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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dfia魔法情书】等

Summary:

情人节快乐!我超我写的贺文咋这么难看)
赛克死掉了(悲)
第一人称视角有什么好处?(3分)

Work Text:

八月底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后脑勺滚烫,我一边擦汗,一边把不多的行李塞进旧麻袋里,爬上了辆往城里运货的马车。

这半年来家里水深火热,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所以呢,我打算去城市找点儿活干。

出远门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没村儿里其他谋生路的孩子那么“悲壮”,能为家庭出份力,反倒轻松。

袋子包着妈妈昨晚彻夜烤好的小面包,她始终放心不下我。

颠簸的车上,我扒着窗一个劲儿向外看——城里和乡下还真是两个世界,高高的大楼,滴滴叭叭的汽车……一切都和脑内的画面相吻合,却又远远超出想象。

进城之后,我借住在位提前打过招呼的远亲家中……辈分太乱了,但按理我得称他一声伯父。

为了不显得太过格格不入,在习惯了几天城市生活后,我硬逼着自己摆脱了刚进城的土气。

好了,说说我这位伯父吧。他呢,是个爱操心的性子,逮着空就唠叨我,什么千万要多看多问啦,什么要提高警惕啦,什么别干黑活啦,来来回回就这几句,听得都起茧子了。

单纯的我没把他的话太当回事,一心想着挣大钱给父母花,最起码工资要稍微高一点儿吧。谁成想,要找到好活干真是困难,除去探查过的黑铺子,我去了十几家门店,那里的老板们通通对我亮起红灯,非得和条规死磕到底,说什么都不招收年龄小的学徒娃。

好吧,我今年过了生才刚刚够上十三岁的门槛……但我压根不觉得自己小,再者说,不是我吹嘘啊,我可比同龄人勤快麻利得多。

一群死脑筋。

最终是伯父出的面,帮我捞到了正式工作——我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可有可无的报童,天天混日子吃饭,周而复始。

说这话挺对不住他的,可是卖报好没意思的,报酬也低,我兴致缺缺。记得找工作那会儿,它刚开始就被我划出去了。

……行吧,能挣一点儿是一点儿,卖就卖呗。

正说着呢,有趣的就来了。

——悠闲卖报的途中,我遇上了一位神秘的女子。

她爱掐着下午来,来了就在街边的长椅坐下,目光一飘不知飘到哪里去。白天伴着日落掉入黑夜,晚风吹起她脸颊边的碎发,她从不拢到耳后,任凭风吹,就那样一动不动,漫不经心地坐着。

等天黑了,路灯亮起了,她才捡起手边的册子离去。

这条街不在市中心,没啥标志性建筑,和繁华沾不上边儿,尽管如此,午后也总是有散步的或者买东西的行人。

只她,和周围的一切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很奇怪吧。

不过我知道,不乱打听他人的生活是基本的礼貌,因此我从来没靠近过她。

人来来去去,走走停停,夏去秋更迭,日历撕了又掀,唯独她不变。

没人料到,我还是和她阴差阳错地搭上了话。

倾盆秋雨浇向砖板地,我什么雨具都忘带了,狼狈地淋了一身湿,裤腿挽到小腿上也还是被路面的水洼泼成了泥汤,脏兮兮的,很是不好看。

本来今儿个就诸事不顺,不仅叫卖一整天没开张,肚子饿得咕咕叫,老天还偏偏要和我作对,下点儿没用的破雨。

我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小姐在的位置。

……

——哈?下这么大雨她居然还在这儿?!

要不然……?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小姐,要晚报吗?独家新闻、小道消息,应有尽……”我的牙在上下打架,声音都是抖的,“呸呸——对不住……雨进嘴了。”

女子的视线霎时落在了我身上,慢慢又觉不合适,她困惑地垂下双目,继而投向我怀里的报纸。回过神来,她抬手把伞稍微往我这边举了举,雨点倾斜着钻了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

我从未离她如此近过,她漂亮的棕色鬈发耷拉在颈前,蓝如宝石的眼眸湿润地像要流泪——不得不说,她长着一张很叫人眼熟的脸,只是她扬起下巴正对我时,我没福气,背过去打了几个喷嚏,一点儿没深究上。

“……你先过来吧,别着凉了。”

“哦,谢、谢谢……”我蹭到伞底下,衣服没眼力见地不停淌水,感觉把人家坐的凳子都弄脏了。

她思忖片刻,从腰间掏出钱包,查都不查,伸手硬塞给我一把硬币。

“——欸欸?等等,等一下呀!报纸只要两个铜子儿就够了,您给得多了!”

“不用找了,没事儿。”

“啊?……这不好吧?”

“我不在意。”

颠颠分量,怪重的,我只好把报纸先放一旁,然后翻找零钱。

就在我低头反复数着掌心几个磨得亮堂的硬币时,她冷不丁开口问我:“嗯,对了……你经常在这里卖报纸吗?我见你好几回了。”

“——你说啥?……哦哦,我来有一两个月了,也算是经常吧。”

“是这样啊……你有见过一个穿紫袍子的男人吗?”

