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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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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7,9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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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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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3VD)天上的月亮,水里的月亮

Summary:

2025.5 Comic Cup VD街刊供稿解禁
原作向。但丁找到了一个认识维吉尔的人(“我”),和他聊了聊过去的哥哥。

讽刺的是,失去哥哥之后,但丁才来得及开始了解他。在此之前,哥哥只是忽然“复活”,又同样忽然地消失,像个幽灵在世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坟墓里。他不知道的是,维吉尔看他也是一样——一个恼人的幽灵。

Work Text:

好吧,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我只能尽量谈谈我知道的事情。我初次见到他是在……多久之前?请原谅,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十年和昨天没有太大区别,更何况图书馆里是没有年月的。
找到了。让我们看看这张借书登记表。请念一下,好吗?……也就是说,七个月前。
我第一次见到他,——“见到”当然是修辞,我十几年前就看不见了。一切事物在我眼里都是朦胧的剪影,就像脸前面蒙着一层白纱。那天,一个修长的影子走到我面前,要我帮他找一本书。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实际上是想起了他。我不需要看到你们的脸,就知道你们相似……这是为了什么呢?动作,还是外形?
嗐,请原谅,还是让我们回到正题上吧。他本来要找一本神秘主义者写的书。书名我已经忘记了,或许我潜意识里认为不值得记住,毕竟那一类书大同小异;再者,我认为,关于天国和地狱,最瑰丽的想象已经被《神曲》写尽了。我当时说了一些多余的话,我说很少有人会对这些文章感兴趣,它们一半是梦呓、一半是道德说教,会读的除了历史学家,再之外就是一些拿文学系俸禄的偏执狂。很久以前,我也曾经为那些书中的幻象心荡神驰,看了一两本就觉得腻了。他似乎很惊奇,问我有没有读到过哪本书,作者真正去过地狱。他的声音很年轻,还是个孩子。我猜想他觉得一个瞎子不可能读过多少书,于是回答他:固然假设神不存在要冒死后下地狱的风险,但我认为,汲汲于上天堂也不会对我们尘世的生活有多少好处。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很确定,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对我说,他要去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刚才我复述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脑海里响起了他的声音。他成功了吗?……啊!……不知为何,我像早就相信了他说的一切,恶魔、魔界、传承、解开封印等等,都是现实。我的手在颤抖,这不要紧。谢谢你,我很高兴知道这世界还有我完全不了解的,一个维度。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不,十岁!我会发了狂一般地寻找它吧。现在?我得庆幸我已经太老了,懒惰和厌倦能够轻易地战胜求知欲。(笑声)谢谢你的提醒。他也这么说过:地狱是只属于恶魔的。
我很意外你会说他少言寡语。不过,他很孤独,而孤独的人总是需要给他们心里想的事情找个出口,而我只是恰巧充当了这么一个出口。
他说,地狱是他未曾谋面的故乡。我那时不相信他,但是不愿损失一场有趣的谈话,便问他那里该是什么样子。
