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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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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3
Words:
9,61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5

【乔高】雏鸟情节

Summary:

向哨paro,一句话概括为年轻人偷偷私定终身。早恋有风险,谈情需谨慎。

Notes:

情人节快乐!

Work Text:

雏鸟情节,一种向哨关系中隐秘的联结,泛指未成年哨兵会对第一个进入他精神图景并完成精神链接的向导无条件敞开精神屏障。当哨兵陷入感官过载出现狂躁前兆时,这位向导便成为这次精神疏导的最佳人选。此情节一般会在哨兵成年或者完成精神结合后消失。

乔一帆对这个专有名词算不上多么熟悉。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对于雏鸟情节这个较少出现的情况并没有太详细的讲解,又因为不在考试范围内而被很多人忽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类都会经过分化成为哨兵或向导中的一员。虽然在塔的管理与监督培养下,这类特殊群体的数量在稳步增长,但庞大的人口中还是普通人占多数。因此天生适合战斗的他们被编入由塔管辖的部队,常年驻守在各个区域的边境线执行任务。而拥有分化潜能的少年们,会在完成义务教育后被统一安排进塔的附属学校进行学习与训练,减少突然分化带来的恐慌与混乱。很多搭档之间的故事,就是从学校开始的。

资料上显示,部分天赋异禀或觉醒时间过早的小哨兵,一般会在经过审慎评估加入某只队伍后由他的直系上司进行第一次链接——通常情况下是队长,或者队伍里资历较高的向导来完成。不过,随着哨兵向导觉醒时间的向后推移,不少哨兵在觉醒后还没有和任何向导合作过任务就已经成年,因此塔对于未编制的新晋哨兵向导之间的私自链接也没有太严加管理。毕竟,简单的精神链接几乎在任何同等级的哨兵与向导之间都能够完成,没有数量限制也并不会永久持续。甚至,等级高的向导可以同时链接好多个哨兵,在实战中发挥的作用斐然,因此这只是一种搭档出任务时能够提高战力的有效手段,并不具备更多特殊的意义。对于成熟的向导来说,进行过链接的哨兵的精神屏障跟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谁要是在进行疏导的时候被哨兵拦在外面可是会变成好一阵子的笑料。

唯一的例外,就是定义里提及的哨兵陷入感官过载出现狂躁前兆时这种情况。哨兵狂躁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只能在前中期人为干预,及时将陷入自己混乱的精神图景中的哨兵拽出来,保持对方意志清醒后进行疏导治疗。一旦在图景中迷失,无论是这位哨兵还是提供帮助的向导的意识都会陷入混沌,严重的情况下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这种时候,哨兵的精神屏障会铸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抗拒几乎所有向导的进入,只有高等级的向导才有可能翻越这道围栏进入其中进行救治。当然,对于未成年的哨兵,在雏鸟情节所链接的另一位向导眼中这道壁垒根本不存在,因此增加了治愈的概率。

听起来很严重,但未成年哨兵数量本就不多,出现狂躁症状的概率极低,塔成立了几十年间只出现过三五次,也都是在刚建成规则和医疗手段都不完善的早期,因此这道链接的作用并未被重视。随着未成年哨兵的数量这几年锐减,与此同时塔对于未成年人的保护也更加严谨,只有天赋格外出众且精神力水平稳定的小哨兵才会在成年之前就破例进入队伍,开始执行大大小小的任务。

乔一帆看了一会儿终端上叶修发给他的详细介绍,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中央塔辖区边境威严耸立的高墙。他坐在列车上,轻装上阵只带了装备和随身的衣物,向着中央塔进发。

很不巧,他在学校时的好友高英杰就是所谓天赋异禀的未成年哨兵之一。当然,作为在校时期总是像连体婴一般相处的好朋友,他自己的天赋也当仁不让。16岁两个人双双分化以后,没过多久对方就被中央塔本部招安,进入直属中央塔重要高层之一的S级哨兵王杰希的队伍,开始了他的编制哨兵生涯。乔一帆分化成向导后,在中央塔完成了半年的实习,南下转调经贸区一塔正式入编,加入了同样刚调职的黑暗哨兵叶修的队伍。