“紫袍子的男人?”

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想了想——唔,穿袍子的人挺少啊,大多都是些有学问的人爱穿……对了,学院那边确实有教授穿袍子,不过,这儿离学院老远了,谁会专门跑这儿来呢?

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我摇摇脑袋,“抱歉,小姐,我没见过。”

“唉,我每天的梦里都有他,扰得我心烦意乱。”

啊?

“呃,那……那他,您认识喽?”

她蹙着细眉,手指抵在唇边,“……大概吧,我不记得了。”

半晌,她不再吭声,陷入静止中。我尴尬地坐着,指尖点着膝盖,不清楚该走开还是需要再客套点什么好,浑身不自在。

……

雨停了,我终于找准机会,把找的钱推给她,“谢谢您的雨伞呀,我先走了。”

她也直起腰来,欠了欠身,“没关系……也感谢你听我说话,再见,小朋友。”

我点点头示意。

雨后的凉风吹动了木椅上的册子,“哗啦啦”地翻动着,我不经意间瞟见了上面的内容,是一张张漂亮的风景画,饱含着春天生机盎然的气息,背面也写的有字,密密麻麻的,大眼一扫都知道非常工整,非常大气。

和忧郁的她对不上号吧。

第二天,她没有来,我有点儿忐忑,毕竟她不是雷打不动的吗……是不是昨天冒犯到她了?

梧桐树的叶片摇摇晃晃落到帽檐上,我用指尖捻起叶柄摩挲,它的叶片却脆弱地碎在了我的掌心。

我有预感她要来了。

我随意地踢踏着脚,忍不住望向街道尽头,果然,金黄的叶浪簇拥着缝隙间撒下的阳光,她迈着小碎步,走到了我身旁。

“小姐。”

女子郑重其事地朝我做礼节,我同她握了握手,真讲究。

“别这么客气,叫我苏菲亚吧。”

哦,好名字。

……什么?

苏菲亚?

“……”

大脑短路了一瞬,这不是……

是同名吗?

“怎么?”

我赶紧抻着脖子端详她的面容,又看向藏在衣领间亮闪闪的护身符。

苏菲亚,公主。

妈呀。

“……原、原来是公主殿下,”我舌头在嘴里囫囫囵囵绕了几圈,差点儿打结,“失敬失敬……”

她被我逗笑了,“你别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嗯嗯”地胡乱应着,还是忍不住偷瞄她,头条照片里的那位小公主,笑起来明明很明亮的,可现在她看起来好累喔。

“这个嘛,我没啥事啦,倒是您……”

“嗯?我怎么了吗?”

“没……”

最近除了例行的皇室公告和花边新闻,简直登无可登,魔法王国和往常一般风平浪静,没发生过大事情……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们报童都不知道的吗?

真的欸……她和印象中差好多,若不是她点破的话,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等下……?

我立马意识到了问题,这里到王宫的路程可超级远,她不会是一个人两只脚地走过来的吧?!

是我狭隘,原来还真有这号人……

这腿有力气!

……

我们就椅子坐了下来。

空气很闷,她看起来像条快要渴死的小金鱼,蔫蔫的。见此,我把布袋里的水壶拿出来,擦干净杯口,给她倒了杯暖茶。

推就半天,她拗不过我,象征性地用水润了润嘴角。

漾起的热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使她看起来没有那么遥远。

“小弟弟……你不会说出去,对吧?”

接着——

“我说的话,你不许透露出去哦。”

她语气平和。

怪不得说苏菲亚公主是个温和有礼的人,就连威胁的话也能说出一股如沐春风的感觉呢。

我拍着胸口心领神会,“嗨呀,您放心好啦,顾客的隐私我是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十分难得地点头肯定。

规规矩矩隔着距离,我陪坐在她身边,纳闷地问询:“所以……是发生什么了吗?”

“嗯……”她不由得又露出很为难的神色来。

……是不是太直接了?

害怕伤到她,我疯狂摆摆手,“啊啊……算了算了,要是您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

诡异的沉默过后,苏菲亚公主眨眼,“不是不想说,是我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是失忆吗?”

“嗯,家里人都认为是这样的,可是原因却始终不愿跟我透露一二,只让我安心治疗,说自主恢复记忆比较好。”

“您是……突然就失忆了吗?”

“我的记忆断在了参加宴会前……呃,应该就是一次很普通的宴会啦,然后就……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不可思议吧。”

我乐不出来,公主失忆这可是头等大事儿啊。

“治疗有用吗?”

“应该有吧,我至少把父母他们记起来了,不是吗?”

“……这些记忆努努力,都能回来,”说着说着,她嘟起嘴巴,好不容易挂起来的笑脸荡然无存,“而某些,再怎么用劲儿,它也是无用功,我知道的。”

“很抱歉听到这些……”

“无妨。”

想起了点儿什么,我斟酌道:“哦,对了,您经常来这里,是对这儿有印象吗?”