他说:“地狱就是仇恨等于幸福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语气漫不经心,不像炫耀才智,但我依然疑心是从哪本书里“借”来的。他可能看出了我的怀疑,于是仔细地向我描绘了恶魔的世界。他承认他还没有到过魔界,但是从小就和恶魔这种生灵打交道,也就能大略了解那个世界的秩序(他说的是“大略”,但加上他的语气,就像说的是“完全”)。我原以为他要说他有通灵的本事,结果他说,是他和恶魔之间有不可化解的仇恨。他的叙述有条不紊,附带大量细节,丰富生动得让我不禁想要相信。他说恶魔有许多种,就像人间的罪恶有许多种一样,其等级和数量分布呈金字塔形。低级恶魔占了绝大多数,只有本能而没有智能,懵懵懂懂地寻求血液和力量,在他看来,它们的罪过在于恶得平庸。越高级的恶魔数量越少,实力也越强大,或多或少地有了灵智,一些配得上“美”这个字眼。无论什么样的恶魔,他说,最基本、最根深蒂固的习性都是杀戮和掠夺,其存在就是为了追求力量,其间的关系只有征服与被征服,崇拜——弱者对强者的崇拜,本质上是对力量本身的崇拜——或许是它们所能够拥有的最高尚的感情。并且,他补充说,它们即使智力足够意识到这一点,也不会悲哀。它们的世界总在一切恶魔对一切恶魔的战争之中,而比人类的世界更加没有希望,因为恶魔这种生物的贪婪没有止境,即使是最弱小的恶魔,即使它们会被强大恶魔的仅仅一次吐息杀死,至死也会觊觎强者的力量,所以战争永远不会停止。不过,有一个恶魔,曾经组织起强大的军队,以铁腕让全魔界向他称臣,他治下还勉强有秩序可言,而他因这项功绩被冠以尊号“魔帝”。
那就是他的敌人,他说,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等着他详细解释这个敌人是多么强大、多么邪恶,又和他怎样结仇。没有,他那时没有说,后来也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作为一个恶魔来说,他已经做到极致了。”
很难形容我听到那句话的感受。你哥哥才多大?……在我听来,他就像没有年龄——我的意思是,那句话由他说出来,就像历史本身在通过他说话。我记得当时我也坐在这张椅子上,毛骨悚然,浑身发冷,脑海中满是那个世界狂乱的、幻觉一般的景色,好像我亲眼所见一般;相比起来,他口中的敌人,还有他必须要完成的复仇事业,正因为他说得轻描淡写,而笼罩着难言的恐怖。……可以帮我倒一杯热茶吗?谢谢你。……我想如果他是存心来欺骗我,那么最后得到好处的只会是我而不是他,毕竟我这个老头子除了在书堆里等死以外无事可做,即使是谎言,编得精巧,也可以当作消遣。……现在看来,那时的我其实根本不愿意相信他说的是假话。他的谈吐的确有贵族风范,这样的人我以为在现代已经灭绝了。我同情他,但他似乎根本不需要谁给他什么。
我记得那时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他:“那么,你准备怎样击败他?比他更邪恶吗?”
他那时和你的反应完全相同,也坐在你的位置上,好像豹子要扑人一样。原谅我的说法,我的意思是,看来即使你们从小分离,也有一些东西能够超越距离和时间。双胞胎真是奇妙的造物!……他当时对我说:“您错了,馆长先生。我会强大到百倍千倍于他,恐怖一万倍于他,但我不需要像他那样堕落。”
我后来常常想到那次对话。不妨承认,我现在也认为他是盲目乐观。年轻人往往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改变,但是只要他真的犯下一次恶行,罪过就会永远跟着他,直到他的良心被消耗殆尽为止。况且,他选的路几乎注定伴着阴谋和鲜血,我担心即使他不想害人,也总会有“时势所迫”的情况。例如说,如果在他的计划中,我是必须要杀的人,比如,事态紧急,只能用我的死讯传递信息给同伙,那么按我对他的印象,他顶多会犹豫一下。这只是用小说情节打个比方。不过,我非常担心,他那样自傲的人,会连自己已经堕落都察觉不到。
是吗?……如果像你说的,你们兄弟是半人半魔的话,那么,我猜,他的高傲,或者说信心,至少有一部分是缘于他相信自己的血统比纯粹的恶魔和人类都要优越。你知道,自视甚高的人往往都会觉得自己天生有些不同。不过,他很矛盾。他不是善恶不分的那种人,他想要到那个世界去,不仅是为了向敌人复仇,还因为他认为那个世界会接纳他。……你点头了,对不对?没关系,很多人都说常常忘记我是个瞎子。我虽然看不见,却有识人之明。要是命运不那么严酷,没有把你们兄弟拆散,我相信,他更愿意直接对你说这些,毕竟你是唯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那段时间,他要解读一种失传已久的恶魔语,我能够帮他的,就是从语言学的基本原理出发,给他一些提示。你很意外吗?凡有语言的,就必然要遵循特定规则。在这个层面上,我认为恶魔和人类的差别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大。不过,即便有法可依,要从零开始解读一种语言,难度也不会小。他常来图书馆查阅资料,有时半夜忽然到访,带着他的研究结果来问我的意见,也不管我是否在休息。(笑)确实,他就是那样的人。后来交谈得多了,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才,于是劝他干脆留在这座图书馆里,即便真像他说的那样,四处都是他的敌人派来的追兵,他们想要进到这座馆内也不会太容易,——你应当亲身体会过这一点。他拒绝了。