因此,这次被中央塔紧急借调,队长又特意叮嘱了他注意雏鸟情节的事项,乔一帆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虽然并没有明写是好友所在的微草借调他,但他和隶属于中央的其他队伍更算不上熟悉,一时揣测不出来这次的用意。没有在对其他塔区的在编向导的借调令上写具体的任务细节,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医疗支援,出于各种缘由需要对方配合进行对于哨兵的疏导或救治,一般来说都用于借调那些数量稀少的S级向导。二是需要配合执行某些机密任务,具体细节需要报道后和借调队伍面谈。

通知上内容不多,只写了报道的具体时间地点,他并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见到谁。一般来说,来的人军衔越高,这件事就越严重。但是那种情况下被紧急借调过来的不可能只有自己,所以大概率是某只队伍的副手,小概率是那只队伍的首席向导。

好吧,他对于见到王杰希还是有点意外。虽然他和对方没有过直接的交流,但作为好友的队长,他断断续续地从高英杰那边听到过一些对方的事。再者王杰希作为微草的首席哨兵,在整个战区也是名声赫赫,崇拜者不少。在中央塔实习的那半年,他的临时同伴里就有对方的狂热粉丝。不过王杰希的出现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想——这次紧急借调他的队伍果然是微草。毕竟对方虽然也是中央塔的高层之一,却几乎从来不管管理层的事,重心一直放在他带领的队伍上。这句是叶修某次他们队内聊天聊到这些顶级哨兵向导时对王杰希的评价之一,好像是这些队长之间的共识。一直听说他们队长和对方交情不浅,想来这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彼此确认过身份后,他跟着对方进入中央塔的内部,通过层层安检筛查并出示紧急借调令,来到了他算得上熟悉的中央塔医疗区。一路无话,他们最后的目的地是一间白噪音室的观察间。透过那扇隔着玻璃的探视窗,乔一帆的心脏还是往下一沉。高英杰抱膝坐着,蜷缩在角落里,脑袋埋进手臂里看不清神情。

“没有进入狂躁前兆,不用担心。”王杰希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位医疗部向导紧接着出声跟他解释:“这位哨兵的精神体被困在未被梳理的信息流里,进入了精神图景中一片被大脑无意识高度保护的区域。在中心区域树立的屏障异常坚固,就算是S级的向导想要进入图景进行疏导也需要强制手段,贸然穿越精神屏障会给屏障带来一些伤害。对于未成年哨兵来说,他雏鸟情节所链接的向导是介入治疗的最佳选择。”

“他目前保留一定程度的意识,我们从他口中得到了关于你的信息,向塔打了报告申请紧急借调,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记录着生理体征和精神力水平的密密麻麻的表格被整理成册递到乔一帆面前,情况总结和推荐治疗方案几行文字被重点标明。“越过精神屏障后的部分难度不大,可以当作一次日常精神疏导来完成,不用有太大的压力。”

没有说明具体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估计是某次机密任务造成的。意识到对方闭口不谈的部分是保密文件的内容,乔一帆没有追问。他认真翻看了资料,发现好友这次的状况真的不是很严重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高等级的向导也能完成这样的疏导,只是比起强行突破中心屏障造成屏障损伤再花时间去修养,把他找过来帮忙确实是更加安全有效的方法。他跟高英杰评级相同,给对方进行精神疏导并不是难事,所以按照塔的规章制度,由他来进行疏导也完全合规。

没有什么疑问和异议,他签署了借调任务协议等几份合同后就可以立即开始。确认无误后医疗部派来的那个向导留在观察室内应急,王杰希把通向白噪音室那扇门的钥匙递给他后就带着文件先行离开,大概是要向塔汇报借调的后续。那位医疗向导确认过负责检测高英杰身体和精神状况的仪器都在正常运行后,乔一帆握着钥匙进入了那扇门。

