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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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这里离百灶还远着,不然我们先找地方避避雨吧?”
绩抬头看着密不透光的乌云,道:“嗯,把防水布都扎上,前面有个废掉的驿站,我们在那里歇脚。”
正值雨季,这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商队在驿站扎了营,绩算着时间,这批货怕是要晚上几天才能抵达百灶。
在驿站歇息的第二天,雨终于停了,绩张罗着队伍继续前进。经过大雨冲刷,附近的山上冲下不少落石和淤泥,驿道无人清理,商队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绩总有不太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行至山隘,几块巨石堵住了路,两侧是高耸的险峰,若不把石头挪走,根本无法通行。这条驿道虽离百灶最近,但地势险峻,难以清理。商队只好改道往回走,绕去另外一条路。
走出没多久,在一处山脚下,他们看见了一扇合上的大门,牌匾上书“界园”,周围还有白壁青瓦的围墙,围墙后雾气弥漫,隐约可见层叠的建筑。
不过,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园子?
“难不成走错路了,”负责引路的手下疑惑道,“但我们没有拐弯,原路返回,按理说,这里应该是那破驿站啊。”
绩认为不能在此处浪费时间,没过多顾虑,让大家加快脚程往前走。然而,当商队第三次经过界园门口时,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你们继续往前走,我进去看看,”绩冷静道,“如果走出去了,便按我吩咐的,把货及时送到。”
“老板……”
“你们只管去了就是。”
送走商队,绩看着界园紧闭的大门,从口袋里取了块手帕垫在台阶上,没进去也没离开,安静地在阶上坐下。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晚,夕日欲颓。绩算过,商队往前走,再绕回界园,只需要半个时辰不到,这会一直没出现,多半是走出去了。
确认了商队没有回来,绩起身,叠好垫在地上的手帕,依旧没有进入界园,而是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约莫四十分钟后,他果然又回到了界园门口。
他猜的没错,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
老话常说,行于深山老林的商队,时常会遇见一些怪人怪事,绩就见过不少。但这不能用大炎科学解释的,还是头一遭。
界园门口的两个灯笼亮着诡异的青色,围墙后的建筑里,若隐若现地闪着淡粉的光芒,加上天色已黑,雾气凝聚,这看起来可实在称不上什么好地方。
“抱歉,暂借灯笼一用。”
绩对门口那两个灯笼说了一声,摘了其中一盏,礼貌地敲响了界园的门。
“——欢迎、界园欢迎您。请出示、示、门票。若无门票、票,请移步,界,园,游客服务中心售票处处处。开业,期间。享受、八八八折优惠。”机械音十分卡顿,估计是干完这票就打算报废了。
绩:“……”
八八八折,这比他还会做生意。
他只得挪步去了不远处的售票窗口,那窗口也是奇怪得很,白墙上只开了个供一只手穿过的洞。
见他来了,那洞里伸出一只手,蓝青色为底,粉色花纹盘桓,还带着珠圆玉润的手串,对着绩做了一个讨要的动作。
绩听过这种传闻,半夜遇东西拦路,找你要钱的,千万得多烧一些。
绩虽不吸烟,但为了应酬,身上随时带着打火机。他摸出几张龙门币,点燃之后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似乎感觉不到烫,缩回去之后,绩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是一堆灰!”
绩:“……”
不是说烧过去就能收到吗,难道不收龙门币,要收大炎天地银行的?
然后里面那人拍拍手,又把手伸出来了,还挑衅般地勾了两下,意思大概是:重新来。
绩在身上翻了又翻,最后只翻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但这必要时得作武器,他只好又数了点龙门币,然后把打火机放在钱上面,对那只手说:“门票要多少钱,你自己烧吧,烧够了请把钱退我。”
手:……
好险,差点就比了个大炎友好手势。
那只手卷走所有的钱,将打火机和一张粉红色的门票一同退出来。收了钱到底是有了服务态度,只听这人道:“欢迎光临界园,请问您是否需要导游服务?今天我们有易导游、小易导游和老易导游为您提供服务。”
“没有导游的话,您会很容易在界园里迷路哦。”
绩心说这一家三代的鬼都出来上班了,看样子是挺缺钱,也挺缺人的。虽说这园子里本来也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这导游服务如何收费?”
“请给我一样宝物,我会根据您给的宝物,为您挑选最适合的导游。”
绩身上没留什么东西,这人又道:“如果没有宝物,把您的名字给我也可以。”
老一辈人总说,不能把名字随便告诉那些东西,不然它们一喊你,你就只能永远留在那个世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绩混迹商界多年攒下的经验。
“季,”绩说道,“上禾下子,单字季。”
“好名字。恭喜您和易导游配对成功,请检票入园,导游会在门口等您哦。”
绩提着青色的灯笼,推开门,负责检票的是一个漂浮的诡异造物,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梁”。
“季先生,”梁裁下门票的副券,大门在绩的身后关合,“界园采用实名入园,请告诉我您的真实名字。”
“……绩。”
而梁甚至没有问是哪个字,直接放他入了园。或许是因为有雾,界园里黑灯瞎火的,绩手上的灯笼只能影影绰绰照亮一小块地盘。
“先生想从哪边开始逛起呢?”
这声音想必便是那易导游了。
此人响指一打,周围瞬间雾气四散,灯火通明,绩手上的灯笼被他接过,随手塞到了旁边石雕的嘴里衔着。
绩回头,一位抱着盆栽古木,身着白青古雅服饰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打量着易导游的手,不出所料,跟刚才从售票口伸出来的是同一只。
最重要的是,这导游走路根本没声音,灯光下也照不出他的影子。
绩说道:“初次见面,请谅我空手而来。不知你这番将我邀进界园,所为何事?若是来讨钱财宝物,让我回去,我逢年过节烧给你便是。”
“叫我易就好啦,不是我‘邀’你进来,”易弯弯眼睛,笑道,“是先生你自己要进来的,不领你好好游玩一番,怎么能让你尽兴而归呢。”
“原来如此。那我三番五次路过界园,你莫不是还要说我鬼迷心窍,撞上鬼打墙了?”绩客客气气地回击道。
易脸上的笑容停顿两秒,惊讶道:“怎么可能?我这园子,只有下完雨之后才能被人所见,想进便进,想走便走,怎会有离不开的道理?”
绩微微挑眉,被界园困了一天,他无心和易纠缠,转而拉住易的手腕,道:“那便失敬了,请随我来。”
易脚下一个踉跄,虽然绩并不知道鬼魂怎么会摔倒,此人忙道:“等等——”
他话音刚落,绩直直拉着他走出界园的大门。易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游客”,目瞪口呆,任凭绩紧拉着他没有温度的手,走上界园门口那条驿道。
四十分钟后,他们回到界园门口。易震惊道:“见鬼了,我可没安排过这种游览项目。”
绩:“……确实是见鬼了。”
方方面面各种意义上的见鬼。
旁听完全程的梁从界园门口探出头,道:“说不定是绩先生和界园尘缘未了,所以不让他走。”
“但界园……”易瞥了一眼绩的脸色,才改口道,“绩先生这么年轻,怎会和界园有未了的缘分?”