“对我来说,没有永远安全的地方。”他这样说。
坦白讲,我不能理解他的担忧。我一辈子几乎都待在这座图书馆里,没有受过侵扰,与其说是我在看管书籍,不如说是图书馆给了我庇护。我又想,年轻人确实不应该被束缚,况且图书馆的生活确实清苦,他还很年轻,应该有选择的权利。于是,我劝他改名换姓,即使他执意要四处流浪,也能活得轻松些。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永远有权利使用他的姓氏。”他这样说,“即使我逃避命运,它终归也会追上我,那么不如堂堂正正地向它宣战。”
我没有别的办法劝他。我没有孩子,也不擅长应付年轻人。他好像刻意与人间的欢乐保持距离,维护自己的孤独,有时候几近偏执。我常常感觉他在克制什么,有时正谈着话,他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我不知道是否哪里得罪了他,他也不会回答我。在那种时候,他总让我从骨头里生出凉意。
不过,他不会拒绝给我这个瞎眼老头子读一两行书,我就利用机会,试图给他一些人文主义的教育。他悟性很好,我记得他对近现代贵族阶层的消亡的分析,其中一些非常有见地。我还发现他似乎对诗有些兴趣,于是鼓励他多读诗。我想,如果一个人还能被诗歌这样无用的东西打动,那他就不算是彻底冷血。某一次,我们谈到荷马史诗对英雄之死的描写,不免就谈到那个经典的问题:阿喀琉斯选择参加特洛伊战争是对是错?我想要说服他,阿喀琉斯如果不参战,按照预言,就能够享有幸福和长寿,他的人民也可以在他带领下过平稳的人生,而不是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我对他说,就连阿喀琉斯本人也后悔了,在冥府里对奥德修斯说,他宁愿活着做一个奴隶,也不要死后备享荣耀。他坚决否定,认为这些描述全是诗人的附会,只有他才了解战士的本意。那天我差点和他吵起来。(笑)他固执得可怕,要劝住他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我有时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会再坚持一下吗?
你不必向我道谢。惭愧,与其说我教了他什么,不如说我受到他的影响更多。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也变得冷漠了,幸福的生和悲惨的死都无法打动我,以至于我很难沉下心去读一些什么;听他讲述见闻时,我会有罪恶感,因为我如果对自己百分百诚实的话,就得承认,那些残酷的、非人道的场面,的确在我心底某处勾起了联翩遐想。或许我是希望自己也能以那样的从容来面对衰老和死亡。我羡慕他的年轻,他的力量,他的英雄般的使命。某种意义上,他就是那个我已无望赶上的外部世界的化身。
不能和恶魔走得太近,是么?你说得对,那太危险了。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这样说过(大意如此):
“这个世界在夜晚,相比在白天,更加有一种微妙的温柔。夜晚会帮世界藏起它的破败和冷漠,把一切都融进无边的夜里,在白天狭隘的,在黑暗之中都变得开阔了。你知道黑暗里藏着危险,而你自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
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大概是因为他给我的印象有些类似夜行性生物……不,执意夜行的人。
你问他为什么这样厌恶人间的故乡,我只能回答:很遗憾,我不知道。他基本上不谈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不过,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劝他写点东西,因为我在他的只言片语中看到了诗的原材料;再者,我以为把想法交给纸笔可以减轻心灵的负担。我认为他有文学的天分,只是不去试而已。我向他表达了这层意思。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外。
他先回答我:“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很忙。”而后又说:“我不是能够创造什么东西的人。我这辈子,要说做了什么,只有破坏而已。”
我说:“你还没老到能用‘这辈子’来说自己的时候。”
自那之后,无论说什么,他都一直心不在焉。后来,话题已经绕得好远,他忽然问:“您是在责备我吗?”
