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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6,931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6

夕凪

Summary:

兩人在冬日裡懶懶散散地過日子。

Notes:

2026織太情人節24h企劃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今天也辛苦你了,郵差先生。」
接過信件,老婦和藹地說著,「話說,那孩子還精神嗎」,不經意地問候,恰如其分是街坊鄰居,男子微微一頓,視線落在不知道看向哪裡的地方,過會兒才回神,答:嗯,還行吧。
老婦微哂,心下了然,她將一籃蔬菜交予男子,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情地「呀」了一聲,和藹眉眼蹙起,觸及對方默許的目光,她有些遲疑地開口。
「有件事,不知是否能拜託您?」

大門闔上。男子將布包往角落一扔,提起竹籃便往廚房走去,水流、冰箱門、器皿碰撞的聲響,客廳拉門緩緩推開,一條棉被從陰影處蠕動出來:「晚餐吃什麼……?」
有點模糊,又有點黯淡,像冬日裡的斜陽,男子沒停下動作,只道「蔬菜咖哩」,瓦斯燃起火苗,切成塊的馬鈴薯和紅蘿蔔依序落進滾水中,噗噗噗地冒著煙。
棉被登時就蹦出一個人型。
「怎麼又是咖哩!」青年大喊:「已經連續吃四個月了耶!」
「昨天是牛肉咖哩。」蓋上鍋蓋,男子不疾不徐地旋開另一個爐子煮起咖啡。
「怎麼還縮水了!」
「今天沒時間去超市。」還是你跑一趟?男子比了比大門,言下之意,青年默不吭聲,僵持之間茶壺叫了,男子倒了杯咖啡給自己,順帶再泡了杯牛奶。
三疊半客廳,幾本小說散落在桌面,暖爐轟隆作響。冬日的黃昏很是短暫,夕陽消退到窗台後面,夜色已經垂在天邊,將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難以辨認的毛玻璃,然而無庸置疑,這是間看得見海的房間。

「衣服穿好,婆婆很擔心你。」落座,見青年一襲單薄的棉衣,男子抓過外套往人頭上扔去,果不其然又引起一陣騷亂,棉被散在榻榻米上,軟綿綿又皺巴巴,看起來怪可憐的,邊喝了口咖啡,他想。
「明天會下雨嗎?」
「要做什麼?」
「洗棉被。」
「那種事去問氣象預報啦。」青年回嘴,端起牛奶小小口地啜著,餘光瞥見從進門起就被扔到角落的布包,比起平時要鼓了不少:「送給我的情人節禮物?會不會太早啦。」

原來你想要那種東西啊。從男子眼中讀到訊息,青年扮了個鬼臉表示否認。遭到拒絕,對方仍舊是那副平淡的態度,他拆開布包,拿出一個小盒,泛黃又佈滿髒污的小盒,字跡勉強能辨認出是某種罐頭的包裝。
嗯……特級咒物?「信。」
在被誤解之前他先一步解釋:「婆婆請我幫忙找到收信人。」

──這似乎是前屋主留下來的東西,最近翻修倉庫時才發現,但我已經聯絡不上他了。
「是位有點奇妙的男性呢,即便炎炎夏日也依舊身著一件沙色風衣。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如此一來,才能見到冬日降下的第一場雪。」
老婦垂著眼眸,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議,彷彿沐浴在斜陽中的茜色少女一般,她說:「我想,至少將這些信送往他期望送往的地方。」

青年眨了眨眼。茶色大眼咕嚕嚕地轉著,看向天花板,看向地板,再看向窗外。
「不可能的,織田作。」他雙手一攤,「不論是寄信人或是收信人,在很久以前他們都已經死了。」
「是嗎。」男子卻像是什麼都沒意會到似地,平淡應聲,目光仍落在小盒上,手指輕輕撬開,盒蓋就這麼空咚咚落下,他拾起最上方的信,問。
「明天會下雨嗎,太宰。」
突如其來又沒頭沒尾,青年似乎早已習慣,只答:「不會。」
「為什麼。」
「因為織田作要洗棉被。」
「是啊。」
沉默,緩慢地蔓延,直到織田沒忍住掩嘴低笑一聲,惹來太宰拔高音量嚷嚷。
「我拒絕!」

