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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你正在成长?
也许是第一次被家长询问选择,而不是对方直接决定的时候,也许是乘坐游乐设施时不再需要成年人的陪伴,也许是第一次听出了某些言外之意,也许是发现自己的言行已经有了某人的影子。
十二岁的斯坦利把杰诺刚送给自己的益智玩具——一个结构精妙绝伦的鲁班锁举到自己眼前,台灯的光让鲁班锁的轮廓在他脸上留下了一小片阴影时,他想起杰诺第一次从快递员手上接过自己网购的商品的样子,再次认识到了自己和杰诺正在缓慢成长。
他还记得杰诺把这份礼物交到自己手上时的表情。那种熟稔的,带着隐隐信赖甚至隐藏着一丝赞赏的表情是杰诺在面对他时出现最多的。很多次,这样的表情出现时,代表着他该做点什么了。此次如常,杰诺想要弄懂鲁班锁的奥妙之处,但他自己显然因为繁杂诸事而抽不开身,于是这份工作就交到了斯坦利手上。
杰诺给他的礼物有一半都带着任务性质,但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从认识伊始便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也许别人会觉得斯坦利太过于“顺从”杰诺,但他从不这样认为。别人对他们关系的解读过于功利与浅显,有时候你想对一个人好,你只需要顺从本心去做,自然而然地就做出来了,在这一点上斯坦利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他将鲁班锁放在桌子上,无视了一旁放着的说明书,开始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地尝试。在拆解它的过程中,斯坦利那一丝被分到宇宙的思绪忽然再次落到了杰诺身上。这并不奇怪,毕竟他正在做的是杰诺的请求,不过他想到的是杰诺开始抽条的身高和隐隐变沙哑的嗓音。除此之外,他还顺着思路想到了一个月前杰诺那句随口的抱怨——自己的衣服忽然都变小了。这些都是正在成长的标志,也许自己也有这些特征,但他并没有多在意。或许,就像斯坦利一样,杰诺大概注意到的是对方的变化,而不是本人的。
一块不起眼的木头被指尖晃动,根据晃动的手感,斯坦利确认那是最关键的一块木头。于是他轻轻地抽出,找到这块木头,接下来的拆解就简单许多。于是他分出了更多思绪到杰诺身上——啊,对了,前段时间那随口的抱怨不止在说衣服,还有自身的气味。杰诺不知何时开始抱怨自己身上开始出现香味,他自己还强调,虽然知道这是性征在发育,但他仍然对这种带有兽性色彩的腺体与信息素没什么好感。
“至少,伴侣的选择不应该只依赖信息素或者信息素匹配度。”他那时说。
“有道理。但你已经开始思考伴侣的事情了吗?”斯坦利说,可能他自己不清楚,但杰诺似乎注意到了那细微的意有所指,不由得笑起来。
“你想说现在思考这些事太早了?斯坦,我们很快就会长大的。”杰诺说完,端着一盘子实验材料与斯坦利擦身而过,他把那些东西都放进器材,关上器材的咔哒声与现在斯坦利拆解鲁班锁的细小声音似乎重合了。
斯坦利终于将思绪收回,他三下五除二将手上的东西拆解完毕,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杰诺。
“没什么挑战。”这句话附在照片后,看上去很有说服力。
“是吗……下次直接给你买最高阶的。——其实我只是想知道这样的玩具能不能难住你,看来你确实异于常人。”杰诺的回复很快,仿佛他一直在等斯坦利的消息。
这个猜测令斯坦利有些愉快,加上杰诺言语间毫不掩饰的赞扬,他不禁更加雀跃。刚想回复,杰诺的新消息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啊……下一件事,你明天有空吗?我需要一个实验助手。”
“有,放学就来。”
回复完,斯坦利躺到床上,数种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今天下午和杰诺见面的时候,对方的模样上。
……呵,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何时对方已潜移默化地占满了自己的生活,为何没有厌烦之感呢?大概是因为对方是杰诺吧——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无趣人生中的家伙,给自己平静如水的生活带来了持续性的涟漪,然而这些不平静中却总是带着乐趣。
他乐于看见杰诺恍然大悟的表情,乐于看见杰诺专心致志的样子,乐于看见杰诺的笑容,以及吃起司汉堡是鼓起的脸颊。
与刚认识相比,杰诺侧脸上微微鼓起的软肉已经随着身体的发育而收紧,那可爱的弧度似乎只能在杰诺吃东西时再现。他的身姿逐渐变得修长,气质也内敛了一些,不过并不多,杰诺还是会在得到满意的实验数据时笑得恣意,然后毫不客气地指挥斯坦利收拾残局。逐渐步入青春期的人总会带着蓬勃生机,这时候大多数人还是在努力汲取营养而生长的花骨朵,杰诺却因为天赋早早跳过了这一步骤。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他现在只是在为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积攒知识与经验,因此杰诺现在就已经如初绽的花那般耀眼,但这份耀眼只有和杰诺日夜相处的斯坦利能发现。
他和杰诺在某些方面很像,但在这方面的成长他远没有杰诺快,于是他能发现杰诺的耀眼,自己却暂时没办法做到。他偶尔会为此发愁,但杰诺似乎并不在意。当斯坦利发现杰诺的眼中除了实验就只有自己时,那种微妙的不安就会被安抚。
第二天下午,斯坦利在放学之后火速赶到了杰诺家的旧仓库。这个地方是杰诺的9岁生日礼物,地处郊外,距两人家都有些远。不过这是杰诺要求的,他说自己的实验室必须安静,因此斯坦利每次来的时候都会骑自行车,对这种步行有些远,坐车又有些近的尴尬距离来说,自行车无疑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当然,选择自行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有些难以启齿的原因。那就是他非常喜欢两人做完实验,落日西斜,杰诺坐在自己自行车后座,双手环着自己的时候。余晖会从将整条街照得色彩斑斓,带着些凉意的晚风拂过头发,腰间是杰诺温热的手臂,背后是他喋喋不休的念叨——先是关于刚做的实验的,然后是问斯坦利在学校时的事情,最后由杰诺的真知灼见收尾。自己喜欢这种时刻的事情斯坦利绝对不会对杰诺说,听上去太幼稚了,杰诺绝对会笑他。不过现在的斯坦利只能察觉出这种表层原因,深层原因是他多年后在某个战场上小憩的某刻回味过来的——是他在害羞。
斯坦利将自行车停在旧仓库后门旁边,他自己则拧开后门走了进去。杰诺身着白大褂,已经站在了实验用品架前。他手中拿着干净的石英试管,似乎准备走向立式通风橱。银发小孩隔着玻璃看见斯坦利走进来,便随手指了指更衣室,示意斯坦利准备好之后进来。
斯坦利换上了和杰诺身上相差无几的白大褂,不过他这件的衣摆粘上过白磷,因此有几个不规则的,边缘卷曲发黑的破洞、还有一片斑驳的蓝绿色。那是杰诺有一次实验不小心弄上的,当时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但杰诺反应极快,他当即在通风橱旁边的应急箱中找到了稀硫酸铜溶液,将那一整片衣角都浸在了硫酸铜溶液中,直到白磷失活。等确定白磷全部变成磷化铜之后,杰诺才有空去检查斯坦利的情况。他维持着蹲姿,掀起那篇带着未消的蒜味和金属味的布料往下检查,发现斯坦利小腿处裤子的布料安然无恙,一颗心才重重落地。于是杰诺抬起头,用有些后怕和内疚的语气向斯坦利为自己的疏忽道歉,但斯坦利除了那双隐隐含着水光的黑色双眼,什么也没有记住。
只不过这次意外,让斯坦利的白大褂和杰诺的白大褂不再难以区分。他们现在身形相似,常常穿错衣服,斯坦利其实并不介意——这种换装游戏一直以来都是有趣的。他这样穿仿佛就更加地靠近杰诺,毕竟早已被大学录取的杰诺和他之间的距离也许比从实验室到他们各自的家的距离加起来还要长。
那片污渍其实并不美观,杰诺也说过给斯坦利买了新的白大褂,但斯坦利置若罔闻,依旧坚持穿这件旧的,大概是因为看到那片污渍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起杰诺那隐含水光的双眼。
斯坦利那时并不懂自己为何想要再看到杰诺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只是觉得杰诺露出那种表情可怜又可爱,非常想狠狠地揉搓杰诺的银发以发泄这种情绪。当他自己在家里搜索的时候,了解到这种状况被称为“可爱侵略症”。呵,奇怪的病名,但表述却意外地准确。
扯远了,回到现在,斯坦利好好地穿上了属于自己的白大褂,然后戴好护目镜和手套,走进了杰诺的实验室。
杰诺忙着将实验材料全部转移到通风橱内,他分了一丝注意力给斯坦利,要他把通风橱调试好。斯坦利做这件事已经非常熟练,他随手翻了一下杰诺的笔记本,根据今天要做的实验开始调试设备。做完这些,尽管杰诺没开口,斯坦利一如往常地将通风橱内要做实验的地方擦拭干净,然后去确认了实验室灭火器、急救箱、紧急冲淋处正常可用。等杰诺全部准备好,他就拿着实验记录本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杰诺操作。
杰诺做实验的动作十分赏心悦目。那是一种混合着知性、自信、果决的“表演”。尽管杰诺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看上去好看,但斯坦利总会看着看着就微微地走神。好在他正事为先,没有错过杰诺的每一次读数,因此这种微小的心不在焉并没有被杰诺觉察过。实验步骤虽然多而繁杂,但杰诺早已将这些知识刻进心里。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是知识自然而然流露而带出的自如动作,那专注的眼神,沉静的侧脸则让他在做实验中魅力尽显。
