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上)
提伯尔特打算求婚。
对象是凯普莱特家远房的某位适龄女郎。
此流言在维罗纳一夜之间漫天飞舞,班伏里奥和罗密欧倒是先从蒙太古家的姑娘们口中听说了,她们说消息是从凯普莱特家的女孩儿们那边传过来的。近来,因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结合的缘故,两家修好,有些从来心软、不乐意见着斗争的姑娘们率先顺理成章地玩在了一起。
作为少数提伯尔特和茂丘西奥真实关系的知情人,他俩第一反应都是去与茂丘西奥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
班伏里奥问道:“茂丘西奥,近来……呃,你与提伯尔特都在做些什么呢?”
茂丘西奥迷茫地回答道:“做爱啊。他一和我见面,除了我,看上去没什么想干的。不过最近有日子没见了,他上回差点没把我搞死,我才懒得见他。班伏里奥,你问这个干嘛?”
班伏里奥大概也猜得到这两人的习性,前阵,自茂丘西奥衣领透出的痕迹他也看得到。听茂丘西奥这样说,他心里一沉,心道,难道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吗?
他看向茂丘西奥的眼神甚至带了些怜悯,他不发一言,如同儿时那样,将茂丘西奥拥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
“不……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罗密欧在这奇怪的气氛中艰难开口。宛如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一般,班伏里奥什么都没说,却恨不得将“始乱终弃”四个字写在脸上,虽然经过罗密欧的了解,始乱的那个人分明是茂丘西奥。
不明所以的茂丘西奥看了看罗密欧,指了指仍抱着他的班伏里奥,眼神疑惑:“发生什么了?”
班伏里奥沉重的声音轻松地传近茂丘西奥的耳朵:“呃……好茂丘……你听着,不要激动……”
这倒是令茂丘西奥更加好奇了:“欸——什么嘛!告诉我!班伏里奥!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班伏里奥纠结半晌,表情沉痛地抓住茂丘西奥的肩膀,大声喊道。
“提伯尔特要结婚了!”
真是如同一声惊雷般,罗密欧也被班伏里奥这难得的爆发力震惊,愣了两秒,他补充道。
“和女人!”
于是,蒙太古三人组——虽然其中有一位爱斯卡勒斯,但茂丘西奥打小就也喜欢被和罗密欧与班伏里奥这般放在一起称呼。总之,我们所喜爱的蒙太古三人组久违地开起了严肃会议。
上一次严肃会议还是茂丘西奥即将痊愈、拉着来探望他的班伏里奥偷偷去探望罗密欧时,在监狱举办的。虽然监狱的环境很不适合茂丘西奥的休养,但这位伤员表示,等伤势彻底痊愈可就看不到被关在牢里的罗密欧了,所以他坚持前来。
就为了看狼狈的罗密欧的笑话。
至少班伏里奥是这样认为的,但茂丘西奥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下辈子他的蒙太古姓氏就要被茂丘西奥夺去,由这小疯子来做罗密欧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了。罗密欧这耳根子软的,当场感动落泪。
但令班伏里奥欣慰的是,至少罗密欧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他趁此机会抓住茂丘西奥,好好审问了一番关于他和提伯尔特的事情,那严肃的表情、沉痛的语气、愤怒的指责,令班伏里奥觉得,隔着一层铁栅栏,倒活像是他和茂丘西奥正在服刑。
“我确实劝过你们好好活着,彼此尊敬,甚至相爱……但我当时并不是这个意思。”
罗密欧·蒙太古面色凝重地对此发表了总结陈词。
那次严肃的会议审出了不少秘辛,茂丘西奥向他的左右双翼坦白了一切。从他第一次喝醉酒去爬了提伯尔特的阳台,到前几日被班伏里奥捉奸在床……不对,这词应当不是这么用的,但总之他当时被班伏里奥拎着又从阳台走了,也算有始有终。
谁能想到,三人聚在一起讨论其中一人情感问题的场景会再来得这么快?不过,作为二十当头的年轻人,这倒也实属正常。
罗密欧沉思着,补充了一句关键线索:“我是听朱丽叶提起,近来伯爵和夫人在考虑提伯尔特的婚事。”
“果然是觉得该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吗……”班伏里奥拧着眉。
“哼!果然凯普莱特家的人都不是好人!”茂丘西奥愤怒开口。
罗密欧反驳道:“也并非如此。”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茂丘西奥勉强照顾兄弟的情绪,改了口。
班伏里奥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嘿,你忘了我们三个都是男人了吗?”
“那就……凯普莱特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呜呜呜,我被坏男人玩弄后抛弃,这下真是弄哭了茂丘西奥!”他埋下头,趴在桌上,肩膀颤抖着呜呜哭泣,发丝难得柔顺地垂下来,看上去相当可怜。
罗密欧和班伏里奥大惊,茂丘西奥自小在他们面前都是笑的时候多,哭的时候极少,没想到被提伯尔特背叛竟能对他造成如此沉痛的伤害,可见这次他是真的对这份感情上了心。
于是,两人心怀不忍地开始安慰他、顺带跟着骂提伯尔特,从“负心汉”到“诅咒他掉进阿迪杰江里成个落汤猫”。这场面真跟小时候茂丘西奥同提伯尔特在外面打完架回来一样,两位蒙太古也算是轻车熟路,等他俩口舌都快说干了,茂丘西奥埋着的脑袋终于抬起来。
可那眼神里哪里有一丝悲伤,那笑意盈盈的模样,茂丘西奥分明是笑出了眼泪。
班伏里奥不客气地冲他脑袋来了一巴掌,罗密欧也努力翻了个刻意的白眼给他看。
“哎呀,好啦,好啦……”茂丘西奥擦了擦眼角的泪,抬手耸了耸肩:“你们放心吧,除了在床上,猫王子还弄不哭我——哎哟,班伏里奥,你倒学了猫王子那暴力的坏习惯!”
