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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
每年正月,舉國上下為嬴政祝壽,如在提醒趙盤,自己是個假冒的王。
那個本應陽壽盡了、早已埋在黃土之下的人,透過這個假貨,接收了來自四方八面的祝福——群臣、貴族、使節,無不向他奉承、道賀、送禮。
歷時一月,月始至月盡不間斷的壽儀,使已麻木的趙盤,有時會忘記嬴政到底在何日誕生。
但嬴政應是能不假思索地說出答案。
世人,包括他自己,可忘記趙盤的生辰,但不可忘記嬴政的。
趙盤的生辰,自然沒如此鋪張。
多年來,他和娘親的關係惡劣。年紀稍長後,在外面玩樂的時間更多,即使明知當日娘親必定叫僕人多備酒菜,趙盤還是選擇和損友喝酒到天明。
他當時不知道,未來想有娘親陪伴自己過生辰,已不可能。
如今,甚至不能和任何人說,這天娘親忍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生下了他,生下了趙盤。
× × ×
在趙國和項少龍渡過近兩年時間,項少龍曾在府上偶遇一次趙盤的生日。那天項少龍教授趙盤武功後,被趙雅邀請留下吃飯。
「今天是盤兒的生辰,少龍得要賞面留下來吃飯呀。」
項少龍大驚,轉頭看向趙盤。
「今天你生日?怎麼都不說,我沒準備禮物啊!」
「禮物?」他歪頭,一臉不解。
「你們沒有生日送禮的習慣?那生日蛋糕呢?有生日卡嗎?啊——你們連紙都沒有……」
說完突然說要去廚房問僕人有沒有辦法做出「蛋糕」這種食物。趙盤想跟著去廚房,但被師父阻止,說這樣驚喜就沒了。
過了一個時辰,正好已是晚飯時間,項少龍捧著酏食進來,上面放著小盤子,小盤子上放著正在燃燒的十多條燈芯。
「這時代——我說這國家,連唐餅都沒有,用市集賣的發酵餅頂一頂先。」
師父買了酏食添菜,趙盤理解,但那放滿燈芯的盤子,趙盤就不理解了。
「燈芯的數量代表壽星今年多大。你數數看,剛好有十七條。」
項少龍又介紹了蠟燭、打火機等一些聽起來神妙的玩意,趙盤聽不太懂。
「啊……你們不會唱生日歌耶。」
「不然我今年示範一次好了,你們負責打拍子。」
然後項少龍開始唱歌,那歌詞聽起來像另一種語言,大約有六至七個音節,重覆了幾次。趙盤疑惑地看了看趙雅,她很配合地隨著節拍拍手,趙盤也跟隨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
唱到最後一句,項少龍的大手摸著趙盤的頭。
「十七歲生日快樂。來,快許願、然後一口氣吹熄蠟……燈芯。」
「許願……?那盤兒希望……」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驗了喔。」
趙盤立即以雙手掩著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啊,師父,盤兒明明一口氣讓燈火熄滅,明明也從沒說出生辰願望,何以此願望還是不靈驗了呢?
盤兒只是希望,未來每一個生辰,都有師父在,都有娘親在。
是師父教會盤兒要珍惜娘親,盤兒不會再在母難日丟下她。
× × ×
新年過了,大王的壽誕也過了。
日子回復平常,天氣漸回暖,秦宮的樹長了新芽。
但即使和死人慶賀生忌的戲演完,還有很多場戲要繼續上演。
那日和平日無異。
「小高,你知否今天是甚麼日子?」
早上,趙高服侍主子穿上王袍時,突然被問道。
「回大王,今日是▒月▒▒。」趙高並不知道問題的真意,如實回答月份和天數。
趙盤點頭,沒有再多說。
這天,秦王如常上朝、如常聽奏、如常議軍。
黃昏之後,也如常在書房批閱奏摺,直到趙高稟告項太傅求見。
原來是今日朝會結束後就一整天不見人影的人啊。
趙盤早就習慣了。項少龍自由自在,「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那種思念,從不會發生在此人身上。
「傳。」
但最讓趙盤無力的是,再怎樣不滿還是會放下手邊的事迎合他的自己。
抬頭,門開了,項少龍仍站在門外,只探個頭往書房看進來。
……又在耍甚麼把戲?