确实如他们所说,高英杰还保持着意识。哨兵的五感极其敏锐,对方在他踏入的瞬间就分辨出了好友的脚步声,在乔一帆有点担忧的注视下抬起头来。一年过去,高英杰的五官稍微长开了一点,但仍旧是乔一帆熟悉的眉眼,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至少看上去,小哨兵的情况确实不怎么严重。高英杰挣扎了两下想站起来,乔一帆先一步蹲下来平视他,然后被哨兵毫不客气地塞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帆,好久不见呀。”高英杰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他们相识之后还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分别,好久没见,想念对方是理所当然的事。

果然和一帆面对面的感觉与在网络上聊天或者顺着网线煲电话粥是不一样的,高英杰想。哨兵的五感天生更灵敏,因此乔一帆的存在感在他的世界里格外的强。即便处于一个感官过载的不舒服的状态,他还是能为感受到好友熟悉的体温和听见皮肤下心跳与他同频共振而高兴。

乔一帆环着好友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格外轻快地聊了一会儿天,直到高英杰的症状又开始反复,他们才正式开始精神疏导。顾不上再抒发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得到对方的首肯后乔一帆坐在高英杰身边,牵着哨兵的手缓缓释放出精神触手,作为向导本体意识的延伸越过看不见的屏障向图景中心前进。

果然按照说明里的情况,乔一帆能感知到对方精神图景内树立的屏障似乎比其他哨兵要坚固不少。即便如此,他有意放轻精神触手侵入的速度,在接触的瞬间却并没有感受到阻碍。屏障对他没有防备,以一种接纳的姿态允许了向导的行动。看不见的触肢悄然穿行,自然地仿佛融入一汪清水。

越过屏障以后,就像一次普通的精神疏导。向导的精神力轻柔地安抚哨兵躁动的感官,触手灵活地解开被外界纷乱影响缠绕在一起的思维丝线,像解毛线球一样拨开层层环绕的尘埃迷雾,一点点把脑中杂乱的声音赶出去,留下精神图景里一片原始的纯净。

理应是这样。疏导完成后被困在杂乱无章的信息流里的精神体得以重见天日,精神疏导完成后高英杰也会恢复健康,他们可以再聊一会儿天然后在检查过身体后向中央塔述职,任务圆满完成皆大欢喜。可惜问题偏偏出在这里。高英杰的精神体呢?

乔一帆对那只叫做木恩的毛茸茸的雕鸮很有印象,他和高英杰分化的时间相近、关系也好,因此木恩面对他的时候没有往常那副怕生的样子,除了主人以外偶尔也神出鬼没地亲近他一下。即便他们一年多没有碰面,精神体对他应该还保留着一定程度的熟悉,除了不会展露攻击性以外,也不应该刻意躲着他才对。乔一帆沉思片刻,意识到眼下这种情况,只能是另一个可能。木恩被困住的那片所谓被大脑高度保护的区域,和这块需要梳理的杂乱图景并不是一个地方。

精神触手悄无声息地从图景中退出来,乔一帆睁开眼,高英杰晃了晃他们贴合的手腕。经过有效的精神疏导以后,哨兵不用再时刻忍受大脑中交杂混乱的感官,明显看起来轻松了许多。片刻之后高英杰也意识到了好像不对劲,扭过头来看他,皱着眉一副在思考的样子。乔一帆拍拍他手背,先去跟留在观察室内的向导汇报情况。

医疗部为了不对未成年哨兵相比之下更脆弱的图景造成额外伤害,对于高英杰的治疗方案一直采取的是比较温和的手段。他这段时间虽然有意识,但不是一直都清醒着,泡在白噪音室里也见过观察室中来来回回的医疗部成员,偶尔还有他队长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对着他的数据讨论治疗方案。受伤是一场意外,出任务常有的事,谁也不能预测,因此也没人责怪他。队友们来看望过几次,也是担忧着祝福希望他早点好起来。只是偶尔他也会在混沌中觉得自责,终究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下次无论如何都要更谨慎才行。