班伏里奥险些又没忍住,这下罗密欧摁住了他的手。
然后自己亲手弹了一下茂丘西奥的脑袋。
“哎哟——”茂丘西奥夸张地痛呼:“罗密欧——连你也!”
“说正经的,”班伏里奥替他揉了揉微微发红的额头:“你怎么想?提伯尔特向来是个守规矩的,说不定就此听了长辈的安排,另娶旁人也说不定。”
罗密欧也点头:“他或许并不是故意背叛你……但有些时候,确实可能身不由己。”
“停停停!”茂丘西奥睫毛上仍沾着泪珠:“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他不会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言一出,班伏里奥与罗密欧均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仿佛怀疑提伯尔特给他下了什么迷药,竟让他就这么一跟头栽进名为提伯尔特的深坑里,死活爬不上来了。
“毕竟……”罗密欧担忧的表情更为他增添一分魅力,维罗纳忧郁王子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你们说到底是无法结婚的,若是伯爵和夫人坚持要他结婚、生儿育女……他会如何呢?”
这下轮到班伏里奥跟着罗密欧点头了:“是啊,维罗纳那样多的好姑娘,偏你喜欢个男人。这便罢了,偏偏还是提伯尔特。若非你当初说得认真,我险些以为那又是你想出来的恶心他的新手段。”
茂丘西奥抚了抚班伏里奥的眉头:“好了,班伏里奥,你皱起眉来活像田野里吃草的老黄牛,没有罗密欧那忧郁王子的气质就不要学他忧郁——哎!你又打我手干嘛!我好心活跃气氛,你们竟如此对我!”
他知道罗密欧和班伏里奥是真心为他担心,但他摆了摆手,说。
“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提伯尔特不会的。”
罗密欧与班伏里奥对视一眼。
“好吧,那我们上街去打听打听看。说不定真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三个在这也谈不出什么名堂来。”
“哈?我直接去凯普莱特家问猫王子不就好了?你们放心,论不动声色地爬上凯普莱特家阳台这件事,罗密欧尚且要拜我为师!”
说完,茂丘西奥起身,一副马上就将付诸行动的样子。罗密欧和班伏里奥连忙拉住他。
“你要是直接去问,若是真的,他会不会敷衍你、骗你?”
“哦?确实有道理,那走吧!我们到街上去!”茂丘西奥故作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拉着他两位兄弟的手一起上了街。
捧着花的蒙太古姑娘说:“消息是从巷子口卖花那位凯普莱特家姑娘来的呀。她家的花儿向来最好,最新鲜,你们瞧,这紫罗兰还沾着晨间的露水,娇艳极了。从前我总不好意思买,现下可好啦。罗密欧,分你几支,拿回去送给朱丽叶吧。喏,班伏里奥,茂丘西奥,你们的份,可不许说我偏心。”
卖花的凯普莱特姑娘说:“我也是从市场上卖糖糕的婆婆那听说的,我们私下还议论,不知道伯爵和夫人会给他挑什么样的妻子呢?提伯尔特向来凶神恶煞,我有些怕他。不过,他偶尔有些冷峻的模样,倒也讨有些姐妹的喜欢,想必他未来的伴侣会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吧。什么?这花是要送给朱丽叶的?那我再给你配些金盏花吧。”
卖糖糕的婆婆亲切地递来几块给他们尝:“别客气呀,蒙太古家的小伙子们,你们的兄弟姐妹们本就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小爱斯卡勒斯,伤好了没有呀?还是这活蹦乱跳的劲头好。凯普莱特家的提伯尔特?怎么打听起他了?听老人家的,别去找人家麻烦啦,有什么仇怨的,上回不也公平了?好好过日子才要紧……他结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
占卜师姑娘替他们算了算,道:“提伯尔特确实好事将近。茂丘西奥,难道你这也要同他较劲?那我再替你算算……茂丘西奥……也快了呢,这下你该放心了吧,你不至于输给他。我看见……维罗纳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呵呵,我近来心情好,就只收你们一人一朵紫罗兰吧。”
正在同街上人详询蒙太古与凯普莱特故事的吟游诗人说:“听说那位提伯尔特,近期常往铁匠铺子跑,莫不是又要打一把新的剑?或是匕首什么的?他那人向来爱斗殴,万一哪一日又来寻仇,蒙太古家的老兄们,可得当心啊。”
看杂耍的大爷顺手从班伏里奥怀里拿走一个糖糕:“提伯尔特那么大的小伙子,正当结婚啊,好斗殴?那怎么了,现在不都改了,不打架了嘛!而且,这样的好男孩,做他的妻子多幸运,若有人敢欺负她,可得先掂量掂量她丈夫的拳头!打新的剑?你可别听那满嘴跑火车的小子说出来的,那是前几日他去金匠铺替凯普莱特夫人取东西,瞧瞧,多体贴的男孩。”