我吃了一惊。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您责备我,因为我不去做您认为正确的事。您认为世上有无数扇门,可是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站起来,在我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少有的行为符合年龄的时刻,而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闭上嘴,假装自己不存在。
“您对我说过‘你的一生不该、也不会只有复仇’。然而,事实就是,我只有完成复仇之后,才有可能去迎接您口中无穷的可能性。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所谓环境造就。我已经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了,不是吗?我无牵无挂,敌人没法拿任何人、任何东西威胁我;除了性命之外,我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必须复仇!确定了目标,就投入全部生命将其实现,这就是我的自由。”
他停在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好像想要翻阅,最后却只是用书脊神经质地轻轻敲着手掌。我觉得他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对某个处在十分遥远地方的人说话。
“所谓的幸福:和某人组建家庭、体面的工作、或许得到一些名誉,在等待寿终正寝的几十年里,每晚安详地睡去,不必担心阴影里闪出刀剑……我想不出扮演这样的角色有什么好处,即使不谈对我自己,对这个世界来说,能够为它增添光彩吗?世上已经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了!幸福,随处可见、论斤贩卖的幸福!……
“我生在了错误的世界。你会说要‘适应社会’,多么鄙俗的字眼。为何不说是它没有给我一个位置?成千上万个夜晚,以兆亿计的窗户,没有一扇是为我而亮!如果要抛弃过去,抛弃名字、传承、使命、那造就我的一切,才能‘融入’,那么这个要我‘融入’的世界才是祸害!
“你这样的好人,有什么权利指摘我?……你觉得人类之中依然有善意存在,甚至可以为人类而死,因为你就是在善意当中长大的。可是要我来说,善意是庸俗乃至可憎的。只是因为一些人有盲目助人的怪癖,就把那些注定该成就事业的人牵绊在鄙俗卑琐里了。还不明白吗?被命运诅咒的人,是你啊!
“你保护美好的事物,而我的快乐就是摧毁它们。你不信吗?我待在人类中间,就像脚一直穿在不合适的鞋子里,这样生活十几年,即使回到我真正的故乡,我也已经永远不可能知道我自然的形状应该是什么样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恨?”
他把书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一声响。不瞒你说,我真慌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实际的杀意。没想到的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向我道了歉,礼节依旧周全,好像那声音让他摆脱了眼前的幻象。我一直觉得,他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肯定杀了很多人和恶魔,但我每一次见到他,他身上从来都没有血腥味。
在那之后,他很快就向我告辞了,或许是因为难堪吧,声音比平常都要冷淡。离开之前,我察觉到他好像心里闷着话,鼓励他说出来。
“有一个人,”他这样说,“我只要落笔,就不能不写到他。所以,我写任何东西,都只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提供证据。”
我自作聪明地猜,那一定是他的恋人,于是向他道贺,——对一般人当然不至于这样,但在他这里,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人性,都值得庆祝。然而,他冷淡的反应又让我疑心自己猜错了。我试图说一两句补救的话,他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又沉入他自己的世界去了,一手捂在脸上,应当是遮住了眼睛。
“写了又有什么用呢?谁像我理解自己一样理解我呢?”