“说不定呢,”梁道,“不然,我为什么会记得他叫‘绩’,为丝责而非禾子。”
梁说的不无道理,可惜易并不记得生前发生过什么,万一绩和界园落的是一段孽缘就难搞了。
见绩垂头思索着,易没由来地有几分心虚,赔笑道:“抱歉啊,哥。”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绩和易同时皆是一愣。
梁沉默片刻,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
“没,”易抬脚率先走在前面道,“没什么,就当没听见吧。”
绩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却从易的背上穿透而过。易察觉到绩的动作,回过头,解释道:“我平时不能离开界园……但跟你走,我好像就能以这种样子出去。”
跨进界园的大门,易主动拉过绩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道:“你看,回来就能摸到我了。”
事已至此,绩再不进界园找找线索,怕是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易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鬼打墙”的情况,只表示自己和梁会尽力帮忙,想办法让绩离开这里。
易从口袋中随手一抓,抓出个款式老气的遮阳帽带上,手里也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把小旗子。他乐呵呵地对绩说道:“我这好久没人进来了。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一份入园纪念品。”
梁趁易离开,缓缓飘到绩身边。绩借着灯光打量这个造物,问道:“你是……伥物?”
“是的,绩先生,”梁道,“我是易生前造出的伥,这几天才被他唤醒。多年不见,您还是没什么变化。”
“我不记得我见过你。”绩疑惑道。
梁叹道:“易马上就要回来了,请原谅我来不及跟您解释。长话短说,我希望您能帮一帮易。”
“他生前有执念未了,故死后不得离开界园。界园本是早已废弃的园子,因易的存在,而被迫卡在人间和彼岸之中。”
“他困在这里太久,再拖下去,若被其他人发现,进行驱逐,一是怕他再也入不了轮回,二来凭我一个伥物,恐难以保下他的宝贝园子。”
梁话音刚落,易的身影就出现在他们不远处。它压低声音,飞快道:“解决他的执念,您也能顺利离开界园。我会根据我的记忆,帮您找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拜托您了。”
绩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眼下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让自己脱身。
易走到他们身边,问道:“聊什么呢?”
梁留下一句“我去打扫卫生”就飘走了,话题抛给了绩。绩接过易递来的界园吉祥物,看了两眼便挂在腰间,道:“梁向我介绍了八个‘不要’。”
八个“不要”的指示牌就在旁边,这是绩临时编的借口,毫无破绽,易没有察觉。
准备万全,两人一并向园中走去。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洪陆楼,”易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是离界园大门最近的观景点,旁有荷池绕侧,柳枝飘摇。若是登楼远望,可以看见很多有趣的东西哦。”
越往里面走,绩就越是能听到某种嘈杂的声音。这种声音像是说话声、脚步声和嬉笑声的混合,要是闭上眼听,就像置身于热闹的人群中。
可是配上夜色中空荡无人的园林,这声音就显得分外诡异。一人一鬼步行至洪陆楼下,这噪音的分贝提至最高,炸得绩耳道生疼,不得不停了脚步。
界园早已卡进彼岸的缝隙中,活人在里面待着,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在绩之前,易大多时候是闭门谢客,在界园里自娱自乐。
今天是梁执意让他接待绩,说绩会给他宝物,他才不情不愿地下山。
所以易没处理过这种情况,见绩脸色不善又捂着耳朵,忙喊道:“哥……”
不对,怎么又喊起“哥”了。易实在觉得奇怪,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老喊出这个称谓,好在绩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三哥,那边有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这是……易的声音?
绩抬起头,易迷茫又担忧地看着他,双手无措地虚扶在他身边。绩头疼欲裂,冷汗直淌,道:“你——”
【保证不是惊吓。】
还是易的声音。但面前这位的嘴根本没动过,所以是谁在模仿易说话?易没有听见?
待不适有所缓解,易关切地问他道:“你还好吗?”
绩没有及时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易身后的洪陆楼。易顺着绩的目光看去,在洪陆楼的顶层,有两个人影正并肩而立,相谈甚欢。
如果易没看错的话,那两个人影赫然是他和绩。
“这是……你和我?”易迟疑道。
但绩并没有和易同游洪陆楼的记忆,如此看来,结合梁说的话,又考虑到易滞留界园多年,这或许是前世的绩和生前的易。
两人匆忙上了顶楼,那两个虚影并未搭理他们,而是自顾自地聊着什么。
梁说过,界园早就不是现世之物,所以为绩播放一些曾经出现过的片段,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听不见他们说话,”易好奇地打量道,“哥,你能听见吗?”
绩无言以复,也并没有对易的称呼提出质疑,他斟酌许久,才道:“没什么值得听的。”
虽听得见虚影在讲什么,但确实不需要绩来传达,因为下一秒,这两个虚影越靠越近,最后居然吻在了一起。
绩:“……”
易:“呃……”
两人默契地挪开目光,正好转向相反的方向,于是他们又不小心落进对方的视线里。鬼魂没有面红耳赤一说,唯有绩耳尖染上薄红,道:“想不到,你这园子还有附赠的‘戏剧’。”
“不不不,”易慌忙摆手,道,“它可没演给我看过。”
绩诧异地挑起眉,想,既然这“戏剧”不是演给死人看的,那就是只有活人出现,才会自动“上演”。假设前世的绩和生前的易是这样的“关系”,这种设计很大可能是易的巧思,只是他一死就忘干净了。
“不过嘛,说不定真是我设计的,专门放给你看,”易自然也想到了,开始在楼里四处转悠,道,“等我找找啊。”
易去寻找疑似他生前设下的机关,与此同时,洪陆楼这一出“戏”开始重复播放,绩站在虚影的不远处,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怎么样,不是惊吓吧?】那时的“易”意气风发,半靠在栏杆上,牵起“绩”的手,邀功似地说。
“绩”慢悠悠地说:【我当是哪个小贼摸了我的东西。你把我买的烟花拿走,放到你园子里放,借我的钱办你的事,不损不亏,倒是聪明。】
绩忍俊不禁,这话还真像他会说的。“绩”虽点了“易”两句,但始终没放开“易”的手。虚影并不能模拟烟花,但从两个人的表情上看,那场烟花应当是美不胜收的。
【三哥,此去玉门路途遥远,少说得有三个月见不上,】“易”说道,【不如今天就别走了?】
“绩”看着远处的景色,“易”又闷声道:【玉门战事凶险非常,不去难道不行吗?】
【兵刃过处,饿殍遍野……玉门商行于我有恩,周边城镇粮草稀缺,这忙再不想帮,也是不得不帮的。】
玉门的战争……如果绩没记错的话,学堂的老师讲过,一百年前敌国来犯,炎国谈和不成,只得派重兵抵御外敌,最后以微弱优势获胜。
“易”泄气地低下头,自顾自地低沉了一会,他转而搂住“绩”,叹道:【好吧。那今晚总该由我说了算吧?】
【我明日便要启程,你——】
吻还未落,虚影闪动两下就消失了。易从隔间里探出头,晃晃手上的符咒,得意道:“找到啦。”
绩盯着那虚影消失的地方,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他或许知道易的执念是什么了。
——
易和绩从洪陆楼里走出来,正好在楼下遇上挑着灯笼的梁。梁看着易手上的符纸,道:“……原来它还在。易,这个符咒还是让我帮你保管吧。”
“这个?为何?”