“感觉……是感觉,一种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等我的感觉。”

“医生让我去感受日常的点点滴滴,不要强迫着回忆……想着遵循本心,我就来了。”

“噢。”

我控制着度,不再问了。

……

我以一种稀奇古怪的方式结交到了公主。

现在想想都觉得神乎其神。

公主还是老样子,习惯性地坐在那张老长椅上长久地沉思,有时带着那本画册,有时什么也不拿,空手。

恰如春光一般和煦,她温文尔雅,没有半点儿公主架子,像我的同龄人一样友善,非常好说话。

她寡言,我会有一茬儿没一茬儿地和她聊天——通常是闲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作为开场白。久而久之,我发现,不管开头聊的是什么,最后的最后总是以沉默告终。

总之很快啊,我们俩就熟络了。

“苏菲亚公主,你有吃过街角的甜品店的糖果吗?我吃过那么一回——天呐!太好吃了吧!没尝试过的话我强烈推荐!”

“是招牌上面挂着小彩灯的那家吗?”

“对对对!除了糖果,小甜饼也好吃,就是上面的糖浆有点儿粘牙,害得我差那么一丢丢就要去看牙医了……嗯,除此之外还有点儿小贵……”

“哦……有路过过,没买过……是这样吧。”

“管他呢!我下回买一袋给你尝尝。”

“谢谢你。”

“嗨,客气啥,请公主吃糖应该的。”

她顿首,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

“上次路过时,看到里面的糖豆,我……我理应很爱吃这种东西才对,可是现在却……反感。”

“不要把你珍贵的脑细胞用在这上面好吗,要怪就怪在可恶的失忆头上吧!……什么,你还不宽心?那我到时候给你买上一大把,你测试测试不就知道喜不喜欢了?”

“……”

有一次,寒风隆隆作响,把她画册里的纸裹挟着吹了出来,打旋儿欢快地往街上瞎跑。

公主还没动身,我就从板凳上弹射跳起,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风最会捉弄人了。为了她的画,我跑了半条街,才堪堪夺了回来。

我咧开嘴角,比着胜利的手势邀功,而后乖乖把纸还给她。

是一页用铅笔淡淡勾勒的侧身,看不清脸,隐约只有个鼻梁的轮廓,线条简单,但很利落。

画完整了会更美丽吧。

“啊……谢谢。”

她接过去,小心抚平翘角,看了很久,轻轻把它夹回画册深处。

“画得不怎么出色,见笑了。”

什么什么?这还不好?

“哪里,很好看啊。”我吐舌,忍不住为画“平反”。

她纠正道:“是人好看呐。”

“……”

她抿了抿唇,又不说话了。

看公主殿下忽地禁言其实特别有意思。

嘶……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都有意思。

就比如上回。

我扯着公主去甜品店兑现我的承诺——我当时不是答应过要给她买很多很多的美味吗?

路上,和几个低年级的小朋友擦肩,再正常不过。

不知怎的,其中一个女孩儿手中把着的玻璃糖罐脱了手,在地上“咔嚓咔嚓”裂出清脆的锐响,她的朋友对此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惊叫:“呀啊啊啊——!”

刹那间,苏菲亚公主强制拽停了我,给我拉得一趄趔。

她的脸色褪得惨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住地打寒战,视线飘飘忽忽的,没聚焦在任何地方上。

“……殿下?”我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她。

发出尖叫的小孩子抽抽搭搭地收走了碎片,察觉到异常后,匆匆和伙伴们走开了。

公主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对我的呼唤仍无反应。

“苏菲亚公主!喂!”我提高了点儿声音,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胳臂,“嘿,没事了,没事了……刚才有个小孩儿被吓着了,怪叫了几声。”

我的拉扯让她的思绪稍稍回笼,缓慢地将目光从虚空中挪出,充满了未褪的惊悸。

她张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哈、哈……抱歉,”过了好一会儿,她勉强地吐出两个词儿,“我只是……”

是被这样吓过吧。

“我明白,别怕,我们慢慢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步子虚浮了些,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走稳,不然就摔倒了。

直到甜甜的糖果和甜饼一个接一个地扔进嘴巴里,抚慰了她的心灵,她才真正平复下来。

“……我刚刚,是不是很丢人现眼?”

“不,”我回答得干脆,“一点儿也不。”

“……”

她闪着泪花,感激地微笑着。

阴风阵阵,入冬了。

路灯里的灯丝快熔断了。

灯光微弱,一闪一闪。我靠在椅背上翻阅着自己包里剩下的报纸。

“嘁,这新闻是越来越水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

“哈,理是这个理,问题是像这样白开水的报纸不吸睛呀……水水的就算了,破报纸还总喜欢没题硬编,烂死了,我已经卖不出去好几天了……有人肯瞧一瞧都算谢天谢地了。”

“……”

苏菲亚公主揭下脸上盖着的手帕,“现在的生意不好做。”

“你加油啊,我相信你。”

我没听她的话,继续倒苦水,“社会真的变好了吗?还有人在外饥寒交迫……呵呵,咋的就没人关注关注我们这些底层小老百姓呢?我在老家时没吃过一顿饱饭,没想到现在费尽心思来到了城市,也就比老家强了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

“对不起。”

我知道我不该随便埋怨,我只是想发泄一下不满。

嘿,苏菲亚公主怎么还没有把我抓走?

