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卧槽老弟你怎么被爹妈抛弃了,老弟你还能活吗?
十八地狱前,阎罗殿处。
阴风裹挟着硫磺与腐血的腥气,在黄泉里四处飘荡。远处等活地狱里受刑之人的惨叫断断续续地飘来,像被撕碎的布帛,一绺一绺地挂在风里。
红衣武士静静的跪坐在大殿前,双眼紧闭,面容无悲无喜,宛如泥塑的佛胎,不为风动,不为人动,不为鬼神动。
“迦具土命殿下,您别呆在这里了。”马面叹了口气,口干舌燥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说。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开口了,在地府里待久了,时间便像奈何桥下的河水,浑浊得看不出深浅。他只记得自己和牛头拘着各式各样的生魂,在这大殿内进进出出了好多年,每次来的时候,这尊泥佛都跪坐在原地,不曾移动。
泥佛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迦具土命殿下,上一世您虽然没有完成使命,但只是出了一些小的差错,可以直接回到高天原中属于您的神位上去了。”
泥佛头一回开了口:“那兄长大人呢?”
马面一怔,和牛头对视一眼:“您说的是月见尊殿下吗?”
“月见尊殿下虽然犯下大罪,堕落为食人恶鬼,但毕竟有功有过,待到月见尊殿下的鬼身消逝,届时一切罪行在净玻璃镜的照射下,阎魔王会公正判定的。”
迦具土命重新垂下眼:“那么我就在这里一直待到兄长大人来吧。”
他重新化为一具无悲无喜,不动如山的雕像,彻底沉寂下来。不再倾吐任何言语,也不再倾听任何声音。
牛头气的一脚踢到同事腿上:“你看看,这下又搞砸了吧!”
马面瞪着他:“还不是你先说自己笨嘴拙舌,让我来劝的!”
就在两鬼一神单方面吵吵嚷嚷的时候,殿内传来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何人在此地喧哗?”
二鬼慌忙下跪,牛头俯首道:“阎魔王大人,是我和马面两人正在此处,劝说迦具土命殿下回归高天原。”
那道声音明显提起了一点兴趣:“哦?可我记得殿下不是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在人间寿终正寝了吗,为何如今还在此处逗留?”
马面擦汗回道:“阎魔王大人,殿下是为着当初和他一同转生为双生兄弟的月见尊殿下。”
“月见尊殿下?”殿内传来一卷轴翻动的声音,不一会儿阎魔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月见尊殿下在游历人间时受到诱惑堕为恶鬼,至今依旧游荡人间。可是这又与您有何干系?”
“迦具土命殿下一定要等到月见尊殿下重返地狱以后才肯回到高天原之上,”马面回道,“这样下去火神的神职空置,高天原那边也不好交待啊。”
迦具土命闭着眼,不发一言。
殿内一时沉默了下去。不一会儿,殿内阎魔王的声音重新传来:“殿下请入阎罗殿内,吾有一法,既能让您重新见到月见尊大人,也可以不影响神位之事。”
红衣武士缓缓走进大殿中央。阎魔王身后的塑像牛首人身,手持人骨剑,怒目圆睁,阴森可怖,身侧的判官手持判官笔,神情冷峻。两名鬼神看向面无表情的迦具土命,阎魔王笑道:“自从殿下寿终正寝以后已有百年不见,如今过的可好?”
见迦具土命不答话,阎魔王也不尴尬,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既然如此思念月见尊大人,何不亲自前往人间看看呢?”
武士暗红色的眼珠动了动。
“前几天有位小神放弃了前往人间游玩的机会,转世的名额正好空出来了一个,若是殿下有意,吾现在就安排。”
武士的目光锁定住了坐在上首的两位鬼神:“那么兄长大人呢?”
阎魔王一怔:“什么?”
“上一世我剿杀肆虐人间恶鬼的使命未能达成,再一次转世却没有任何任务,那么兄长大人又将如何?”
阎魔王嘴边的笑意淡去:“迦具土命殿下,月见尊大人的罪孽也好,功德也好,终究与您无关罢?”