自分化起,或者干脆从刚进入学校开始算起,想要再做得更好一些的事有那么多,高英杰不觉得自己有后悔过。最终的治疗方案他这个患者本人也当然知情,对于因为少年时不成熟的举动导致现如今要拜托一帆千里迢迢从兴欣过来帮他,却始终有点过意不去。即便重逢实在令人欣喜,他意识到想念几乎要化成实质,也依旧对自己这样打扰对方耿耿于怀。如果那时候没有非缠着一帆尝试精神链接,如果没有因为好奇和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想要第一个踏足对方的图景,如果在精神链接之前再谨慎一点、重视一点雏鸟情节带来的影响,有那么多个如果都能避免这样的结果。可是想起两个人的学生时代,教学楼连廊傍晚吹过的风,乔一帆站在他身侧被吹起的衣摆,晚霞下昏黄的暖光里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睛,高英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时候略显冲动的决定。

留给高英杰沉浸在回忆里的时间不长,观察室里医疗部的向导们飞快地梳理出了新的治疗方案。现阶段的最佳选择就是乔一帆进入高英杰的精神图景,去把精神体接出来。经过梳理以后哨兵并不处于混沌状态,也不会有突然狂躁的可能,因此对向导来说还算是安全。再者,他们之间有着那样一层链接在,乔一帆进入他的精神图景不会有迷失的风险。

乔一帆愿意配合执行,高英杰对这个安排当然不会有异议。虽然他是患者,但谨遵医嘱已经被塔刻在这些哨兵的血液里,对医护的建议都是严格遵守。乔一帆再度坐到他身边,在好友一脸抱歉的神情里抬手把对方那句到嘴边的道歉堵了回去。被捂住下半张脸的高英杰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感受到对方毫不犹豫的靠近,自己的额头贴上乔一帆的额头,视野落入一片漆黑之前,目之所及只剩下对方凑得极近的下半张脸。

上一次来访好友的精神图景,已经是他们分别之前了。乔一帆落进他熟悉的那片原野中。高英杰的精神图景很辽阔,风掠过长到小腿肚高的草群肆意地驰骋,一望无际的草原闯入一位孤零零的向导——因为被困住的是高英杰的精神体,乔一帆便也没有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

往深处走,探索,寻找目的地。他的任务很明确,但精神图景范围很广,因此需要花费一些时间。那次链接后他当然在高英杰的精神图景里作过客,但落入图景的位置似乎每次都并不相同,而小哨兵的精神图景又实在辽阔,他们并没有来得及完整地逛过一圈。好在中心区域的方向明显,乔一帆还不至于迷路。一路上看着周围的景象变换,也路过了记忆里勉强对得上号的地方,他渐渐切身地意识到,哨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成长了好多。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这话如果换到高英杰来说,估计也是同样的感想。他想起好友第一次来访自己的精神图景时新奇的样子,仿佛此刻真的能亲耳听到当时高英杰在他身边嘀嘀咕咕的声音。

从这个角度,乔一帆远远地能望见中心区域边缘的痕迹。他看见了一些建筑的轮廓,精神图景里出现什么都不算太奇怪,因此这片草原中心的城市化建筑也说不上突兀。看得见的目标让人放下一部分压力,也感受到一部分动力,明明走了这么远的路,乔一帆还是无端地感觉脚下的步伐轻快了一点。

刚刚才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刻,周围的环境骤然间扭曲。乔一帆愣了一下,但不算太惊讶。他在进入精神图景之前做过心理准备,因此对于突发状况可以做到足够冷静。如他所料,他被拽进一段记忆里,凭借着背景认出那是他们分化前还在中央塔附属的学校一起上学时的经历。精神图景对于记忆片段的幻化没有什么规律,乔一帆落在学校的某一栋教学楼的走廊上,身边并没有人,放眼望去也不是熟悉的地方。好吧,现在他需要先从记忆片段里突破出去了。

好在,即使未能破解谜题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这些闪回的记忆对于进行深度精神疏导的向导来说,更像是病人的病灶解析。要么是症状所在,要么是能顺着线索挖掘出正确答案的友情提示。

单单凭借这些线索,要找到困住他的这一段记忆的来源有点困难。不知道这段回忆的时间有多长,不知道这段回忆的中心发生在片段中的哪个地点,而他们俩在学院里去过的地方太多,留下的记忆也不少,一个一个找,在回忆消散前找到的概率并不大。