梁伸出造型奇特的手,按了按自己身上的一个隐藏按钮,只听那鬼工球里播放出音质奇低的录音:【梁,若我走了,这些符咒的维护和回收就交给你了,万不可让谁轻易撕下。万一我哥回来找不到我,它们还能作个提醒。】
录音结束,易领了以前的自己一顿良心谴责,理不直气也壮,道:“可是我不记得这些,只要我哥看过里面的东西,不就妥了。”
梁无奈道:“绩先生现在不是你的哥哥。你不清楚,也不要混为一谈啊。”
“无妨,”绩开口道,“若此物贵重,就全交给梁收好吧。”
易总觉得这一人一伥在谋算着什么,奈何他实在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抓到了绩话里的漏洞,问道:“所以,我可以称你为‘哥’吗?”
“想叫便叫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绩先生……”梁犹豫道,“您来自现世,在界园里游览,切勿忘了名字。”
现在的绩并不是一百年前易的三哥。若是真让易一直称呼他为“哥”,梁担心会让易更加留恋此间,怕是难以送其安心上路,走入轮回。
“嗯。多谢你的提醒,自当不能忘。”绩笑道。
不知为何,看到那副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笑,梁忽而觉得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它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绩,道:“这是我刚找到的界园地图,绩先生,留给您作纪念吧。”
“有心了。”
“哥,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易笑道,“下一站,山水阁。”
山水阁的海拔较洪陆楼更高,地处山势深处,旁临飞瀑流水,周绕乱石劲松,楼阁与山水相得益彰,交映成趣。
绩细细地听着易的介绍,时不时点评几句,夸赞易的美学解读。易听得心里高兴,不自觉地和绩越靠越近。
在山水阁正前方,虚影如约而至,绩又听见了“绩”和“易”的声音。
【哥,】“易”抱着手,道,【你在这里开铺子,我没收房租。现在赚得那么多,还拿我的设计做纪念品,我怎么也该有些什么吧?】
“绩”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道:【我七你三。】
“易”说道:【我六你四。】
【你忘记在我这里顺走的宝贝了?】
【那就五五分成,各收一半。】
【我出人出物,日日值守,帮你宣传推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绩”算起账毫不含糊,道,【上个月,你‘不小心’顺走我两个瓶子三只碗,五五分成……狮子都没你这么大的口。】
“易”一时接不上招,半天才道:【我看放在我书房里没人要,才拿走的好不好。】
【原来放在那里,就不是我的了。】
【……哥,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六你四,】“绩”云淡风轻地说,【概不讲价,过时不候。】
易听不见虚影的声音,站在旁边,问道:“我们这是吵什么呢?”
绩弯弯眼睫,道:“你还欠着两个瓶子三只碗,别忘了还。”
易:“诶?”
趁易去收集操控虚影的符咒,绩拿出梁方才给他的界园地图,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快散架的信纸。
信来自玉门,由一位盐商所寄,从日期上来看,应当是玉门战事快结束时写就。信的字迹潦草,笔锋凌乱,想必写的时候情况紧急,已容不得写信者过多犹豫。
【致大荒商行:贵行之信我已收到。绩先生领粮草赴往前线已过一月,下落不明。近日外敌入城屠民,我逃出城外,于城墙上得见先生。只余其首,不见其身,我斗胆将其首藏于城墙土下,待战事平定,我必送其回百灶,转交贵行。节哀。】
在信纸的背后,这位商人隔了几天又补写道:【路遇难民,乃绩先生所救,其言先生以粮草换俘虏,孤身入营,宁死不屈,后斩首示众。战事向好,我现动身寻其遗躯,届时一同转交贵行。】
半晌,绩折好信纸,装进随身的口袋里。他展开梁交给他的那张界园地图,地图皱皱巴巴的,一看就上了年纪,正面的图案尚可看清,反面是空白的,上面留着一些墨痕。
墨痕很浅,像是印上去的,绩猜测是有人垫着这张地图,在地图上面的纸上写了什么,但是那人写得力透纸背,导致墨痕留在了地图上。
绩伸手摸上去,却觉得那墨水干涸发硬,涩手无比,他走到附近的烛灯下,才发现那好像不是墨痕。
是血。
血透过了纱布、绷带或是纸张,在地图背面的空白上留下了痕迹。梁找到此物并交给他,说明这血迹恐怕是易的。
绩注意到地图那折了一个角,展开,小小的一方地上写道:【我已于辰时动身,山水阁内盆栽勿动,留待我从玉门归来,亲自修枝。】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字,字迹清秀隽逸,落笔独特,和他自己的字体别无二致。
绩心里没由来地烦闷,他走进山水阁,再度巡视,最后在二楼的书架上找到了这些盆栽。多年过去,这些盆栽早就枯萎殆尽,残枝败叶无精打采地落在盆边。
易恰巧在二楼找符咒,他看见绩站在书架前,便顺势凑过来,道:“梁说,自我死后,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保持了原样。”
想来界园受易的气息影响,园中所有事物应该都定格在了他去世的那一瞬,百年来未曾变化。
“没养好这些盆栽,应该是有原因的,”易道,“要是能和以前的我聊聊天就好了,我经常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呢。”
“忘记太多事情,有时候也不太方便嘛。”易又感慨道。
可是,即便忘记了那么多,忘记了他是谁,你也没能放下刻在本能里的执着。日日夜夜,兜兜转转,你还是留在了原地,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走吧,易,”绩收起地图,声音有些低哑,“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只希望你离开之前,那无法挽回的遗憾能少几分。
循着山水阁旁的小路,取道上山,便能在山腰处看见云瓦亭。云瓦亭之上,道路陡峭险阻,从这里开始,界园正式进入了需要登山的部分。
照例进入观赏虚影的环节,这次易来了兴致,道:“哥,你这次告诉我,这些影子说了什么吧。”
“好。”绩答应道。
这次的虚影只有“易”一个人,坐在云瓦亭中,在他旁边是漂浮而立的“梁”。
“易”看着石桌上的东西,对“梁”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其实还没从玉门回来?】
“梁”平静道:【易,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万一是真的呢?】“易”摆弄着桌上的符咒,道,【我还是要留点东西给他,免得他到时候回来找不到我。】
石桌上摊着一张界园地图,那是“易”随身携带的东西,上面有“绩”留给他的最后一段文字。他划破手指,用血在符纸上描摹,血液透过符纸,沾在了地图的空白面上。
【这些符咒只认识他,可以放映我的某一段记忆,能贴的地方都贴上。还有你在,应该足够了。】“易”笑道。
“梁”安静地递上绷带。片刻,“易”盯着那地图上落下的文字,笑容渐渐淡去,喃喃道:【哥。】
【大荒商行来信,】“梁”道,【入殓时合了三哥的身首,依最高礼仪祭奠,过了明天的头七便要下葬了。你再不去见他……】
虚影的动作在此停止,再无下文。
易在“自己”身边兜来兜去,道:“这是在做什么坏事呢?哥,我和梁说了什么?”
良久,绩垂下眼,眼帘微合,掩去眼底的怅然,道:“你和梁在为‘三哥’准备好礼,等他回来,就能看见这些符咒上的‘戏剧’。”
易眼前一亮,道:“那应该是很值得纪念的日子吧。生辰?还是要成亲?”