……

我屏住了呼吸,目睹着她小幅度地吸气呼气。

“啊啊……我昨晚又梦到那双眼睛了,他很安静地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也不必说……醒来时,枕头有点湿,可我连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深色的眼睛……”

“我还梦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很烫……是发生了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

呼,真是虚惊一场。

“你们之间感情一定很深厚吧。”

“……深厚?明明连脸都记不清了。”

“我猜,你是遭到创伤刺激了吧,下意识地把记忆给封锁了,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

“哈哈……小伙子,你挺有范儿嘛。”

“什么嘛,别打趣我了。”

“是真心话呀,”她歪头朝我笑了笑,“让你当报童真是辱没了你的才华。”

“……咳咳,”我岔开话题,“我打包票啊,你的失忆一定和那个什么鬼宴会有关,没人查吗?”

“不过想想看也知道啦,无非是宴会上出了什么差池,搞出了大乱子,噼里啪啦……你成了无辜的受害者,那男人没准也是,然后为了掩盖事故,王宫封口了在场的所有人,你又被刺激晕了,醒来也不会有人告诉你……我瞎猜的哈。”

……

怎么安静了?

“这……”

她“唰”地站起来。

“——我没想到……他们……他们还真没和我说过……我、我要问问看,我要去问问安柏,去问问……”

“嗯……嗯?公主你怎么会这么马大哈?这不像你呀?”

她并没有回怼我,我呆住了。

公主皱紧眉头,难掩焦虑,在我面前来回来去地踱步,扣着指甲,给手上硬生生掐出好几道红印子。她明显着心急如焚,想急于回去求证,我能看得出来。

停停停……真的假的啊?

天爷爷,我——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是个人怎么能隐瞒这么多呢?!

她该有知情的权利,哪怕一点点呀。

“我得、我得走了……”

“快去吧,”我不拦她,“回见。”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我哑口无言,潜意识批评我不该瞎插手,想了想又找不出不这么做的理由。

那个男的,是谁呢?

无数的问号在啃咬着我的神经,结合她给出的全数信息,我静下心来把认识的人尽数在脑海里排排队。

公主身边穿袍子的男人。

呃。

……

此时脑内有且仅有一个人选。

我去,那不是……

赛克巫师吗?

……

是了,只有赛克巫师。

那位穿着和浴袍似的魔法袍,系着搞笑的大蝴蝶结,常板着张脸,却对公主格外温柔的皇室魔法师。

啧,这太容易了,我应该早一点儿挖出来才对——我懊恼于自己的迟钝。

长长的紫袍,梦中的瞳孔,遗忘的宴会,无望的等待——碎片散落在地,拼凑不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图画,独留一人空叹惋。

他们之间……是爱吗?

接下来几天,公主没再来长椅。

午后,阁楼里灰尘在光线中上下浮动,四溢着翱翔,我盘腿坐在过期的旧报纸中间,一份份地翻找。

差不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简报,照片也小。

有一张是去年义卖时拍的。角落里,苏菲亚公主正弯腰看一盆鸢尾,赛克巫师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他没看花儿,而是顺势在看公主微微低垂的脖颈上。

油墨把画晕染得模糊,我盯得出了神——

大人之间的感情我不懂,但我能看出他的克制。

另外一张是某次庆典游行,公主在彩车上向人群蹦蹦跳跳着挥手,可爱的不得了。

远处观礼台的人群里,我好大劲儿才辨认出那个身形,他隐没在旗杆的阴影下,但他的目光是朝着公主的方向的。

更早的,是很多年前赛克巫师的授勋仪式,旁边附了张迷你的画像,他穿着正式的礼服,罕见地开怀大笑。

文章里写,殿下亲自为他颁的奖。

赛克巫师总是沉默地待在公主不远处,却由衷地追随着她,与她作伴,形影不离。

奈何人世间苦果偏多,有些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完结了。

报纸摊了一地,乱糟糟的,到最后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烦死了。”

我烦躁地把它们卷在一起,用皮筋捆好。

欸,落了一张。

……这不是苏菲亚公主和我待的长街吗?

我拿起来审查一番,底部照片里的这两个人长得好像苏菲亚和赛克啊。

标题是“公主和巫师奇妙的民间探访”。

“——苏菲亚公主和赛克巫师关系暧昧”。

得,就是他俩。

我说呢。

她固执地来到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是因为这里确实曾有过一段温暖的旧时光。

一天内,我弄明白了不少字面上朦胧的东西,以前碍于小屁孩儿的身份限制,一直没法接触到这些新新事物。

我尝试等待着公主的归来,同样,我自认为擅长等待……卖报?纯属消磨时间用的。

八成是我分心过头了,伯父看出了我的“吊儿郎当”,看出了我没有把重心放在工作上,非要拉着我谈谈。

“小子,最近你报卖得稀稀拉拉的,嫌这活儿没意思了?”