一天下来,朱丽叶惊喜地收到了鲜花、糖糕、杂耍小玩意儿和一个从吟游诗人处听来的新鲜故事。
罗密欧获得了朱丽叶的拥抱与香吻。
班伏里奥和茂丘西奥一无所获。
但茂丘西奥绝不会就此止步,他拍着胸脯向他的两位兄弟表示,他已有了想法,七日后必见分晓。
罗密欧又与班伏里奥对视一眼,这次他们决定相信茂丘西奥,毕竟不相信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总不能事实未明就跑去找提伯尔特的麻烦吧。
七日后的清晨,凯普莱特家开始了他们的一天,提伯尔特听着屋外熙熙攘攘的喧闹,随口问怎么回事。
侍童道:“倒是稀奇,是茂丘西奥殿下来了,瞧着虽不像来找咱们麻烦的。但是少爷,要不您还是别下去了。”
提伯尔特挑了挑眉,既然如此,他正该下去,哪有自家情人找上门来还避而不见的道理?不过,此言倒没法堂堂正正同侍童说,他轻咳两声,道:“我还是下去看看,免得他……惹出什么乱子。”
侍童想了想,也道:“是,每回他同咱家人闹事,也就少爷您能治得住他。”
规规整整穿好衣服,提伯尔特来到客厅,从二楼往下一看,竟然出乎他意料的大阵仗。茂丘西奥也带来不少仆从,个个手上捧着做工精致的皮箱。
而站在最前头的茂丘西奥,更是与平常不同的亮眼。
茂丘西奥平日那头黑色的长卷发被细致地编成一串串小辫子,其中有些发丝特意挑染成了白色,而后规规矩矩地用一条红色的丝带将那些发辫拢在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身与往常不同的白色风衣,镶着银边,细看衣摆处还绣了玫瑰与月亮。
提伯尔特不得不承认,他的目光只要落到了茂丘西奥身上,便再也别想挪开。
见他出来,茂丘西奥的视线立即锁定了他,提伯尔特站在二楼楼梯处,叫他这么一看,突然理解了朱丽叶曾向他描述过的感受。
好像时间突然停滞了,你的世界会只有他一个人不是静止的。
而他仍用那双饱含爱意的眼睛望着你,他的双唇会吻上你的。
总之,只需一眼,你就会知道,他就是那个正确的、唯一的。
提伯尔特不合时宜地想,哪怕命令茂丘西奥静止,也不是件容易事,所以大概茂丘西奥成为他世界里那个唯一会动的人,倒也正常。
他昂着头的样子可真像一只大白鹅。
提伯尔特又想笑了,可现下正在凯普莱特家,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让他板起了脸,一副平日里严肃的模样。
可茂丘西奥这模样又少见的正经帅气,罗密欧若是看到,定要质问他:“呆鹅,你不是说参加我与朱丽叶婚礼时的穿搭已经是这辈子最为体面的打扮了吗?”——当然,罗密欧也可能不会如此质问,他会只顾着为好友高兴的。
他怀里捧着一束花,秋日的玫瑰倒也不逊于朱丽叶当初递给罗密欧的那枝,提伯尔特心想,这小疯子,脑子里又想出了什么主意?
他尚且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心里不踏实,有种莫名不祥的预感。
全家都知道提伯尔特以往总和茂丘西奥打架的,自打茂丘西奥小时候第一次上凯普莱特家开始,这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很差。这算是全体凯普莱特的共识之一,因此,见他出来,大家都下意识去看他的脸色。
生怕两人生出什么事端似的,凯普莱特伯爵连忙继续刚才提伯尔特还未来时的对话。
“那请问殿下的来意?”
茂丘西奥一本正经地将一手背在背后:“爱斯卡勒斯与凯普莱特的关系不会因为我表哥与朱丽叶的婚约取消就发生什么变化的,请您放心。我今日前来,是想向我的心上人求婚,请伯爵与夫人准许。”
凯普莱特伯爵与夫人面面相觑,家里论起来,唯一一个女儿已经于前些日子出嫁,难道他瞧上了旁支的女儿?可谁家的女儿自当由谁家的父母做主,凯普莱特伯爵并没有操控别家婚姻的兴趣。
但既然茂丘西奥特意来拜访……凯普莱特伯爵已想了一大堆,难道是他以往的名声太过放浪形骸,想要央求他的帮助吗?
他还是有礼貌地追问道:“那么,是哪位姑娘得了殿下垂青?”
“嗯……”茂丘西奥故作为难地沉吟,实则悄悄抬眼瞧了瞧提伯尔特:“不是姑娘。”
凯普莱特夫妇稍有疑惑,不是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而后,二位突然同时想到了什么似的,颇为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远远看到二位这个反应,提伯尔特有些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紧紧捏着二楼的栏杆。
凯普莱特夫人招来女仆,小声说:“快!快去喊奶妈来!这最爱凑热闹的奶妈,怎偏偏这时候不在?”