绩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只好道:“你猜猜吧。”
“我觉得是要成亲,”易用手指抵着下巴,严肃道,“哥,你看,我这时都没有笑,肯定是认真了。”
云瓦亭之上的山路旁,梁听着亭子里的对话,长久地伫立着,手里依旧挑着灯笼。
易最近误打误撞把它唤醒,它刚了解发生了什么,便迎来了已经转世投胎的绩。它循着记忆,找着那些跟绩有关的物件,试图让绩从中获得启发,破解易的执念。
它不清楚易具体执着于什么东西,但肯定和绩脱不开干系。
它记得很多事情,可是一件都不能跟易说,只能通过各种方式让绩知晓。它知道,易一旦恢复了记忆,绝不可能心甘情愿离开。
再往上走,过了汝吾门,便要靠近易的住处了。
那里贴的符咒实在是太多,梁和生前的易在记忆方面是共通的,那些符咒里装的,都是不太适合让现在的易看见的场景,趁他们二人还没上来,梁便提前撕去了。
借着撕符咒的机会,梁靠着记忆,在易的院子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至关重要的东西。
它手上勾了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是未曾动过的聘礼。易准备这些东西太早,它都快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只记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那个他们常待的院子里,易在桌子上投了钱,绩在日历画了圈,他们选好了成亲的日子。
临死前,易把和绩有关的东西都封存起来了,他成了鬼魂后失去记忆,也未曾发现过这些东西。
不过对梁来说,找到遗物只是多花些时间的事。
怪不得绩先生离不开界园,梁想,今天是原定要成亲的日子,恰好绩先生路过了。
百年前,他们约定好,等绩从玉门归来,再等半年,他们就成亲。
这算是巧合,还是注定?
其实聘礼并不只这一个木箱,只是这木箱里装的东西最为重要,梁都替易记着,易曾说过,没了这箱子里的东西,这亲可不能成。
亭子里,易又问道:“我猜对了吗?是成亲吗?”
绩不想破坏他的好兴致,轻轻地点头,易顿时乐道:“原来我们以前还成过亲。”
梁飘到亭子边,道:“婚约是订了,但还没办礼呢。”
“为何没办,”易问道,“我和我哥这般情投意合,这种事早该办了才是呀。”
梁难免语塞,只听绩道:“生前之事,何必追究。”
“我现在既然来了,你要想办,随时可以办。”
是了,梁想,绩先生果真敏锐,这多半就是易的执念所在。
从梁和绩的话中,易自然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再不点破,就有些愧对界园之主的身份了。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想太早离开,所以下意识地逃避着、忽略着。
证据其实有很多。绩看向他的眼神何其复杂,梁又从头到尾对他不遗余力地隐瞒;沉寂多年的界园,从未如此欢迎一个活人;他对绩那天然的亲昵和熟悉,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他也留在这园子里,徘徊了几十上百年。
方才虚影中的他神情何等麻木,面对的,又怎可能会是大喜之事。
他看着那个梁提来的木箱,又看向强打精神的绩,道:“好,既然听我的——”
“那今日便同我成亲吧,哥。”
冷风穿亭而过,没有什么东西发出声响,界园就会变得如死一般沉寂。
他猜对了。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易再清楚不过了。他光是想到现在的绩很快就会离开,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要是让他知道了那些前尘往事,指不定还要在这现世逗留多久。
原来如此,他想,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徘徊等待,在成完亲之后,就要结束了,哥哥是回来帮助他离开的。他必须放下生前的记忆,放自己奔赴轮回,让绩回到现世。
恩怨一笔勾销,相忘也难相逢。
易低下头,忽然笑了两声,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哥,你要真和我成了亲,成完不就得守寡了?”
“不必担心,”梁将那个木箱子交给易,道,“你走了……绩先生自会忘了你。”
界园非现世之地,其间种种,待绩重返人间,自然会忘得一干二净。易垂眼看向手里的箱子,释然而笑,道:“那就好。”
他希望这对绩来说,只是一场醒了就会忘的梦。
绩并非前世的哥哥,没有背负这份情感的义务,他能同意帮助易了结执念,走进轮回,便已足够了。
前世今生都欠他哥这么一笔,恐怕来世也平不上账。
绩难免动容,心绪不宁,长久地沉默着。易拉着他在石桌边坐下,问道:“梁,这里面可是要赠与我哥的?”
“你打开便知。”
那木箱上挂着一把还未褪色的锁,梁递上钥匙,随着“咔嗒”一声,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的许多物件。
第一件乃大炎传统婚嫁习俗中,聘礼方面标准的“五金”,装在一个单独的木盒中,纹饰精美,华而不俗,碧玉点缀其中,一看就出自顶尖工匠之手。
第二件乃一块特制的红盖头,纹样绣得歪歪扭扭,上面的“囍”字一瘦一胖,看上去颇为滑稽。那“囍”的周围,还盘着两条卡通画似的龙,一细一粗,一看便知织者水平不高,实乃尽力之作。
绩不由得捧起那块布,珍重地摩挲着,眼尾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笑意,道:“这可是易缝的?”
易看向梁,梁替他回答道:“正是。三哥是纺织的行家,易只跟他学了个皮毛。这块盖头缝了三月有余,只可惜……罢了,都是些旧事。”
易倒是挺满意的,道:“这学了皮毛还能缝成这样,我还是不错的嘛。”
第三件是一个名叫“绸锁”的物件,据梁介绍,这是易自己发明的小玩意,内蕴符咒,一式两份,订婚时由双方结在一起,若有谁变了心,它便会自动解开。
而那绸锁至今仍紧缠不放,其心之诚,可见一斑。
拎着箱子,他们随梁过了汝吾门,行路许久,才到了易生前居住的院子。
梁指了指一处贴满了奇怪符咒的厢房,道:“这间屋子里放着易准备成亲用的东西,符咒只能识别活人,绩先生,这边就麻烦您了。”
作为全界园唯一有前世记忆的伥物,明确了要办喜酒的目标后,梁挑起了大任,也是来了一回反客为主,对易道:“我们去打扫婚房吧。”
易闻言,恍然大悟道:“就是那个只装饰了一半的房间啊。”
“不错,我们现在去收拾另外一半。”
梁并没有告诉易,那婚房布置到一半时,易便收到了绩的死讯。自此,那间屋子再也没动过。
界园之内不分黑夜白天,现世的时间不在此处流逝,只要易想,便能让时间一直停留在绩来到的那日夜晚,停在这迟来的良辰吉日。
梁想办法唤醒了一些伥物,由自己带队,在界园内外打扫卫生、贴囍字、挂红缎、挽红花。
易忙活着布置婚房和装饰院子,绩则是翻出了压在箱中的两套喜服,借用了“三哥”留在易这里的针线,翻新修补喜服上因时间而褪色老化的地方。
这喜服明显不同于那块红盖头,看得出工艺乃精中之精,明纹熠熠生辉,暗纹鎏金溢彩,红金交织,不知倾注了多少织者的心血和情感。
可叹一朝一夕,一针一线,色彩如故,故人却不再。
绩不禁入神地看着手上的喜服,这份深情,令他生出些许艳羡和感慨。若那时的“绩”能平安归来,想必这上好的布料和设计,轮不到他来穿。
他到底不是易口中的“三哥”,只是跟那个人有着一样的外表和心性,如今却误打误撞,要替那个人完成未尽的婚约,帮助易离开,也让自己得以逃出界园。
梁分明说过,离开界园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为何看见这一身红火喜庆,又仍觉心中忧怅难捱。
来不及好好认清易的全部,他就要匆匆离开,恰是这般萍水相逢的缘分,亦可以让易心满意足。
如果易死后还留有记忆,他这份无法动摇的感情,历经生离死别,看过阴阳两隔,遇见了早已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三哥”,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呢?
