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留聲機停了。
睜眼,閃爍的燈與人聲交織。
自您賜予了世界安寧,我們變得熱鬧。人類多了、器械聲多了、樂器多了、情感多了,淚水多了。
我曾怕您會隨我的惡夢……和那日夜踏足的皮鞋底一同消磨,還會削得左右不一,左腳外則會比內則來得平蝕,而右腳會相差無幾。這是我的受力板圖,刻在與影子連結之處。
但您是我帶在身邊的小石頭,我拿着、撫摸着、偷偷吻着,不知不覺便成了圓形。
休業時間未到,我望着店裏新添的時鐘,旦逢關於您,時針便會停下,沒有走過,也不願走過,但也可能是眼睛送我的錯覺。
再待一會兒吧,得想想看接下來該去哪裏。
姐姐,我最近愛上了游泳。
山腳下的石灘路途崎嶇,人煙盡散在了木林,令那裏從未改變,是一處沒有時鐘的地方,一處讓我能安然想念您的邊境,有潮汐助我模糊靈肉的界限。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天上不時有飛過的巨鳥,鐵甲上叫囂着轟鳴,與您鍾愛的鳥語大相逕庭。
然而每當我需要想起您的臉龐,我便回到那裏。
想起來,這是葵先向我訴說的詞彙。我一直認識這個詞,但又是您教會了我何謂想念。
我曾留在一段頗長的河域,名「後悔」,石灘無盡的石子,裝滿了我的後悔與愚鈍。但我想您並不會喜歡我這般自負的念頭,所以我走了很多遍,在上面赤腳地跑,又來又回,望壯大的遺憾有一天能磨平它的尖銳。最後,我卻愛上了游泳。
我不喜歡水,除了您替我沐浴的片刻,它總讓我莫名地不安。但我眼裏的水是您,岸邊的海水是您,輕輕躺上調和的冷暖,您包裹我,裹我的身,身的肉,肉的血,血的濕潤,我與您只隔了一層。
每朝每夕,浪跡吻我的沉淪,飄浮會緩和我的心悸,像我不在這裏,讓您帶走了我;再待一下吧,只要再與您隨浪花擁抱一回,我就消失了。
海水,我望能與您融合。
2.
還存有影子的隊士們都相繼成家立業了,姐姐。
我和葵按照邀函的內容換上了白洋裙,久違地輪流梳理起彼此的長髮,我按她的意願束起了她的秀髮,雙辮換成了俐落貼服的髮髻。
「因為香奈乎頭髮長長的,所以我們多繞幾圈。」
「看到嗎?頭髮先分兩束,繞中心纏再綁好。」
我播起腦海的留聲,把記憶實踐。視力的衰退倒讓鏡前的您變得清晰,總是和藹又富有耐性……手也巧。沒多把握機會牽着您手,是我還未成功跨越的心債。
「葵,好了噢。」
真奇怪呢,自然便學起您的口吻了。
葵替我梳了層髮,一半被您的蝴蝶束起,一半及肩。我們笑着一同出門了,偶爾添增的新鮮感令我覺得温馨。我笑着向她道謝……這樣很不錯,我的一半就是姐姐的一半。
在我首回目睹西方的誓盟後,前隊士與其終生伴侶流下了快樂的真摯,在純白得令我倍感陌生的禮堂中閃爍着我敬仰的真切。他們臉上,有閃耀奪目的真誠。
穿透了玻璃的明媚映照起二人臉上的半點天藍色,那時,我雙目突然便變得清晰無比了 —— 我知道那是您,是您在此見證與祝福的證明。
迎來這一瞬的結束後,我終於明瞭自己該去哪裏。
我知道您在這裏,但似乎輪到我不在了……可這樣的魂斷與抽離總能讓我無比的接近您,所以,我不在這裏,我不要在這裏了。
「葵,我晚點回家。」
「香奈 —— 去哪裏?」
下秒我便跨過長椅,感受到心臟被您緊捏而泵起的浪濤,又鹹又甜,拍打起我的味蕾,拍打起我的赤腳……一下、一下,您拍打着我,您拍打着我!於是,我跑了起來,雙手剛推開厚重的對門,您便為我揚起了涼風,替我提起了禮裙的尾端,體貼入微。
您總讓我心安……姐姐,您總讓我心安。我想着你,不禁勾起微笑,滿足地跑了又跑,像踏入無人之境,奮力地往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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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未婚夫的指號,不知小姐是否有頭緒呢?」
