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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风没刮掉天放的录取通知书,但是不巧刮掉了雷子的帽子,彩虹配色的破帽子随风而去,这小老爷们在车上哭得涕泗横流,比张呈的歌声难听,比罗圣灯的倒好不少。
这么哭哭啼啼也不是个办法,好朋友们围坐在旁,罗圣灯安慰他不听,苗若芃耍宝他不乐,李逗逗递纸他不接……最后是王天放直截了当给了他一撇,哭声戛然而止。
“行啦!哭哭哭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不就一个帽子嘛!哥再给你买一个!”
雷子捂着脸抽抽嗒嗒,另一只手乖乖巧巧搭在膝盖上,小眼不大点,看着王天放时水光潋滟:
“嗯呢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雷子那破帽子,想在全北京找到这么一个丑得如此惊心动魄的单品也是大海捞针。王天放不知道带他钻了多少个批发市场,终于在某个地摊上捡到漏,跟他原先那个当然不一样,但更加炫彩,雷淞然很满意。
彼时他们已经在北京生活了四个月,在胡同里穿梭忙碌得似乎察觉不到时光变迁,直到初雪落在肩头才意识到来时那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衣早就被他们塞进充当衣柜的帆布袋里垫了底。
时间过得多快啊。
王天放捻起额头上过长的刘海,提醒自己想着考完期末考后要在回家路上买把剪刀,叫雷子帮他把头发剪剪。
下了火车后雷淞然面对着挽着罗圣灯的逗逗依依不舍,看着二人甜蜜姿态一时间还放弃不下保镖地位。
“逗逗——”
后者不理睬他,只顾着贴着她的圣灯哥哥,雷子茫然无措地耷拉下眉毛,下意识回头去瞅他自己的哥,却看见王天放随意把那录取通知书折巴折巴塞进口袋,熟练地对着其他人招招手,说是要去找大学报道处了——然后竟然也没理会他,转身就要走。
速度快得不由雷淞然多加踌躇,他大喊一声“哥”抬脚就跟上王天放的脚步,腿太长步子太大,一脚差点没把王天放鞋踩掉。王天放骂骂咧咧瞪着眼睛回头才看着是这倒霉孩子,瘦长一条儿贴着自己活像根大魔术贴,他妈大胯都蹭上他屁股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逗逗不是在那呢吗?”
“哥,我想跟着你……”
“你不是要保护逗逗吗?要不然她又围着那个唱歌儿的转悠,到时候你还得哭咧的!”
这也是。
雷淞然眨眨眼,回头去瞧那对正在热烈讨论音乐的男女,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王天放抬腿就走的果断吓了他一跳,导致现在看见姑娘围着其他人打转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雷淞然觉得自己是看习惯了,毕竟逗逗一路上都粘着罗圣灯。
“哥,我还是想跟着你。”
可王天放不一样。雷淞然傻得厉害,但他想的明白。他从小到大都跟王天放在一起——上学吃饭洗澡睡觉,无论是好事坏事都在一起,他不能跟王天放分开。与其相比下来,逗逗的事似乎也没那么紧急。
“等逗逗需要我保护,我再来。”
兄弟这舔狗模样让王天放觉得蛋疼,舔还舔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是叫人惊奇,但这傻子打刚下生就是自己兄弟,王天放不能嫌弃他,只小声嘀咕了句什么,随即扬手示意雷淞然跟上。这简单的手势似乎能给雷淞然好大的鼓舞,这傻子一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响亮地“唉”了一声作为回应,跟往常一样跟在他哥身后,思考了一下,为了表示他跟定大哥的决心,学着李逗逗挽罗圣灯的亲密样子突然把胳膊怼进王天放臂弯,给王天放怼了个踉跄。
