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李逗逗,三十岁,家住北京五环外,通勤时间一小时,生活像环线地铁一样一眼望不到头。可生活哪需要那么多头,她在地铁上晕晕乎乎地想。无非只是一日三餐,存款加加减减活到月底,她已经很知足了,她有一个好朋友,一个好上司,生活已经打败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同类打工牛马了。
他的好朋友叫雷淞然,两个人从群面分到一组开始,实习分组不知道为什么总在一块,一来二去也就熟了。雷淞然有点像桌上的腰果,看着挺干巴,嚼下去了倒是有滋有味。好上司呢,则是张呈,张呈也就比他们早升一级,大家都是被压榨的主儿,年龄相仿,自然也不为难他们。在李逗逗看来,张呈就像是苹果一样,标准,水灵,纯粹,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张呈也爱吃苹果,他就这么每天溜达着晃悠着抛接着手里的苹果走进办公室,走过路过还喜欢顺走雷淞然桌上的腰果。
虽然说上司是好上司,蛐蛐还是要蛐蛐的,李逗逗看着张呈的背影感慨:“天天都这么乐呵吗?晨会咱组也没出什么成果啊。”
“他就这样。被批了他也能蹦跶着过去。”雷淞然没了手头的零嘴,老老实实敲键盘,不知道是不是带着怨气,回车键咔哒咔哒地响,“怕什么,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那是李逗逗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没那么了解他的朋友和他的上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从一些蛛丝马迹里窥见这两个人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但她也没那么重的窥私欲,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把生活过成环线地铁,只要一路坐下去就可以了……吧?
显然不可以,你刚在地铁上完成自洽,生活就抢着让你重回内耗。李逗逗看着微信上催她改的ppt欲哭无泪,自己干什么非得犯贱多看一眼信息呢?好在刚走出去没两站地,大不了再坐回去吧。李逗逗路过车站便利店的时候多买了一个饭团,心想,反正自己过得比雷淞然顺多了,她下班的时候雷子还没走呢,估计等她回去了他还在那儿,干脆两个人一起吃夜宵算了。
奥尔良烤鸡味儿的,海苔的香气还沾在空气里,而这个饭团在刚出微波炉不到十分钟就被摔在了地上。李逗逗无暇去管被自己手一松掉在地上的饭团,称得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好像……看见了张呈和雷淞然在亲嘴?
不,只是张呈在亲雷淞然的嘴。
听起来好像是一件事但实际上是天差地别。因为李逗逗那算是被单方面潜规则的同事还在迷茫地呼呼大睡着,李逗逗知道自己好朋友睡觉时是什么死出,趴着小枕头,头歪着,嘴张着,不会有任何正常人燃起“哇塞他好帅让我来亲亲看”的念头,而张呈显然不是正常人,他非常不一般,即使被李逗逗的饭团雷惊起他第一反应也只是比了个“嘘”的手势,甚至还在半包围地护着雷淞然。他冲李逗逗打了个手势,太好了,不是办公室,不是茶水间,是阳台,这样杀人灭口也方便,李逗逗欲哭无泪地想。
两个人有点别扭地挤在尴尬的小阳台上,同办公室的Rebecca种的绿植叶子梗在他们中间,搞得他们两个都像电视上被打了码的受害人。李逗逗决定展示一下现挂的水准。她打哈哈:“其实我是一只苹果。”
张呈憔悴地看着她。
还是别展现这种零人笑的即兴表演功力了。“对不起。”她诚恳地说,把摔得不成样子的其中一个饭团递给了上司,做好了长谈的准备:“张总,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转正后就没这么正经地叫过张呈,张呈自己也被吓一跳:“逗逗,你别,你……”
李逗逗“呲啦”一下撕开饭团:“行了,张总这儿的事儿掰扯干净了,接下来我们聊聊雷淞然吧。”她一下摆出一副要替兄弟——呃可能是姐妹,他和张呈应该还没到需要讨论这么深刻的话题的地步,别想那些,李逗逗,先回来——要替雷子讨回公道的样子,“你对我们家雷子图谋不轨有多久了?”