……现在想来,我根本是不可能把他带回正轨的。他要求的东西,所谓“人与人之间的彻底理解”是不可能的,因为世界上没有两颗完全同样的心灵。但是,双胞胎或许能够接近那种境界。可惜你们这几年一直没有机会相见。如果是你去和他说的话……啊,是这样吧?没关系,你不用解释,我知道要谈你们家的事对你来说很不容易,他也是一样的。实话说,要不是你今天来找我,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有时候人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很难开口罢了。
他最后来找我那次,不知为何,我提前就有预感,不会再见到他了,所以我想送他一点什么东西。最后我选了一本布莱克的诗集,因为我之前发现这本书他翻得尤其久。书是布面精装的,烫金字保存得很好,纸也没有发黄,里面每首诗都配了带彩印的插图,图也是布莱克自己画的。他很客气,说自己居无定所,没办法保存这样精美的书。我再三坚持,最后他还是收下了。作为回礼,他对我说,可以带我去世上任何一个地方。我当然不怀疑他能做到。年轻时我向往的地名在我脑内一一浮现,但是最终,我说我想去故乡看看。
我按他说的,穿过了某扇“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糊里糊涂的,只知道从我心底升起一股怀念的感觉。我站在原地,花了一点工夫,才弄明白那是为什么:原来我已经呼吸着故乡的海风了。
我请他告诉我周围都有些什么。或许人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隔了几十年回到家乡,还能发现它没有彻底变成另一个地方。那时是晚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听着他的描述,过去的一切就浮现在我眼前,就好像我这双眼睛复明了一样。我这几十年一直守着我的图书馆,与人类历史上存在过的全部知识和谬误为伴,从没后悔过,我认为我度过了幸福且充实的一生;但是只有在那天晚上,我忍不住去设想一种无知的幸福。我们慢慢地朝我家的方向走去。
“我们左手边的那座小山丘,”我对他说,“上面有本镇古老的疗养院。从这个角度,你应当能看到白色的阶梯蜿蜒环山而上,最后隐入白色的围墙。将近一个世纪前,疗养院里住着各国来度假或避难的贵族,每周有四天举办舞会,灯光能把整座山点亮。我那时年纪很小,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看着那灯光,希望马路上来往的车子当中,有一辆是来接我到小山上去的,我可以一直看到整座疗养院彻底暗下去,才依依不舍地爬进被子里。”
“很遗憾,”他说,“现在那里面没有一点光。”
我只能安慰自己,兴衰变化都是正常的,没有永恒的事物。但是疗养院的衰落在我心中引起了持久的震动,就像某种事物倒塌了一般,我开始隐隐地担忧,这会不会是个噩兆。海风越来越强了,我觉得应当已经到了海边,就请他再给我描述所见。
“这附近大部分的房屋都空了,窗户开着一半,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张张缺了门牙的脸。路灯光惨白,照得人昏昏欲睡。海边有渔船聚成一片,那里还有人声。”
“那正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我说。
他有些惊讶。我解释说:“那是渔民的聚落。他们住在船上,除了以物易物,不和陆地居民来往,其中有一些人,终其一生,双脚都从未踏上过陆地。这些人四处流浪,就像海上的游牧民。这个镇子是我小时候船停泊得最久的地方……我以为他们肯定不会在了。”
这时候,我担心很久的事情发生了:我听到一个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梦游人,被那个声音叫醒,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身处荒漠之中,过去的几十年只是一个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想要回到梦里去吗?我不知道。但是很快,这个梦游者的梦也破碎了。有人跑到我面前,叫我的名字,拥抱我,握我的手;我惊骇非常,因为我认出那个人是我的妹妹,并且在她的手背上也摸到了和我自己一样松弛的皮肤、虬结的青筋。
再多的就不必说了,不应当拿我们老年人的感伤来烦你。我们应我妹妹的邀请上了船,他留我独自和妹妹交谈,自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和妹妹在熟悉的狭窄船舱里一直谈到深夜,讲我们父亲母亲的事情、我们这群渔民的去向。我这双眼睛,本来以为已经没有用处了,那天却哭啊哭啊,流了那么多眼泪,我自己也吃惊。
妹妹告诉我,城镇已经因战争而废弃多年,他们那天只是恰好暂时借用码头停泊,天一亮就要南下,到多产的海域去。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没有太多感触,仿佛我那时已经在无意识中决定,要把这一晚当成一个美梦。我请她帮我整理好铺盖,然后和她并排躺在船舱里,就像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做的那样,而我也没有失明,只是一直闭着眼睛。妹妹邀请我留在她的船上,至少要见见她的丈夫和孩子们,他们的船明天才能来会合。我满口答应,握紧她的手,我们小时候为了对抗被子外面看不见的幽灵,也是这样做的。