这下雷淞然终于高兴了、踏实了。
王天放有这个校外的傻子兄弟要照顾,学生宿舍就不便居住,领了奖学金和补贴后一咬牙在外头租了一个月租五百的地下室,没窗没床,可对于他俩这样没钱没背景的外地汉而言已经是上佳之选。他们俩买了个便宜的双人床垫,往地上一放,俩大小伙子就这么猫在里头过活。白天王天放去学校上课,中午晚上雷淞然去学校食堂找他,两个人一起共享食堂的平价套餐。
他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即使这样王天放也没说过要雷淞然滚蛋。毕竟雷淞然是他最好的朋友。总之王天放自己是这么说的,于是在雷淞然找不到工作只能待在地下室的家里时也没嫌弃过他,只是怕雷淞然一个人待着无聊,阶梯教室多一人少一人教授根本看不出来,遇到大课就总是惦记着带他进学校一起听。
雷淞然最喜欢王天放那些排了大课的日子,掰着手指头等他哥带他去学校上课。
他们这边日子过的还算平静,罗圣灯那边就显得比较跌宕起伏——张呈说的话一语成谶,罗圣灯在音乐领域根本开不了张。一个从不在调上的歌手、一个没有音乐天赋的小提琴手、以及一个只会敲空气的鼓手,这组合吃遍了半个北京的闭门羹。逗逗在住了一个季度用布帘子划分出来的小卧室之后终于承受不住,她太想爸妈、太想哥哥、太想小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终于在秋末决定返回。
她不是一个人,那个决定追随罗圣灯的鼓手也跟她一起回去。他没能看见汪峰、也与北京户口无缘,终于在一次次失败后看清了自己的本事,垂头丧气和逗逗买了车票,不复来时的活泼,在车站门口略显死气沉沉。
“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之后就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再来跟我汇合。”
罗圣灯嘴里依旧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他保持着那天真烂漫的梦想,又或者是实在愧于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不切实际的支持终于变成了包袱,叫罗圣灯骑虎难下。
他手里攥着另一沓钞票,是逗逗临走前卖了自己的小提琴给他换来的资金,可惜天下出自名家价值千金的小提琴那样多,来自小镇的逗逗却没能拥有其中一把,她的二手小提琴普通老旧,换回来的钱只够罗圣灯交半个月的房租。
逗逗他们上火车的那天王天放也去送行,跟雷淞然站在旁边一个赛一个沉默。
生活摔碎梦想的速度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得多,对于王天放而言似乎就是一个学期的事。
“……雷子,你不和逗逗一起回去吗?”
“哥,我跟着你。”
王天放点点头没说什么,和罗圣灯一起目送他们离开。回去时罗圣灯形影单只,王天放和雷淞然手挽着手。
“你喜欢逗逗什么?”
“她是我们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儿。”
雷子撇着眉毛一副倒霉样,攥着身上那件与王天放同款的衬衣衣角,像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那样小心翼翼观察着王天放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答不够完美,他顿了顿:
“她还懂音乐,会拉小提琴。”
那一瞬间他皱起脸,分明是回忆起了李逗逗那手高超的琴艺——太次了,无论他有没有音乐细胞那听上去都不堪入耳,怪不得逗逗一直不肯在他面前演奏。
这么一想,他似乎没有那么喜欢逗逗。
他更想跟他哥在一起。
即使他哥什么音乐都不懂。
他脸上依旧是那一副懵懂模样,脑袋上顶着王天放新给他买的帽子,帽子上面鲜艳的彩虹旗莫名耀眼。
“哥,那我开始了?”