好啦。不要!今晚幫你升級成豬肉咖哩。太沒誠意了吧!
「不然這樣吧。」織田掏出錢包放到桌上:「明天早上去一趟漁市,預算隨你。」
太宰捏起乾癟的錢包,有些嫌棄:「就算你這麼說,難道我們就吃得起帝王、蟹、嗎……」
白花花的鈔票,他瞪大眼睛,比起不可置信,更多的是驚恐寫在臉上。
嗯……搶劫?「委託費。」
在被誤解之前織田先一步解釋:「婆婆『請我們幫忙』。」

太宰不說話了,在他的大腦歷經與蒸螃蟹烤螃蟹螃蟹粥螃蟹煲湯螃蟹天婦羅和生螃蟹大拼盤的鬥爭之後不到一秒,他猛然吸了口口水,忿忿道:「你最好保證這些東西比八卦雜誌好看!」
一把將信件奪過,信封承受不住拉扯,輕易便打開了。非常質樸的普通信紙,除了抬頭一片空白,青年不作他想,逕自往下閱讀。

『你輕易便越過了那道我畢生追逐的界線。我理應是羨慕的,但事實是,每每想起這件事,界線便會一點、一點、一點,向後退去。大汗淋漓又渾身狼狽,到頭來我不得不承認,追上你是永遠不可能的,又或者。』

墨跡在此暈成一個小點,擱淺一般、倒臥在信紙的皺褶上,會是眼淚嗎,織田正這麼猜想,而太宰似是心有靈犀,輕聲地呢喃著。
「不是的,不是的呦。那天應該是個雨天,要說為什麼,因為這個人已經流不出淚了。」

太過縹緲,以致於不知是回答,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語,織田忽然有些惶恐,他想接下這份委託是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但顯然太宰從不給他反悔的權利,他將信紙翻至背面,末了一小行字,一字一句,他清晰地咀嚼。

『直至此時我才意識。即便抵達時間的盡頭,和你再見仍是一種奢望。』

 

2.

湛藍的大海,明媚夕陽,粼粼波光。海鷗乘著氣流劃過天際,飄落呦呦長鳴,懸崖邊上的腳步輕微滑動,窣窣,窣窣,他朝大海的懷抱投以墜落。
──沒能如願。

「想做什麼。」
身軀被人從腋下繞過後整個抱起,如拎貓般輕巧,恰好一陣風拂過,髮梢刺在側臉邊,撓得有點癢。他莞爾一笑。
「沒什麼。」
對方看來不甚認同,但僅僅是將他放回到距離崖邊三尺的安全距離,「小心一點,我走了」,說完便轉身騎上老舊的摩托車。引擎沒熄火,生鏽的排煙管噗噗噗地吐著烏黑的煙,視線上移,郵差專門放置貨物的貨籃由一條看起來隨時會斷裂的廉價黑繩捆在後座上,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視線,那人將臉轉了回來,與他直視。

「還有什麼事嗎?」那人問。
「⋯⋯對於剛被你阻止的自殺未遂者,難道沒有其他想說的?」他反問。以問句回答問句其實是個詭計,他想,要是對方夠聰明就該直接甩頭走人。
然而眼前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不經意間,風靜止了,除了海的聲音。身後一望無際的大海倒映在那雙眼中,浪潮和緩地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就在他即將感到無趣且決定向後跨步實行未能實行的願望的那一刻,對方走下車,掀開置物箱,拿出一頂半罩式安全帽。
微彎下腰,身子前傾,陰影覆蓋下來,安全扣「喀」地透過下頷骨向上傳遞到耳畔。
「走吧。」

把手轉動,老舊的摩托車就這麼突突突地朝著前方的大海駛去。背靠貨籃著實說不上舒服,他看著那人絳紅色的髮尾,風又起了,隨海風飄揚的絲縷髮梢戳到側臉,有點癢,想撓。

「你還真是奇怪。」
他倚住那人的後背。體溫蹭在頰上,汗和洗衣精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情不自禁令人露出促狹的笑容。
「明明和你無關。你很喜歡做這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事情嗎?」

摩托車依然平穩地向前前進。
良久,他才聽見悠悠透過心臟傳遞過來的,屬於那人的話語。

「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

太宰將信紙隨意扔在榻榻米上。大部分的信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或對折或攤平,灑在冬日煦煦的暖陽裡。