女仆也睁大了眼,小声回答:“您忘了,昨日朱丽叶小姐递了口信说今日要带着丈夫回家的呀,奶妈在厨房给小姐做爱吃的点心呢,您别急,我这就去找她。”说完,她连忙离开了。
凯普莱特伯爵则为难道:“她是朱丽叶的奶妈,但并不算我家的仆人,何况结婚这种事,总要问过她本人的意见……”
茂丘西奥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天哪,这是他在街上戏耍那位好心女士的报应吗?他发誓他那天只是喝醉了,而且,前一天晚上的舞会上,他还让提伯尔特狠狠搞了一顿,腰痛得躺倒在地上就不愿起来,才玩闹似的去掀她的裙子。
稍后他一定诚心诚意地向那位令人尊敬的女士道歉,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说明。
他瞥见提伯尔特刻意背过身去的样子,就知道这可恶的男人必然是让这出闹剧逗得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了,果然不是好东西!
“不,也不是奶妈!”茂丘西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提伯尔特:“他在那。”
他看见提伯尔特听到“他在那”时连忙回过身,确认他所指是否是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慌张……有这一刻,他便感觉一切的紧张与局促都消失了一般,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得意又俏皮地笑,当着大家的面坦然道。
“喏,我的求婚对象,不正在那吗?”
所有人——是的,所有人,顺着茂丘西奥的视线看过去后,都觉得自己见鬼了。
凯普莱特伯爵看了又看,确信那里没有站着自家任何一个女孩子,二楼的走廊也没有任何一位女孩子的画像,于是他疑惑地问:“哪?”
茂丘西奥抬了抬下巴:“那啊。”
凯普莱特夫人看了看,也皱起了眉头,但她仍然有礼数地表达:“殿下,如今我们家因为亲爱的罗密欧的缘故,与蒙太古家已经握手言和,您不必……”她有些为难地咽下后半句无礼的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认为茂丘西奥此举,是在侮辱她的侄儿。
也无怪乎凯普莱特夫人多想,实在是……所有人看茂丘西奥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一件事。
他们都觉得茂丘西奥又在故意挑事儿了。
甚至颇费了一番功夫,盛装前来挑事儿。
眼见这位关心着他的女士有些不满,提伯尔特连忙下楼,走到他的姑姑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这位姑母眼含热泪,似乎是在感慨自己的侄儿才刚死里逃生没多久,竟然又受此折辱,颇觉得自己对不起故去的兄长。
“呃,事实上……”提伯尔特的话也说得艰难,他抿了抿唇,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此时此刻,也真是够巧的,谁能说天命不是如此呢?
方才离去的女仆拉着奶妈跑进来,奶妈累得够呛,掐着腰还没站稳:“你这淘气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她抬起头好容易看清这一幅光景,惊讶道:“哎呀,这不是茂丘西奥殿下吗?您这是……”
那女仆大声道:“奶妈!说出来您可别不信!这位俊俏的小伙子,是向您求婚来啦!”
与罗密欧牵着手一起走进来的朱丽叶正巧听到这么一句话。
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班伏里奥。
“什么——?”
以上,是这即将混乱的大厅里最后一句齐齐整整的话。
“茂丘西奥终于疯了?”
“提伯尔特这下定然气坏了,还好今日朱丽叶在,提伯尔特向来听她劝的。”
“要我说,若是今日当真起了冲突,也不怪我家少爷。”
“我的好侄儿,也是我的疏忽,过几日,我同你姑姑一定为你挑一位好姑娘做妻子,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已经商谈了一些人选。”
“对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同我们好好说一说。”
“可怜的奶妈,竟被戏耍了一番!可把她吓坏了。”
“哎呀,全是误会……不,现在还不如那个误会呢。”
“不会是蒙太古们暗地里撺掇他来挑事儿吧。”
“可恶,蒙太古的胆小鬼们,若是不满,怎不大大方方来打架!”
“欸,且先别急,看看等会儿蒙太古的少爷们怎么说。”
“茂丘西奥,你向奶妈求婚?”
“茂丘西奥,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啊,你要直接求婚,怎么也不先同我们说?”