雷淞然根本不会用剪子,但既然王天放要求,他还是会硬着头皮听他哥的。他小心翼翼用手指丈量王天放头发的长度,刀锋咬下黑发,他时不时擦擦自己脑门儿上的汗,仿佛不是在给王天放剪头发,而是在给老婆接生。坐在他身前等着修剪刘海的王天放乖得惊人,闭着眼睛仰着头,雷淞然看了半天,觉得他这个模样似曾相识。
舔舔嘴唇,他想起来了,电视剧里等人亲吻的女孩儿也是这个姿态。
“哥,剪完了。”
雷淞然用湿毛巾帮王天放擦脸上的发茬,仔细着不能让头发扎疼他哥的眼睛。王天放则总是耐心不足的那一个,着急忙慌想要睁眼,雷淞然“哎哎哎”怪叫着用手掌捂住他的上半张脸。
有什么拂过掌心,雷淞然想了半天,大概是他哥的睫毛。
鬼使神差、鬼使神差,雷淞然在这一刻决定低下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是什么成了促使这一切发生的契机。而他们之间第一个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并且顺利地结束了。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嘴唇触碰嘴唇,是雷淞然小时候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方法。
王天放嘴唇的触感柔软……体温似乎要比他暖——雷淞然呆楞着杵在原地,他掌心下的王天放张着个嘴明显也傻着,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作何反应。过了一小会,雷淞然才记得把捂着他哥的脸的手收回来,后者张着嘴巴依旧痴傻。他们四目相对,雷淞然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于是简单粗暴地决定跟着感觉走:
“哥,我能再亲你一口吗?刚才没亲明白……”
王天放猛地闭上嘴,却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儿。雷淞然当他同意了。
他们租的地下室实在太小,北京的五百块钱,放眼望去一览无余,只有地上一张铺了被单的床垫能勉强算是一件完整的家具。
他们就在这唯一的家具上做爱。地下室没有取暖设备,于是依靠适当的运动与亲密接触让身体暖和起来的方法变得顺理成章,他们俩在北京的深冬活得像懒得出窝的冬眠小动物,听着楼上人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吮吸啃咬对方的嘴唇。初次品尝亲密关系的两个年轻人,片刻都不想从对方身上离开。
王天放的头发依旧有些长,细碎的发丝遮盖眉眼,触碰合上眼后颤抖的睫毛。他每次亲吻都会闭眼,将情绪与爱掩藏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即便如此还是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被人发现隐藏在凶恶嘴脸下柔软的本质。只是雷淞然是个傻的,他想不到如此复杂的层面,全当王天放是冻着了,一边把脑袋埋进他哥的颈窝里舔吻吮吸,一边吭哧吭哧把被子拽上来将他俩一起裹进由他作为支撑骨架的窝里。
“还冷吗,哥?”
他问得认真,后者脸薄敏感,羞愤欲死,但又实在是拿他没半点辙,耳朵尖赤红得像要滴血,捂住脸快速点点头。
“哦,你冷你得告诉我。”
尽说屁话。王天放没忍住给了他一下,雷淞然反倒委屈起来,一瘪嘴,吭吭唧唧去够床垫旁放着的婴儿油,跟他赌气决定接下来全程都不要跟他讲话。
王天放在床上总是紧张,连带着那口小洞也总是太紧,只不过是半个月,这瓶婴儿油就下去了一半。雷淞然把手指充分润湿,插进柔软的洞内依旧能感受到阻力,王天放微微抬起的腰身打了两个哆嗦,躲在胳膊底下轻轻喘出两声柔软暧昧的气音。他大概以为自己的这些小动静不会被人发觉,但雷淞然拒绝错过,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哥仿佛在他手底下变成了世界上最昂贵、最精致的乐器,由他的手指操控发出动人声响。
更多的婴儿油淋在股间,赶在王天放被凉得蜷起腿之前雷淞然需要用自己的手掌让他变得暖和起来。雷子的手指要比他本人更具有压迫感,指腹挤压敏感点和抽搐着的肌肉的力道甚至不算温柔,旋转、碾按、开合,迫使脆弱的甬道学会如何敞开的同时逼他发出更多羞耻的声音。
王天放咬着牙忍耐,哆嗦出浪花的大腿根儿却上赶着违背他的意愿暴露了他的痴态。王天放腿细,大腿根儿和屁股只勉强还算丰腴,雷淞然突然握住那截细脚腕子俯身恶狠狠向更深处抠挖,带着压高王天放的腿,让他的屁股也离开床铺。他意外纯情的哥哥没试过这一招,被深入肚皮作乱的手指和突然没了支撑的身体吓了一跳,脸也不捂了,手忙脚乱勾上雷淞然的脖子和背,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磕磕巴巴要骂,说雷淞然你他妈干嘛!