该说不出意料吗?我失眠了。等到妹妹睡熟,我蹑手蹑脚地走出船舱,多亏十几年在船上生活的经验、还有差不多同样长的失明的经验,才没有摔倒。我独自一人,吹着海风,让我所熟悉的那种愉快的孤独重新缠绕在周身。我不清楚自己是遗憾,还是释然。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悦的声音打破沉寂,问我:“您在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他。他坐在邻近的船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一直待在那里了。借着月光和渔船上熹微的灯火,我才能勉强看见他的剪影。咫尺之遥,我却一直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我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恐慌,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我所有的思考都已经暴露在他眼中,即使我并没有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努力咽下多余的想法,没话找话,对他说:
“我童年时就偏爱小镇多于家里的船,借着上学的由头踏上了陆地,没想到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今天。我们这些人本来注定一生漂泊,但我选择了图书馆。”
“要不是亲眼见到您有亲戚,我还以为您不是真人,是智慧的化身,或者某种类似神的存在。”他说。
我笑了笑。本来我应该谦虚一下,但那天晚上,怎么说呢?我似乎只想要坦诚一切,自然而然地把礼节忽略掉了。“我是渔民的儿子,也永远是渔民的儿子。”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我搜肠刮肚,又找出一个话头:“聊聊你的故乡吧。”
“哦,”他又用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没有故乡。我童年一直待在自己家里,很少和外界来往,‘故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地名。我的家也被烧毁了。”
为了安慰他,我说:“两千年前,庄子说过一个寓言:有一种神鸟没有双腿,一生都在飞翔,无论吃、喝、休憩,都在无休无止地振动翅膀。这样的生灵,你可以说它们没有故乡,也可以说它们的故乡就是天空。”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开身子,背对着我说:“其实我回过一次小时候的家。当时想着能不能找到什么能够给我作纪念的东西,结果只找到我家人的墓碑。后来我就没再去过那里,没什么意义了。”
我眼前那个影子逐渐低下去。他的船轻轻摇晃了一阵,波涛传到我这里来,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起伏。重新开口的时候,他问:“以天空和大海为故乡,真能算有故乡吗?”
我本来想说,故乡一半是地点,另一半是旧人,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这话对他说很不合适,只能再次闭上嘴。
就是那个时刻!一些基督教徒会把他们的恶意说成是魔鬼用低语灌输给他们的。我不信神,但是你们兄弟都告诉我,恶魔的确存在;那想法也像是被某个超然的存在一下子塞进我心里一样,突兀地浮现。我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把头伸出船舷,看自己的倒影。——我不必撒谎,那一刻,我的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趁他背对我时,轻轻一推……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那样做。之后我一下子就后悔了,直到现在,我也找不出任何一个理由解释。我没有任何害他的动机,甚至我可以说,即使在那个恶念产生的时刻,他反过来要杀我,我也不会怨恨他。是因为作恶足够简单吗?难道说,邪恶是人性永恒的另一面?……
我听到他冷淡的声音对我说:
“看来我不该再和您相处了。您受我的影响太严重了,馆长先生。”
等他把我送回图书馆,我才发现,送给他的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我案头。喏,就是这一本。如果你想要的话,就收下吧,虽然这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他留下的东西。你说他没有留下哪怕一点可资纪念的东西,我认为,从前提来说,本质上因为他刻意拒绝拥有。既然他现在已经去到了他“真正的故乡”——容我说一句,我怀疑那仅仅是他说服自己用的——我只能祝愿他找到自己的幸福。你也一样。我希望你们都能够选择让自己快乐的生活方式,虽然这样的愿望很多时候都太奢侈了,但我还是希望,我祈祷,如果神存在,祂会倾听人的愿望。

“我不像他,我从来没有希望过魔界是我的故乡。”但丁说,“我的故乡过去是一座房子,现在是一个人,他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