张呈苦笑着看着手上的饭团,有多久呢,好像很久了。
2)
张呈,理工男,大厂资深工程师,钻石王老五,爱吃苹果。
最后一条是雷子加上去的。两个人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张呈不知道为什么给雷淞然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总之,他这一生就算完了。你一旦给朋友留下了这样的印象,那么你在你朋友那里终其一生都只会吃一种食物了,正好苹果又好买,在别人去雷淞然家做客吃着果盘里新鲜的山竹橘子车厘子时,张呈的面前永远只有顺手洗好的苹果。反正张呈也无所谓,苹果就苹果吧。
怎么会有人喜欢苹果呢?他有时候也会想,苹果是最无聊的水果了,像爱情一样随处可见理所当然。平安夜更是一场大灾难,他和雷淞然的工业大学门口,一到圣诞节将近,摆摊的小贩就泛滥,红苹果和绿苹果扎成一对,将成为接下来几天里学校流通的主要货币。雷淞然来他宿舍玩,总是顺手给他留下几个青苹果,为什么要张呈来吃?我又不爱吃。他这么说着,有点得意洋洋地把张呈桌上刚开封的纸皮核桃揪俩带走了。
那是张呈第一次吃青苹果,酸涩,绵软,不好吃,一路吃到心核里,甚至有点苦得发麻,不过,既然是雷淞然给的,那吃就吃了吧,挺着吃,一口一口。从此以后,再看到青苹果,想到的都是他。
雷淞然是张呈遇到的最不随处可见最不理所当然的感情,他在二十岁那年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心脏,就此生长出淤青爬满张呈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张呈初次遇见生长得如此畸形而痛彻心扉的感情,压下去,忘记他,装作毫不在乎,像抛弃两枚纸皮核桃一样扔到记忆的角落。他一度成功了,在雷淞然靠上他时他不会被炙烤得难以动弹,在雷淞然毕业时他像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凑上去吵着要和他合照,做好了就此渐行渐远的准备。雷淞然不会装点岁月和枝桠,只会压弯心脏腱索,到张呈此生都无法抬头直视他的地步。
他没有想到还能再看见他。直到雷淞然跳槽来他的公司,张呈才知道,所谓的情感会被工作冲淡都是现代都市人骗自己的鬼话,暗恋的时光太久,以至于张呈甚至从没觉得雷淞然从他心里离开了。
他想起好多年前大学里,他周末还要上实验,和雷淞然面面相觑,他抱怨说青苹果好酸,为什么不把青苹果放到红了再吃。雷淞然说你傻吗,青苹果放再久也是青苹果,放久了只会烂,不会红。
是的,过了这么多年,心里的青苹果依旧没红,将熟未熟,因为雷淞然的一举一动而滚动着。他不会让那颗苹果腐烂,可始终没有勇气咬下一口。
“怂就说怂,铺垫那么多,谁能听懂。”李逗逗含混地吐槽,“你当年高考语文多少分啊,整着一套一套的。”
“那个,九十几吧。”他有点心虚地回答。
“你们省满分多少?”
“一百五。”
李逗逗起身要走,被张呈扯回来了:“别,逗逗,李老师,我该怎么办啊,我还有救吗?”
“没救了。多少年了,八年了张呈,环线地铁你再等十个八年他也不会突然脱轨的,你得自己下车去目的地明白吗。”看见张呈想开口说什么,李逗逗紧急补了一句,“我当年高考语文一百一呢,听我的。”
“那我该怎么表白啊,就直接冲上去‘雷淞然!我喜欢你!’这样吗?”张呈自己都想笑。
“我看行。”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了。
张呈眨巴眨巴眼,刚刚并没有说话的李逗逗也眨巴眨巴眼,他们俩同时回头,刚刚睡醒的雷淞然站在阳台门口,平地起惊雷。
3)
雷淞然,赛级东北人,从来不会把话撂在地上。沉默超过一定时间他就会像其他东北人一样自动开始热场子,就比如此时,他说:“你俩怎么在这儿?”然后就看见两个人哐哐立正了,恨不得抖抖索索说一句我们没有秘密。有点好笑,他刚睁眼,脑子还有点发蒙,看见阳台亮着灯以为谁没关呢,走到半道就听见一句“雷淞然!我喜欢你!”振聋发聩。三个人对着同一个秘密守口如瓶还真是好笑。他干脆地招招手:“来,张呈,跟我去你办公室一趟。”
“啊去我办公室吗?”
“啊去他办公室吗?”李逗逗反应过来,有点大力地推了张呈后腰一把,张呈一个趔趄往前跳了两步。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一吹就倒。跟当年还是一个死德行。
雷淞然这么多年总是没忘张呈,他们这一届毕业时去的KTV,灯红酒绿里,张呈眯着眼冲他干杯,跟他说毕业快乐。他喝一口就把酒杯放一边不去管了,再回头时,发现张呈在看着自己。雷淞然深谙心理学之道,端起酒杯喝一口,张呈也跟着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一口。雷淞然简简单单地完成了戏耍张呈的全过程,觉得有趣,微微笑起来。张呈也微微笑起来,他笑起来会露牙,他上侧缺了颗牙,有时会露出来那个豁口,雷淞然知道这个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的细节,牙不齐还喜欢吃苹果,哪天把门牙啃掉了可怎么办。他们俩就这么在KTV里傻兮兮地对着笑,那个夜晚,雷淞然突然福至心灵,张呈也许喜欢自己。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反正也要分开了。再重逢时,雷淞然想,不知道他还记得当年的那些年轻气盛吗?然后就看见张呈桌子上摆着青苹果。张呈才不喜欢吃青苹果,真好笑的摆件。雷淞然记得这些呢,有时候去送资料,两个人还对着抛接玩,那时候他们又回到大学里了。
认识久了当然会不一样,雷淞然把张呈的那些习惯爱好记得牢牢的,本来可以用来好好巴结上司,谁成想上司不用巴结,没骨头一样地黏上来。久而久之,雷淞然几乎能认出张呈身上的味道,熨帖而温和地裹在周围,把他从梦中轻轻地托起。雷淞然想,他大概肯定也喜欢张呈。
谁知道呢,亲一下说不定就知道了。
4)
青苹果,就只是青苹果,生于辽宁,长于公司楼下固定把苹果裹着保鲜膜两个两个一卖的水果店,成熟于张呈的办公桌,死于张呈被迫加班饥肠辘辘的夜里。但这一颗还没被吃掉,只是静静地待着。
它的命运,不同于古往今来的任何一颗青苹果。以往的青苹果,总是太酸,太苦,太凉。这怨不到它们头上,青苹果,本来就是这个味道的。然而,总会有法子变甜的。
就比如,当张呈终于堂堂正正长大光明光明磊落地吻上了雷淞然的唇,他的青苹果,嗖地一下,甜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