雷淞然不喜欢王天放骂他,于是手指一转,指尖夹着嫩肉让手底下的屁股肉都开始抽搐,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崩塌,变成从喉咙里挤出的短促破碎的呻吟。前面的阴茎跟着淌出汁液,吐出几股透明粘稠的前列腺液,然后是乳白的精,被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弟用两根手指操屁股操得不停滑汁儿。
丢人、羞耻,更令他恐惧的大概是被人剥开硬壳后被迫袒露出来的脆弱内在,让他几乎恐慌到能挤出泪来。
王天放把自己的侧脸奋力压在枕头里,感受自己身体被打开、被流失,失重的错觉让他抓紧雷淞然,抓住浮木一般想要攀在他身上。
“哥。”
他听见雷淞然低头对他说,透过满眼泪光看见这傻子依旧是一副认真到令人心慌的嘴脸,两只眼珠看着自己仿佛说出的话是什么“太阳东升西落”般毫不令人意外的真理。
“我想和哥在一块。”
刚才还闹脾气想着不跟他说话呢,傻子记性就是差,亲一会腻一会就忘了那码子事,只记得要让他舒服,在侵略中本能地俯身亲近,啄吻他的眼角和唇边小痣,抚摸他不停痉挛的腰臀与大腿,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直白的安抚叫人安心,王天放终于张开嘴发出呻吟,收紧胳膊让雷淞然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少废话,你还进不进来……”
与王天放相反,雷淞然无论是亲吻还是操逼都会睁着眼睛。
他认真地看着王天放,把那些淫浪反应与羞涩挣扎全部刻在脑袋里,王天放仰着头喘息,叫他的名字,雷淞然每一声都答应。
傻子劲儿真大,没个分寸。王天放被他操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唾液溢出因嘴角来不及咽,挂在雷淞然身上连反抗都找寻不到支点。
“你、你慢……”
傻子还听不懂人话,两个字有那样多的解法,他偏以为他哥对他的服务不满意,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纯呆。他憋着劲儿操得更狠,王天放被他一顶脑瓜子差点撞上墙变得和他一样傻——那可不行,他哥还得念大学的——于是被雷淞然一只手按着后脖颈又给拖回胯下。黏糊糊已经被操熟了的洞眼将坚硬粗壮的少年阴茎全根吃下,屁股肉被凿打得变形失去浑圆形状,臀尖发粉滚烫,不知是哪儿来的水顺着股缝往下淌到了床上,皮肤再挨上去就能感觉到凉。王天放怕冷,缩着屁股不肯沾上去,满屁股甜水左摇右摆,非得让雷淞然抱着才肯老实。
他看似像个嘴硬的蚌壳,披着个花衬衫初亮相,自封小镇恶霸唬人。可雷淞然准确地知道他的食用方法,亦或者王天放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外强中干的人,轻轻一撬蚌壳便开了口,柔软蚌肉汁水丰沛,珠核莹润明亮,即使伸手去摸那壳也只会颤不会合,是蚌壳怕贸然合拢夹疼了人。
他身下那口洞跟这蚌壳一样,刚扩的时候还知道夹紧,灌饱一管子油再喂两口阴茎便软烂多情,肥嫩滑肉温柔地裹在男人鸡巴上吸吮痴缠,像他当初收留雷淞然一样挽留住了他,将对方纳进他温暖湿润的巢。
“雷子、雷子、雷淞然……”
王天放搂着雷淞然那圆寸脑袋,将对方紧紧贴在自己胸前,从一开始的推拒变得愈发粘人,被扶着腰起来就顺着劲儿坐在上面摇。他一开始同雷淞然一般青涩甚至更僵硬些,现在也无师自通学会如何摇曳。雷淞然顶着他,直直怼进了胃,疼痛饱胀让他安心,得自虐般再往下坐,粗壮的阴茎对敏感地毫不留情,穴口翕合润滑油一股一股往外喷,两个人把床垫折腾得一塌糊涂。
假期无事,他们俩胡闹了一整天,把这不大的出租屋都熏染得咸腥温暖,饭也忘了吃,两个人折腾到天擦黑,迷迷糊糊搂着彼此睡了一觉,睡醒后一个夹着湿漉漉的屁股一个扶着阴毛杂乱的鸡巴胡乱套上裤子,头不梳脸不洗,裹着羽绒服跑到外头炒粉摊上一人叫了个加两个蛋的夜宵。
他们俩站在炒粉摊子前咬耳朵,王天放两只眼盯着锅,雷淞然两只眼盯着他,没说几句两个人又笑作一团,如同一辙的见牙不见眼,这头亲昵,那头锅气火热。
“我操!雷淞然!裤子、我裤子湿了……!”