确实没意思。

当然不能把真心话吐出来啦,我又不是笨蛋,随便闷头敷衍道:“……没有……天太冷了,人少。”

“你少糊弄我!”伯父敲了敲桌子,“我听别人说你魂儿都快丢了,天天和一个漂亮姑娘黏一起,还拉着人家吃饭,咋的,你早恋了吗?”

……

啥玩意儿?

早恋?

我大惊失色,“没有的事!”

“是吗?敢诓人,我就打断你的腿!”

“真真没有!我这么小,咋可能去谈情说爱呢!”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是……她只是我的朋友而已!我看她常在那条街歇脚,所以聊了两下子,一来一去就成了朋友!请她吃饭是因为……是因为她对我有恩!”

呃,我这能算公主的朋友吗……不管了,搪塞过去要紧,求求她别怪我……

伯父将信将疑地盯着我,“有恩?我警告你,你可别学那些混子们,净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真的真的——我保证!”我竖起三根手指,心里却有股子发虚。

公主的事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

嘁,伯父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小小年纪的娃娃谈恋爱?我想都不敢想……岁数都不到呢。

况且,那里早已有人在深爱着她了。

“……”

他按了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或许觉得确实不可能,“不是就好。”

“这世道,眼睛擦亮点儿,心思放正点儿比什么都强!卖报是没挺无趣的,可也是正经活计,糊口要紧,别整天魂不守舍的,让人看了笑话。”

“听见没?”

“哦。”

我颓废了吗?

是的,我承认。

我快忘了我一开始来到城里是为了干嘛的了……啊,是挣钱,是为了爸妈……我想起来了。

人伯父说得对,还是上上心吧。

……

可是……我无法不为苏菲亚公主担忧和好奇……你就当这是少年成长中的青春思绪吧。

新的一年,她还是没有回来呢。

天空中飘着小雪花,我搓搓红通通的脸蛋儿,揣着双臂费力裹住棉袄,试图取暖,遗憾的是效果不佳。

……唉,在雪中站得久了,手脚都冻麻了。

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覆盖了木色,也抹去了曾经有人久坐过的痕迹。

今天我走运了,甜品店还开着,老板娘抬起窗户探头看了看我,冲我招手,我跺跺脚上的积雪走了过去。

“呦,小伙子,瞅你擞的……外面很冷吧?”她递给我一杯牛奶,低声问。

我没接话,小口呷着热腾腾的小甜奶。

“欸,话说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个姑娘了?”

“她走了。”

“……听阿姨我一句劝,既然是这样,你就别灰心丧气了,我相信咱还能遇见更好的人,用不着——”

我顺手送出报纸,压上一枚钢镚,“——好了,奶的钱就用这个抵吧。”

“……欸?”

不等老板娘八卦,我径直离开了。

苏菲亚公主有她的事务要处理,有她的人生要前行,我们,只是双方的过客啊。那些个沉重的,让她日复一日坐在这里的缘由,终究还是跟着她一起,去了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眼前浮现她忧伤的脸庞。

未解之谜萦绕在她的脑内挥之不去,相比常人,她受到的挫折太多了。她不是圣人,坚强了这么多年,帮助了这么多人,休息休息未尝不可。

我跪请主降福于她,让她幸福快乐。

啊……我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我握着叠成长条的报纸,无精打采地沿着街道挪步。

路过花店时,我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里面进出的男男女女——他们无一不怀里抱着鲜艳欲滴的花束,脸上挂着笑。

玫瑰摆满了橱窗……嚯,日历原来已经翻到了某个浪漫的节日吗。

是情人节啊。

呵呵……罢了罢了~跟我又没关系。

就在我枕着双手准备离开时,身后丁零当啷一串响,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走出店内,突兀地形单影只,且拥着一捧素净的白色花朵,花瓣多而小,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寂寥。

她掖了掖围巾下的头发,余光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认出了她。

……苏菲亚……公主?

这条街,因她的存在,我曾美好度过无数个欢声笑语的日子,也因她的缺席,被我反复丈量过失望。

如今她回来了。

公主怀里的白花被仔细地扎着,茎叶上还挂着小水珠。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好久不见。”

满腔的委屈无处安放,我吸吸鼻头,“公主,公主……好久不见……呜呜呜,你怎么离开这么长时间啊……”

她摸了摸我毛糙的脑袋。

“你说你呀,都这么大个人儿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呀。”

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

……

“你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我可以帮忙吗?”

“陪我再去买点儿花吧,这些不够。”

她没有随从,没有车马,我们像从前一样,徒步走着。

花店的店主们大多很热情,也有少数膈应她买的都是白花,我狠狠地挨个瞪过去,阻止他们嚼舌根的念头。

鲜花应接不暇,她挑花很严谨,很少见的挑剔。

每一枝都要捏起来,检查花瓣是否洁净,茎叶有没有折痕。

店主说,哎呀,小姐,这花已经够好的了。她不应声,只是轻轻放回去,换另一枝。

白色啊……我猜到了什么。

嗯。

走了好几家店,我和她怀里和手里的花已经多得拿不下,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脸,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歇歇脚。

花束堆放在一旁,像一小片寂静的雪原。

她木然地用眼神描摹着那些花。

“……应该够了。”

许久,她转过头。

“你——”

我抬起头,“——是赛克巫师吗?”