还是要从别的线索入手。这样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片段,比起是困住木恩的地方,更像是高英杰的潜意识为他提供的线索。他们刚刚见过面,想起曾经一起在学校里的时光再正常不过,到底是哪一段记忆如此特殊……

顺着走廊未封闭的围栏看出去,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云。落了锁的教室里,刚分化不久的少年们在窗边悄悄地靠近。回忆里乔一帆和高英杰站在课桌前面对面,额头抵在一起,课桌下十指交缠着紧扣,两个人都看起来有点紧张。

乔一帆站在门外,静静地看虚幻的回忆把这段记忆凝成实体。他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很清楚,这就是他此次来到这里给高英杰做疏导的理由。16岁的他们第一次尝试精神链接,彼此成为了对方精神图景的第一个旅客。一刻钟以前,记忆里的他们还在学校里找了一个绝佳好位置,靠在窗边看夕阳。高英杰关心他下午上实训课看起来状态不好,他摇摇头说只是模拟链接不是很顺利,英杰不用担心。哨兵和向导的实训课并不完全相同,他们好不容易凑在一起,总是不自觉地过度关心对方。哨兵天生更敏锐,双双分化之后很多事他渐渐地瞒不过高英杰。

那时候也没有非要瞒着对方的意思,他想。只是好像不必说,所以说出口的部分就少一些,不希望好友替他太担心。高英杰能读懂他的很多欲言又止,体贴地在很多情况下也向他妥协,他听到过很多句好友轻笑着对他说出口的没关系和一帆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却总是在自己创造出的这片刻沉默里揣测,这些宽慰的话语背后是否携带着好友一丝微妙的难过。除此之外他们好像还是无话不谈又举止亲密的朋友,无论在模拟战场上搭档与否都共享默契,无论结果如何在结束后的独处时光里都分享拥抱和体温,好像分化并没有在他们的关系中留下什么痕迹,他们不是向导与哨兵,他们只是乔一帆与高英杰。

可惜他们已经不能只是乔一帆与高英杰了。作为独立的个体,亲密的友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同,不需要额外的等级来划分。彼此之间的情谊,亲密关系的定义,对他们来说都还有漫长的人生去慢慢读懂。可向导乔一帆和哨兵高英杰,在最终队伍归属决定后,除去极特殊的联合任务,就不再会有任何联系了。新的搭档和队友,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他们在彼此人生中占据的比重开始减少,直到这些往事都散入回忆的风里,还要怎么样抓住对方呢?

精神链接,哨兵和向导之间最常见的一种加剧双方默契的手段。不特殊,一名向导可以链接很多名哨兵,一名哨兵也可以和很多名向导进行精神链接。即便如此,这仍旧是两个人之间一条实打实的通讯线,两个人守在链接的两边,拥有了对方精神图景的探索权。

这便是这段记忆的起始,而精神链接的过程也并不算复杂,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建立好连结,过程很顺利。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链接之后有什么变化,高英杰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他的精神图景里要参观。所以接下来的画面里只是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窗檐下的墙角,紧闭着眼睛睫毛轻颤,但交握的手牵得很紧,嘴角都噙着笑意。