斯坦利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气馁。他的发小已经有了散发自己魅力的某个领域,而他却只能像所有其他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成长。那是一种对自己被朋友甩在身后的焦虑,恐怕所有拥有优秀伙伴的小孩都或多或少有过。但每当杰诺对自己笑,要求自己做事情,对自己展现一些理所当然的“控制欲”之时,那种焦虑就会顷刻间烟消云散。——看,能站在他身边的,能陪伴他的只有我。
实验结束,斯坦利关闭加热设备,填写完实验日志。他倚在电脑桌旁,看着杰诺整理废液废渣的样子,忽然开了口:“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实验室、设备,都是顶尖的,非常雅致。”杰诺说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开始回忆,“哦,除了我那个有点烦人的同学。他虽然已经成年了,表现却不像成年人。我认为,他的情绪波动显然常年处于异常状态中。他会因为自己搞不懂一个知识点而缠着教授讲解,搞懂之前的低落和搞懂之后的兴奋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实在差得太多了。”
斯坦利闻言皱了皱眉。
“……这样啊。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杰诺整理完所有,将手套脱下来扔进专门的垃圾桶,随即前往更衣室。他示意斯坦利一起去换衣服,然后在打开衣柜的时候随口答道:“人不坏。不过我认为他要是能改改那个情绪波动大的毛病,大概会更雅致些。”
话说到这,杰诺将白大褂褪下,露出了里面的黑色毛衣,这件毛衣是去年斯坦利送的生日礼物,看见杰诺穿着他送的衣服,斯坦利心中熨帖不少。他挑衣服的眼光还不错,至少杰诺穿着很好看,当然也不排除杰诺本身就长得好的缘故。
然而杰诺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不太笑得出来了。
“对了,我明天想要带那个家伙来我的实验室。他非要和我争论一个在我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就让他用实验数据说话。”杰诺偏头看了看斯坦利,嘴角带着微笑,“所以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开心吗,斯坦?”
……什么?
斯坦利此刻觉得杰诺嘴角的那丝笑意有些刺眼。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杰诺会得出这个结论。他从认识杰诺那一天开始担任杰诺的实验助手这个职位,结果认识了新的人,就可以被取代了么?杰诺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空闲时间都是献给他和他的实验的,现在突然说“放假”,自己又能去做什么呢?
特别是,他还要把别人带来这个旧仓库。这个杰诺只允许自己和他出入的——连家长都不允许随意进入的地方,这个蕴藏着两个人无数回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
斯坦利一时间说不出话,一丝馁然,混杂着重新席卷而来的焦虑与一股浓烈的委屈将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包裹。他暂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又对自己产生这些情绪感到疑惑,因此斯坦利愣在了衣柜前。他看着杰诺将白大褂挂好,穿上自己的外套,围好了围巾,然后杰诺再次偏头看向自己的发小,才发现斯坦利的反应不对劲。
“你怎么了?”杰诺问,他很少看见斯坦利露出近乎空白的呆愣表情,一时间有些担心。
似乎是被这句话点醒,斯坦利回过神来,转过头,一边换衣服一边随口应付着:“……没什么。”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他将自己的白大褂挂回衣柜,看见自己那片沾有蓝绿色的黑色孔洞的衣摆时,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第二天,斯坦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习惯性地蹬起自行车朝熟悉的方向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被放假了。
难得的自由,但他不想要。他早已习惯待在杰诺身边,无论是安静帮他记录数据还是听他喋喋不休自己的新发现(不管听不听得懂),都是有趣的。他早已忘了没遇见杰诺之前自己都做些什么来消遣时光,以至于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骑车往哪个地方去。
——算了,还是去杰诺的实验室看看吧。虽然他可能不需要,但是万一呢?他在旁边,总能做些什么。
思及此,斯坦利立刻蹬起了自行车,用比平时快的车速赶往杰诺的实验室。运气好的话,他们应该刚刚开始,他大概不会打扰到两人,还能帮着记录实验数据和写实验日志——这些都是平时杰诺不大喜欢做的事情。
理想很圆满,斯坦利的想法本来大概是可以实现的,但他碰上了意外。
在经过某个熟悉的小道时,斯坦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呼救声。他本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再次响起,似乎是听到了有人经过,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高昂:“救——”
他不大喜欢突发事件,但也没办法对呼救视而不见。于是斯坦利折返,发现一个看上去只比他稍大一些的女孩倒在了自家的后院中,她浑身发烫,似乎在发烧,但若仅仅是发烧,是不会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的。
最重要的是,斯坦利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具有压迫感的白兰地味。
……是信息素。她在分化性别。斯坦利凭记忆中的生理课知识判断出她大概是分化成了Alpha,此时需要一些抑制剂来克制她逸散的信息素。要知道,若是附近有Omega,那么场面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嗓音嘶哑地请求斯坦利去房子里的医疗箱为她找到抑制剂。斯坦利按照女孩的指示,在她口袋里找到了钥匙,然后他开门,稍稍一找就发现了抑制剂。
他迅速返回女孩身边,冷静地将抑制剂注射进女孩体内,三分钟左右之后,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缓,那股将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白兰地味变得如主人般平和下来。女孩坐在草地上大口呼吸着,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事态没有失控的庆幸。她握住斯坦利的手,开心地道谢:“谢谢你……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大概是最近分化,所以今天早早请假回家了,不过我还没走进家门,就突然分化了,真的好难熬……还好事情没闹大。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应该……你喜欢吃饼干吗?”
于是,斯坦利离开的时候,背包里多了一盒女孩硬塞给他的,作为谢礼的曲奇饼干。而女孩本人则热情地冲着他的背影喊到:“再见!谢谢你,斯坦利!”
斯坦利离开的路上不由得一直回想着那个女孩分化时的样子。她的样子看上去非常痛苦,整个人的体温也高得吓人,仿佛被炙烤于岩浆中。不管分化成什么性别,都会经历这么一遭吗?以及分化时身不由己,只能依靠别人帮助的样子……真希望自己分化的时候不要那么狼狈啊。
而且,他也想分化成Alpha。
这是一个模糊的愿望,斯坦利只是下意识地这么想,虽然他暂时说不出原因,不过他觉得家里肯定也希望他分化成Alpha,毕竟父亲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去参军,他之后也确实打算仔细考虑这个提议。如果分化成Alpha,他就有足够的资本参军了。
至于杰诺……
在他胡思乱想间,杰诺的实验室已经跃入眼帘。招牌上显眼的黑叉将他的思绪猛然拉回,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行车停好,然后往旧仓库的后面走。
不过他还未靠近那扇门,那扇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杰诺和一个棕发珀眼的男人从门内走出来,嘴上还在对刚刚做的实验数据所反映的现象进行讨论。其实这个画面略有一些幽默,毕竟杰诺还没人家大衣第三颗纽扣高,嘴里脱口而出的晦涩词句却已能和这个成年男人进行有来有回的交流。杰诺看见他,脸上本来平淡如水的成熟表情一下子褪去,整个人恢复了十二岁小孩会有的稚嫩。他笑着上前,握住斯坦利的手,向棕发男人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最得力的实验助手。”
棕发男人笑得开朗,调侃道:“哦,小温菲尔德,看来你确实比我想象中专业多了。连我都没有专门的实验助手。”
“我说过了,不是人人都能和我一样的。”杰诺的眉眼带上了一些可爱的倨傲,他回头转向斯坦利,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下子顿住。
“斯坦,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你喝酒了?……”杰诺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然后他抬眼与斯坦利对视,语气更加严肃了,“……信息素?”