“呀?你知道啊。”

“我在一些旧报纸上……见到过赛克巫师和你的相片。”

苏菲亚公主平静地叙述:“他死了。”

“我哥哥在我不清醒的期间,暂时将他安置在了王室的墓园里。”

“……节哀。”

“后天,会为他举行葬礼,在大教堂,”她停顿了一下,勾起花杆,“这些呢,是准备放在他棺木周围上的……我不想让旁人接手,我想自己来选。”

“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想起来?……其实事故的情节,大致和你那回说的都对上了,我稍微一提,他们以为我靠自己想起来了,就全告诉我了。”

“一些闪烁的片段鱼贯而入,我又晕了,但是这次,我真切地回忆起了所有。”

猜测被证实,并不带来豁然开朗的快感,我反而更加郁闷。

她问:“你想……具体听一下那天的故事吗?”

我答:“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微光中,她合上了双眼。

“举办宴会,是为了欢迎远方的使臣,它不普通,反倒很盛大,很重要,爸爸和姐姐要与对方国家签下一些早就商量好的协议条约。”

“欢迎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就是魔法秀了,我和赛克一拍即合,准备表演在玻璃花瓶中撒下药粉,念动咒语,让花苞绽放的魔法……上方会扑闪出星星一样的碎屑,随后透过水晶球,在天花板上倒映出一片星河……听起来很美,对吧?”

嘴角扯了扯,她毫无笑意。

“我是他的助手,因为我想陪他一起啦……我要做的很简单,只需在特定时刻,将药粉递给他,由他完成最后的步骤。”

“流程我俩排练过很多次,配合得万无一失。”

她停顿了,濒临崩溃般地绞紧衣裙。

“……我递过去了,他接起瓶子,对我笑了笑,然后,然后他打开了瓶塞……”

“……”

“我不知道那瓶药粉出了什么问题……后来他们告诉我,是提供魔药的人混淆了材料,里面混进了性质极不稳定的粉末,植物在空气里遇到它……会产生剧烈的大爆炸,燃烧起来。”

“没人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火焰。

“刺眼的光在眼前炸开了,周围燃起大火,他马上把我罩住,再然后就是热浪,还有……还有很多很多嘈杂的声音,尖叫,踏地声……我被他按在怀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见他痛苦的呻吟……”

泪水涌出,无声从她的眼眶里顺脸颊流下。

“等我能看清楚的时候,他早就不堪重负地倒了,袍子啊,领结啊,它们焦黑了一片,脸上呢……他很平静啊……”

“我不去理会自己的伤口,扒着他的衣服,呆傻着,大脑嗡嗡直响,无法相信他死了,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胳膊,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和他狠心地分开,我在哀嚎,我不住地哭泣,我撇开那些人的手,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睁开眼,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苦痛,“……是我自己承受不住,是我选择了遗忘,忘记了他最后的样子,忘记了那场灾难,忘记了……是我亲手把那瓶要了他命的东西,递给了他。”

“什——那!那不是你的错!”我脱口而出,“是准备药剂的人的错!你只是按步……”

“——可他死了。”

“全部想起来之后,我不止一次地在脑内重演当天,‘如果我再检查一遍’、‘如果我警惕心强一点儿’、‘如果……’……”

“没有如果。”

“事实就是,他因为我递过去的瓶子,死在了我面前。”

“爸爸本来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已经同意我们订婚了,我们的恋情瞒了很长时间。原计划里,今年春天我们就要结婚了。”

“负责的下人被严厉惩戒了,可是我怎么办,我的爱人去哪了?”

“烈火吞噬了他的舞台,浇灭了我的热情,几乎毁掉了我心尖上一切的一切……谁能把我的爱人还给我啊。”

“……”

“我很想质问家人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哪怕隐晦一点儿也好啊,不至于让我成现在这副蠢样。”

“哥哥给了我答案——宴会的损失惨重,那边也死了一个人,和他们的国王还沾亲带故。毕竟是我们的‘错’,姐姐和爸爸他们光是赔偿,光是强压下事故就费了好大的工夫,还要花出时间照顾我这个病秧子……等我醒过来了,哪里敢再刺激我。”

“我还和他们闹脾气……我真是……一点儿事儿都不懂。”

眼看她情绪越来越低迷,我心疼地拉着她正视自己,一字一句告诉她:“这真不是你的错。”

“……”

公主拭去泪珠,强颜欢笑,转身拿出我见过多次的小画册,从中抽来一张烫金请柬样的厚纸,交给我。

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

“是葬礼的邀请函……如果你想的话。”

“啊,邀请函不是硬性要求,葬礼是允许所有人参加的,都是自愿的事情,只不过有邀请函的话,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前面坐着……”

“你是我这段日子唯一能敞开心扉聊聊天的人,我很感谢你,尽管我不是赛克,但我相信他会认为一个听他喜欢的姑娘念叨了那么久的小孩儿,有资格来送他一程。”

“呃呃,”我的脸蛋儿温度飙升,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无措地磨碎了脚下的冰渣子,“我……我怕我不懂规矩,出洋相。”

“不需要什么规矩,只是来送送他,”她说,“要是你真的害怕,站在后面看看,就好了。”

“好,我去。”

说罢,我呆呆地掐着指侧,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扫了眼她的画册封皮,她捕捉出了我的意思,了然地扬起它,“想看吗?”