『如果當初我選擇不走向你家門前的那道階梯,也許現在你正在看得見海的房間裡和誰說著什麼話吧。可悲的是,但凡思及那種未來,給我一千萬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依然會走向那道階梯,期望你的目光,如大浪拍打般踐踏我的軀體。』

今日果真是個好天氣,雖然選擇在東北地區漫長的冬天裡洗棉被仍是個不智之舉,織田半小時前說他要去洗衣店把烘好的棉被拿回來。他懶懶地打了個呵欠,翻過身,門鎖此時被誰打開了。
「你好慢。」太宰撩起眼皮:「為什麼有這麼多信封?」
「員工特價。」
「我不是問你這個。」
「總得把這些信收好。」放下東西後織田轉身又鑽進廚房燒水,今早錢包裡的鈔票幾乎被花光了,晚餐大抵是沒著落,反正暫且不餓,不過總該有個打算,他想著想著想出了神,直到有人從背後掛上來,輕巧地壓在肩上。

「織田作,如果我和你說,我知道這些信要寄往哪裡,你信嗎?」
瓦斯爐還在轟轟燒著,「哪裡」,他問。
「天國。」太宰在感知到掌心下方的肌肉變得僵硬的那一刻,甚是滿意地彎起嘴角。
「或是前往天國之前,東京,或是大阪。不管哪個都遠得要命,我想你還是不要去的吧。」
織田終於將目光放到他的臉上。這位他從海邊撿回來的不可思議青年,每當青年貼在耳畔發笑,他總得忍著才不至於用手指去戳他的臉,當然把人從河裡撈起來時他不會忍耐,尤其目擊者還是那位鄰居婆婆。他不得不慶幸東北地區的冬天往往來得比其他地方要早。
這傢伙也許算是半個變溫動物吧。思緒飄忽,水恰好滾了,織田將水倒入咖啡壺,答:「我和公司請個假。」

太宰的表情瞬間就垮了。這種時候也尤其想戳,按捺住手指,他加緊了沖泡的動作,穩如泰山彷彿耳邊完全沒有充滿對方連珠炮似的高潮迭起抑揚頓挫可歌可泣的抱怨,最終結局如他所料,氣喘吁吁的太宰只問他一句。
「你打算怎麼去?」

這名來自大海的不可思議青年。織田不時仍會回想當初是否做出正確的決定,然而太宰貌似從最一開始就沒打算賦予他反悔的權利,當斜陽自海的另一端傾倒過來,風於沙灘上靜止的瞬間,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理解了,連大海都該為這一刻的神聖而退讓。

『風停止了,而浪潮仍親吻著,侵蝕我腐朽的身軀。我將永遠擱淺在這片海灘,直到斜陽色的光芒將我埋葬。』

「騎摩托車。還有。」放下咖啡壺,他伸手揉了揉青年的頭,嘴角不自覺流露出柔和的笑意。
「後座的位子留給你,一起去吧。」

 

3.

『偶爾我也會思考,他人的性命真有如此值得,值得你付出所有去兌換嗎?』

太宰把摩托車鑰匙死死攥在手裡,身體蜷曲像隻烏龜般死活不肯翻身,即便織田把他整個人拎起來抖動也不為所動。
「除非你打算把我從十和田湖撈起來!」終究是使出了這招,他忍不住大吼。事已至此,對方確實停手了,妥協妥得十分乾脆。
「你說得對。」織田把他放回地面,「要是惹神明生氣就不好了。」
「是吧!所以不准騎你那台破車!」總算從在凜冽寒風中凍成藏王樹冰的命運底下逃脫的太宰並未在意對方那一點小小語病。然而他還沒緩過口氣,又聽對方說:「那改搭火車吧。」
「至少要搭個新幹線吧!」
「太宰。」織田抖了抖錢包,搖搖頭:「是你自己選擇放棄新幹線。」
太宰此時的嘴無法自持地張成了O型,不過三秒,他又變成一尊躺在地上哭鬧不休的超過兩百個月的大寶寶。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搭火車,我要搭新幹線吃新幹線的超硬冰淇淋啦!!!」