棕发男人感受到杰诺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忙找了个理由溜走。两人目送他身形如兔子般跃走,心想这人如果去注册一个运动员,大概也有出路。
回到斯坦利身上莫名信息素的事情上,杰诺压下眉毛,努力让自己显得郑重。他先是凑近斯坦利的后颈,发现腺体并未出现分化后的状态,脸色不由得更差了。他甩开斯坦利的手,不满的丢出两个字:“解释。”
斯坦利本来因为杰诺今天放他假的事情而有些烦乱,但现下杰诺的表现让这烦乱顿时烟消云散。他心情颇好地把杰诺的手牵回来,杰诺虽然有想把他的手甩开的趋势,但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
他把在来的路上遇到那个分化女孩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还从书包里将女孩送的曲奇拿出来分给了杰诺。他看着杰诺软化的表情,心中的柔软与嘴里曲奇醇香甜蜜合为一体被咽进喉咙。
“这样啊……她分化成了Alpha啊。”杰诺嚼着曲奇,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他默默地跟在斯坦利身后,由着斯坦利牵着他的手走到自行车前,不知为何不太想松手。
“是啊。……我在想,我也想分化成Alpha。你知道的,我爸爸一直想让我参军。如果我是Alpha的话,义务兵的申请会更容易通过。”斯坦利骑上自行车,等杰诺坐上后座,腰上再次被两只温热的胳膊牢牢圈着的时候,他如往常般蹬开脚撑,往杰诺家的方向去。
一阵沉默。少有的。
“杰诺?……你想分化成什么性别?”
“……Beta。”杰诺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语气平静,“Alpha和Omega的易感期和发情期对于我而言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这意味着我每个月必须浪费掉三到五天的时间来应对这个特殊时期,于我而言是拖累。不过恕我直言,这个特殊时期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拖累。”
斯坦利没有再接话。他毫不意外杰诺的回答,但他对这个回答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他暂时想不清楚,索性就不再去想。他骑着自行车,迎着火红发紫的夕阳余晖向前,仿佛要一头扎进某个时期的末尾。
聊过这个话题之后,斯坦利总会不自觉地去想象杰诺的信息素味道。——Beta是不会有味道的。他知道,但他只是稍微思考一下哪种味道能够搭配得上杰诺。他想象过各种食物饮料的味道,树木的味道,水果的味道,甚至化学药剂的味道,但似乎都差了点什么。偶然不经意间对妈妈提起自己很好奇杰诺信息素的味道时,还被扑哧一声笑出来的妈妈揶揄道“这可是个亲密而隐私的问题啊”。
斯坦利想反驳没有,但他开不了口。他和杰诺就是这样亲密,但有些事情不是亲密就能够问出口的,因为在非情侣的关系中,在对方没有想要主动告知的情况下,这种问题有些像性骚扰。
再说杰诺和他现在连自己的第二性征都尚未可知,哪来的信息素这一说呢?
时间在火箭模型的制作、高校物理竞赛的准备和操场社团组织的投篮训练中悄然滑过四年。斯坦利的身形也开始抽高,肩膀变宽。他在某个时刻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军事化体能训练,身上偶尔泄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澳洲百里香气息越来越清晰。杰诺则更多地泡在实验室,自己的或学校的;然后是与更高年级或校外的科研小组合作。当谈论到信息素生化原理时,他冷静得像在分析化合物,仿佛那与自身毫无关系。
他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但斯坦利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像十二岁时那样,自然地揽过杰诺的肩膀。一种无形的、名为“第二性别预期”的隔阂,随着青春期的深入悄然生长。杰诺似乎毫无所觉,或者,他一直确信那与自己毫无关系。
然后,2010年的早春,分化如约而至,却以两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先是斯坦利,他在一个军事春令营中作为队长带领小队执行突围任务,在巨大的压力与专注中,信息素如破闸般汹涌而出——强大、稳定、充满掌控力的澳洲百里香。他如愿以偿分化成了Alpha,等级未知,还要等待进一步的检测。不过是Alpha就够了,他现在可以放心申请义务兵然后入伍了。整个过程相当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与他气质相符的果决,没有他当年担忧过的“狼狈”。
两周以后,在一场重要的技术交流峰会中,杰诺跟着导师上台发言。他接过话筒,从善如流地发表自己的观点。全场瞩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年轻却极具天赋的后生身上。当讲话过半,在极致的兴奋、紧张与成就感的混合冲击下,毫无预兆地,一股清冽的橙香在礼堂炸开,瞬间席卷全场。开始并没有人发现,这股味道在散发之初并不明显,直到场内的Alpha们开始感受到躁动、而台上的杰诺也开始浑身发红,腿脚发软,语气虚浮,人们才恍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杰诺预设的、平淡的Beta。是存在感极高、甜美与冷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的、属于Omega的橙香蜡花。后来这场发言以杰诺被紧急送去校医务室而匆匆结束,在浅淡的消毒水气味中,杰诺用上了人生中第一支抑制剂。
当时杰诺的感受斯坦利已不得而知,因为他回家得知这件事情时,已时隔一周。在得到消息的下一刻,斯坦利将他Alpha的身体素质发挥到了极致,两分钟内就赶到了杰诺家。当时杰诺早已过了分化热,现在状态无比正常,他窝在书房看书,见到斯坦利,状态与分化前无二。但斯坦利知道,有什么东西随着第二性征的发育成熟而悄然改变了。比如他现在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和杰诺关上门独处一室,因为他是Alpha,若是和杰诺关上门独处,传出去不知会对杰诺造成多大的伤害。
“你回来了。”杰诺懒懒地将书放在一边,目光落到斯坦利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我听说了,你分化成了优性Alpha,恭喜你。”
“杰诺……”斯坦利一时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口。他想安慰没能得偿所愿的发小,但这话由他来说似乎不太妥当;顿了一下他又想关心杰诺的身体,但眼看着杰诺一切正常的样子,他又觉得不想多此一举。最后还是杰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体贴地先开了口:“我很好,因为是劣性Omega,发情期不会经常出现,也很难怀孕。我对此已经很满意了,现在我和Beta区别并不大——除了需要随身携带抑制剂之外。”
斯坦利松了口气。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杰诺身边坐下,安抚性地拍了拍杰诺的手,却忽然被手下细腻的触感烫到了。
第二性征已经在发挥作用,Omega性征不仅让杰诺的手与自己的相比小了一截,皮肤也变得更加白皙细腻。他们在分化之前也经常肢体接触,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稍稍一碰便犹如全身过电。
此时此刻,斯坦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杰诺如天堑般的距离。他不能再随便碰杰诺,也不能无时无刻和杰诺待在一起,他必须像所有Alpha那样做到对Omega的绝对爱护,这不仅是法律条文、社会共识,斯坦利本人也情愿这样做——因为这样做对杰诺有好处。
他只是很遗憾,他和杰诺的距离似乎正在因为成长而越变越远。虽然残忍的时光对所有生物或非生物一视同仁,但人类总喜欢刻舟求剑,站在原地时就好像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变一样。他想起杰诺十二岁那年送给自己的鲁班锁,在他提到那个鲁班锁过于简单之后,杰诺后来确实又送了他许多高阶的鲁班锁。他拆解那些鲁班锁时的探究心情与此时一模一样。
他试图也像拆解鲁班锁那样拆解杰诺现在的心情,但当他看向那双似乎能摄人心魄的纯黑双眸之后,忽然就什么也想不到了。眼前的这双眼与十二岁时蹲在自己腿边的杰诺双眼似乎重合了,但很快,十二岁的杰诺消失了,他和十二岁的自己踏入了回忆的洪流,手牵手。
他应该接受这种变化,这种两人注定要渐行渐远的变化,尽管他再如何不愿。
“干嘛这幅表情?你不会因为我分化成了Omega就不打算和我来往了吧?……说真的,我以为你知道第二性征就只是第二性征而已。”杰诺抽回手,拿起桌上的书挡在脸前,好像在继续看。但几秒之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的分贝有些低。
“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是不是,斯坦?”