「啊,嗯。」
男匠的聲線是越洋而來的一封信,肚子裏是全已化開的黑墨水。
我低頭,看起您的一隻慧眼,紫荊閃爍着沉靜,動人卻不囂鬧,所以我沒多加思索便套上了無名指。
我從沒替自己買過如此貴重之物,但我也想擁有一對美麗的誓言,獨一無二的,只屬於我和您。
您會緊箍着我,我想,就像您一直牽着我,在撕至月曆的某一頁時再次帶我買新口味的團子、彈珠汽水和泡泡液。
「比我……小一號,吧。」
我摸着温熱的指環説。
鬍渣下的乾唇贈了我半刻的停頓,我……感激他,願意把千絲萬縷的問題吞併成一句短促的:
「好啊。」
敲敲打打,我支支吾吾地問起自己應否就先告辭,畢竟我有的是已無盡停止的呼吸。
我活在缺氧的愛海。
「改小一號的話便不用啦,哈哈哈。」
男人抬目,銀光在他眼裏流轉,濺起的笑意夾雜在兩眼邊緣的魚尾紋中。
「我的效率,值得小姐信賴啊!」
我望着他整齊的牙齒,回以微笑。緩緩轉頭,珠寶店的暗紅牆隔離起全數的陌路人。窗子像默劇,像我……又不在這裏了,像能直直穿過男人築起的磚瓦 —— 我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自己與世界的疏離。
對不起……未能與您分享這裏的曼妙與熱鬧,甚至可能沒能收獲到來自他人的半句祝福。
但鬍子男士的錘子,是獨屬我們的喝采。
3.
姐姐,我開始着手於我需要獨自完成的事了,但我終究藏不住雀躍的心思,一直想在此時此刻便為您獻上愛意。
笑着摸了摸鞋沿,知您明曉一切,這倒反而令我想表現得更好了。
印在車票面的紅墨染至我的指尖,我用另一指頭用力抹了抹手,耳邊路軌的節奏像巨大的搖籃。
……沒有您的叮囑後,自己似乎變得有點隨便了,看來長久的鬆懈也是一種改變。
草木在我眼裏模糊划過,想起在蜘蛛山舞躍的您;乾澀的眼皮覆過,便想起您的容顏;旁坐的女人點了杯熱咖啡,我想起我們的清晨,抱有花茶香的嬌陽。
思念是散落的碎石,盤踞在細沙。
所以我認為有路的地方就有姐姐。
我在家裏想着您,在日夜晚黑掛念您。在我從不知腦海該想甚麼時 —— 我想您。全都是您,只關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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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屋敷附近以南的地段,我都走過了。
有點不知所措……並沒感覺到有正合您意的某處,答案並沒主動找我,更沒與我意念相通……其他方位也不算合適,不能再讓您兩手冰冰了。
我又不存在了,姐姐。一生一世的大事,必須得謹慎思量……現在我戴着您,反而感受不到自己。
原因在哪呢?
「要出門嗎?香奈乎。」
「嗯,散步一下。」
「你的散步總跟我的不太一樣,你知道嗎,嗯?」
葵頗用力地戳起我的臉,隨後力度又與眉宇一同變得鬆軟。
「……盡量,我盡量不弄髒,葵。」
我們都瘦了,儘管醫師都説並無大礙,戳弄彼此臉蛋的力氣還是有所減緩。大人都跟我們説,掛念是心病,過個一年半載吧,待您化作思憶,我們的食慾便會回來,不會再被姐姐頂着胃部了。
直至一年半載過了又過,直至我們成了大人,發現以往的消耗是積累,逝去的赤軀就算多賣力靜養也回不來。
「外面……總之,早點回來。」
「嗯,無須擔心。」
她定睛於我已快一年沒穿上的白皮靴,我抱了抱她,説請放心。
這絕對不是你最後一回目睹它們,我清楚我們為何能存在於此。
我們不能放棄自己,活着的魂是她的一份遺志。
4.