『我窮盡一生都在試圖證明這件事有所價值,所以我嘗試去吃不同東西,去看不同的風景,去拯救不同的人,漸漸地,我發現自己陷入一個進退不得的窘境,那就是這件事確實擁有其價值,你是正確的,但同時。』

織田依舊維持著那副淡漠表情,除了海藍色的眼眸往上飄去看天花板,往外飄去看窗戶,再往前飄去看地上扭動的人型。
他嘆了口氣,抓過外套把青年打包起來往門外走。
「把外套穿好,不然婆婆會擔心。」
太宰吸了吸鼻子,神情極其無辜:「婆婆?」
「去借錢,不然沒別的法子,況且。」織田猶豫了下,還是選擇坦承:「我也想吃吃看超硬冰淇淋。」

『若是無法與你共同經歷這些,哪怕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感想,所謂「價值」,又在轉瞬之間煙消雲散了。』

太宰沒忍住抬起頭,由下而上的仰望,所以他能看見織田的下頷,總是刮不乾淨的鬍渣,始終抿直的嘴角,絳紅色的髮尾,還有眼睛。於是他不禁想著,當然會擱淺啊,所謂斜陽。
這名騎著摩托車經過的、好管閒事的奇怪男子,問過他姓名,卻從未過問他的來歷,當他問他以前都是怎麼過活的,他回答「靠女人」,男子平淡的表情也從未有過一絲波動,「這樣啊」,簡單三個音節,所有的一切便能如此輕巧地揭過。
「織田作。」
「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當郵差啊?」
「誰知道呢。」頓了頓,他答:「或許就是為了幫誰寄送這封信,也說不定呢。」

嫉妒之情莫名在胸口被點燃,隱隱灼燒。太宰雙手一攬,將織田的右臂緊緊抓在懷裡,臉頰也氣鼓鼓的,織田順著他的動作回頭望去,只是望了一眼,又將頭轉回去,沒有接受也沒有抗拒,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行為。
「太狡猾了。」
「什麼?」
太宰哼了聲別過臉,不再多言,傍晚風偶然靜止的一瞬,茜色沐浴在兩人肩上,拖成長長一道薄紗。

 

4.

東京車站。
全日本最壅塞的大型迷宮,稍一踏錯便迷失方向,織田自認方向感不差,遠在東北的那張小鎮地圖他早已嫻熟於心,閉著眼都能騎對坡道,然而一旦異地,指南針直接失靈,只能任憑太宰攥著他東拉西扯,上樓梯下手扶,路過閘門穿過月台,地鐵嗶嗶嗶的提示音,「下班時的山手線還是一樣的恐怖啊」,夾雜幾句來自太宰的碎念,幾番波折,總算聽見廣播響起「有樂町,有樂町到了」。

「你怎麼知道該去哪?」在被第十個小巷給繞暈之後,織田終於忍不住問,然而此時太宰停下腳步,手指向牆上懸掛的霓虹招牌,笑答:「因為是我啊。」
一位頭戴禮帽的男子,隱身在毫不起眼的街角,細看文字,原來是間酒吧。
木門拉開,迴旋往下的樓梯,爵士樂順著扶手滑順地溜過來,「懷念」,兩個字毫無來由地浮上心頭,明明是第一次踏足,織田想,他大概很喜歡這個地方。

『並不是說你離開以後我就不會再來這個地方,我並非那種矯情之人,為了談判,為了利益,為了故人。也不是每一次都會想起你,坐在每次都會選擇的相同座位,我這樣告訴自己,並將其餘不重要的話語混著酒吞入喉中。』

今天想來點什麼呢,客人?酒保問到,是名頭髮花白蓄著英式鬍的優雅男子。興許是爵士樂和紅絲絨地毯烘得人太過舒服,飄飄然的腳步,織田不自覺朝吧檯邊的座位走去。
「螺絲起子,不加苦酒。」他看向身旁同樣落座的太宰,追加說明:「兩杯。」
身旁響起一段雀躍的哼唱聲。等待的過程織田環顧四周,狹小店鋪因為時間還早,三三兩兩散落幾位顧客也不覺擁擠,牆上佈告欄釘著幾張老照片,黑膠唱片機悠悠旋轉,「懷念」,他又想起這兩個字了。