书挡住了杰诺的脸,但是没挡住他发红的指尖和耳根。
在接受了自己与发小分化成了不同的性别之后,两人的相处变得熟悉又陌生起来。他们不能太亲密,但两人都不愿意变得太疏远,所以只能在安全范围里一点点地试探那条不会过界的线。成长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但只要愿意,他们可以在鸿沟上面建造稳固的桥。
斯坦利还是像以前那样一有空就去帮杰诺的忙,虽然他现在能做的不是那么多了,但只是在旁边看着、等着杰诺也是好的。他无法否认的是杰诺占据了他人生过长的时间,所以当和他在一起变成了习惯之后,不在一起的时光就变得若有所缺。他和以前一样听杰诺说话,看着杰诺做事,偶尔也会陪他胡闹——比如那个杰诺与同学下了赌注的球赛,他在场外一枪便挽救了比赛结果。
不一样的是,他们所有的彼此陪伴和相处都不能再如从前般亲密。他们被双方父母告诫,可以有少量的肢体接触,但不能过分,否则后果绝对是两个人不愿意面对的。
杰诺起初对这样的告诫不以为意,直到他有一次和以往一样从背后扑到斯坦利身上,却好似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肉墙,此时此刻他才猛然发现斯坦利的身体已经悄然变得强壮而健美。他再也没办法撼动斯坦利身体分毫,那是明晃晃的生理差距造成的。与此同时,他不小心吸了一大口之前他从没有认真闻过的,属于斯坦利的带着清新草本与薄荷与微辛胡椒的信息素味道。
从前杰诺从不会在意花草的味道,可自从知道斯坦利身上的味道是澳洲百里香之后,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某种奇怪的“他应该知道”的心情作祟,他会偷偷通过类似科目的花草的味道来想象斯坦利的信息素味道。
现在他知道澳洲百里香到底是什么味道了,虽然是意外。他被呛了一下,随即放开了拢在斯坦利脖子上的手。他感到自己的橙香正在缓慢与那清新的草本味融合,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于是他慌忙收起了自己的信息素。
然而,徒劳无功,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奇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与他当初经历的分化热有些相似,却来的更加迅猛。他意识到不对,迅速拉开与斯坦利的距离,斯坦利转头,注意到杰诺的状态,心下一紧。他想如过去一般上前扶住杰诺,然而在看清楚杰诺脸上突如其来的酡红之后,他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最好的选择是赶紧帮杰诺注射抑制剂,贴好抑制贴,然后赶紧离开这个空间。他没有犹豫,从杰诺身上的口袋翻出抑制剂和抑制贴然后迅速为对方做好这一切后,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等待杰诺恢复正常。
在关好门之后,他摸了摸自己隐隐发烫的后颈,也给自己贴身了抑制贴。
他靠在门板上,任由身上的热度散发,随后被冰冷的门板全部吸收。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来的汗水,心想下次和杰诺在一起时不能再疏忽忘记贴抑制贴了。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不小心,应该只需要两三分钟就可以缓过来,但杰诺在斯坦利的房间足足待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推门而出。斯坦利觉得不对劲,回身敲了敲房门,问道:“杰诺。杰诺?你怎么样了?”
房门内毫无动静。斯坦利又叫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于是他果断将门打开,一大股带着些冷的橙香味扑面而来,而散发这香味的本人已经倒在刚刚他站着的地方,不省人事,一种病态诡异的红从本就白皙的皮肤翻滚而显现在身上,温度似乎烫得能煎鸡蛋。
斯坦利被这橙香呛了一大口,那些气味若有所感地朝他涌过来,试图将他包围其中。他一边退出去一边掏出手机联系医院,心中风起云涌——Omega的生理反应居然会来得如此猛烈么?但杰诺明明只是劣性Omega,怎么会这样?
他的问题在医院得到了解答。谢天谢地,杰诺只是普通地,不小心地被诱导发情了,不是过敏,也没有其他问题。但问题就是,他和斯坦利信息素的匹配度高达99.5%。也许这就能解释为何那些抑制剂和抑制贴起不了作用,在压倒性的信息素匹配度面前,所有试图抑制这种匹配的事物都毫无用处。
这件事,杰诺得到了实在的教训。从医院回家之后,在接下来与斯坦利的相处中,他再也不会靠那么近,不会没告诉斯坦利之前就碰他,甚至,他主动减少了与斯坦利见面的次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性别不同的两个人在相处过程中难免出现意外,为了维持这份友情,他只能克制。其实这份克制还含有其他感情——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在斯坦利面前展露出如同野兽发情渴望交媾的表现,那太难看了。而对于那高达99.5%的匹配度,杰诺没有发表他的看法。
斯坦利感到受伤。这是难免的。因为他不能再无时无刻陪伴在杰诺身边,而他们本就因为人生道路的不相同而聚少离多。他能够理解,但还是感到沮丧。在每次训练结束之后,他再也不能随意与杰诺见面,不能随意进出旧仓库。如果要见面,他必须提前跟杰诺发信息,而在分化之前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做。
他第一次憎恨自己的性别。如果他是Beta,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就算是Beta,他也有信心能训练出与现在相差无几的身体素质。有些天赋是不会被生理条件磨灭的,就像他精湛的射击技术。
斯坦利承认,自己不该小看成长所带来的副作用。十二岁时杰诺那句“我们很快会长大”时隔四年如回旋镖般被甩了回来,正中红心。如果可以,他希望跟着那双手交握的两个小少年一起回到当初,躲在旧仓库角落,不要被时光找到。
这种想法,在看到杰诺和其他人好像关系不错的时候,变得更为强烈。
那是一个夏末秋初的下午,再过两天就是斯坦利的生日,他想借着生日的由头和杰诺多见两面,于是在没有告知杰诺的前提下,他赶到了杰诺的学校,沿着依稀记忆中的小路,找到了杰诺的学校宿舍。当杰诺在学校忙得太晚时,他就不会回家。而据斯坦利所知,杰诺昨晚并没有回家。
他到杰诺的宿舍楼下时给杰诺发了个消息,随后就站在楼下等着杰诺。他手上还拿着给杰诺准备的甜点,那是洒满了糖霜的杯子蛋糕,看着可口诱人的甜点,他心情不知为何也好了起来。
然而这份轻松的心情在看到杰诺身边跟着的长发男孩之后,他那飘起的能和杰诺见面的好心情就被毁了个彻底。
彼时他因为训练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和杰诺见面了,杰诺在这短短的几周里已经再次抽条,整个人显得挺拔精神。他身上穿的还是斯坦利送给他的衬衫(这让斯坦利稍觉欣慰),看着如一颗茁壮成长的树苗。
“斯坦,你怎么来了……”杰诺的表情看上去略显为难,他显然看到了斯坦利想要邀请他共进晚餐的消息,但这个反应不像是要答应的样子,而且,他身边还站着别人。
“抱歉,没有提前说就过来了。很忙吗?……我只是觉得,我们好久没见面,而且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斯坦利不否认自己在隐隐示弱,他想做些挣扎,尽管杰诺看上去似乎不为所动,但与杰诺一同长大的他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纠结。
但是最后,杰诺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拒绝了:“抱歉……斯坦。我晚上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你也看到了,我的同伴是来叫我去做实验的。不过你的生日,我当然会去。”
斯坦利知道再多说什么也不会让杰诺改变心意。他点了点头,把盒装的蛋糕递过去,叮嘱道:“那,记得吃晚饭。”
杰诺点点头,接过那盒蛋糕,和同伴离去了。斯坦利目送他们走远,只见杰诺身边那个长发男生正一脸兴奋地和杰诺说着什么。杰诺听着,耳廓染上一层薄粉。斯坦利忽然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他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杰诺的学校。
他知道杰诺并非有意,也知道他们现状是成长带来的迫不得已,但他就是沮丧。沮丧陪在对方身边的不再只有自己,沮丧能让杰诺露出笑容的人不止自己,沮丧他们必须要分离,沮丧他们对这种迫不得已无能为力。
这种沮丧,直到自己生日那天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因为生日当天,他才刚睡醒,就听到了客厅隐隐约约传来杰诺的声音。好久没出现在家里的,杰诺的声音。
他迅速起身洗漱,收拾妥当之后拉开门,发现杰诺就坐在沙发里,脸上是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包装精美的礼物,对斯坦利说:“拆开看看吧。”他似乎对这份礼物非常有自信,然而其实不管杰诺送什么礼物,斯坦利都是喜欢的。
这种话斯坦利不会说出口,但他会表现出来。从来都是这样的。他走上前,将那份礼物当着杰诺的面拆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还有一把经过改装的手枪。他抬起眼,愉悦之情透过碧色的海洋落下,嘴角随着愉悦的波涛高高扬起。
“一些经过数据模型推测你会用到的东西。不用太感谢我,毕竟一个月之后你要回礼。……不过,很不错的表情,斯坦。”杰诺往沙发里坐了坐,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太阳穴搭了搭。这是他极度放松的表现。
斯坦利瞬间就原谅了杰诺身边站着的人不是自己的事情。杰诺说的对,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比如只有自己能看到如此放松的杰诺,比如杰诺只会为自己的生日礼物如此上心,比如只有自己能让杰诺一大早来拜访,就为了第一个给他送上生日礼物。
他在遇到杰诺之前对于生日的事情并不像现在这样期待,他认为这天说重要倒也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每年在这一天过生日的人数以百计,他不过是过生日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这一天在认识杰诺之后就特别了起来,因为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个特别的,只属于他的伙伴。
只属于他?只属于他!