「項太傅,有事就速速奏報吧。」
「是密談呀,大王。」
項少龍目光飄到趙高身上。趙盤揮一揮手,示意趙高退下。
趙高作揖離開書房,項少龍才大步大步地走進來,坐在趙盤對面,單手撐頭看著他。
「這一桌竹簡先收起來啦。都甚麼時間了還工作。」
趙盤默默捲起本來攤放在桌上的奏章,空出一小片空間,嘴巴卻不饒人回道:「希望項太傅未有忘記是誰害寡人不得不坐上不能休息的位置。」
這幾個月來,趙盤早已習慣把怨懟摻進對話。故意挑釁,非對項少龍仍抱有怨尤,只是……
「……嗯,對啦,所以師父這不就來了嗎。」
……只是師父必會特別溫柔地應對而已。
趙盤幾乎要笑出來,但還是忍住。
項少龍從懷中拿出小布包。
「今天……我一下朝就跑了是有原因的啦。」
裡面包著的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就是在隨處可見的酏食。
「發酵要時間嘛……」
「酏食……」
一股溫熱的水氣湧上,讓眼前的平凡點心糊了幾分。
趙盤抬頭,眼中水波流轉,在模糊中彷彿回到那個已回不去的趙府、那個總是有酒菜等他回來的內堂、那個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師父和娘親都在的生辰。
「都那麼多年沒慶祝……」趙盤啞聲道。「盤兒以為……」
「沒有不記得。」項少龍打斷。「但之前……我也不好意思和你慶祝啊。」
項少龍又變出一個小盤子,隨手以燈旁的鐵鉗取出燈芯,放在盤子上。
「才一條?盤兒早就滿周歲了。」
每一條燈芯代表壽星之年歲——師父說的話,盤兒都記得。
「要求別那麼多!我要怎樣帶燃燒著的二十條燈芯進宮啊?!侍衛會以為我要恐襲吧!」項少龍佯怒道。「你已經長大了!我家鄉的大人,生日只用一支蠟燭!代表長大一歲!」
趙盤仍想開口回嘴,項少龍的大手卻先一步壓著他的後腦往前,額頭抵上趙盤的,輕輕地唱著那一首,三年前趙盤聽不懂,現在也仍然聽不懂的歌。
「Happy Birthday,生日快樂。許個願吧。」
趙盤合上眼睛,裝出許願的模樣。
他早已知道,所謂生日願望,根本不可能只靠師父家鄉的傳說實現。
可是,項少龍喜歡這種儀式。
輕輕地吹氣,把燈芯吹熄。這次比吹熄十七條容易多了。
一盞燈沒了光,案前暗了一點,但項少龍的笑容還是清晰可見。
……他似乎格外喜歡看人吹滅燈芯?
趙盤想,這應是師父自小習慣的祝壽方式吧。
那,師父的生辰,應否照此習俗回饋?
「師父的生辰……是何時?」
趙盤本來以為會聽到自然的快答,和他不一樣,這本來就是不需思考便能回答的問題。
但項少龍卻先是一愣,然後苦笑。
「八月廿五日……還是該說……農曆七月十九?」
「農曆?農曆是師父家鄉的曆法?」
「講了你也不懂。」
又是師父的口頭禪。
「那師父教盤兒啊。」
項少龍咬唇,彷彿那是甚麼難以啟齒的事。
「……其實我來這裡後已經沒慶祝生日了。不知道怎樣算自己的生日。家鄉的曆法和這裡的不一樣。」
趙盤突然了解師父為甚麼那樣難以啟齒。
和總是隨口抱怨的自己不一樣,現在的項少龍,彷彿怕一發脾氣,盤兒又會消失了。
「烏博士沒有教我那麼詳細的事……我猜,這裡七月的某天可能是我的生日吧。
「是說我本來就還沒出生啦。公元一九七五年八月廿五日生日的人,現在要怎樣過生日?提這些也沒意思。」
他故作輕鬆地說著。
這時趙盤才發現,失去了生日的,不止是自己——趙盤為了項少龍成為嬴政,項少龍為了趙盤留在不屬於他的時間。
「師父。」
「嗯?」
趙盤伸手,把餅掰成兩半。
「七月也好,八月也罷,哪一天都好。」
他向項少龍遞上一半的酏食。
「甚麼……」
「盤兒都在。」
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歷史記下了這一天,卻不會記下兩個無名之人的生日。
有個日子不能說出口,有個日子不能算得清。
但,在每個「生辰」,他們有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