「正因為目送著人們的離合聚散,才令人感到無限懷念,不是嗎?」
酒保的話讓織田將目光轉回來,澄澈的酒水映射昏黃燈光,冰塊觸到玻璃杯底,他端起酒杯,回了句謝謝。
「您是從外地來的吧。」酒保問:「在等誰嗎?」
「我在找人。」他斟酌了下用詞:「他應該曾經是這裡的常客,很久以前。」
「而且有個非常重要的友人。嗯……友人、嗎?說不定已經是戀慕的程度了呢。」喝過酒的太宰講話音調比平時高,空氣中彷彿有音符在跳動:「你有什麼頭緒嗎,老闆?」
「我才不會隨便窺探客人隱私呢,況且都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酒保呵呵笑著,眼睛微微瞇起,卻又道:「不過,我大概知道你們在找誰。」

『懷念是一種奇妙的情緒,逝去的時光都會鍍上一層鎏金,在時間長河的底部發出螢螢光芒。我在佈告欄前佇足許久,躊躇再三,最後還是將照片留在原處,這種令人昏昏欲睡、過度添加的感受,我並不想攜帶走。』

「恕我拒絕,守護客人隱私是我的職業道德。」
「拜託您了,老闆。」織田語氣裡隱含難得一見的急切:「請你告訴我,我需要把他寫給他的信送至理應當去的地方。」
「那種地方並不存在,又或者說。」
酒保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你怎麼知道它沒有送達呢?」

夜已深。酒吧的人潮隨之淹了起來,織田靠在店外門邊一個勁兒地抽菸,見此,太宰只是聳聳肩,道:「未免太難過了吧,你不也常常收到寄不出去的信嗎。」
沒有回話。
太宰輕哼一聲,自顧自和路過巷口的流浪貓爭鬥起來,小跑掉了。嘴裡的菸抽完,織田摸出打火機想繼續,卻怎麼也點不起來,煩悶心情達到最高點,就在此時,木門被推開了。
酒保看向他,他看向酒保。對方遞給他一盒火柴,自己也站到門的另一旁點燃香菸,酒保沉重地吸了一口,再緩慢吐出。
「雖然無法再向您透露更多,不過有件事倒是可以說予你聽,你想當成一位無聊老人的自言自語也無妨。」

煙霧和嘆息混合在一起,酒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往旁遞去。
「他曾極力向我推薦自由軒的咖哩。雖然我是個碰到點辣就會不停流淚的人,但是當他談起這件事,平時黯淡的眼神泛出難得一見的光亮,那樣的景象不禁讓我想著,好吧,也許哪天順道過去造訪也不錯。」
至於照片你就收下吧,對方說。織田望著那張斑駁黑白的老照片,幾人合影,全是陌生臉孔,但沒來由地,他似乎能感知到、究竟是誰不間斷地給誰寫信。
思及此,心情忽然舒坦,他放下菸:「懷念這種情緒,還是永遠留在原地比較好。」
酒保聽懂弦外之音,再次發出蒼老的笑聲,捻熄菸便回身往木門內走去,「有空常來」,腳步聲在木門關上之後就再也聽不到了,織田把菸蒂按進菸灰缸裡,此時太宰追著流浪貓往小巷裡跑過來。

「明天再出發,今晚先休息吧。」
他一把將經過面前的青年拎起,朝反方向的大路走去,「去哪」,太宰問,他答:「自由軒,難波,大阪。」
太宰著實愣了一瞬,爾後哇哇大叫起來:「太遠了吧!你真的打算去天國找人啊!」
「不是找人。」
舒坦的心情連帶感染笑意,心中有種情緒油然而生,相比懷念還要更加閃閃發亮的感受,他認為可以將之命名為,「期待」。
「聽說是間咖哩名店,所以想去看看。你不一起嗎?」

『我無法自拔地懷念,懷念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永遠充滿期待的每一天。正因如此,我甚至能夠期待和你再見,即便失望了無數次,我依然能繼續期待著,期待──終有一天,能手將這些信,送往你的身邊。』

 

5.