他不敢深想。
——
喜服修整完毕,绩仔细地叠好,放于桌上。屋外的院子里,易正聚精会神地给石雕绑着红花,每结好一个,他哼着的曲就换一次。
绩走回存放物品的厢房,回来时路过了一条狭窄的石子路,不知通往哪里。他早就发现了这条路,只是易和梁都没有进去的意思。
但他总有一种预感,那石子路的尽头,似乎藏着什么,等待他去发现。
从附近的屋子里摘了个灯笼,绩缓步走进那漆黑的小路。小路蜿蜒曲折,幽深寂静,两侧种满了高耸入云的竹子,没走进去多久,绩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不知走了多远,他的眼前豁然开朗。石子路通着一条断崖险路,险路边安了护栏,在深不见底的山峡另一侧,一座尖峰拔地而起,仰视而去,依稀可以看见,那山顶上有一座建筑。
【见字祠……】
这声音来得突然,绩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提灯看去,方才在山下见过的虚影又出现了,看来这个地方,也被易贴过了符咒。“易”站在他的不远处,遥望着那山顶上的祠堂。
“易”忽而转头,看向绩,即使知道这只是记忆的虚影,他依旧感觉自己完全被那双眼捉住了。
【三哥,如果我们要成亲,我们拜堂该怎么拜?】
绩微微一顿,转身看去,石子路那边缓缓走来另一个自己的虚影。
【一拜天地,这个倒是简单,】“易”琢磨道,【这二拜高堂……我们都是哥哥姐姐带大的,不如让大哥和二哥坐在上面吧?】
虚影穿过绩的身体,走到“易”的身边,道:【大哥那头战事未尽,没个三五年回不来。二哥不知道我们的事,他身子不行,可别拜他了,喜酒还没吃,怕是气都气饱了。】
【那……拜三姐的牌位?就在见字祠拜堂吧,反正她肯定不会说什么的啦。】
提起“三姐”,两人皆是沉默。过了好一会,“易”才道:【我决定了,我要当我们家活得最久的老头。】
【为何?】
【说这些可能不太吉利,但是,我想把我们家所有人的牌位,都放在见字祠里。生前没能长相守,死后自当共团圆。我会努力活到饭都吃不了的那天,至于我的后事,就交代给梁吧。】
“绩”轻笑道:【我这个当哥哥的帮不上什么忙,就努力活到看见你吃不了饭的那天吧。】
绩从旁侧的山壁上摘下符咒,虚影消失,空荡的山路上,再度只剩他一人。他孤身挑着灯笼,一路盘山而上,最后停在那座祠堂前。
推开门,正面的桌台上整整齐齐地列着牌位,总十二个整。
根据记录的死亡日期,牌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整齐排列。第一个名字是“颉”,想来是虚影口中的三姐,而第二个名字便是“绩”。
绩拂去牌位上积落的灰,挨个看着那些名字。他对这些字有些陌生,一路览过,在最后一个牌位上,才看到了易的名字。
“绩先生,原来您在这里。”
绩回头,看见梁搂着一个鸡毛掸子,向他飘过来道:“见字祠外贴了符咒,易非人身,无法靠近,您有话现在可以说。”
绩将在山路上撕下的符咒交给梁收好,又轻抚着易的牌位,低声道:“等我离开界园,忘了园中的事,你可否再重新同我讲一遍?”
既然连记忆本身都无法带出界园,那些可以播放记忆虚影的符咒,怕是等易消散后就没有用了。
成亲在即,绩没有多余的时间用纸笔完整记录,想要保留这段回忆,绩认为最好的方法,是离园后再让梁为他口述。
“‘守寡’对您来说不是好事。他也不希望,您此后再被他的事情耽误。”
“我会记住他。”
梁和绩并肩而立,祠堂内一时无声。少顷,梁才道:“对不起,绩先生。或许,我不该让您来帮我完成他的执念。”
它本可以趁着雨停后,界园和现世连接时跑出去,请那些有名的天师来做法超度。可它偏想两全其美,既想完成易的愿望,又想保下易的园子。
这些旧事对易来说是过于沉重的束缚,对绩来说,又何尝不是多出的枷锁。
“我帮你送走他,虽也是为了我自己,但你总要给我一些好处。”绩说道。
“是的,我会把恢复正常的界园交给您,”梁道,“我的核心能源模块早已损毁,只有生前的易才知道怎么修,剩余的这点力气,恐怕只能撑到送您出园。”
绩听得出梁的言外之意,它不是不想帮,只是无能为力。
祠堂又恢复寂静,昏暗光线下,那些牌位如同缩小的墓碑,镌刻着故人长眠的痕迹。
“梁,劳烦撕了保护祠堂的符咒吧,”许久,绩轻声道,“他说了,要在这里拜堂。”
“可是……”
“你既要将界园托付给我,不得听我说两句?”绩笑道。
他接过梁手上的鸡毛掸子,掸去牌位上累积的灰,又道:“这最后一段路,遂他的愿吧。”
梁无言以对,只得按照绩说的做了。符咒刚撤去,在外面苦等许久的易便冲了进来,埋怨道:“这不是我的地盘吗,怎么你们都能进,就我不行。”
“现在是我的地盘了,”绩很快敛去多余的情绪,四平八稳地说,“我们就在这里拜堂吧。”
易左看看祠堂里的牌位,右看看忙里忙外的梁,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应道:“这地方确实不错,可这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地盘了?”
“你都要嫁给我了,界园难道不是我的地盘?”
此话不假,要是鬼魂会脸红,易现在多半已经熟透了。绩觉着他这舌头不灵光的模样好玩得很,又道:“有何不对?”
“应该是你嫁给我,是我先提的亲,聘礼也是我准备的。”易小声反驳道。
“也好,这次让你,下次换我来提亲。”
易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绩说了什么。绩转身面向易,牵起他的手,道:“别担心,我会找到你。”
无论你入了轮回之后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样的人,无论你我是不是还记得,无论要花多长时间,既然今夜注定要结为连理,有这段缘分作引,我一定会找到你。
所以,你要毫无负担地上路,告别这一世种种遗憾与悲戚。
“三哥……”
恍惚间,易仿佛在绩身上看见了什么。
为何会想起来,他一个人在人间苟延残喘,苍老枯朽,执拗地坐在界园的门口,看着驿道延伸出的远方。
他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梁劝不动他,好多人劝不动他,他只是太累了,想坐下歇一歇,顺便……顺便欢迎那个人回来。
对,那个人要回来了。
那个人从玉门凯旋,韶华胜极,霁月光风,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可是易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他直不起腰,站不起身,抬不起头,浑浊干涸的双眼流不出泪,却无法自抑地颤抖着身子,欣喜若狂。
黑云散去,清亮的月光洒进祠堂。
易将绩抱进怀中,竭尽全力地控制着呼吸,万般苦恨到了嘴边,也只是浅浅落下一句:“你回来了。”
绩或许不应该回应这句话。可他还是把手搭在易的背上,答道:“嗯。这次……我们一起走。”
吉时已到。
梁指挥着几个伥,翻出了以前易设计的轿子,清扫干净,搬到了界园的正门口。绩见此情景,颇为无奈,道:“这几步路,我自己走了便是。”
“这可不行,”易早早换上了喜服,有理有据道,“哪有接亲让‘新娘’自给自足的道理。”
旁边的梁身上挂了一朵硕大无比的红色绸花,道:“绩先生要换了衣服才进轿,你现在该去门口等着接他。”
“我想先看看嘛。”
梁果断地劝着易走了,道:“待会掀盖头的时候再看呀,你不让绩先生走路,我们也别坏了礼数。”
“好吧。哥——”易扒着门框,恋恋不舍道,“一会见啦。”
绩换好衣服,散下头发,对着铜镜重新盘了发,将桌案上的金饰、发簪、钗子等一一佩在身上。
剩下的唯有那个红盖头。考虑到他们这种族长了角,那盖头也比寻常人家的更长更厚,盖上去之后,当真是什么都看不见。
“唉……我怎么又要做夫家又要变娘家还要当管家,”梁的吐槽声复而从门外响起,看见绩已经盖上盖头,它道,“绩先生,我来接您上轿。”
失去了视野,那加速的心跳便被不断放大。绩不由得站直了身子,伸手搭上梁的肩膀,道:“辛苦你了,梁。”
他没过多久就上了轿,按照易的安排,易会从门口迎亲,带着轿子往见字祠走,等到了祠堂前,接亲便算完成了。
在轿子里坐着,外面的所有声音都是模糊的,只能依稀听见易和梁在拌嘴。四个大伥物负责抬轿,后面跟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小伥物负责奏乐,只是奏得毫无章法,活像鬼哭狼嚎。
“……梁啊,你是怎么培训它们的?”
