,可不是嘛!但是我那时总是拿她有办法的,我那只柔弱的小鸽子,她活着的时候常常跪在这儿的神像前祈祷,虔诚极了!简直像个圣母。可是你不知道,她到了夜里却完全不是这样子,她夜里……”

老头儿没能说完接下来的话,因为阿廖沙的勺子在此刻猛地从手中掉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咣当”的巨响。他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着冲上了自己的头颅,眼前开始发黑,胃里是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翻涌,让他已不能思考任何事情,只剩下大脑中越来越大的尖叫声,那声音正拼命地嘶喊着“快走,快走”,阿廖沙现在只觉得此刻自己再不离开这儿则马上就会晕倒在地。于是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任由椅子在身后发出了尖锐的挪动声,他没有朝任何地方看一眼,只是用梦游般的虚浮脚步坚定地走向门口。他那无耻的父亲还在后头叫他的名字,但是这时的阿廖沙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院子里,却发觉这里没有门,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但是这样的情状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很快听到了自己的后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它比起往日似乎显得急匆匆的。“阿廖沙,你没事吧?”伊万的声音透着一丝异常的颤栗。

阿廖沙有些茫然地回过头,他的哥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呼吸急促,眼睛里闪着如炬的光,本就稍薄的嘴唇在此刻抿成了一条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要靠近阿廖沙,但是与他那恍如不认识他的目光相接之后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哥哥……他说了咱们的母亲……”过了好一会儿,阿廖沙才在伊万的眼中认清了眼前的情形,他哆嗦着嘴唇开口道,“母亲……她难道不是很好的人吗?”想到这,他又痛苦地将脸颊埋在了双手中。

“你别听那老淫棍胡说,他喝了太多白兰地了,如今还在屋里头自说自话呢,一点都不知道我出来了。阿廖沙,咱们的母亲……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你或许不记得了,因为那时你还太小,或是你还没出生,当时她常常把我和你抱在怀里,给我们讲她小时候在那位将军夫人家里听到的故事,兴许我现在还记得一些,你知不知道有关那只小白兔的?”伊万说道,同时一步一步走向弟弟,最终将他搂住,用掌心轻拍他有些纤瘦的后背。

“我记得!啊,不过不是那个……”阿廖沙的情绪遽然有些激动起来,但是很快又陷入了一种惘然的悲哀中,“我只记得母亲的模样,当时的她就伏在那个屋角的神像前,就跟……就跟……他说的一样,她在祈祷……夕阳就从外边照进来,像发着光一样,我好像也在那……”他在他兄长的怀中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自己的回忆,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这便是他极力搜寻到的关于母亲的全部。“哥哥,你对咱们母亲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或许也没有。”阿廖沙似乎听到了伊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又过了半晌,他才继续开口道:“母亲她……有了我之后过的并不好,这全赖他,那个魔鬼,他曾用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折磨,羞辱母亲,还当着母亲的面往家里招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和她们做那些勾当!我看见过不止一次!”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恶狠狠,翻起来的仇恨使得他的五官几乎移了位。

阿廖沙吓了一跳,他本渐渐平静下来的躯体重又开始哆嗦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拽紧了伊万的衣袖。“他……哥哥,这些你怎么从来都没和我提过?”他语调绝望地说。

“我跟你提这些做什么?你本就不该和这种东西厮混在一起。总之,不要去理会那个恶棍就对了。他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答应我吧,阿廖什卡,你算是我最后能说真话的人了。”他将手臂从他弟弟的背上抽回,转而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凝神谛视着他。阿廖沙带着些许胆怯望着那双与他相同的眸子,那两只眼镜片上的反光像刀片一样刺入他的心脏。他此刻只感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并在他的内心缠了一圈又一圈。在这之前他一直不敢去想到它,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措辞。

“二哥,你这几年要是多回来几次就好了。”待阿廖沙发觉自己已经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时,一切都晚了,他甚至开始认为自己在此刻炙热的耳根已出卖了所有。接着他惊慌失措地看到伊万眼镜上的光芒闪了一闪,他猛地放开了阿廖沙,后退了一步,嘴角开始不自然地微微痉挛。