“我与兄长大人前世便一母同胞,如何无关?若是罪孽,请让我一同承担;若有功德,兄长大人便可早日回到月宫。兄长大人平日虽然深居简出,但毕竟仍为月宫之主,我的神位空置,月宫上的神位不也一样如此?”
两位鬼神默然。好半晌,判官与阎魔王对视了一眼,开口道:“既然迦具土命殿下执意如此,在下倒是有一个提议。”
“您既然想要背负月见尊冕下的罪孽,不如斩去六根,轮回转生,代受尘世之苦业,这样也可减去月见尊殿下的受刑时长。”
“若您仍有余力,也可尝试着斩尽人间恶鬼,恢复六根。如此一来,您与月见尊冕下的功德定将达成大圆满,届时高天原上可重新迎回两位大人。”
“在下的这个主意,您觉得如何?”
武士默默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么就这么办吧。”
待到迦具土命的背影在大殿中消失,阎魔王满脸发愁的对上了判官的视线:“你说的主意倒是不错,可在生死簿上又该如何记录?”
“既然前世两位殿下一母同胞,从这里适当的钻点空子便可。”判官冷静地提笔,“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迦具土命殿下能否斩去身根和为何对月见尊大人如此执着。”
阎魔王挠了挠脑袋:“关于后一件事嘛,我倒是在去高天原述职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过传闻。貌似当年月见尊大人只不过是难得起了兴致,打算下了人间游玩一趟,并未带着什么使命;但不久之后迦具土命大人匆匆忙忙领了个任务前往人间,还特意要求尽量与月见尊大人在人间的关系越近越好。”
判官正欲书写的笔停滞在半空之中:“两位大人原来就有联系?”
阎魔王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管的是地府,可不是高天原。”
武士沿着忘川河溯流而上,莲台的青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地藏菩萨低眉敛目,端坐于莲台之上。那光芒并不炽烈,却柔和而恒定,像一盏在无尽长夜中始终不灭的孤灯。菩萨身后,奈何桥静静地横跨在忘川河上,桥下的河水浑浊无声,载着无数沉浮的魂魄,缓缓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迦具土命在青莲前停下脚步。
菩萨睁开眼,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慈悲:“大人来了。”
“我要斩去六根。”迦具土命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大人可知,斩去六根意味着什么?”
“知道。”
“眼根断,则不见光明;耳根断,则不得闻声;鼻根断,舌根断,身根断,意根断——”菩萨的声音不急不缓,“届时大人将以无目、无耳、无鼻、无舌、无肢、无识之态,堕入轮回。人世百年,如同生于永夜,困于樊笼,不得视,不得听,不得语,不得行。”
迦具土命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地藏菩萨见他如此姿态,也不再劝说,转而开口道:“大人,若要斩去其他五根,我尚有一试之力,可这身根,请恕在下能力浅薄,无可奈何啊!”
红衣武士怔了一下:“为何?”
那是他踏入地府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情。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像是被突然告知前路已断的旅人。
菩萨双手合十:“大人武艺本就天授,那是镌刻在大人的神魂之中的本源之力,从您诞生的那一刻起,便与您的存在融为一体。即便是地藏,也无法强行斩下与神魂相生的东西。”
“那可有解法?”
菩萨微微点头,看向地狱底层:“大人可去求助您的母亲,伊邪纳美大神。虽然她可能并不喜您,但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武士沉默,向菩萨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地狱深处走去。
菩萨叹息了一声,佛音重新回荡在地狱之中,送着武士的身影前往地狱深处。
黄泉的尽头没有一丝光亮。武士走在狭窄而潮湿的崎岖小径上,步伐平稳,红衣猎猎。
小径的尽头闪起两点幽绿的荧光,鳞片划过潮湿的岩壁,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无机质的巨大蛇瞳看向前来的迦具土命,虚张声势地吐着蛇信威胁着眼前的小小武士。
蛇身缠绕在母神庞大的身躯之上,伊邪纳美面带不满,低着头看向站在小径尽头的迦具土命:“怎么是你?过来做什么?”
红衣武士并未被眼前的一幕震慑住,平静地开口:“我想请您为我斩去身根。”
伊邪纳美冷笑道:“你是要将我给予你的东西全部舍弃掉吗?那你为何还站在这里,不如直接以死谢罪好了!”