“时间紧,任务重,我能叫醒它们就不错了。”
“唉,也是。还好轿子比较隔音,别吵到他就好。”
绩失笑两声,心中最后的顾虑也尽数消散。
队伍行至祠堂前,易深吸了几口气,左手拿着秤杆,右手掀起帘子,道:“哥,我们到了。”
绩从宽大的袖摆里伸出手,易稳当接住,扶着绩下了轿子。
梁手里勾着一本册子,又兼职扮上了宾相,朗声道:“敬请进堂。”
易牵着绩走进祠堂,站在祠堂正中。
“敬请家属入座。”
梁安排了两个伥物,按照绩对符咒虚影的描述,只把三姐的牌位请到了礼桌上。易微微一顿,问道:“只请一位?”
他不久前观察过见字祠的设计,按理说只摆一个牌位,不应该弄得如此空荡,想必牌位是被绩或者梁暂时收起来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梁这么想着,嘴上倒也没留情,道:“那……你确定要拜自己的牌位?”
易:“……”
他当年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设计了梁?
绩捏捏易的手,道:“既然你想,那便都请来吧。”
十二个牌位按年纪大小排列,“绩”和“易”的名字恰好挨在一起。易打量着牌位,哭笑不得,道:“感觉有点奇怪。”
“恭请新人,行三拜礼。”梁照着册子念道。
他们收了心思,各自端跪在垫子上,神情变得虔诚而认真。
“一拜天地。”
拜天送良人,拜地成佳眷,拜天造地设。
“二拜高堂。”
拜骨肉情深,拜寸草春晖,拜家和事兴。
“夫妻对拜。”
拜琴瑟和鸣,拜相敬如宾,拜永结同心。
“三拜礼成,三挑盖头。”
易的手轻轻颤抖着,做足了心理建设,抬手拿起秤杆,伸向那厚重的盖头。梁掐着时机,郑重地念道:“左挑,称心如意。”
“右挑,举案齐眉。”
“中挑,佳人成双。”
当那红布完全被掀下,飘落在地,只见红烛摇曳,他想见的那个人眼眸含情,嘴角微抿。玉珠金穗晃人心醉,一袭红衣穿金线,一笑苦寒作暖春。
他们同时直起身子,抬起头,眼中只看得见对方,不由得笑从心生,侧头躲开,又忍不住回眸相视,目光缠绵。
鉴于家属们都是牌位,梁直接跳过了敬茶的环节,宣道:“行合卺礼。”
清酒淌入葫芦瓢,酒气四溢,易端起半边,理顺瓢间相连的红线,笑道:“哥,我还欠你两个瓶子三只碗。”
“同我喝了这酒,”绩抬起另外半边瓢,道,“这账就算平了。”
“求之不得。”
苦酒顺喉而下,又辣又涩,易尝不了这种味道,见绩面色不改,他也只得暗暗绷着脸,尽量让表情不太扭曲。
绩见易逞强的样子,不禁掩嘴而笑,道:“这酒是有些难入口。”
易偷偷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已经被这酒苦得说不出话了。梁弄来的这酒,是易生前埋在树下的,奇苦无比,不知是沾染了鬼气还是什么,就连鬼魂形态的他,都逃不过那可怕的味道。
“行结发礼。”
梁递上两把金色的剪刀,他们各自剪下一缕头发,交由绩编织相缠,最后放进一个小小的红色锦囊中。
“礼成。”
等在周围的伥物们早有准备地撒起花瓣,欢呼着,雀跃着,祝贺这对相配的新人。
易扶着绩站起身,心念一动,顺势打横抱起他哥。绩重心不稳,慌忙之下,只能搂住易的脖子,道:“这是作甚,放我自己走。”
易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他步伐匆匆,抱着绩直接走向布置好的婚房,把梁和一众伥物甩在后面。
临别之际,有些话自然是要单独说的。
易将绩放在床边,随后紧牵着哥哥的手,在哥哥的身边坐下。
绩垂下眼,看见易露出袖子外的手已经趋近透明。
易要走了。
门外的梁不忍打断这一场景,或是不敢面对,只能无声地为他们合上房门。
界园难得有这样的良宵。
黑云散去,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风徐徐,伥物们躺了一地,已经变回了没有生命的模样。梁知道,这意味着界园正在恢复正常。
而它使命已尽,核心尽毁,大抵没多久可撑。最后送易一程,为界园善一次后,无愧于心,无愧于易,自当可以安然道别。
梁是易的半身,虽然不和鬼魂互通,但易会说些什么,它早已在百年前知晓。
天色微熹,梁已守了整夜,身上挂满了露水。待到阳光洒满庭院,它终于僵硬地转过身,推开房间的门。
烛火早已吹熄,绩独自躺在床上,身上还披着嫁衣。另一件空荡宽大的喜服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睡得沉,神色安宁,想必有人为他留了一场好梦。
只是那未干的泪痕,红肿的眼底,散乱的饰品,紧紧嵌入喜服中的手,无不证明着,这间婚房还是没能见证完满的幸福。
前世已了,今生难及,来世……再会。
——
“老板!您终于出来了——等等,您这是什么打扮?!”
商队的伙计们目瞪口呆,看着一身喜服的绩从界园之中走出。绩皱了皱眉,道:“想不起来了。你们怎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们先送货到百灶去吗?”
“您……”伙计们面面相觑,道,“我们放心不下您,一队先去了百灶,剩下的就折返回来,找了整整一周才回到这里。”
“有一个奇怪的东西从里面出来,说您待会睡醒了就来,所以我们才在这里等着呢。”
绩听得一头雾水,他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久前,他莫名其妙地从一间像婚房的地方醒来,检查了随身物品,来时带的那些东西,以及自己原本的衣物,都放在了一个木箱子里。
那木箱子的最上面放着一张契,上书这所谓的“界园”竟是他的地产,还盖了百灶工部的公章。
最重要的是,他这看着明显就是和谁成了亲,但是记忆却只停留在他在界园门口坐下。他翻找了木箱子,最后在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面只有他自己的头发,手边还有一件款式不同的喜服,难道他还能和自己成亲不成?