斯坦利之前从没有那么想过,但今天,这个词语突然如一颗陨石一般撞进了他的心头,将斯坦利长久以来对这段友情的预设砸了个稀巴烂。
一个只属于他的人,在大众观念中,应该不能用“伙伴”来称呼。
那个词语叫恋人。
恋人,恋人……这个词语在喉咙中翻滚,颠倒,挣扎,似乎将要破开什么障碍似的要从口腔中冲出来。但斯坦利将这个词语摁在了嘴边,他看着杰诺的笑容,不知为何,他暂时还不想破坏这个笑容。
下意识地,他认为这个想法是对两人关系的破坏,而且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即便他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自己都没用想清楚,何苦将杰诺也拉入对两人关系重新定义的烦恼中。
“很适合我,谢谢,杰诺。你总能选到最好的礼物。”斯坦利把礼物盒重新盖上,收到了自己的房间中,然后坐到杰诺身边。为了不让自己再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想起对两人关系的重新定义这个问题,他努力找了一些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话题。
“我们真是越来越忙了。两个人都是这样。”斯坦利说,“有时候,我休假回家的时候,你还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你休息在家的时候,我又忙着参加各种军事体验活动,要么就是忙着为申请做准备。像这样两个人都有空坐下来的谈话,好像越来越少了。”
“但我们都好好地在为将来努力,说明我们分别是有意义的。”杰诺说,“你在怀念之前我们能形影不离的时候,是不是?我知道你有。但,斯坦,我说过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我们总是会回到对方身边。”
斯坦利说不出话,他偶尔感觉自己在杰诺眼里是赤身裸体的,杰诺了解他已经到了一种程度。在杰诺面前,他的所有掩饰与刻意都会被看破——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并不需要这么做,但他偶尔也不想表现得太依赖面前这个人。
好吧,其实依赖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是最亲密的人,不是吗?
他们认识得太早,又太过契合。从小学到高中,囊括人生中的幼年到青年,两人从未缺席对方的任何一个重要人生节点。对友谊,对生活,对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构建也从未离开过对方,他们互相学习、成长,两个人在彼此生命中的分量已然不可或缺。这当然是他们关系珍贵的证明,但同时,当一个从未接触过的观点,带着有可能破坏两人关系的架势闯入的时候,他们会变得格外审慎。
斯坦利在生日这天和杰诺在家玩了一天。当他结束这美好的一天,躺到床上再次想到这个新的看待两人关系的角度时,一时间不是很愿意深入。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斯坦利在生日第二天清晨再次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军事体验活动,他在上交手机之前跟杰诺交代了自己会尽量在杰诺生日当天赶回去,但是也说不定,有可能第二天才能到家。如果错过了杰诺的生日,请他谅解。他按下发送键,没有等待“已读”——他知道杰诺要么还在睡,要么已经沉浸在某个凌晨迸发的灵感里,等他想起来看手机时,自然会看到。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模式:信息送达,即被确认。
他上交手机时,杰诺还没有回复。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杰诺实际上不怎么爱用看手机。除了必要的电话交流与信息回复之外,他几乎不使用手机。不过,斯坦利已经能想象出杰诺看到信息时的样子——大概会简单扫一眼,咕哝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摆弄他那些线圈和电路板。说不定,等他回来,就能看到一个惊人的新成果。
而就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杰诺正将最后一块电池组接入他自制的磁轨炮核心。他眼里闪烁着计算与兴奋的光芒,全然不知几小时后,郊外靶场的那声“成功”的巨响,将招致的并非喝彩,而是警笛。
这一个月对斯坦利而言,平稳、充实,甚至堪称完美。军事体验活动于他而言已无难度,他的身体、意志与军营的节奏已完美契合。每一次精准射击,每一次完成任务,都让他更确信自己的道路。
在绝对信任构筑的平静心态下,生日那天闯入心头的“恋人”一词,并没有带来更多慌乱,反而有了被仔细审视的空间。 在汗水、尘土和规律的作息中,斯坦利得以从容地“复盘”他与杰诺的十几年。那些被他归类为“陪伴”、“习惯”和“默契”的瞬间,在“爱”这个新的框架下,焕发出截然不同却更加清晰的意义。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他人在军营锤炼身体,而他在此锤炼一种刚刚觉醒的认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不仅是对自己未来的军事道路,更是对“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这个存在本身的情感归属。信任让这份爱意变得厚重而安宁,而非焦虑。
正因如此,当他因表现出色获准提前离开,于九月三十日夜晚准时回到家时,心中充满了双重的愉悦和期待:一是对自己完美表现的认可,二是即将见到杰诺,并隐隐感到,他们之间或许可以开始一些全新的、更深刻的对话。他几乎是雀跃地从床底掏出礼物,想着要给杰诺一个生日的惊喜。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盒走出房门,他冲父母打了声招呼,说要去找杰诺,却发现父母的表情非常奇怪。
“杰诺……?哦,亲爱的,他在你生日第二天因为持有自制的磁轨炮被逮捕了,念在是初犯,只被判了三个月。现在在少管所。”斯奈德夫人的语气很是惋惜,“多可怜,生日都没办法庆祝了。”
嗡的一声,斯坦利仿佛被人闷头给了一棍,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妈妈说的话了。他呆愣在那里,脸上的期待和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他嘴唇翕动了片刻,一声带着不可思议的疑惑才从唇缝中被挤出,语调听上去极其干涩:“什么?”