王天放一夹腿,雷淞然赶紧帮他挡,这傻子还想脱衣服给他盖上。丫里头是真空,浑身都是被王天放挠出来的粉道子咋能见人,王天放屁股都不夹了又怪叫着扑过去把他拉链一把拉上。
这对兄弟脑子有病,炒粉师傅早就见怪不怪。
他们享受当下,满心只有彼此和眼前的炒粉。对于他们现在而言,以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后来王天放上了大三,雷淞然也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还是好久不见的罗圣灯给他介绍,在酒吧兼职做保安,在门口一站,为晚上来享受夜生活的少爷小姐们开个门的活儿,事少钱少,聊胜于无。
王天放一开始不放心,但知道罗圣灯也在那做酒保后便安心一些。雷淞然大了,最近突生出一些成年男人的羞耻心,不愿意仅靠着他哥的奖学金和学校里打工赚的钱过活,梗着脖子站在门口要跟罗圣灯去酒吧打工。王天放终于尝到从前张呈的滋味,同这倔驴掰扯三天三夜,爱都不做了,两个人一人一个枕头睡在床垫两边,只有背贴在一起。
“我就想出去挣钱……”
半夜,床垫那头雷子哭哭啼啼,没个正形。
“挣钱给哥换个大房子……”
他跟王天放赌气呢,不乐意挨着他,在床垫边蛄蛹蛄蛹寻找一个更远的距离,最后抱着被子跌下床垫,叽里咕噜滚到地上懵着脸朝下趴着。
王天放爬起来看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心酸。最后还是实在拗不过他。
“行行行,烦死你了爱去就去!”
为了通过面试,他带雷淞然买了新衣裳,不是那种他们需要挤进市场里挑捡出来的便宜货,是那种真正挂在店面里的衬衫长裤。付款时王天放手都在抖,雷淞然看了标签转身要走,被王天放拦住,店员在一旁冷漠地看着。王天放哄他,最后答应他这件衣裳他们俩一起穿,你穿一天、我穿一天,这才把人留下。回家后王天放仔细拿剪子帮他理了头发,紧张地替他翻好衣领抚平布料,往后退一步看着与小镇上那似乎截然不同的跟班小弟,满意地点点头。
“可帅了,去吧。”
雷淞然上任是情理之中,但这人夸下的“买大房子”的海口似乎遥遥无期。雷淞然苦着脸站在售楼处门口,售价单子一张接一张看过去,每看一张就数一遍手里微薄的工资,钞票有零有整,北京的房价后跟着一串儿的“0”。
他数了好久,数学太差,结局依然是垂头丧气,最终换了个地方纠结。他来到一家面包店,进去转了一圈,盯着覆盖着晶莹糖霜的漂亮蛋糕看了一阵,思考这玩意到底该是个什么味儿,依依不舍地挪开脚步,又寻觅半天也没看见他想要的东西。后来走出那里在回家的路上终于看见一家平价的连锁糕点坊,进去又出来,手上多了个拿食品塑料盒子裹着的老式纸杯蛋糕。
这是他赚了钱后给他哥买的第一件礼品,意义重大,不会太贵,因为他要攒钱给他哥换房。
“攒着”、“攒着”。
有段时间这是雷淞然的口头禅,什么都要攒着。自从开始工作,知道钱的来之不易,知道了养家糊口的艰辛,他就小心翼翼,声怕多花了一点冤枉钱让王天放晚一天过上好日子。连王天放都笑话他,难得抛弃食堂,带他去外头的餐厅吃饭,把螃蟹腿塞进他嘴里。
“傻子啊你,买房算什么好日子。”
雷淞然不明白,他还是个傻子,认为有钱、买了房就代表着过上了好日子。
他现在满心满眼依旧是王天放,他们还是彼此生命里的唯一,如何拮据每月工资日的纸杯蛋糕也没断过,出租屋多了些家具,拥挤地堆放在室内,他俩晚上拥抱着睡在那旧床垫上。