而茂丘西奥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带着笑意的眼睛瞟向提伯尔特的方向,他抬了抬眉,举起双手做了个颇为无奈的怪姿势。
一如既往每次蒙太古与凯普莱特街头斗殴时一般,红色与蓝色的身影乱七八糟地扭打在一起,他们两人却只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盯准对方。
不论是讽刺、嘲笑、厌恶、拳头、谩骂……还是挑逗的眼神,勾起的手指、相贴的嘴唇、暗处的缠绵……
都死死钉在对方身上。
而结束这一切的混乱,只需要一件事,或者说,一个瞬间。
提伯尔特大步走向茂丘西奥,在大家或惊异或慌张的目光中,一把拽上茂丘西奥的衣领——
已有人伸手想拦他。
而提伯尔特吻上了茂丘西奥的唇。
原来让世界安静并非一件难事,朱丽叶说得对,一切都会静止,而你会吻上爱人的唇。
周围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提伯尔特捏上茂丘西奥的下巴。
茂丘西奥嘴角咧着,很明显是在笑。让茂丘西奥安静下来,对于现在的提伯尔特来说,也不是一件难事。
周围已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而提伯尔特拥住茂丘西奥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中。
茂丘西奥担心花儿被压坏,用双手抱住了提伯尔特的脖子,将自己更深地投入提伯尔特的怀抱——于此一途,他的经验十足丰富。
周围传来皮箱落地的声音,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提伯尔特和茂丘西奥在人群中拥抱。
————————
(下)
消息如同潮水一般蔓延在整个维罗纳,提伯尔特打算求婚的流言不攻自破,街头巷尾的议论对象全换成了提伯尔特和茂丘西奥。
而流言的两位主角许久见不到人,这也不是秘密,随便在街上找个人来打听一番,便会知道,提伯尔特被凯普莱特伯爵关了禁闭,勒令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好反省。
因为他在结束了那个吻之后,牵着茂丘西奥的手来到了伯爵夫妇面前,告诉他们:“我爱他,我爱茂丘西奥。我愿意做他的伴侣,也愿意与他相伴终生。为此,我也请求你们的准许。”
茂丘西奥疯了,可疯子规规矩矩准备了应有的一切,礼数周全,将自己收拾得相当体面,要向心上人求婚。
于是他的心上人也被他染上了疯病。
这对荒唐的年轻人将凯普莱特伯爵气病了。继女儿爱上仇敌之子之后——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仇敌、且罗密欧倒也是个他认可的好孩子,接踵而来的是侄子爱上男人——甚至还是前仇敌之子的好友。
这一切加上前阵子的疲劳,向来有些固执的老凯普莱特实在不太舒服,说不上哪不太舒服,总之医生给他开了些养身清火的药。
至于茂丘西奥,有人说他被亲王送走了,或许是送回萨洛去——他的父亲曾是掌管那里的伯爵,可后来伯爵夫妇皆因病去世,年幼的茂丘西奥和弟弟才被接来维罗纳。也有人说他大概也是被亲王关了禁闭,甚至还有人说,可能是因为求婚不顺利,在家里害相思病吧。
总之,众说纷纭,因为茂丘西奥也没在街上出现。
但在凯普莱特家,因着伯爵大人的授意,传进提伯尔特耳中的则是第一种说法。
茂丘西奥已不在维罗纳了,你快些同一位好淑女结婚,才是应当。
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天,提伯尔特没什么反应,如同以往一般,冷着脸点了点头。
然后一天没吃饭。
果然,如他猜想的一般,深夜,他可爱的表妹小鸟一般钻进他的房门,而后生怕叫人发现似的,连忙将房门关上。
“喏,表哥,你饿不饿?我听你的侍童说,你已一天没吃饭了,我偷偷留了栗子糕,奶妈的手艺,你知道的。”
凯普莱特的玫瑰眨了眨眼睛,活跃气氛的笑容显得十分刻意。
这算是兄妹间的一个小默契,儿时,提伯尔特若是不好好练习剑术,或者是在蒙太古面前表现出些许怯懦,就会被罚禁闭,而朱丽叶则会悄悄留下自己的点心,在深夜给表哥送来。
那时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倒不会被限制饭食,只是朱丽叶觉得吃些甜的心情会好一些。这点小动作很快被凯普莱特夫人发现,但她一是心疼侄子,二是也乐得见兄妹俩感情好——那或许也令她想起自己的兄长,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在听闻提伯尔特已一整天没吃饭后,朱丽叶便对罗密欧说:“提伯尔特一定是想见我。”
罗密欧不疑有他,陪着自己的妻子重走了一遍当初去往凯普莱特家阳台和她定情的路,好在,朱丽叶回自己家倒用不着翻阳台,只需要悄悄与值夜的仆人说一声便被放行了。
她一来,见提伯尔特的房门甚至没上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提伯尔特没与她客气,拿起一个栗子糕囫囵几口吃下,先问道:“你自己来的?”
“罗密欧在大门外等我,你放心。”
听朱丽叶这样说,提伯尔特尚算满意地点点头,而后问道:“茂丘西奥怎么样了?”
朱丽叶算是最早知道他与茂丘西奥真实关系的人之一,且作为罗密欧的妻子,茂丘西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的消息总归是要比仆人们的灵通些。
他才不信那些仆人的话。
朱丽叶却没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脸严肃地说:“表哥,何不就此听了父亲和母亲的话?同一位好姑娘成婚,舅舅的在天之灵也会安息。”
提伯尔特挑眉:“那我当初若是让你不要爱罗密欧,乖乖听姑父的话,同帕里斯结婚,你会听吗?”
朱丽叶扁了扁嘴:“好吧,那我若是告诉你,茂丘西奥现下确实不在维罗纳了,怎么办?表哥,天天绝食可没用。只能引来我,可引不来你的心上人。”
提伯尔特深吸一口气,又将这口气吐出来,沉默了半晌。
“那我或许明早便出发吧。”
朱丽叶诧异地问:“什么?”
“去找他。”
提伯尔特突然起身,竟然真的去收拾起出行的衣物来。朱丽叶连忙拦住他:“好表哥,对不起,我不该试探你。可我,我确实……”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说,毕竟是兄妹,她和提伯尔特之间虽然自小关系亲切,却也不像同其他姐妹一般能够亲亲热热地聊些爱情上的话题,她着实有些拿不准该如何看待他们的感情。
而刚才几句话,朱丽叶便已明白了提伯尔特的意思,他爱茂丘西奥,不会妥协、不会放弃。
提伯尔特摸了摸她的脑袋,眼里并无责怪之意,却有些深沉的愁绪:“我爱他,朱丽叶,哪怕我要放弃他,那也是等他不爱我、或者主动离开我的时候。”
他苦涩地笑,可眼中也有笃定:“但是,他还没放弃我,对吗?”
