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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为什么出差要带上我?”
杜库转头看了一眼提问者,年轻人正低头摆弄着文件夹,只是在感受到另一道视线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杜库气定神闲地继续走在他身前一步,回答道:“开会需要助手。”
奎刚确认了资料全部带齐后,满意地把贴着一张可爱黑猫贴纸的文件夹放回了随身的包里。他听到杜库的回答没忍住轻轻哼笑了一声,完全清楚这是他找的借口。他如果是真的需要助手,大可以带自己的助教,或者是正在指导的随便一个博士生,而不是自己这个早就和他没关系了的前学生。
但是或许他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助手呢?奎刚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抢过了话头。可能他们最近有什么大作业要交,可能他的助教最近正巧请了假……可能他真的只是无奈的保底方案,只是杜库觉得相处还比较舒心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快过来吧,要开始了。”
“哦。”
奎刚快步跟了上去,随着杜库领了通行证,两人一齐进入了会议的正厅。
台上的人讲的东西对于奎刚来说很无聊,他一向对这种和政治联系很强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杜库作为一个研究这方面课题的人,对他来说其实算是个例外。奎刚百无聊赖地盯着笔记本上的横线发呆,那些词汇在奎刚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钻进他的大脑,像无头飞虫一样在他身边打转。他侧过头去偷偷观察杜库,年长他近十岁的人坐得笔直,看似很认真地在听发言者讲述的内容。奎刚收回视线,拔开笔帽,装作记笔记的样子开始在纸页上涂涂画画,打发时间。他画了几个目光所能及的参会者,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发牢骚的不明Q版动物,最后把视线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他偷偷按着那人的手部的线条走向简单画了几笔,勾勒出了掌骨的形状和分明的指节。被速写的人感受到了一股若无若无的视线,有些疑惑。年轻人发现杜库要看过来的兆头,心头一跳,像个上课偷看禁书的学徒,慌乱地将纸页翻过,装模作样地写下几个幻灯片上的单词,试图掩盖自己刚刚的行为,
在奎刚的视线外,杜库悄悄勾起了嘴角,一个几不可查的微笑。
奎刚过一会觉得危机解除了,又开始偷偷打量杜库。他一边看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个完全是形式主义的无聊会议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他的视线从似乎是贝母材质的泛着珠光的纽扣开始一路向上,扫过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领口,落到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发丝。然后奎刚看着被他打量的对象转过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杜库没有避开,只是用那种掺着半真半假的恼火、又像是看着某种无可奈何的麻烦的眼神盯着他。奎刚看了两秒那对琥珀一样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杜库这才转回去。他也收敛了一些,收回了先前的目光。但是他的余光依旧能看见杜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可能是笔记吧。奎刚目视前方,盯着第一排有个人戴着的帽子发呆。他正想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他低头,是杜库的手,拿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接过来,杜库的字迹即使是在写得很潦草的时候,依旧不失那种锋利的骨架。奎刚仔细读了一下。
“笔记本收起来,奎刚。已经坐在这了,就算是假装的,也演得像个感兴趣的学者一点。”
奎刚无声地笑了一会,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回复,还给了杜库。年长一方垂下眼,扫过奎刚同样有些潦草的字迹。
“我以为我演得已经很不错了,教授。至少我没戳穿你在写完那个‘无趣’之后就没再记过任何东西了。”
杜库没控制住挑起了眉毛,但是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有些被冒犯,但是眼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上半场最后漫长的十分钟终于结束了,奎刚坐在原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包,杜库先离开了会场去了大厅的餐饮区,那里有几位曾经共事过的老熟人正等着他去应酬。当奎刚终于从会场里出来,他被走廊窗外的景色吸引去了目光。这里的已经有了春天的痕迹,迎春的黄色小花点缀在窗外的冒了些绿芽的矮灌木里,柔软的花瓣随着吹过的微风摇晃着。奎刚低头看了一下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日期让他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自嘲。
在所有的日子里,偏偏是今天,自己和他在一块,在这个烦闷又无聊的会议里。
他看向几步之外的杜库,挺拔的身影正侧对着他在冷餐区挑选着什么。他快步走过去,突然伸手,按住了杜库正要拿起杯子接水的手。
他的指尖有点凉。
“我们走吧。”奎刚凑近另一人的耳边说。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此时特意放轻了,像是覆上了一层丝绒般的柔软,多了一层引诱人的魔力。年轻人的气息拂过杜库的耳廓,他人没动,但是奎刚能清晰地看见师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哪?”杜库没有挣脱奎刚温热的掌心,只是这样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有些冷硬,像是在责备眼前人的任性,但是他知道,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注定要输掉这场对话。