被抓包的我诚实地“嗯”了一声。

“喏,你想看就看吧,我不介意。”

画册被重重地搁置在我手里,我抚上书脊,翻开了它厚重的封皮。

缤纷的色彩映入眼帘,她的笔触缱绻,画了好几整页的各种角度的赛克。

往后翻,是各种短句和小配图,与其说这是画册,倒不如说这是一本手账,一本带着画儿的日记。

我翻阅了下去——

……

“赛克先生一定是有苦衷的。”

……

“因为被爸爸误会,赛克先生在我面前悲伤到无法自已,我忽然发觉,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我想帮他,他是我的朋友。”

……

“他说他信任我。”

……

“我靠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爸爸,此后,赛克先生再也不会被轻视了,好棒!”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好亮。”

……

“我被他……我被朋友们救出来了!感谢上帝,感谢梅林。”

……

“是晴天呢。”

……

“他真的很温柔。”

……

“我得了小感冒。听说他躲着众人,在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痊愈还有礼物吗?这么好!”

……

“一看到他,我的心脏就会狂跳,可能这就是爱吧。”

……

“他凶我欸,只因我冒险施了一个还不熟练的咒语……虽然是我先哭的,结果变成他手忙脚乱地道歉,又是哄又是变戏法的……真可爱。”

“嘿嘿,其实我是故意落泪的啦。”

……

“舞会真没劲儿,不得不和别人跳舞时,我老是会偷看他,他也在看我。”

……

“今天我去找他聊天,顺便旁敲侧击一下他对我的感情,好嘛,我刚问了个头他的脸就红了,真有意思。”

……

“他总说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可是我不这么觉得,我爱他。”

……

“他带我出去玩啦,外面好美啊。”

……

“啊啊,我有点儿按捺不住自己了,怎么办?我想试试。”

“我给他写了情书,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又想让他看到,又不想让他看到。”

……

“他拒绝了我的告白,只因他认为他配不上我。”

“有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

“你真的很好啊,在我眼里,你就是光。”

“我从敬仰你到爱慕你,走过了许多年的光景……我从来不后悔。”

“我爱你,无关身份,无关能力,无关年龄,无关外貌。我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我也绝不会让我们受到影响,受到打压,我只爱你。”

“……我知道我说的话很空,很大,但你不是说过你信任我吗?……总之,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

“我不会放弃的。”

……

“……我在不停提升自己,我有信心能得到你的爱。”

……

“啊啊啊啊啊!他答应了!他被我说中了!他也一直喜欢我!”

“原来,我也是他的光。”

……

“安柏貌似察觉到了,她问我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怎么总在傻笑?我能怎么说?……顺其自然吧~”

……

“今天是个大日子,爸爸终于终于同意我们在一起啦!太棒了!”

没了,后面全是白页,戛然而止。

合上画册,我意犹未尽,说不出话来。

手掌间宛若残留着少女的体温,我能想象出苏菲亚公主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

现在再看,只会睹物思人吧。

公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她对着手指头,有点儿纠结,“给孩子看这种,是不是不太适合啊……”

我把本子还给她,“放心啦,我能看懂……你们真的很好。”

“……再也,没有了。”她垂下眼睫。

“……”

我攥紧衣袖,和她相顾无言,直至暮色降临。

“天色不早了,该走了。”

“嗯。”

她抱起花,略微踟蹰,“那我走了哦。”

我得送送她。

“公主——”

“你听我说……见第一面时,其实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希望你直接这么称呼的。”

“而且,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再叫头衔多生分呐,弟弟。”

“……”我忸怩改口,“苏菲亚姐姐。”

“在呢。”

这么一叫,暖流涌过心尖尖,感觉我真的成了她的亲弟弟似的。

“我送送你吧。”

“好呀。”

我们肩并肩,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

夜色四合,薄云光泽淡去,街灯一盏盏点亮,在潮湿的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暖暖的。

走到那个熟悉的街口,她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点头,挥了挥手,“再见啦,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

“再见,要好好学习哦,你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我、我会加油的,你等着吧!”

“哈哈哈,有决心是很棒的,你长大了许多嘛!我会等着你的好消息的。”

她又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头发都揉乱了,“好啦,不闹了,我真走了,拜拜。”

她转身离去。

我大声道别,“拜拜,姐姐!”

这回的心情,意外的没有那么难受。

是释然了吧。

我笑着。

回到家,我看到桌上搁着一份崭新出厂的报纸,不禁匪夷所思地抖开它——赛克巫师的事情被王室详细地刊登在报上了。

随之还有他们的爱情故事。

公主与巫师的故事就这么在王国里流淌开来。

……

哇塞,这是好事啊……!