身上的巨蛇被她骤然转厉的语调吓得一哆嗦,鳞片微微炸开。红衣的武士抬起头,看向母神泛着恶意的面庞平静的回答:“不,只是为了兄长大人,暂时的舍弃这一身武艺。”
伊邪纳美眯了咪眼,巨大的头颅降了下来,看向面前的迦具土命:“哦?我的哪个孩子值得你这么费心,甘愿暂时舍弃这本源的力量?”
武士纠正:“并非您的孩子,而是月见尊殿下。我要斩去六根,前往人间,和兄长大人一同赎罪。”
伊邪纳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嗤笑,接着是低沉的闷笑,最后化作震耳欲聋的狂笑。那笑声在地底回荡,震得小径边的岩壁簌簌落下碎屑。
伊邪纳美五指成爪,像一座小山向武士压了过来:“好啊,那便如你所愿。过来吧,我最厌恶的孩子,让我为你暂时剥离力量本源,然后去上演这世间最荒诞的戏剧吧!”
武士沉默叩首。额头触及地面的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离了。像一盏从诞生起就燃烧在胸腔里的灯火,被这动作骤然掐灭。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再次抬起头来时,他身体一沉,面前漂浮着一团金红色的小小火焰。伊邪纳美笑着替他解惑:“这便是你天生的武艺与通透,拿去设下条件吧,我将期待着它重新回到你体内的那一刻,届时上演的好戏一定会无比精彩吧!”
菩萨睁眼,沉默地看着手捧火焰走来的迦具土命。
“大人,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红衣的武士点了点头,菩萨再次叹了口气,和他一起来到了奈何桥边。
菩萨转身,神情悲悯:“大人,喝下这碗汤后,便可封尽所有记忆,以无口无眼无皮无骨无肢之态降于世间。便就此别过吧,在下祝君武运昌隆。”
武士不语,接过汤碗后,一饮而尽。
看着红衣武士消失在雪白浓雾里的身影,地藏菩萨捻动佛珠,摇了摇头:“痴儿啊,痴儿。”
北条家内,家主听着屋内夫人忍着痛苦的闷哼和产婆焦急的声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庭院里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
突然,某一个时刻过后,屋里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北条家主心有所感,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是不是生了?夫人身体怎么样?”
侍女侧身听着屋内的动静。许是听到了一些不好的回答,她愈听愈发战战兢兢。侍女垂着头跪下,将障子门拉出一条勉强进人的小缝,低声回复:“家主大人……里面的产婆说,您最好还是亲自来看一眼新生儿为好。”
没有理会垂着头等待降罪的侍女,家主迫不及待地冲进产房内:“怎么回事?夫人身体还好吗?”
见到家主的身影,产房内的医女与产婆哗啦啦的跪了一地。为首接生的产婆低着头,将包裹着新生儿的襁褓举过头顶:“回大人,夫人倒是无恙,但这孩子——”
北条家主先看了一眼妻子昏睡时苍白但还算精神的面庞,确定了爱妻的安危,才转过头,看向了紧紧盖住的襁褓。
他犹豫了一下,生涩地抱起了自己的头生子。那触感轻得不像一个活物,襁褓中的婴儿没有哭,没有动,安静得像一团被遗落在人间的影子。北条家主的手微微发抖,他从未抱过孩子,不知道新生儿该有多重,不知道皮肤该是什么温度,更不知道此刻胸腔里这阵莫名的悸动,究竟是期待,还是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布料,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退一步,后背抵上木墙的冷意让他清醒了过来。回过神,家主压低声音但快速地吩咐下去:“今天在场所有人,看过这个婴儿的相貌的都不许往外透露一个字,等到夫人醒后,只需告诉她生下来的是死胎,我不忍心她为此伤神,早早埋葬了了事。”他转向战战兢兢的产婆,“你现在,立刻找个木盆,把这孩子放进去,丢进河里,能否活下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产婆点点头,带着孩子离开了产房。
躺在床榻上的夫人似乎是心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看向了北条家主:“大人,我的孩子呢?”