“哪里都行。我们来时路过的公园,路牌上写着的十五公里外的水库,街对面的小咖啡馆,甚至南出口外面的那把长椅。既然我作为你的助手跟你来,那我想我有义务让我的老板保持一个好心情。”
杜库微微侧头,没有完全对上奎刚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他反问道:“你知道这个时候走,在主办方和其他人眼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对你有意见的人又多了几个而已。现在就已经排到大西洋了,那个队列再长个三四米业无所谓吧。”奎刚的声音里戴上了几分调侃,“而且别现在跟我说你真的在乎这个。”
杜库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奎刚的里面抽出来,转身,然后向后靠在了空着的桌子上,抿了一口水,才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开口:“也许我现在在意了呢?我离职都两年了,两年可以改变一个人许多事情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盐,直接撒在了年轻人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上。老实说,奎刚无法确定杜库是否真的不在意。两年前,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他是他的助教,也是办公室里那个永远不请自来的常客。那时候的杜库不像其他教授那样行踪诡秘,他总是坐在那间堆满文献的藏书室里,即便偶尔不在,也会提前给奎刚发一封邮件,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回校园里。
但是这一切都在杜库又一次被否决了晋升之后戛然而止。按理来说,他的成就和经验已经完全足够签下终身教职,但是他提出的申请被一次又一次以荒诞不经的理由推迟、否决,杜库对这所看起来光鲜的学院也彻底幻灭。奎刚还记得自己去最后一次去他的办公室,原本被纸制品塞满的房间变得空旷,只有杜库坐在光秃秃的桌后,推过来一个盒子。那里面是一支笔,杜库的个人收藏,是奎刚偶然一次提起过喜欢的那支。那支笔现在就躺在奎刚的口袋里。他到现在也舍不得用,却始终随身带着。
杜库看着奎刚凝固了一秒的表情,意识到似乎还是为时过早,还没到可以轻松提起这个话题的程度。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年,那些关于“离开”的字眼还是强烈到令人无法回避。他分明清楚是无可奈何,却还是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奎刚。杜库轻声清了清嗓子,正想移开视线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就被奎刚截去了话头。
“离职了又不是说整个人都变了。”奎刚从杜库手里拿过那杯只被喝了一小口的水,放到一旁。“……我这点信心还是有的,教授。”
杜库看着他,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微笑:“……这里的确挺无聊的。”
“那就走吧,奎刚。带我去你想去的地方。”
半小时后,杜库坐在副驾驶,依然维持着在会场时的坐姿,只是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被他解开了,露出一点藏在下方的锁骨。 “所以,”杜库转过头,看着窗外逐渐荒芜的植被,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默许,“你的选择是一个信号都搜不到的地方?” 奎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翻找着什么,笑得很开怀:“起码没人会跑来问我们去哪了,对吧。” 他终于从储物格里翻出了要找的东西,一盒薄荷糖,他需要这东西来提提神。他往嘴里丢了一颗,清凉的味道直冲大脑,他顿时感觉眼前的路都清晰了一倍。奎刚把小铁盒递给杜库,让他也吃一颗。
就在这时,车载音响在信号断断续续中,突然切进了一个本地电台。
“……现在是下午四点,在这段漫长的落日之后,别忘了给身边的爱人一个吻,祝大家情人节快乐,这里是……”
空气瞬间安静了。
杜库盯着那盒薄荷糖,又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里程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奎刚,你是故意的。”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奎刚没有接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车头直直地撞向山脊线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晖。
当他们到达水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二月份的日子还是昼短夜长,太阳落山也落得很快。水库上空没有一丝遮挡,只有一些人工种植的树木,连灯光都少得可怜,干净得可以看清满天的星星。奎刚站在车旁仰头看了一会,隐隐约约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四处看了看,最后拍了拍车的引擎盖,身手矫捷地翻上了车顶。
“下来,奎刚。那很不体面。”杜库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眉头微蹙地盯着那个已经坐下了的年轻人。
“体面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一文不值,”奎刚从高处俯视他,眼睛里藏着得逞的亮光,他朝杜库伸出手,“上来吧。你要是错过了这一片星星,我就只能回学校跟你的博士生们告状,说他们的导师其实是个怕高的胆小鬼。”
杜库在那只覆着薄茧的手面前僵了三秒,最终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握住那股温热,略显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顺从地被拽了上去。他刚坐稳,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就看见奎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袋零食。
“吃点吗?”