斯奈德夫人以为他没有听清,知道他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过于戏剧性的消息,便放慢了语调重复了一遍。她缓慢吐出的信息在斯坦利脑海中蜕变成了一根根名为理智的尖锥,将过去一个月他脑海中对未来的设想刺出了一个大窟窿。
生日第二天。磁轨炮。少管所。
他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刚理清楚自己的所思所想,命运就又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确保杰诺的人身安全与此次事件可能会对他造成的影响。他绝对不希望看到杰诺因这件事而与梦想失之交臂,杰诺对科学的追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突然感到一丝安慰——他认识的杰诺,绝对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放弃科学。
一种奇异的,对杰诺无条件的信任,在此刻安抚了斯坦利的心。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冲着妈妈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随后,他迅速回房间,拿出纸笔给杰诺写了一封信。他写完,把信塞进礼物盒,给杰诺的父母送了过去,拜托杰诺的父母交给杰诺。
他没有想到这次短暂的假期会与杰诺分别,本来积攒起来想要对杰诺说的话就这样被迫继续积攒。斯坦利难得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然而他的所思所想还是与杰诺有关。
后来几天,杰诺因为是在少管所里表现良好,并且是Omega,被缓刑官允许居家服刑。尽管如此,他脚上还是带着电子脚环,并且被禁止一切外出与社交活动。他每天只被允许在学校与家两点一线的区域活动,而且每天都有宵禁。斯坦利只能远远看着杰诺,他想方设法想知道杰诺具体的状态如何,但这几十米的距离太远了,他甚至没办法看清杰诺的表情。而再近一点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除非他想把杰诺再次送进少管所。
长这么大,他从未与杰诺断联如此久过。他本以为自己会逐渐习惯没有杰诺的日子,但是他们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印记太深了,每个没有见面的日子对斯坦利来说都是煎熬。他知道这种日子终会结束,只是客观来说这些日子确实令人坐立难安。他总会在去快餐店时下意识打包一份起司汉堡,或者在书店时下意识去关注那些杰诺可能会喜欢的书籍,在训练射击的休息时间盯着那把经杰诺改造的手枪发呆。
这样的时候多了,斯坦利重新捡起了因为忙于在各个军事训练营奔波而暂时遗忘了的香烟。每当思虑过多时,他就会忍不住背着人来一根。杰诺第一次知道他抽烟时表情一言难尽,像是在努力理解他为何会选择这种对身体有害的成瘾性物品作为释放压力的方式。最后,杰诺只会摆摆手让他出去抽,不要在他面前释放毒气。
杰诺。……他自己一个人好吗?他去学校的时候面对教授和同学会吸引异样的目光吗?他上法庭的时候、入狱的时候,心情如何?这一切,斯坦利暂未可知。他偶尔会很担心杰诺,但回过神来,他还是决定相信杰诺。相信杰诺能处理好这一切,相信杰诺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总是很厉害……但现在可能难免会觉得孤单。再怎么说,他也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年少时的时间总是如白驹过隙,斯坦利在杰诺服刑期间又去大大小小的军事训练营待了两个月。在他十二月初回家的时候,杰诺的刑期终于结束了。
那是一个温暖的初冬下午,太阳刚有西斜的趋势,斯坦利就已经踏上了自家房子大门口的地面。他站在门前找钥匙,肩膀忽然被熟悉的重量压得一沉。随后,他闻到了一阵浅淡的,逸散在空气中几乎可以忽略的橙香——他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斯坦,你终于回来了。”令人想念的,杰诺的声音。
斯坦利转过头去,恍然发现杰诺有着令人惊讶的变化——他们第一次分离如此之久,因此每一处微小的变化都在斯坦利眼中无限放大。他有一瞬间在想自己是不是观察得太仔细了,但下一瞬他就为自己找好了绝佳的理由:明明是杰诺变化得太明显了。
杰诺已经再次窜高,但大概是因为他不怎运动的缘故,身形变得更加瘦削。不过那股挺拔劲没变,似乎还多了一丝坚韧。他脸上的稚嫩仿佛在这三个月被磨尽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淡然,他的嘴角带着沉静的微笑,这三个月的刑期似乎带给他的影响负面占比没那么大。
“好久不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由得伸手箍住眼前人的腰,把对方往怀里带。
一个拥抱是消解思念的良药。斯坦利几乎记不起上一次和杰诺拥抱的感觉。自从分化之后,他们就很少肢体接触了——这确实是理所应当的,但在感情上就有些难以令人接受。斯坦利闻到杰诺抑制贴的味道——一种草本植物的清新味道。他没办法分辨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和自己的信息素非常像。这种味道混合着那浅淡的橙香,让斯坦利感到一阵几乎是满足的战栗。他的手心贴着杰诺的脊背,薄薄的,温热的皮肉覆盖着突出的蝴蝶骨,他仿佛在拥抱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
杰诺的手臂略显僵硬地从他腋下穿过,他调整了很多种收拢手臂的姿势,最后像是放弃了,直接勾住了斯坦利宽厚的肩膀。
最后,两人放开彼此,一种古怪的氛围自两人之间弥漫开。两人默契地沉默片刻,最后是杰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倚在门边,看着斯坦利继续找钥匙。
“我一直都很好。训练,完成学业,准备申请材料,按部就班。倒是你……”斯坦利说着拧开房门,斯奈德夫妻都不在家,两人径直走进了斯坦利的房间,“你还好吗?……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我好得很。呵……倒不如说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那个磁轨炮是你看着我做的,我有哪怕一刻想要让它变成杀人工具吗?”杰诺不屑地冷哼,转身往斯坦利的椅子上坐,“这三个月与我而言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依然在自己的领域有所建树。少年法庭做的那些限制对我来说和没做没区别,因为除了不能和你见面之外,对我的生活几乎没有影响。”
“不过嘛……”杰诺话锋一转,一丝浅淡的笑意浮上嘴角,“我很高兴一回家就看见了我的生日礼物……还有那封信。”
“我很高兴你相信我。”
“嗯,嗯……但是,杰诺,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斯坦利把行李安置好,然后坐到了床上。他微微偏了偏头,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他悄悄把目光落到杰诺脸上,却没想到杰诺闻言直接抬头与他对视。那双黑沉的眼中似乎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一些思虑,杰诺没有说话,但斯坦利却突然开始坐立难安。他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一直应该想到,却一直因为对自己和杰诺深切关系感到自信的原因而没想到的事情。
杰诺也许对他根本就没有相同的感觉。
猛然想到这件事,斯坦利顿时觉得杰诺大概是知道他在暗示些什么了,只不过为了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如初,他选择沉默,以此给斯坦利台阶。
果不其然,杰诺思考结束之后直接回答道:“但,斯坦,我们注定是不能一直在一起的。你知道的,你之后要入伍,我要去NASA。我们是没办法时时刻刻待在一起的……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这次也许可以看作将来我们长期分别的提前预演?”
这句话斯坦利回答得很艰难,不过他具体回答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大概是对自己太自信了,不该那么想当然的。那些未出口的话就在他的脑海横冲直撞,当它们涌向嘴边时,却被仅存的一丝理智通通拦在喉咙口。那些深夜里自己一个人对两人未来的设想此刻都化作了泡影,也许某天晚上能降临在梦中吧……但是还好,他和杰诺还可以是最好的朋友。
成长的代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是代价。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再次拿起那封斯坦利十六岁时写给他的信时,那封信已在他那只带锁的金属箱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信纸泛黄,久到他已经从一个不谙情事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后知后觉的成年人。
他这些年基本可以说得上是顺风顺水。那三个月的牢狱之灾并没有让他与自己的梦想诀别,反而,他的学校在看到他档案里的那个“非法持有高伤害武器(自制磁轨炮)”的记录之后,主动告知了他的教授。而他的教授直接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推荐信,让他去NASA工作。
于是,他就带着教授的那句“NASA正缺你这样的人才”,顺利入职了NASA,成为当年最年轻的一批正式员工。
而斯坦利,他在自己入职NASA的前一年顺利入伍,并且在22岁那年,凭借自己在之前任务中的优秀表现,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特种部队队长。俗话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很好的描述了斯坦利现在的状态,因为他目前因在部队执行某个秘密任务而被远派至海外,就连他的29岁生日也没有在家里过。
说起来,他们如今已分别十多天了,而此次秘密任务将持续四个月左右,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分别三个月零十六天。而这种分别,在他们过去的十多年中已为常态,但这次,杰诺感觉着斯坦利给自己的临时标记越来越淡,心中那长久以来被忽略的异样感受被悄然唤醒了。
他第一次有这种异样的感受,认真思考起来实际上比现在早得多。那是在他十六岁居家服刑期间,看见斯坦利送来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和一封一看就是临时加进去的信的事情。斯坦利送的礼物是那本自己找了很久的绝版书籍,当时他看见这个,注意力就被全部吸引了,斯坦利的信件,他虽说有认真看,但并没有搞懂那些句子间隐藏的情愫。
现在,他把那个上了锁的金属盒子打开。在一堆杂物底下找到了那封16岁时斯坦利给他写的信,然后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其实这封信的长度并不能算是信。那只是一张信笺纸,上面短短地写了四句话。
杰诺: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虽然你可能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你也需要来自我的支持。
礼物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你说过。
生日快乐。
哈……这些话,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为什么现在读起来就是有不一样的感觉呢?