家主跪坐在她身边,面色悲痛地握住了她的手:“夫人,是我对不起你啊,这孩子一生下来便早早离开人世,是我们留不住他啊!”
“待你养好身体,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夜色已深,雾色渐浓,紫衣的六目恶鬼久违的行走在芦苇荡之中。
黑死牟抬头看了看挂在天边的皎洁圆月,神思难得恍惚了一瞬。
百年前似乎也是这般景象,随后,他的眼前出现了缘一,自己尚为人时的胞弟,那个母亲口中的神之子。
可是缘一已经死了,在他眼前断了气,身躯也被他斩为两段,随后被他亲手埋葬。
恶鬼摇了摇头,重新迈开步伐。前些日子已向人递过拜帖,约好今夜上门讨教棋艺,可不能有违约定,失了仪态。
芦苇丛深处传来微小的动静。
黑死牟再次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源头。埋在心脏深处的断笛隐隐发出热意,将体温偏凉的恶鬼烧的心神不宁。
究竟发生了什么?
恶鬼犹豫了一瞬,脚步调转,拨开面前的芦苇丛,向着深处走去。
视野逐渐开阔,芦苇丛的尽头静静漂着一个木盆。恶鬼失去兴趣,正要离开,却见木盆里的襁褓动了动。
弃婴……?为何没有听到哭声,难道是睡着了?
六目恶鬼俯下身,轻柔地抱起木盆中的婴儿。婴儿的面容被襁褓盖的严严实实,黑死牟小心翼翼地掀开柔软的布料,三对金赤瞳孔在一瞬间缩小。
面前的婴儿形状怪异无比,失去皮肤保护的肌肉根根分明的贴在骨头之上,失去眼球的眼眶黑洞洞的对着他,似乎是在“看着”什么;没有口舌和鼻子保护的几个小口一张一合,像是在努力呼吸,也像在啜吸着什么。
恶鬼颤抖了起来,但并非为这可怖的面容和残缺的身体。岩胜虚虚抚上婴儿的小脸,抖着声音呼唤道:
“……缘一?”
通透世界下,婴儿……缘一的身体状态尽收眼底:没有五官,没有四肢,没有脊柱,没有皮肤,没有神经。究竟是谁干的?!
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如此程度,哪怕是神之子的缘一,在刚出生便受此折磨也无法存活——也就是说,这是上天让缘一以如此姿态降临于世。
天意为何如此恶毒的对待他的缘一?
恶鬼轻柔地拂过襁褓,字字泣血:“若你的姿态因我而起,为何这天意不将这诸般因果报业加诸我身,而要让你来承担呢,缘一?”
恶鬼五指虚虚收拢,放在婴儿柔嫩的脖颈两侧:“与其这样痛苦的活在世上,不如让兄长现在送你回到地府之中,你觉得呢,缘一?”
失去声带的婴儿无法回答他的话语,只是费力地拉动嘴边的肌肉,张了张口。
岩胜看着婴儿的动作,猛然间回过神来。他要干什么?是要再一次亲手杀死自己的胞弟吗?他松开手,卸下了所有力道,闭上眼,自嘲地笑了笑。
紫衣武士抱着襁褓,转身向之前的来时路走去。
他“看着”灵魂视野里铺天盖地的绿意,不安地动了动肩胛骨。
那是一片冰冷的、没有边际的绿,如同深潭,如同死水。他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他只是漂浮着,等待着。
然后,绿意被撕裂了。
一道高大的深红色火焰闯入他的感知,炽热而灼人。火焰将他从冰冷的绿中捞起,他“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火焰在见到他的瞬间剧烈地摇曳起来,像是在震惊,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看着”那剧烈波动的火焰的中心,两个洁白的、微弱的光点随着火焰的摇曳微微显露。
他疑惑地“看着”火焰,张了张嘴。
火焰停下了剧烈的摇曳,两点白光隐没不见,只余下深红色的火焰将他紧紧包裹,带着他穿过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意,向着不知名的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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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为什么选择北条家:由于岩胜原型源赖朝家里最后是被老婆北条家吞并的,所以这里大概算作者的小小的恶趣味……?
这篇文章刚开始就四千多字,修着修着就来到了快六千字……
总而言之祝家产情人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