他连衣服都没换,抓着箱子就慌忙走到外面,试图找个人问问,或者寻找离开的路。
“那奇怪的东西在何处?”绩连忙问道。
“不知道,它说完就关了门。”伙计答道。
“……你们且在此处等我,”绩立刻折返,将箱子交给信得过的手下,道,“我去找它问问清楚。”
这园子大得有些过了头,绩仔细观察着,选择顺着一路张贴的囍字和红绸往前走。这些东西将他引到了山顶的屋子,屋子里还留着喜庆的装扮,满地遍红。
一个头部像鬼工球,身体由机关构造的造物飘在祠堂正中,在它身后,有十二个牌位整齐列放,一尘不染。
绩有太多问题想问,可是当他看见那些牌位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造物未曾开口,它身上的零件开始掉落,在彻底崩裂之前,它伸出长相奇怪的“手”,按下自己身上的一个隐藏按钮。
一段模糊的录音响起。
【别担心,我会找到你。】
在一阵杂音过后,下一句才姗姗来迟。
【你回来了。】
【嗯。这次……我们一起走。】
到此为止,它无法再为绩提供更多帮助。
绩瞳孔紧缩,下意识伸出手,却根本无力阻止造物的分解。
许久之后,伙计们才看见他们的老板抓着一件新郎官穿的衣服,拎着另一个木箱,魂不守舍地从界园出来。
绩再也没说些什么,只是加快了脚程回百灶,把自己关在客栈里整三天三夜,从房间里出来时,他看似已经恢复了原样。
次年初春,绩氏商行总部由大荒迁至百灶。同年仲夏,百灶工部为界园修整提供了建议,全百灶最好的工匠都聚集到界园。
复三年,界园重修完毕,闭门谢客。
复五年,百灶遇罕见的暴雨,一队前来山中春游的学生困于界园之外,界园为其开放。
“季先生,”其中有个学生惊掉了下巴,道,“这么大的地方,你一个人住?”
“季先生”只笑不答,等到雨停,他领着这队学生,从洪陆楼参观到汝吾门。领队的老师乃百灶学宫骨干教师,惊叹于界园奇景,回到百灶后,他连夜写了一篇《界园游记》,发表于百灶日报,从此界园名声大噪。
复十年,界园迎来首次开放日,游人如织,不过最顶端的见字祠始终未曾开放。
此后几十年间,界园名声依旧响亮,大家只知里面有个富可敌国的商贾住着,却无人知其底细,也无人知他为何一个人住在那里。
又是一年暮春,界园的大门被轻轻叩响。
绩的眼睛最近有些看不清了,虽说容貌没怎么变,白发少得可以忽略,但是他早已离不开那副细框眼镜。最近看账本,他也是看着看着就犯困了,年岁越大,身上这些小毛病就越多。
他专门装了一个远程通讯装置,有人在下面敲门,他在房间里就能听见,并且可以通过镜头看见来者是谁。
看见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绩无奈地掐断了通讯,慢条斯理地走向大门。
“我真的是来写生的,”那人背着个画板,手里提着箱子,恳切道,“拜托您了,就让我进去这一次好不好?”
绩叹了口气,半倚在门边,道:“你上次还说是来应聘保洁的,我根本没有招人。再说,你非进来干什么?”
“您还记得界园唯一一次开放日吗?我把界园走了个遍,发现这个园子和我太投缘了,简直就像是我修的呀。而且啊,我只走了一遍,就把所有的路都记住了。”
那人越说越两眼放光,身后的尾巴也兴奋地摇动着。
绩一听这套说辞就头疼,他忍不住按着额角,道:“你叫什么名字?”
“您想知道吗?想知道就放我进去嘛,让我进界园看看,我保证连我百灶钱庄的密钥都给你。”
“你倒是会做生意,还和我谈上条件了。”绩回答道。
那人露出一个稍显得意的笑,道:“实不相瞒,我还略懂看相测命算风水。免费给您算一卦,您让我进去逛逛如何?”
“看在你坚持不懈纠缠我的份上,”绩说道,“那你帮我算算,我想找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
只见那人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通宝,随手一抛,抓进手心,握拳对向绩。他道:“先生,喜欢正还是反?”
“反。”
那人摊开手,原本平平无奇的通宝竟变为了粉色,交相重叠。只听他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绩:“……你最好是认真的。”
这说了跟没说有何区别?
他解释道:“您且信我一回。您要找的那个人,都不消您亲自动身,他自己会送上门来的。”
绩看向那三枚粉色的通宝,见此人心诚不似作假,他便摆了摆手,道:“也罢,随我进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登门拜访,多有叨扰,”那人乐道,“怎么称呼您?”
界园的大门应声而落,绩转过身,道:“绩。你呢?这回总该告诉我了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上界园的小路,那人心情变得极好,主动走到了绩的身边,话音转着愉悦的弧度。
那人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落进树丛里,连停留的蝶也未被惊动。
霎时,绩得见满院荼靡开过,阳光碎波潋滟,山间的云雾散去,峰顶古祠,阁楼亭台,园中奇景,尽数显现。
风从纷飞的发丝之间穿过,吹进藏在园林深处的院子,吹开精雕细琢的木窗,吹拂满屋飞扬的浮尘。
那衣撑上挂着的两件喜服,亦随风飘扬摆动,一尘不染,颜色如新。
END.
——
番外:嫁出去的弟泼出去的水,但嫁给哥,水不就收回来了吗
那祠堂的牌位上竟有他的名字。绩沉默地看着地上的造物零件,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想要搞清楚他消失的这一周发生了什么,必须要对界园进行调查。
绩观察四周,在祠堂的地板上见到一块盖头,他捡起,拂去上面的灰,走回他醒来的院子,寻了一个空荡的木箱,准备先装一些可能比较重要的物件回去。
另一件喜服、界园地图、类似纪念品的东西、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两条缠在一起的绸,还有一堆文书竹简,绩很快便把木箱装满了。
他还尽可能地记住了界园的地形和建筑名称,回到百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三天三夜,废寝忘食地研究着。
然而,这些只让他看见了故事的凤毛麟角,知道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主要人物,但依旧无法解答他消失的那一周发生了什么。
绩本可以就此收手,白捡一个园子。但不知为何,他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寻找真相。一旦他想放下界园,就好像是违背了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绩只得抽空返回界园,带出梁的身体部件,跑遍炎国请人修理。
“绩先生,”头顶斑秃的天师叹气道,“这个东西的结构太复杂了,我才疏学浅,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面对桌上放着的硕大的鬼工球,还有一堆稀奇古怪的零件,无数天师工匠都直直摇头,表示自己修不了。
绩虽不死心,却也没有任何办法。为了找到真相,根据记忆中梁损坏之前放的录音,他重修并搬进界园,一边尝试维修梁,一边尝试寻找那个叫“易”的人。
他多次和工部的人交流过,对方持有的关于易的信息,也少得可怜,界园里他也翻遍了,忙活这番,他还是连易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但绩知道,他和易的关系貌似很近,从界园中大大小小的细节都能看出来。他不认为那是现在的自己,或许是他忘记了,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这些细节只会让他更加坚定要找到易的想法。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间久到绩快放弃修好梁的想法时,有人开始定时定点地拜访他。
那个人自称来过界园一次,被界园的设计深深折服,三番五次以不同的名义来“骚扰”,为的就是要进界园看看。
明明从未见过,那个人的脸并不让绩觉得陌生,反而使他生出几分无端的好感。绩到底是防备着这人可能打着什么主意,迟迟没有同意让他进来。
说来也怪,见绩不让他进,这人不气馁,也不强求,接受得很快,老实离开,然后又下次再来。
直到此人主动提出要算卦,绩一时兴起,便放他进来了。
少顷,绩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
他再也没资格把这个人关在门外。
“我们都是单字名,也把界园当自己家看,”易说得头头是道,笑道,“绩先生,这何尝不是一段良缘?”