杰诺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那里属于斯坦利的齿痕已经浅得几乎要摸不出了。关于临时标记的事,是25岁杰诺开始对抑制剂产生抗药性时,和斯坦利做的约定。那就是每当杰诺认为自己的抑制剂没办法帮助他度过发情期时,就去找斯坦利。后来逐渐演变成只要斯坦利在,就会来帮杰诺度过发情期。斯坦利从不说废话,只是过来,释放信息素的同时,给杰诺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咬痕,然后等待杰诺的信息素指标平稳,最后再安静地离开。
而这次斯坦利完成标记之后,如往常一般通知杰诺,说自己被远派海外,要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并且告知了杰诺此次任务的持续时间。
杰诺当时尚未从发情期的余韵中恢复,闻言顿时被一阵不安全感裹挟,他抓住斯坦利的衣角,用一种从未用过的口气告诉斯坦利他必须准时回来。斯坦利似乎是笑了一声,平静地说好,然后离开了。
杰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后知后觉地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嘱咐,正如他现在后知后觉地开始在斯坦利16岁时写来的信中找答案。这封信的遣词造句其实很有斯坦利的风格,简明扼要,但暗含关心。实际上他的表述并不明显,非说字里行间藏着特殊情愫的话,也必须是读者非常自恋的情况下才能得出这个结论。很显然的是,当时的杰诺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但现在,他感觉到了。虽然这份迟来的顿悟是缓慢的,被动的,甚至在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他觉得痛苦——那不是他对自己的感受,是他站在斯坦利的角度上审视这些年他做的事情之后,因为心疼斯坦利而产生的感受。
哦。心疼。
居然是这个词吗?
其实他早该想到了的。
29岁的温菲尔德博士将那封信放到一边,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到书桌上,接下来的思考需要一些时间,他不希望有任何形式的打扰。
他想起第一次邀请除了斯坦利之外的人进入他的旧仓库实验室的那次。他明明已经告诉斯坦利可以不用来,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觉得斯坦利还是会来的。那时和同学争论的实验内容具体是什么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但他依然记得自己走出实验室之后就碰到斯坦利的那种“果然如此”心情。当时他只觉得释然,但仔细回味,又不全是。其中分明还藏着一种欣喜和得意的混合感情,虽然旁人无从得知,只有自己清楚……也许之后和斯坦利回忆过去的时候,可以考虑告诉他。
接着是闻到斯坦利身上的白兰地信息素的事情。他当时只觉得闻到之后心烦意乱,并没有深究其中原因。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斯坦利居然沾染上了别人的信息素而不自知。当时他们并没有分化,所以这个信息素一定是斯坦利因为某件事而沾染上的,他非常不希望是别人因为爱慕而故意给斯坦利留下那身信息素——而且就当时斯坦利的年龄来说,这是犯法的。无论出于哪种目的,杰诺都不希望斯坦利沾染上别人的信息素。
然后是分化。
对于这件事情,杰诺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也许是因为劣性Omega确实和Beta在生活习性上差别不大,所以没有分化成Beta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只是当他在听到斯坦利分化成Alpha之后,他的心情可疑地乱了一瞬间。
只是当时杰诺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一如他之后的十几年。
说起这个,杰诺其实早就看过一篇关于信息素对于人类情感的影响的论文。那是他分化之后不久看的,论文的大概意思是在两性关系中,信息素的契合度越高,对彼此的吸引力就越强。但那仅存在于生理方面,并不是爱情。他当时想起自己和斯坦利高达99.5%的信息素契合度,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失望。他最后没有多想这件事,毕竟不管是什么情感,两人的关系都一样地深刻而密切。
这样想来,其实杰诺自己也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情,他一直都很想知道自己做那些奇怪的事情的原因,但因为注意力不在那上面,他也就一直没想通。果然,换个角度看问题,很多事情都明朗了起来。
十九岁那年刚进入NASA工作的时候,一次午间例会,某个Alpha同事跟他说话时,靠得太近。对方的信息素是雪松,是一种清新的松香,客观上说非常好闻,信息素等级也高,没有任何问题。但杰诺还是本能地、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并客气疏离地跟对方表示了距离过近的问题。
雪松味……有些过于平淡了。不如澳洲百里香那样会有清爽与馥郁相结合的味道,在杰诺的记忆中,甚至还有一丝沉稳的药感。
当天晚上,杰诺给斯坦利发去了一条消息:你的信息素是澳洲百里香。
斯坦利过了很久才回复:嗯。
杰诺没有解释,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信息。
二十岁,某个工作日的夜晚。杰诺终于抽出时间,去修那个因为忙于工作没来得及修的台灯。他坐在书桌前,手伸向工具箱——然后停住了。他的工具箱第二层左边第三个格,放有最小号螺丝刀——而他平时从不把小号螺丝刀放在这里。
杰诺忽然想:斯坦利也许比他还要熟悉自己家的每一样事物。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些琐事——有关杰诺的琐事,记得一清二楚的?
他没有答案。他只是想起多年前的旧仓库里,斯坦利总是在他伸手之前,就把正确的工具递过来。
二十五岁时的某个月末,他的抑制贴已消耗殆尽。当时斯坦利还身处部队,爱莫能助。于是杰诺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到药店购买。药剂师问他要什么气味,他脱口而出:“草本类。”
药剂师拿出三款,他挨个闻了一遍,最后选了和以前一样的。
那天晚上他想:我根本没选。我只是在找那个闻起来像澳洲百里香的。他从分化之后就一直用的这个味道,不知道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想要再和谁靠近一点。
二十二岁,杰诺在花店给妈妈买生日礼物,看到一盆长势正好的澳洲百里香。那些缀在椭长叶片中央的紫色小花看上去非常可爱,带着蓬勃生机的生物总是令人驻足。杰诺心里立刻就想到了自己那个最近正好休假在家的发小。
店主见他感兴趣,忙走上前来推销。“这花非常好养,只要注意不涝、多晒、通风,基本不会死。而且,这种植物盆栽更好养呢。”
他买了一盆,带回家展示给正在做饭的斯坦利看。斯坦利当时笑了一声,认真地说,你要是真喜欢我的信息素,为什么不找我?
杰诺思考了两秒,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在的话,怎么办?”
斯坦利笑容敛了敛,他当时的眼神杰诺没有搞懂,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有更深的思虑。最后,斯坦利点点头,说了句“也好”,并且让杰诺好好照顾这盆花。
后来,斯坦利这次回到军队,直接失联了近一年。再次见到斯坦利的时候,是在军事医院的病房里。看着形容憔悴、伤痕累累的斯坦利,杰诺觉得恍若隔世。他见过斯坦利很多样子,笑着的、蹙着眉的、带着些狡黠的、温柔的,却唯独没有眼前这样狼狈虚弱的斯坦利。不过,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碧色的双眼。尽管历经风霜,但它们还是亮得吓人——特别是在见到他之后。
杰诺看着浑身裹满纱布的斯坦利,久久说不出话。斯坦利大概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于是也安静地躺在床上不说话。
片刻后,杰诺轻轻问:“那盆澳洲百里香,被我照顾得很好。倒是你……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二十八岁的那年夏天,他帮斯坦利搬家。旧公寓里的一切都被打包整齐,有序地码放在一起。斯坦利正忙着将箱子们搬上推车,杰诺刚把斯坦利交给他的事情做完,他在那些垒起的纸箱之间转悠,一个有些落灰的纸箱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杰诺鬼使神差地打开,翻到一张照片。
十六岁的斯坦利,穿着训练服,手里端着一把改装手枪,对着镜头。
他认得那把枪,上面刻有他的标志——那是他送的生日礼物。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斯坦利的笔迹,看上去龙飞凤舞:打出了满分。杰诺改的枪。
杰诺把照片放回去,关上箱子。他没有告诉斯坦利他看到了——说了之后呢?自己很开心?为什么,只是因为斯坦利很喜欢他的礼物吗?