下雨了。
我還是回到了石灘,日落時分,下起了綿綿延延的雨 ——
很漂亮。
蔽日的烏雲掩上了景色,卻擋不住您送我的色彩,紫色的,暗紫的天,暗紫的雨。
姐姐……您在哭嗎?我笑着躺上了碎石,再也忍不住笑意了,得任您灑下的冷淚親吻我的臉頰,就在現在,我不能錯過這一場雨。
我希望這是您的喜極而泣,而非因我的愚昧而把我淋醒。
我知您定會取笑我的,對於從未把戒指脫下這一件事。
我摸了摸手邊的濕泥,舉起五指……讓我確信了紫雨是您,只有您總替我筅去所有的髒兮。
我閉上眼,嘗試尋找您此刻的模樣。姐姐,原諒我沒勇氣在您的石碑上訴說情意,我認為……這樣的浪漫配不上您,雖然我也未摸清浪漫到底為何物,但若您望我在碑前向您單膝下跪,我會很害怕的。望着上方刻得磅礴工整的字,我總無法感受到您。
石碑是壞蛋來的……總在向我宣告您已不在的事蹟。
但這是錯誤的,是我看不見了,是我不中用的眼睛所帶的錯覺,但我知您一直都在,倒是我偶爾不在。
我毅然睜眼,您落在我的睫毛上,又害我咯咯笑了起來。姐姐,突然想起,我在樂廳播的膠碟播到一半便驟然斷音了。要跳舞嗎?姐姐,我們來跳快樂的舞吧。
我扶着兩膝站直了身,拍了拍黏附於後背的碎沙。
想您。
我從口袋拿出變得渾圓的小石,放在朝上的掌心,紫雨替我們鍍上了光滑,變得更可愛了,姐姐……原諒我的失禮,您變得更……可愛了。
想念您。
我捏着石頭,右手疊到落下的雨點中,姐姐,我們來跳華爾滋吧,我感覺您從未缺席,看着我在樂廳有所進步,相信您早已耳濡目染,比我學得更好了。
來邁第一步吧,跨出大步幅,重心壓低點。絲絲細雨落在我兩手臂上,紫雨是那麼的温柔;左腳向前,右腳向前、略側向右踏,細石隨我腳印而鼓起的掌聲,您聽到吧,姐姐。
哼着還未播完的舞曲,我特別喜歡收回左腳然後併攏到右的動作……您的吻亦從未停止,現在我向天一仰,我們便緊緊依靠着彼此。
姐姐,我總覺得我不在這裏了,但您又在哪裏呢。
「姐姐。」
姐姐,天空是您的眼睛。
姐姐,這是一個好時機嗎?
「胡……胡蝶忍。」
我已很久沒喊過您的名字了,姐姐。
面朝大海,我往上撥了撥濕髮,拿出了被打濕的絨毛小盒,暗紅色的。我笑着想,自己像極了把店牆帶了出來,這樣就能為我們擋去世界的側目。
我放下圓石,沿着岸線緩緩跪下。大海是您,天空是您,我不能缺失了您。
「胡蝶忍,您願意……」
石頭説,我是您的親妹、您的繼子。原諒我未經許可便擅自作主,唯獨愛您是我無須再想起銅幣便身先至的事;原諒我略過了向您表白、好好當您的情人、好好當您知己的階梯,我承認,我實在是有點急躁了 ——
姐姐,您能出現嗎?
見我一面吧,我不能消失,我不可以的。
「胡蝶忍,您願意 —— 別再消失了嗎?」
我想您。
我愛您,胡蝶忍。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我總是愛着您,我愛您。
5.
「盒子不用蓋被子嗎?」
我有點害怕等待。
「嗯……」
「要的。」
所以我總是睡覺,讓時針能轉,分針能動。
葵悠然豎起一腳,坐在我床邊,沒好氣地跟我説「午安」。
我感激葵對紅盒子從不過問,對我指上的紫鑽也不過問。
「有夢到好吃的嗎?」
我搖搖頭,她嚷着我的腦袋有時真的十分無趣呢,便替我打開了户門。葵知道我想再睡一下,知道我睡着就能見您,儘管您還未找過我,我還是不願意清醒地等。
「我出去一趟,下午回來。」
「嗯,路上小心。」
揉了揉眼,我看向內廊,今日天睛得不可思議。
白雲如漂亮的長廊,就像禮堂的那條直道。
我打開盒子,上面還有被淋濕的痕跡。姐姐,放晴了,我能當作您是答應了嗎?
笑着摸了摸您的閃爍,我呢……栗花落香奈乎在您不再督促以後,真的……變得有點自私了。
但姐姐,您也這麼認為吧,婚宴在雲起,白亮的雲朵……您的婚紗很美。
我們結婚了,在雲上,在我的腦海裏。
「姐姐,午安。」
「……」
「新婚快樂。」
雲海。
我望能與您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