“如果‘良缘’是指你一来就占了我的床,”绩点评道,“良的是我,该离我‘缘’点的是你。”
易偏要参观绩的住处,绩拿他没办法,只得随他去了。他四处晃悠,最后得到绩的默许,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最后停在房间屏风前的两件喜服上。
“绩先生可是打算娶妻?”
“不,”绩瞥了易一眼,平静道,“我已经成过亲了。”
易连忙站起身,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嫂嫂这会在不在?我得去打个招呼,解释清楚才是。”
闻言,绩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看向易,随即竟是有些哭笑不得,道:“在。你有何好解释的?”
“这不是碰了她的床,进了她的房间吗,”易说着话,抬脚便打算往外溜走,道,“我以为就你一个人住呀……”
“你来之前是,现在不是了。”
易用了足足三分钟的时间思考这段对话。绩巍然不动,坐在桌边品茶,顺便看起还未检查完的账本。
见易脸色为难,绩推了推眼镜,好心提醒道:“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能把那箱子里装的东西修好,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于是,易一边思考着“什么叫我是我嫂子”这个问题,一边开始准备梁的维修工作。
不出绩所料,易只研究了三个月,就把梁修好了。期间他和绩在界园同吃同住,关系日益亲近。
面对年长的绩和年轻的易,梁以更换外壳、拥有新衣、使用新的能源、升级所有模块为条件,从前世讲到今生,从初识讲到成亲,听得易时而头昏脑涨,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红耳赤。
绩也终于苦尽甘来,找到了当年的真相。梁那时并未料到,失去记忆的绩不仅没有离开界园,甚至还铁了心要找到易,修好梁,乃至维持界园的原样,独自守了几十年。
绩一无所知地等着易,如同易也曾在界园里,一无所知地等着绩。
冥冥之中,或许一切都自有天意安排,是要继续和对方纠缠不清,还是不承认前世种种,以后只走自己的路,留待故事的主人公自行抉择。
想来易的人生早已重新开始,今生失去记忆的他,和绩一样,本该就拥有选择去留的机会。
绩也明确表示会把界园还给易,物归原主后,自己择日离开便是,易需要他时再联系。
易却惦记着,既然轮回无数次,都注定要相逢,无论他是不是以前的易,这段良缘都不该在此断绝。
“哥,”易说道,“我应该这样叫你,对吧?”
“我宣布,之前的都不算数。选个合适的日子,我们重新成亲可好?”
绩怔愣地看着他,他亦回以最认真的神情。他想,他也许不需要时间来消化事实。
早在许多年前那次界园的开放日,易站在上山的路上,放眼看去,便一眼发现了那个站在见字祠前的人影。
见字祠未曾对公众开放,那个人却长久地伫立在祠堂前,如同守护着什么,又等待着什么。年纪尚轻的易情不自禁伸出手,将那个人的身影放进自己的指缝间。
易从未忘记过那张脸。
温和、冷淡、忧思、孤独、平静、欣慰……千种万般情绪,编织在那个人的一双金瞳之中,凝结于紧闭的双唇与眉宇之间,变化作微风吹过时向远方伸出的指尖,流淌进易的眼底。
茕茕孑立,可望而不可即。
只消一个回眸,他便明白,他会再回到界园。不仅是为了这个他钟情的园子,也是为了站到那个人身边,问他,为何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为何还不离去?
所以,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
前世不可追,来世尚远,今生你已日渐老去,我却迟来,再不挽留这重叠的年岁,你我之间,又如何称得上“良缘”?
梁左边看一看认真的易,右边瞧一瞧难言的绩,抱着手,叹道:“唉——我就知道你们还是会这样。按炎律,这该算重婚罪呀。”
易:“……”
放过那个为了成亲赖着不死的可怜鬼好吗。
绩低下头,即使他没有摘下眼镜,视线依旧模糊着。刻意敛去眼底的水光,眼泪却越积越多,他本不该在此时流泪,明明高兴都来不及。
只是……他怎能忘记成亲那日许下的诺言,怎能忘记喝下去的那杯苦酒,怎能忘记有人等了他这么多年,还有与易分别时,那场不愿清醒的美梦。
“你在界园里、”绩难捱喉间的哽咽,泪水顺脸颊而下,嘴边却还扬着笑的弧度,道,“等着就好。”
“我自会来提亲。但而今你年岁差我太多,嫁给我,你以后要守几十年的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梁贴心地递上手帕,抢在易前面答道:“此言差矣,易最擅长守寡了。”
易走上前去,伸手抱住绩,笑意清浅,话音温柔:“是啊,哥,世界上没人比我更擅长等你了。”
也没有人,比他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
三个月后,收到绩的指示,全绩氏商行的人都傻了眼。
什么叫老板要去提亲,因为聘礼太多所以驮了整整三支队伍?
什么叫接亲接到界园,但“新娘”的轿子就在界园门口等着?
绩穿着重新做好的新郎服,翻身下了驮兽,身后的人动作麻利地卸下箱子,却不知道往哪里搬。
换了一身红色衣服,带着大红花的梁及时出现,疏散了界园门口的交通。界园从上到下都透着“喜庆”二字,门口那“囍”字之大,生怕没人知道这里要办婚宴。
这次成亲的流程和上次所差无几,只不过新郎和“新娘”的人选换了一换,而且今天这位“新娘”耐不住寂寞,因为太过想见到新郎,差点自己掀了盖头。
绩规规矩矩地走完流程,用秤杆揭下盖头,小声又无奈道:“还没宴完宾客,怎么就想着洞房了。”
只见“新娘”直勾勾地盯着新郎看,嘟囔道:“等不及嘛,我都三天没见你了。”
旁边围观的商行伙计们听了这话,一时不禁为老板担忧,且有了更新的疑惑:这新郎和“新娘”,真的没放反了吗?为何这“新娘”看着比新郎还高还壮?
在众目睽睽之下,仪式刚结束,“新娘”一个箭步冲到新郎身前,打横抱起新郎,回头抛下一句“你们慢慢吃,有事请找梁,取消闹洞房”就跑没影了。
梁:“哈哈,小别果然胜新婚,先生洞房心切,还望各位海涵。若无他事,请挪步至洪陆楼前赏宴品酒。”
今夜的界园灯火通明,洪陆楼前的空地上,有一位女子喝高了酒,提起酒杯,作势要吟诗作赋。
可她实在晃得厉害,说话含糊不清,右手高举斟满烈酒的杯子,醉眼朦胧。众人兴高采烈,个个跟着她起哄,只等听她嘴里说出什么好话来。
“这堂,要拜三次,这喜酒,我亦敬大家三杯!”运足了气,她声势磅礴地喊道。
众人大笑,既不是她成亲,何谈让她来敬酒。不过这该出现的新人,也一直没出现就是了。只听她潇洒而笑,出口成章——
一敬千古为纵,八荒为横,江山不改,细水长流。
二敬笙磬同音,椿萱并茂,千祥云集,万福临门。
三敬花好月圆,珠联璧合,地承美意,天赐良缘。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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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贺文一则
灵感源自偶然在商场里听到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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