乔一帆看着这段记忆播放完毕后一点点消散,一转眼他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站立的地方。他这样阅读了高英杰视角下一段他们俩共同的回忆,和自己记忆里的场景几乎分毫不差。说不上有什么具体的感受,乔一帆觉得他大概就是有一点点怀念,想念曾经肩并着肩看晚霞,睡醒以后第二天身边依旧有彼此的时光,却没意识到自己嘴角也勾出一点向上弯弯的弧度。更年轻,更乐观,所以对这个世界带着更多的勇气,好像只要此时此刻站在对方身边,就没有什么未来值得去惧怕,往前看即将到来的人生,只剩下热血沸腾般的期待。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大脑又回归冷静的思考。现下,有了新的线索,对于这次精神图景之旅的目的地,他也稍微有了些眉目。回忆碎片太具有指代性,提示得这样明显,很显然是跟他有关的地方。高英杰的记忆图景里,还保留着和他有关的地方,这个想法一从脑子里冒出来,乔一帆感受到一点点说不上缘由的喜悦在身体中流淌。他从来都没有犹豫的理由,所以此刻整理行装,再上路,沿途风景掠过,而他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和他有关的地方,具体是什么类型,还需要一些猜测。大概率是建筑,乔一帆心说,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刚刚才在记忆片段里重温过的,他们上学时的教学楼。精神图景跟潜意识高度关联,具体组成图景中成像的来源学术上还没有准确的答案,众说纷纭,但大致方向还算比较一致。精神图景跟其主人的大脑和记忆紧密链接,虽然幻化没什么规律,但大概率会出现现实世界中对本人影响较大或印象深刻的场景。而测评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高英杰的精神图景属于有边界有逻辑的类型,那么大部分的建筑应该都是符合现实中构造逻辑的,极大概率出现跟现实中一模一样的类型。中心区越来越近,乔一帆眼里那些建筑的轮廓也一点点变清晰。看来至少要再接近一些,才能找到最后的答案了。

枯燥的赶路终于迎来尽头,乔一帆抬头就能望见中心区边缘的建筑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显眼,直到整个视野终于盛不下这座高耸的塔,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塔顶随风飘扬的旗帜。

可等到乔一帆终于仔细地看清这栋建筑,却突然愣住了。

关于精神图景的课上讲过,哨兵与向导之间,随着精神链接的增强,彼此的精神图景中也会留下更多关于对方的痕迹。正因如此,即使搭档很久的哨向之间不进行结合,进行链接的次数提高也会使小部分精神图景出现相融的迹象。

眼前的建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矗立于他精神图景边缘的一座高塔。他还记得上一次高英杰来做客,他们一起攀了上去看天边来来往往的鸟群。这是他的精神力在高英杰的精神图景中留下的痕迹。

这座塔现在伫立在高英杰精神图景中心区的边缘,像一座瞭望塔,守卫着中心区域,震慑着想要靠近的生物。木恩站在塔顶,脑袋埋在翅膀下面梳理羽毛。对于主人的精神图景骤然出现访客,警惕的雕鸮转过头来,瞪圆了橙黄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原来在这里。尽管心间因为这座建筑的存在泛起波澜,他依旧还牢记自己这一趟“旅程”的使命。乔一帆仰头看到木恩,于是伸直手臂,给高高在上的雕鸮提供一片落脚点。毛茸茸的猛禽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认出他,屈尊降贵撑直翅膀俯冲下来,爪子攀住他胳膊时却也收了力度,抖抖羽毛稳稳地立住。乔一帆被冲击里带得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直身体,手臂上传来沉甸甸的重量,木恩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笑着朝好久不见的精神体打了招呼。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他轻声询问,明知道精神体没办法回答他。

精神图景中,乔一帆和高英杰的精神体木恩成功会面,雕鸮稳稳地站在乔一帆胳膊上,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试图交流中。现实里,乔一帆以一个环抱的姿态半蹲半跪在高英杰身前,两个少年闭着眼,额头紧紧贴着对方的额头,眉间紧锁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虽然高英杰本人并没有以实体的形式出现在精神图景中,但毕竟这里是他的识海,精神图景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图景的每一次变化他都能清楚地感知。他以上帝视角看着这场治疗里乔一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穿行,陪着他看了曾经没有看过的风景,感受分开的这一年里自己精神图景的变化,也一起重温了突入其来的那段记忆碎片。如果他此刻的意识有实体,可能乔一帆一转头就能发现对方耳尖完全控制不住的一片飞红。好羞耻……虽然早在治疗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他也完全乐意百分百向乔一帆敞开自己的精神图景,但高英杰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大脑就这样出卖主人——其他的都可以解释,记忆片段的闪回实在太明显……