葬礼那日,我请了假,起了个大早来熨我那件可怜的皱巴巴衬衫。

伯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嘴里嘟囔着“……你穿这么周正去卖报?”。

令人吃惊的是,他并没有阻拦我。他说自从上次怀疑我之后,他自我检讨了一番,觉着我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就随我去了。

大教堂的尖顶很远就能望见,越靠近教堂,人就越多。

如她所说,我们都是自愿来的。

我握着邀请函,在人群边缘徘徊,怎么也挤不进最前排,只能坐得稍微靠后。

——没关系,我看到她了。

苏菲亚。

我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她忽然朝我这边望了望。

……

苏菲亚挺直脊背,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挺拔,在台前一袭纯黑的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别着一枝白花朵。

她没有哭,至少从我这里看,她的脸颊是干燥的,全神贯注地与下面的人对视。

棺木被抬出来时,人群起了细微的波澜。我踮起脚,想看清棺的样子,最后只看到了覆盖其上的王室旗帜,以及周围堆积如山的白花,还有,像睡着了一样的巫师先生。

仪式冗长,神父的祷文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大家低着头静静聆听着。

诵完后,苏菲亚接替神父站在中央,她面对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里捏着稿纸,却没展开。

“大家好,我是苏菲亚,今天是来送我先生赛克的。”

台下很安静,也有人偷偷抹泪。

“我以为,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情……也许要等一个答案,等一段回忆,等一个人。”

“我等过了夏天,坐完了秋天,又伸出双手迎雪落……后来我才明白,我等待的,其实是勇气。”

“面对失去的勇气,接受命运的勇气,还有……原谅自己的勇气。”

“赛克,你总是这样,爱把最难的题目留给我。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最后一次干脆把自己整个推走了。可你知不知道,被留下来的人,要学会独自面对没有爱人的世界,这太残忍了。”

“外人眼里,你可能是个笨拙的巫师,你很脆弱,你犯过错。但对我来说,你永远肯为我付出,为我拼命,永远站在我背后……是我愿意用全部去换的,挚爱。”

“现在,我想通了,我不会再等了,我要带着我们之间所有的回忆,无论是甜蜜的,还是苦涩的……我会继续走下去。”

“但愿下辈子,我还能牵上你的手,赛克。”

她放下胸前的花,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棺盖里男人的额角。

“……再见了,我的巫师先生。”

人群缓缓移动,依次上前献花,我也把自己买的花一股脑堆了上去。

凝视着棺里安详的人儿,我柔声道再见。

祝您安息,赛克巫师。

……

再后来,就真的是后来的事儿了。

我没有再和苏菲亚见过面,倒不是不想见,只是我们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

报还是要卖的,生意也真的起色了不少,我和同共事的兄弟姐妹们信封里的薪水日渐鼓了起来……虽说还是很可观吧。

但至少,我能时不时往家里寄点儿钱,能和伯父偶尔吃上一顿大餐了。

我也会和大家一样挤破头去告示栏前看新闻了,顺便打听打听苏菲亚在干嘛。

欸?是在筹备造福百姓的事项吗?

……太好了,她振作起来了!

这一天,我看到了一篇全国通告,魔法王国要面向所有十七岁以下贫困的少年儿童,提供全额资助上学的萌芽计划。

以赛克的名义。

苏菲亚感受着他深深的爱,把它种进了泥土里,为所有人开花。

前所未有的希冀撞进了胸膛,她说过希望我好好学习,可我万万没能想到,是以这么名正言顺的方式。

欣喜之余,我激动地和伯父还有父母商量了一宿,他们一致同意我去试试。

几周后,我收到了一封盖着戳的信。

我被录取了。

我站在街头,汇入人流,清澈的阳光一丝一缕,暖和地撒在我身上。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刚进城那会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现在好像依然不算啥欸。

说到底,我不怕了。

那天苏菲亚讲,等待教会她的是勇气,我也在学这个。

同时我明白,苏菲亚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她正走向一个被他们的爱重新定义过的更温柔的未来。

而我,也要走向我的了——不是作为她故事的旁观者,而是作为我自己人生的主角。

将来会怎样呢?我不知道。

或许学业会很艰难,或许会碰到新的挫折,或许我永远也成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做不了什么大事儿。

但书上说,过去不是白白流逝的。

将来也不是用来替代过去的。

它要带着过去,往前走。

我要努力——为自己,也为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赛克巫师在悄悄看着我呢。

春天站稳了脚跟,嫩芽从枝头冒出,万物更新,随之又是一夏——从我懵懵懂懂卖报,到坐在教室学习为止,已期满一年。

我上了整一学期的课,学校里有特别多的和我一样接受了资助的同学,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感谢苏菲亚,感谢赛克,感谢魔法王国。

离校前,我在宿舍里库库收拾东西,一时间揪着压在课本和草稿本底下的两张纸出了神,它们分别是赛克的葬礼邀请函和我的录取通知书。

死亡的告别。

新生的见证。

生死的超越。

……

我想,时光终会赋予爱崭新的意义,爱所能留下的最悠长的回响,恐怕莫过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