他嚼着嘴里的螃蟹,不明白为什么王天放笑得开怀,只单纯因为他哥的欢欣而欢欣。
可这一切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是王天放回家后突然发现雷淞然改变的发型,身上多出来的小饰品与新衣裳,愈发常带他出去吃饭的夜晚,新的手机与手机里新的联系人,以及他们聊天中他对富足生活的向往以及出手阔绰的少爷小姐们的艳羡。
原来改变一个人只需弹指一挥间。
酒吧里的客人好豪横,一出手就是雷淞然几个月工资的酒水,喝多了的男人左拥右抱,在娇笑声中为了显示大方,随手掏了一把小费递给工作人员。雷淞然呆滞在原地,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身边的同事看得懂眼色,已经眼疾手快收入囊中,漂亮话说的天衣无缝,老板高兴了,在各方的吹捧下花钱如流水,怀里的情人笑着吻上他的脸。
雷淞然恍惚看见咬下纸杯蛋糕的王天放,手里的纸杯蛋糕变成玻璃柜台后撒了糖霜的精致甜点,王天放拿着它笑得纯真无邪,吻上他的脸。
多好的生活。
大城市的生活五光十色,美丽的夜晚危机四伏,雷淞然是游进未知海域里的一尾河鱼。
“我回来了。”
回到家时王天放还在赶论文,整个人缩在小小的电脑后局促地打字,看见雷淞然回来后站起身,揉揉酸痛的腰板。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雷淞然把精致的蛋糕盒子放在桌上,比之前他见过的糖霜款更好,昂贵到徒有其表,王天放连包装都不知道要怎么拆。雷淞然买来要给他见见世面。
他说今天遇到了哪位熟客,他们喝了多少酒、聊了多少天,那人手里有多少资源,他们谈哪里的地段好、房子漂亮、车库多大……样样都不是一个保安该与客人做的,样样王天放都插不上嘴。
他早就升职了,雷淞然长得不错,身段也好,升职那天王天放担心得要命,雷淞然搂着他亲吻,对他的担忧毫不在意,说这是为了你、这是为了我、这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而他的未来中属于王天放的部分逐渐稀释。
“看看这个,没吃过吧?”
王天放走上前,左右看看那只蛋糕盒子,包得严严实实,丝绒的盒子、烫金的英文字,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雷淞然看他踌躇的模样觉得可爱,从身后抱住他,手滑进他的家居裤里,在蛋糕包装被拆开前先拆开了王天放的包装。那颗不算如何丰腴的屁股依旧紧致,雷淞然舒适叹息,埋头在王天放后脖颈上又舔又咬,叫他宝宝,叫他骚逼。
王天放似乎敏感,却又天生迟钝,他看着眼前同他一起摆在桌面上的精致的蛋糕盒子,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早已一去不回。
“雷子,我们分手吧。”
当晚他们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其实是雷淞然单方面的崩溃,他说王天放没有良心,枉费他在外费尽心力打拼;说王天放不懂他的艰辛,只知道象牙塔里那些风花雪月;说他见过那样多人,每个都比王天放识时务,为什么他不能变得现实一点?