明明已经各自分开,他们的日常联络里也都能感觉出来对方在各自所处的环境下过得不错,如果只是年少时一起分享过一段青春的朋友,又没有真的断了联络,怎么还要在长大以后对对方念念不忘到这种程度?高英杰看着乔一帆沉默着观看了那段夕阳下的记忆,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又开始责怪自己。这不是显得他格外在意吗?虽然他确实在意,也从来没想过要掩藏这段感情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但主动说出来是一回事,被迫被对方看穿是另一回事。比起这样的公开处刑,还不如自己举着大喇叭凑到一帆耳边喊我好想你呢……

很可惜,精神图景里的另一位主角并不能感受到图景主人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别扭和少年心事,但又有些情绪,他们好像真的感同身受。木恩乖乖地站在乔一帆手臂上,时间久了他不免觉得有些手酸。乔一帆环视几圈,又一次望向深色的瞭望塔。是感动吗?还是什么别的,他暂时没什么心思分辨。最开始见到它的惊讶退下去后,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明明只是一次精神链接而已……在那之后不久他们就分开,不再继续搭档训练,自然也没有机会再加深链接。再者说英杰加入微草以后肯定会跟微草的向导进行连接,他们彼此之间这条浅浅的线早就被各种缘由擦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诚然,他们分开的时间确实说不上长,但在分开之前,明明这道不成熟的精神链接也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效果。可是为什么,我们彼此交融的部分,共同分享的回忆,依旧如当初那般闪耀,在你记忆的长河里闪闪发光,耀武扬威地昭告着存在呢?

压抑心间一点酸涩的情绪,乔一帆抬臂上扬,胳膊上的猛禽振翅起飞,绕着塔顶盘旋几圈过后稳稳地落回他肩膀上,轻轻啄了啄向导的发顶无声催促。于是在精神体的带领下,一人一鸟安静地穿行在他来时那片草原里,长到小腿肚的绿草随风摇曳,雕鸮在他头顶绕圈盘旋,高英杰的精神图景放眼望去依旧是广阔的世界,可乔一帆知道自己在这片繁茂的土地上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带着木恩回到精神屏障旁边,他们就能离开精神图景了。虽然过程颇有些波折,但任务终于完成,高英杰也可以恢复健康了。可惜,为什么时隔一年多他们俩的精神图景还保持着这样完整的交融,为什么高英杰的精神体突然跑到这片高塔来,全都没有答案。潜意识是人类大脑中很神秘的一片区域,即使随着人类分化,对于脑部科学的研究与日俱增,依旧有很多事情没有办法用严谨的理论知识解释。

或许,人类的感情也确实是没办法通过理性和科学来解释的东西。回去的路上,因为解决了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乔一帆不可避免地感到轻松了一些,但心里仍沉甸甸的,好像这座矗立在高英杰精神图景里的高塔确实像一块石子坠入了他精神图景里中心区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于是水面无风自动,轻柔的涟漪顺着中心方向一圈圈荡开,水面微小的波动在岸边起伏,平常干涸而裸露的堤岸也被一点点波浪浸湿。他慢慢意识到,这是一份被妥帖保管好的心意。

那么我呢?接收到这份心意的我,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好像,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会再有别的答案。

同样的一段路,乔一帆没意识到原来这一趟归程他们走得这样快。明明脑海里关于他和高英杰的记忆才刚刚从初相识回放到在学校时的第一次合作训练,回过神发现已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精神图景的边缘。眼前光怪陆离的幻象渐渐消散,乔一帆抱着木恩,闭眼再睁眼的功夫,又重新回到了现实。白噪音室里两个人挤在角落里挨得好近,高英杰在他面前抿着唇笑,发丝间露出来的一点耳侧仍旧烧着红晕。乔一帆动了动指节,手边毛茸茸的羽毛感触清晰,余光能看见木恩挤在他们两个旁边的角落里。

任务完成了,他想。按照这次的情况,结束以后还有身体检查和述职报告,说不定还要被问话,要提前想好内容……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好多,但此刻任何别的事情都不够重要。感受到身前人颤动的眼睫缓慢但坚定地靠近,乔一帆轻轻地迎上去,闭上眼睛。

哨兵的五感比向导更灵敏,他知道高英杰能听懂他的心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