朱丽叶拉着他坐下:“表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真心敬佩你。”或许就这点来看,凯普莱特家的人果真都一般固执,认准了便绝不回头。
“茂丘西奥他……并没有离开维罗纳,”朱丽叶小声道:“亲王险些动了家法,因着不愿家丑外扬,消息才没传出来。”
提伯尔特皱起眉,朱丽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并不严重,前几日罗密欧与班伏里奥夜里悄悄去看了。”
茂丘西奥无需特意绝食才能引来好友相探,他只需要两天没在好兄弟面前出现,那俩家伙自然就知道情况不妙。毕竟他刚刚才闯了如此大张旗鼓的祸,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有事。
朱丽叶在这件事上本也与罗密欧意见相左,罗密欧仍对提伯尔特心怀芥蒂,可朱丽叶认为自己的表哥绝不会是不负责任的人,故而朱丽叶一开始才会有此试探。这下,她心里安定多了,坦然将从罗密欧处得知的消息通通告诉提伯尔特:“亲王到底是茂丘西奥的舅舅,又向来宠他,哪怕这次实在觉得他荒唐,也没舍得动他,只让他承认自己是故意来挑事儿,这事就过去。”
“据说,藤条刚取来,刚他便自己把上衣一褪,说就算把他打死,他也不会收回前言。亲王一看见他腰上那道疤,又心疼得下不去手,最后只关他禁闭,他还是不乐意,在亲王书房前跪了一晚上。”
“结果一夜过去着凉了,加上这架势,他便干脆趁势老实几天。”
天知道罗密欧和班伏里奥揣着一颗紧张的心夜探茂丘西奥,结果发现这小子纯是把自己又作上了病床时的心情。他们俩甚至怕被亲王殿下质问,只敢深夜悄悄前来。
不过,回来之后他们也反应过来,若亲王真有心关茂丘西奥禁闭,哪怕守夜人早已与他们熟识,他们又怎能顺利被放行呢。
提伯尔特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么看来,亲王不久也会妥协。”朱丽叶托着腮:“母亲那我也同她谈过,她虽然觉得这不对,还觉得你应该给舅舅那一支留下血脉,可她终究还是想你能过得开心点。”
“我同她说,你若是坚持不愿同其他姑娘结婚,这才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子。若是心里记挂着茂丘西奥,还要另娶旁人,才是两面三刀的家伙,一点没有舅舅光明磊落的风范。”
提伯尔特惊讶地挑挑眉:“你倒会挑姑姑爱听的说。”
“可父亲那……至少过几日,我再和母亲商量商量吧,表哥,我可得叮嘱你,你别跟父亲硬碰硬,先老实一段日子。”朱丽叶语气难得强硬,严肃的态度倒像是她才是姐姐:“他正在气头上,有些事情呢,还得软着来才好。”
“总之,提伯尔特,我敬佩你,支持你,相信你,你这样好的人,理应获得自己的幸福。你别气馁,别放弃。”朱丽叶用坚定的表情看着他,握紧他的手。提伯尔特想,或许这就是他无缘得见的,当初朱丽叶在他与茂丘西奥濒死之际,向所有人坦言与罗密欧的爱情时的表情吧。
朱丽叶表情严肃:“但……我还是要问,若真不成呢?”
提伯尔特低下头,表情像是已入了虚无缥缈的梦、又像是这颗心逐渐安定,他轻轻勾起唇角,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笑。
“那我就和他一起出发,曼图亚、帕尔马……总之,同他到有月亮在的地方去,总有地方容得下我们。”
“毕竟月亮是我们的证婚人,我们可不能抛下它。”
这位证婚人,自儿时的相遇到现在的相爱,一直用温柔的目光见证着他们。提伯尔特夜夜看着月亮,看它一日日由缺到圆,终于按捺不住了。
月色真好,而他想见茂丘西奥。
论翻自己卧室的阳台,他确实不如茂丘西奥熟练,但这可是维罗纳最擅长爬树的猫王子,轻盈而敏捷,这点事情还难不倒他。
他跳下阳台,走过花园,越过栅栏。
他追着月光。
他恳请麦布女王的指引。
他相信她一定知道,她最为忠诚的信徒究竟在何方。
他的虔诚得到了应有的回报,维罗纳街巷的尽头,茂丘西奥披着月光朝他奔来。
远远看见他,茂丘西奥便伸长胳膊朝他摆手,脚步越发急迫,于是提伯尔特也向他跑去。维罗纳的夜晚泛着静谧的光,这对年轻的恋人十指相扣,吻上对方的唇。
如此看来,小别胜新婚这话确实是真的了。而这简简单单的一吻只是唇与唇相贴了几刻便结束,他们都还有颇多话要向对方说。
提伯尔特握住茂丘西奥的肩膀,将他转了两圈,茂丘西奥无奈地说:“你放心,我没挨打,我好得很。”
“挨打也活该,谁让你胡闹。”提伯尔特故意说着反话,却绝口不提他的火上浇油。
“哎呀……我只挨猫王子的打还不够?别人的嘛,我可不愿乖乖领受……”茂丘西奥搂上他的脖子,刻意将这几句话的尾音暧昧地藏进空气里:“再说,难道你就不够胡闹?”