“我……你不懂,发生了一些事情……它使我弄不明白,所以我只得干脆远离它,我只得这么做,阿廖沙,我没得选。”他怔怔地盯着脚边的草地喃喃道,仿佛这话是对他自己说的。

阿廖沙很快感知到了他哥哥此刻是陷到了一场由他自己引发的痛苦中。“没关系,哥哥,我只是……只是说着玩,你别当真。”他轻声道,上前抬手为伊万拂去因汗湿而黏住的额发,想要近距离地安抚他。后者用一种古怪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动作,眼睛不断地快速眨动,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他的亲弟弟,而是一个陌生人。阿廖沙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只觉得难过,于是他便想到要以一个代表着怜悯的吻去让他的兄长快些恢复正常,在他付诸行动之前,或是在他行动开始的瞬间,他都坚信自己的目的是纯洁的。

可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愿,甚至在开头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换做是平时,阿廖沙一定会在自己的心中与自个儿斗争质疑一番,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何,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吻上了他哥哥的嘴唇。或许他的初衷真的只是出于对亲人的怜爱,正如当年在站台上一般,虽然这在他自己那儿也再也说不清了,但是他的亲人很明显会错了意。就在他们彼此相触的那一刻,伊万立刻像是将要被急剧的洪流冲走了的人抓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猛地抱住他弟弟的头颅,将他的身子彻底拽到了自己的身上来,他放肆地吸吮着阿廖沙的唇,接着嫌这还不够,又试图撬开他的牙关对他口腔的内里进行掠夺。

假如这场荒唐无耻的闹剧在此刻就结束,或许他们还能保持最后的体面。但是此时他们的发展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兄弟之情,且是被一种无法捉摸,却又不可抗的欲望彻彻底底地挟持住了,这让阿廖沙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他能感到那东西正如从不知什么地方渗出来的毒气一般,死死占据住了他身体的要害。他的理性在此刻想要逃跑,想要推开眼前这个牢牢贴在他身上的人,但是或许就是这刹那间的犹豫,他让伊万进入了他的口腔。本就摇摇欲坠的闸门被湍急的洪流冲开,他们二人的口舌交缠在了一起,阿廖沙隐隐尝到了一丝白兰地的烈味,他只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都盈满了属于伊万的那熟悉的旧书卷气,阿廖沙彻底被击溃了。他的哥哥用身体为他编织出了一张情欲的网,将他死命地困在了其中,使得阿廖沙无法挣脱,或是说,他也根本没想着要挣扎。他任由伊万将他这根稻草与他一同扯下了水,一切的礼义廉耻都被他抛在了岸上。他用自己的舌头青涩地回应着他的兄长,到后来甚至主动学会了下流的索取,只为满足他那已不再隐秘的情感。

夜幕将他二人浓浓地包裹着,他们真应该感谢它,因为如果不是有夜色这层遮羞布在,他们那酩酊大醉的父亲大概率迟早会发现自己的两个儿子此刻正在家门前干着这样同他一般恬不知耻的勾当。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可他们依旧没有因此清醒过来,仿佛彼此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对方似的,连雨水打湿了头发也毫无知觉。

阿廖沙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如何结束的,当他终于舍得让自己的理性回归到身体内,已是躺在修道院的那张属于自己的小床上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已再也无法回到当初,不论他如何努力的想要忘掉这一切,可是他那颗颤栗的心的一角,却已被什么东西给砸得支离破碎,这让阿廖沙不禁开始思考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什么来。他脑海中有关伊万的画面开始交迭,是他哥哥的自白,还是五年前的车站,又或是……小时候的那个夏夜?阿廖沙想到这,感到芒刺在背。但是到了后来,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得出了一个思想,它如竹笋般擅自冒出他的心尖,教他感到痛苦不已,但是却也令他不得不觉得这才是答案。

或许这一切都只因为我叫卡拉马佐夫,仅此而已,我没得选!他在黑暗中喃喃地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