杜库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详情,威化饼干的图样配上“巧克力”几个大字,让他提不起什么兴趣。奎刚没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打开了包装袋,巧克力和饼干的香甜飘了出来,让水边有些格外凉的空气都变得似乎暖和了一点。
“尝尝而已。”奎刚没有把整袋都递过去,而是挑出了一块没有碎掉,指尖掐着小小的方块,递到了杜库的唇边,动作自然极了。
年长者僵住了。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两个人的侧脸。杜库能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离自己更近的、来自奎刚指尖的温热。他感觉在这一刻,那些无聊的会议、师徒伦理、两年的疏远,都随着消失的距离一起不见了。他张开口,本想只是接受已经抵到自己唇边的甜食,却在真正行动的时候,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奎刚沾满威化碎屑的指尖。
杜库感觉到奎刚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缩回,而是顺着他的下唇边缘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个意外,又慢得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犯罪。
“味道怎么样?”奎刚问,他的眼神锁在杜库那双月光下似乎变浅了的眼睛上。
杜库咽下了那块巧克力威化,从来不会语塞的大脑此刻却像失灵了一样。他能闻到奎刚身上凉风、古龙水和某种熟悉的、鲜活的味道,比任何昂贵的香氛都要让他上瘾。
“……太甜了。”杜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那种苦心经营的得体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寸寸崩塌。
“是吗?”奎刚笑了,又挑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他悄悄挪近了一些,肩膀紧紧挨着对方,“我觉得刚刚好。”他的声音很轻,蓝色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而盛着的全部亮光此刻都投在了杜库身上。
被注视着的那方没有说话,但是他能感觉到奎刚的肩膀贴着自己,温暖的体温隔着大衣厚重的布料依旧能清晰地传过来。他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巧克力威化的甜腻,混着水库边有些凛冽的空气,让他觉得心跳的节拍有些不正常。
奎刚试探着缓缓伸出手,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他的指尖一点点贴上杜库支撑在车顶的手背,发现那片皮肤比周身的空气还要冷。于是他大着胆子,将自己的掌心整个覆了上去,包住了今天下午刚刚被他偷偷描摹的指节。
“奎刚……”杜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是他此刻却找不到任何话语,只能干巴巴地交出他的名字。
“教授,你的手很凉。”奎刚侧过头,鼻尖几乎要擦过杜库的鬓角。他近乎叹息一般轻轻笑了起来,“我只有一件外套,但是有很多温度,你觉得这份交易怎么样?完全免费。”
杜库侧过脸,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这是他们从奎刚17岁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没有了整个教室的距离,没有了杜库办公室那张书桌的阻隔,也没有了两年里相距整个城市的空荡。只有他,和自己,靠得这样近。
杜库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瞬的挣扎。但是无果,在奎刚这样的注视下,他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只能溃不成军。
他当然不可能抢走奎刚唯一的外套。
杜库稍稍倾身,额头抵住了奎刚的。
“我以为,”杜库闭上眼,声音轻到几不可闻,“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不是那个有些莽撞的小孩了。”
“放下你可能是我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教授。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年轻的一方这样回应着,试探性地用嘴唇碰了碰杜库的唇角。
杜库笑了出来,他该知道的,自己永远都拿他没办法。
那个吻落下的时候,轻得像是水库上那片晃荡的星星。没有激烈的掠夺,也没有充满欲望的占有,只有两个人在这里有些傻气、有些烂俗、但仍旧浪漫的夜幕里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杜库现在知道了,他欠他的只是一句我也喜欢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