提伯尔特理直气壮:“我早说过,我算是被你染上疯病了。”
茂丘西奥举起双手认输:“我负责,我负责还不行吗?真可惜,我还当今天我能做个帅气王子,越过层层困难去见高塔上的……”
他看了看提伯尔特的脸色,嘴巴转了个弯:“王子殿下。怎么,你那伯爵姑父没把你怎么样吧?哎哟,不对,我是不是该先致以问候?听说他近来病了?”
提伯尔特摇摇头:“不算严重。”
“就是心里不舒服嘛,他还是承受能力太弱,若是我舅舅,就算我们在他面前来这么一出,也不至于就气病吧?”可惜他们现在没法尝试一下看看茂丘西奥的猜测是否正确。
提伯尔特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竟然也不由得笑了。
茂丘西奥又道:“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向来听话的你都忍不住要往外跑,看来关禁闭的日子实在无趣!”
提伯尔特叹了口气:“是我实在想见你。”
茂丘西奥一愣,提伯尔特如此直白地表露对他的想念,这情形倒是少见,他突然觉得自己整的这一出闹剧真是值了。
他高兴得很,吃吃笑着说:“这样的夜晚,实在适合私奔!唉,猫王子,要不我直接带着你跑吧!我们离开维罗纳,到天涯海角去!比月下私会还要浪漫的月下奔逃!”
提伯尔特不得不承认,他很心动,而且这想法,竟也与他算得上不谋而合,不过,在他看来,这终究是下下策。
他还不想放弃。
他知道茂丘西奥也不想放弃。
他们总是一样的。
“哦?你倒舍得抛下那两个傻瓜了?”
“哼,你若是舍不下妹妹,倒也不必如此呛我。唉,那虽是两个傻瓜,我却实在爱他们呀。”
提伯尔特想了想,拉过茂丘西奥的手:“那你跟我走,我确实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月光下的维罗纳,一对年轻的恋人牵着手,慢悠悠地在街巷散起步来,这里的每一条街道他们都熟识无比,茂丘西奥不满道:“咱们跑起来呀,这样怎么算得上私奔呢?”
提伯尔特道:“我和你在这些地方你追我赶的时候难道还少?”
反倒是这样手牵着手慢慢散步的情形没有过。
毕竟他们此前也一直不是能光明正大在街上牵着手的关系,这还真是很难令人习惯,不论是对二位当事人,还是对维罗纳的其他人。
那就由他们先提前习惯一下好了。
茂丘西奥老实下来,同提伯尔特肩并肩一起走着,直到道路逐渐转向他不太熟悉的方向,他想他知道提伯尔特要带他去哪了。
凯普莱特家的墓园。
提伯尔特的父母葬在此处。
茂丘西奥陡然有些紧张起来,比他带着不知真相的仆人们前往凯普莱特家时还要紧张。他停住脚步,眼含局促地看了一眼提伯尔特。
提伯尔特自然从他这一眼里接收到了相应的信息,他坚定地握紧茂丘西奥的手,十指相扣,嘴上却揶揄道:“都敢直接到我家里求婚了,事到如今,茂丘西奥竟然也会紧张?”
他拉着茂丘西奥大步往前走,边走边道:“我也好久没有来看他们了,正好……我也有些想他们了。”
“可是,你家长辈的承受能力会不会都不太好,我们不会把他们气活吧?”茂丘西奥紧张到口不择言,说完又觉得自己此话有些不太合适,刚准备道歉,却听提伯尔特笑了。
“若真能气活,倒也算大功一件。反正他们也没办法发表什么意见了,你何必紧张,我带你来……也不是想求得他们的同意,反而……”不知不觉,提伯尔特带着茂丘西奥轻车熟路地走到墓园的一条小路,避开守夜人,翻过栏杆进去,来到了提伯尔特父母的墓碑前。
他盘腿坐下,抬头看着茂丘西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茂丘西奥便学着他的样子也坐下。秋夜已有些凉意了,夜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
“父亲,母亲。很抱歉,我很久没来看你们。但确实情有可原,请容我稍后解释吧。”俗套的开场白,提伯尔特眼神温和,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是茂丘西奥,我的……爱人。”提伯尔特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我可以确定,我对他的感情,全然是爱情。”
茂丘西奥在提伯尔特开始介绍他开始便直起了背,听提伯尔特一句话说完,连忙道:“伯父、伯母好,我是茂丘西奥·爱斯卡勒斯,呃……是个男人。但我是真心爱着提伯尔特、真心爱着您家儿子的。哎呀,早知道,我今天应该穿我新做的那件白色外套的,猫王子,你也不早与我说!”
提伯尔特“哼”了一声:“那我也得先出来见得着你吧。”
“好吧,倒也是。”
提伯尔特叹了一口气:“如你们所见,他是个颠三倒四的呆头鹅,时不时还要发点疯……我若说出来,你们可能会惊讶吧,他竟然备足了礼物,直接到家里来,当着姑姑、姑父和家里所有人的面,说他要向我求婚。”
他说着说着又笑了:“直接将姑父给气病了,这么荒唐的人,可我竟觉得他如此可爱,大概我也发疯了吧。”
茂丘西奥有些不满地鼓起嘴:“那你怎么不夸夸我那天的打扮?”
提伯尔特点点头:“确实是难得见你收拾得这么体面。”
茂丘西奥得意地补充:“那衣服上,我让绣匠用银线绣了月亮和玫瑰丛的图案,玫瑰丛里还有只小猫呢,你看清楚没有?”