咖哩店人聲鼎沸。店內一隅,太宰顫巍巍地舉起手,扯開沙啞的嗓子聲嘶力竭道:「老闆……求求、您給我杯水吧……」
豪飲下一大杯水才勉強找回聲帶,太宰用力咳了咳,相比他的大汗淋漓又狼狽至極,一旁的織田可謂雲淡風輕一派輕鬆,一口接著一口將辣咖哩送進嘴裡,表情不顯,從動作可以推敲他吃得頗開心的。對此太宰吐了吐舌,索性把剩餘的咖哩飯全部推到對方面前。
「你飽了?」咖哩狂人如獲至寶。
「是是,飽了飽了。」再吃下去他真的要上天國了,他看對方秋風掃落葉般把餐盤一掃而淨,甚至在考慮要外帶幾份回去他那遙遠的東北小鎮,太宰翻了個白眼,試圖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所以呢,你有什麼感想,關於這齣無聊透頂的愛情故事。」

他問。對方拿紙巾擦擦嘴,停頓了會兒,才答:「很適合你作為下一次寫作小說的題材。」
一陣沉默。身旁人潮依舊絡繹不絕,在喧鬧之中,他恣意地大笑出來。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也是,畢竟客廳的桌上就放著好幾本他的作品,只是織田過於無所謂的態度使他懷疑他是否知道此太宰治正是彼太宰治。對待他的反應,織田仍舊不鹹不淡,眼神飄移了下,只問:「為什麼呢?」
「什麼?」
「成為小說家。」

太宰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對方老是沒頭沒尾的問話,然而這種情況他確實從未預料,內心慌亂一瞬,「這個嘛,誰知道呢」,他故作無事的聳聳肩,答。

「『或許,我是想創造一個能讓織田作寫小說的世界也說不定呢。』」

織田忽然回神,他似乎聽見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但是定睛一看,面前只有太宰一人在手舞足蹈,喝完水後仍不知異狀從何而來,織田決定將其歸類為錯覺。
離開自由軒,太宰嚷嚷著沒吃飽,織田抬頭看見招牌,「夫婦善哉」,小舖散發出紅豆湯和糯米的香氣,他比了比店鋪。
「這個、不是給情侶一起吃的嗎?」
一份紅豆湯圓,分成兩碗,搭配鹽昆布和綠茶,太宰沒忍住吐槽。
「是嗎。」織田恍然大悟:「老闆,再來一份──」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太宰用力把織田舉起的手扣回桌面,抄起湯匙逕自吃了起來。織田還在和他解釋些什麼「我想說主要給你吃」、「你吃不夠可以再點一份」,想叫對方閉嘴又不想解釋,太宰索性談起鹽昆布的歷史,說鹽昆布以前是用來襯托紅豆的甜味,現在卻是用以解膩,側面應證「糖」在現代社會已經是一種不虞匱乏、甚至是過度添加的資源了。
你懂得真多。那當然。長篇大論完也吃飽喝足了,太宰伸了個懶腰,問:「接下來呢,要做什麼?」

「回去把信還給婆婆,然後連帶委託費也還回去。」織田答,同時從錢包裡倒出幾顆硬幣可憐地數著。
「看來得死命工作了啊。唉,真不想努力。」茶色大眼轉了一圈,忽然閃出雀躍之情。
「還是我和織田作交換工作!我幫你送信,你幫我寫小說!」
織田面不改色,只是謹慎地把剩餘的硬幣收好:「姑且還是要提醒你,大部分的信件是不防水的。」
「拜託,誰要在這種冷死人的天氣裡入水啊。」
太宰忍不住又大笑起來,咯咯咯的笑聲,連帶織田聽著都放鬆了嘴角,即便上一秒他還在為用罄的旅費感到緊繃。

似乎在遇見太宰之後的生活總是如此,即便沒什麼特別的變化,但就是想笑,笑過之後,一些以為是事情的事情都不是事情了,生活繼續往前滾動,他開始對更多東西產生期待,比方說現在。
「好了,回家吧。」
「怎麼回去?」
「只能搭火車了吧。」
於是又笑了起來。遇見之後總是如此,期待他的表情,期待他走在他身旁,期待著回到那間看得見海的房間,和他坐在客廳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那種時候,也許他就會聽見誰對誰如此這般地說。

「『此生能再遇見你,實在是太好了。』」

他彎身在他茜色的頰上留下一吻。在斜陽從大海的那一端傾倒而來,晚風偶然停止的這一片刻。

Notes:

夕凪,傍晚時海邊的風忽然靜止的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