现实。
王天放坐在家里唯二的椅子上,看雷淞然困兽一般,听他不停抱怨,意识却飘飘然,盯着对方打了发胶的头发——走之前抓的造型,到现在还是立挺的,衬着雷淞然那张脸确实好看得惊人,但这发型戴不了帽子——王天放已经忘了从前那个戴着帽子围着他转的小镇青年长得什么样子了。
他决定分手,是因为长久的不适合,他与雷淞然是越来越不适配的两张拼图,拼尽全力拥抱在一起,可彼此突兀的棱角始终扼制着彼此的咽喉。他想要的东西雷淞然不理解,雷淞然想看的反应他给不了,这样下去也只是无谓的消耗。
王天放胆小,怕黑、怕鬼、最害怕孤独。
可他说。雷子,我们分手吧。
独自一人不孤独,可与陌生的雷淞然同处一室,孤独会像海水一样淹没他的口鼻,叫他溺死在无边无际冰冷的海里。
雷淞然终于停下来,他抬头看向王天放,想跟他说你别后悔。
然后他看清了,那一刻一切声音梗于喉中。他看着王天放的眼睛,那里是一片干净的湖,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脸。寂静的、平和的,与他向往的海洋截然不同,无论雷淞然如何努力都无法让它泛起波澜。
他和王天放早就是陌路人了,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同。
王天放在大四那年恢复了单身,他搬离出租屋申请了学校宿舍,身上只有一个小行李箱,装着从小镇上带来的花衬衫,和那年给雷淞然买的鸭舌帽。
衬衫他一直留着,而鸭舌帽后来则不知去向。
在出租屋时的北京很小,搬出来后才发现北京很大,王天放正值毕业以及找工作的繁忙时期,几乎没如何出过校园,自然碰不到雷淞然。而后者也从没联系过他,他们生活在城里的两端,白天与黑夜,直到王天放毕了业。
他不决定留在这里。
大城市五光十色、大城市危机四伏,大城市击碎了他朋友们的梦想,改变了他爱人的心,他不能待在这里。王天放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
他找到了工作,以一个非常优越的成绩,可能在小镇,也可能在其他城市,不会有很高的工资,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王天放没什么太大的目标,他把自己定的很低,几乎是随波逐流,与他精美的学历截然相反。他的导师不太满意,总是扼腕叹息,觉得他应该继续深造,或者至少留在所谓的大城市里。他找王天放谈了许多次,可他的爱徒实在是个大倔驴,最后只能放他离开,临走前叹着气给远方的同僚打了电话,请他为自己年轻的学生多费心。
临行前的准备工作漫长而热闹,王天放有好多朋友,送别聚会一波接着一波,让他从一开始的伤感只剩下麻木的疲惫,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张开手臂拥抱自己的朋友们,说有缘再见。
而在经过这些喧嚣之后,王天放把真正的离别放在了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
他没把起飞时间告诉任何人,决定一个人坐地铁慢慢悠悠前往机场离开。
他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行李,现在手上的行李箱仍然是从出租屋搬出来的那一个,方方正正地装下了他在北京的四年,现在他即将返航,希望能在家乡见到依旧熟悉的人——在王天放企图回忆时才发觉他已经不记得在那列来时的火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大概是发生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故事,有关梦想、青春与爱,以及其他什么有趣或者无厘头的话题。
换乘站的大厅多出一架公共钢琴,纯黑的三角钢琴,周围摆了圈逼真假花,漂亮昂贵的琴身装饰着低廉的死物。站内人来人往,有人多看它几眼,更多的是无视,始终没有一个人停留。
王天放有点手痒,他已经好多年没弹钢琴了。
于是他上前抚摸,想着总之自己剩的时间还多。打开覆盖薄薄灰尘的琴盖——大城市只有这点好,连免费的钢琴都高级专业,随手敲下琴键琴音清亮动人。按理来说王天放的性格其实有些容易害羞,不会主动在大庭广众下弹琴,事实上他也的确从未在人前弹过琴,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想坐下试试。
《裸体之舞》,创作的初衷是为了庆祝丰收与胜利。可不知道是不是王天放学艺不精,又或者是心情使然,这曲调听上去却总叫人无端想要落泪。
他安静地弹了一会,周围也渐渐有人流聚集,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怪圈。
然后他叹息,在一曲终了、在这些临时观众的目光下放下了琴盖,于是时光继续流淌,人们迈开脚步继续前往他们的目的地。在这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忙碌,每一步都带有目的性,能够有片刻的停留王天放已然感激。
他站起来,摆弄被他拿到一旁的假花,笨手笨脚把现场恢复原样,搞定一切后扯了扯脸上的口罩,把手放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在转身之后穿过人群看见了站在他不远处的雷淞然。
雷淞然不懂音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