提伯尔特诚实道:“光顾着看你,确实没有看清,不如你下次再穿给我看看吧。”
“还有发型,我不但让女仆帮我扎紧了辫子,还特意染了些白色上去,看上去是不是与你十分相配?”
提伯尔特摸了摸他头发上仍然未褪掉的白色:“你只需站在那里,就已与我十分相配。”
茂丘西奥摇着头故作惊讶:“啧啧啧,提伯尔特现在竟然也学得如此油嘴滑舌。”
“那也是被你这条舌头传染的。”
说着,提伯尔特又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求婚?”
茂丘西奥摆摆手,夸张地叹着气:“这我就不得不向伯父伯母好好交代一番,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两个好兄弟,是两个蒙太古。哎呀,我们是不是还没同伯父伯母说,现下维罗纳里,关系最好的两家便是凯普莱特与蒙太古了呀,因为他们这一辈的儿子和女儿彼此相爱,现在已经结婚啦!”
提伯尔特则在旁边作补充:“也请放心吧,那位蒙太古家的罗密欧,确实是一位好夫婿,也十分珍爱朱丽叶。”
“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从提伯尔特嘴里听到关于罗密欧的好话!”茂丘西奥意外地瞟了他一眼,接着说:“我这两位兄弟,知道我爱提伯尔特,听说这位被我所深爱的男人近来或许正准备着和谁家的淑女求婚,便着急地跑来安慰我。”
提伯尔特皱起眉:“我要向谁求婚?我怎么也不知道?”
不过,能有这样的流言,八成也是因为凯普莱特伯爵夫妇近来确实有意为他选择一位好妻子。
茂丘西奥耸耸肩:“反正,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哪一日,伯爵和夫人就要为你安排上了,所以呢,我就有了个主意。”
他坏笑:“抢先一步向你求婚,昭告全维罗纳我爱你,所有人都知道茂丘西奥爱着提伯尔特,我看伯爵夫妇还能找到什么愿意将女儿嫁给你的人家。”
提伯尔特无奈地抿抿唇,手指不自然地搓了几下,好像想说两句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终只好翻了个白眼,道:“所以就发了这么大一场疯?”
茂丘西奥噘着嘴,得意扬扬:“嗯哼?又要说这个,难道你不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我的时候,我看你也在发疯。”
提伯尔特也反问他:“难道你不喜欢?我瞧你那时的眼睛,怕是高兴得不行吧!”
茂丘西奥仰着头:“我当然高兴,我的心上人亲我,怎么还不许我高兴?我就喜欢你亲我,猫王子这张巧嘴,可令我喜爱得很!”
他看了看提伯尔特的神色,试图确认他的心意,这令他突然有些小心翼翼:“你……不喜欢?”
这话听着像是随随便便一句调情,可茂丘西奥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而提伯尔特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神色也软下来,他捧起茂丘西奥的手,低声道:“我……很喜欢,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盛大地将它公布出来。”
他思索着措辞,这对他来说也算难得。
他补充道:“我很高兴。”
听闻此言,茂丘西奥慢慢咧开嘴,看上去笑得竟有些傻气。
“你高兴就好。”
两个向来能言善辩,自小吵嘴能吵八百句不重样、变着花样嘲讽对方的人,竟不知道能继续说些什么似的,突然安静下来。
空气静谧,夜色如水,可茂丘西奥觉得提伯尔特的眼睛像是缓慢燃烧着的火,它烧得并不热烈、也并不盛大,可他知道那火焰中心的温度一定也是烫的。
茂丘西奥想,他情愿投身于那烈火之中,做他的燃料。
发觉自己竟有如此想法,茂丘西奥失笑,他不是已经亲眼见过那团火燃得最旺时的模样了吗?不论是爱或者恨,不论是怎样的猫王子,都实在令他着迷。
提伯尔特看他出神地笑,自己也没察觉到他在跟着茂丘西奥一起笑,他道:“我又想亲你了。”
茂丘西奥眨眨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给他指了指面前的墓碑。
提伯尔特叹了一口气:“好吧,父亲,母亲,至于刚才未说完的事,总之,我想预告一件事。”
他握紧茂丘西奥的手:“如果姑姑和姑父,还有亲王,也就是他舅舅,不同意的话……或许我们之后会离开维罗纳,到那时候,时间可能会很紧迫,我未必有时间再来正式与你们告别。”
“我爱他,所以,我自私地恳请你们的在天之灵,请为我们祝福吧。提伯尔特也想做一个幸福的人,希望……你们准许。”
他感受到茂丘西奥用力回握的手,和自那手心传来的热度。
糟糕,他现在真的很想亲他。
他确实就这样做了。
茂丘西奥竟被这脸颊上的一吻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这可真不像他。
离开墓园,两人牵着手在维罗纳漫无目的地散步,明明都已困倦,却谁都没舍得先松开对方的手,直到云雀啼鸣,这对仍在禁闭期的可怜年轻人,终究是该各自回家了。
分别之际,提伯尔特问他。
“今晚还在这里见,好吗?”
茂丘西奥调皮地眨眨眼,向他抛去一个飞吻。
“当然好,我亲爱的猫王子。”
可一个飞吻怎么够满足呢?
于是,在空无一人的维罗纳广场中央。
提伯尔特吻上茂丘西奥的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