然后,二十九岁,没错,就是最近。在斯坦利再次如惯例般给予了杰诺一个临时标记之后,杰诺梦到了斯坦利。
梦里的斯坦利,站在旧仓库门前,微笑着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基本不做梦,他的作息规律且健康,通常是一夜无梦到天亮。因此这次梦到斯坦利给他的冲击就有些大——如一根细却韧的丝线,将十多年来的细碎琐事与被轻易忽略的细节连在一起,将一个重要而又清晰的试试摆在了杰诺面前:斯坦利喜欢他,而他也喜欢斯坦利。
温菲尔德博士终于想清楚了——他难得遇到如此高深的课题。没有犹豫,杰诺拿过静音倒扣的手机,解锁,然后给斯坦利发了一句话:“我们需要谈谈。”
四个月之后,杰诺站在斯坦利的家门口前,第一次犹豫着开门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之前从未担心过这种事情,但当迟来的顿悟降临之后,他总会用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待事物。斯坦利在他心中的占比愈发重了——好朋友再怎么亲密,也只是好朋友——虽然他们这样表面上看和在一起了区别并不大。
当面前的门打开之后,杰诺略有些不安的心顿时安定下来。斯坦利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待在他身边时杰诺就可以完全放松。又是近半年不见,斯坦利的身形倒是没怎么变——他当初分化成Alpha之后,加上常年锻炼,身材就很少变化了。五官和前十几年相比也毫无二致,依旧精致漂亮。这个词虽然不经常用来形容男性,但杰诺觉得斯坦利绝对配得上。说起来,他一直觉得斯坦利的睫毛很长,如蝴蝶般扑闪,给他碧色如潭水的双眼增添了几分昳丽。非要挑刺的话,斯坦利只是肤色黑了些,不过这种健美的小麦色正好能刻画出他的肌肉线条。看着包裹在T恤中的,斯坦利的胸肌,杰诺不禁思考是什么让斯坦利变成这样的。
“你来了,杰诺。要和我谈什么?”斯坦利把杰诺迎进家门,随后去厨房端了两杯水,放在了茶几上。
随后,斯坦利坐进沙发里,动作有些僵硬。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仿佛即将要面对什么审判。
杰诺此时以全新的视角来打量斯坦利时,忽然意识到,斯坦利其实一直都在苦苦维系着两人之间那条若有似无的线。从正常的AO角度来说,他们之间的距离绝对算是过界了,但斯坦利这么多年却从未让他觉得有不对,大概是他克制得太好。这种感受只会在与其他Alpha相处的时候短暂地出现,最后被他遗忘。
“我的数据指向一个结论。”杰诺说,“而在几个月前,那些数据就已被我逐一分析过了……”
他坐进沙发里,脊背挺直,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答辩。
“斯坦利·斯奈德,过去十四年,你一直在等我。”
斯坦利没有说话,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杰诺的嘴唇,背脊挺得笔直,呼吸放缓,等待他的下一步分析。
“十六岁的那封信,我以为是生日贺信,但第二句话我现在才看懂。”
“十八岁,你入伍当天晚上跟我说窗外有星星,我以为是巧合。”
“二十二岁,你失联半年,回来时带了一身伤,但是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亮了。我以为你只是太想念我。”
“二十八岁,帮你搬家的那天下午,我在你的旧纸箱里发现了一张你拿着我改造的手枪的照片。你在后面标注是我帮你改造的,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记录。”
杰诺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但他的手指,从水杯上移到了膝盖上,轻轻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我的数据收集能力没有问题。是我的情感解析模块,一直处于待机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它启动了。”
杰诺站起来,走到斯坦利面前。一步,两步,跨过了那条斯坦利苦心维持的,两人之间那条安全的线。不仅如此,他还伸手去触碰斯坦利——上次做这个动作似乎还是十五岁。
当杰诺扣住斯坦利的手,感受到对方手心灼热的温度时,他紧挨着斯坦利坐下。腿侧相贴时的温度,让杰诺感觉即使隔着衣物,自己也像是贴上了一块烙铁。看着斯坦利的样子,他才恍然自己确实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种无法定义、无法量化、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
“斯坦利·斯奈德,你的数据——那封信里没说完的话,那些年你没说出口的话——”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斯坦利。
“现在可以说了。我在听。”
于是,在二十九岁这年,两人终于开始了恋爱。他们开始一起生疏地探索关于爱的一切,就像他们当初一起做所有事情一样。
他们生疏地牵手,拥抱,笨拙地感受着这个动作与之前的不同含义。他们生疏地接吻,做爱,在互相抚慰中探索着对方的身体与年少时区别——不知道是想在现在的身躯上找到对方过去的、自己未曾得到的影子,还是想要得到那个与自己交融之后,只属于自己的,崭新的另一个人。
执念与展念竟然能和谐地结合在同一人身上,这对互相爱慕的幼驯染们来说其实并不少见。过去他们在一起,又不是在一起。因此总会想象要是提前捅破窗户纸会怎样?会提前拥有自己的爱人吗?会从那时就可以亲吻这双柔软的嘴唇了吗?会从那时就可以掐住对方的腰狠狠地往下掼了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斯坦利绝对不会等到今天。
他想着,微微地将身下的杰诺松开。室内的信息素已经浓到呛人,斯坦利从来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释放过自己的信息素,特别是,他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在杰诺面前释放过信息素。
属于他的澳洲百里香味已经铺天盖地地裹住了杰诺,而杰诺的橙香蜡花信息素则轻缓地接纳着这异香馥郁的澳洲百里香信息素。杰诺已经被顶得不省人事,他的穴口水光潋滟,小腹和胸口都是白色的精斑,在斯坦利的视角看上去极为色情。
他换了一个套,接着在半哄半亲吻中再次顶了进去。杰诺的穴口很顺畅地接纳了他的性器,好似两人的器官生来就如此契合似的。杰诺抱着斯坦利,在晃动的天花板中迷迷糊糊看见十六岁那年自己服完刑之后第一次见到斯坦利的那个拥抱。他调整手臂,像当时那样环住斯坦利,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斯坦利的肩膀了,只能无力地抓着背,留下一道道痕迹。
杰诺感觉自己在被研究。斯坦利也许对作为朋友的杰诺知根知底,但对于作为恋人的杰诺——他得承认,他并没有那么了解。他喜欢什么姿势?他喜欢被怎样亲吻?他的敏感点在哪里?这一切的一切,都要等斯坦利自己去探索。杰诺来过斯坦利的房间很多次,他在父母家的房间、他搬出去之后第一个房子的房间、他再次搬家后的房间,杰诺全都来过。只是,像这样被按在斯坦利的床上操,对于杰诺来说还是第一次。
斯坦利大概是对杰诺最有耐心的人了。他一寸寸地挺进,再一寸寸地拔出,每动一下都用那碧色的,如隼般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以此来判断他的感受。
杰诺对这样的耐心敬谢不敏,他用手肘顶了顶斯坦利,让他不要再动得那样磨人,见斯坦利似乎没有接收到自己的意思,于是他勾住对方的脖子,开始难耐地晃动腰臀。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再次被摁在床上大开大合了好几轮——最后结束的时候,杰诺已经累昏过去了。斯坦利收拾清理完,把已经洗过澡吹干头发的杰诺塞进了铺好崭新床品的被子里。昏黄的夜灯下,杰诺的皮肤泛着暖白。
斯坦利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鼻梁和嘴唇,似乎想要知道在成为情侣之后杰诺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其实杰诺与自己和之前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十四年了。他终于可以不用移开目光。
他终于可以伸手,不是去保护,不是去搀扶,只是去触碰。
他的指尖落在杰诺的脸侧,轻轻的,像确认一个等了太久的答案。
然后,他抱着自己的答案,沉沉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