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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库只留下一句我们不会再谈起这件事情,就背身走出了山洞,留下奎刚一个人面对着满地的尸体。奎刚不理解这是怎么发生的,也理不清现在内心翻腾着的情绪。是愤怒吗?对于杜库夺走了所有人的生命的愤怒?还是悲伤?见证这么多不久前还存在的生命在短短几分钟内消逝的悲伤?
奎刚跪在血泊里,山洞的死寂爬上了四肢百骸,拉扯着他,让他坠入同等的绝望。这些人是因他而死的,奎刚的眼睛大睁着,自虐似的连眨眼都不肯,仿佛那毫秒计的阖眼会让自己遗忘这份罪恶。他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在颤抖,骨节上还有打斗留下的擦伤和尘土,但还是干净的,是普通人皮肤的颜色。
对,是师父做的。是师父挥剑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对,不是自己,怎么会呢?自己只是下意识违反了规则,自己还是不成熟的学徒,是师父决定只有这样才能全身而退的。奎刚·金,你不是一直知道师父有时候会怎样过激吗?这次一定也是的,当初肯定还有其他解决方法的,是师父……
是师父的错。
……是吗?
奎刚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裤脚变得潮湿起来,尚未干涸的血迹染上了绝地制服浅色的布料。为什么这么安静?奎刚眨眨眼,但是面前的事物并没有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没人说话?聚群的佣兵应该永远都在喝酒聊天,闭塞空间里的空气应该永远因为使用者而浑浊温热,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所以为什么他会这么冷?
恍惚间,通过模糊的视线,奎刚似乎看见自己的双手变得鲜红。红色的未知液体从指尖向上蔓延,铺满他的掌心,想要攀上他的手腕。少年慌张地掀起衣角,急切地去擦那些不肯停下的红色。麻布外衫的粗糙触感剌得他的手生疼。
擦不掉。
为什么擦不掉?为什么?
奎刚的身体因为用力越伏越低,直到他的指尖传来一瞬间湿热的触感,然后他的视线清晰了一些。
一滴眼泪落了下去。
这滴眼泪像是带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着堤坝的泥土,全部的防御工事顷刻间全部倒塌了。豆大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地从少年的眼角滑下,他的额头抵在了颤抖的双手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无形的巨石压得他直不起身。他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尚且显得单薄的肩膀激烈地在抽动着。
当然不是师父的错,当然不是。是自己的言而无信让两人陷入了那种必须争出你死我活的场面,而自己连承担后果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师父救了他,他反而还想要责怪师父。
他是个杀人犯。
是个懦夫。
是个让人失望的人。
他不值得万众瞩目的杜库大师的学徒这个位置。因为自己的失控,师父无端背上了十几条人命。奎刚知道自己除了拖着这把枷锁走完余生没有别的选择,他的人生从此多了一项使命——赎罪。生命,不论善恶,都不可以被他人擅自写下终章。
奎刚不知道自己是过了多久才从尸体堆中离开。他和杜库的飞船仍然停在原处,引擎发出轻微的轰鸣声,是杜库已经发动了飞船等待着奎刚。奎刚抬头看了看驾驶舱,不出意外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黑发身影,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师父当然不想看见这个丝毫配不上他身侧位置的学徒。他拍拍下来迎接自己的小机器人,对着看向他的摄像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踏上了舷梯。他还得开船载自己和师父回圣殿复命,自己已经让师父等得够久了。
驾驶舱的安全门滑开,熟悉的空间向奎刚敞开。他让机器人确认了杜库在船上,没再敢多耽搁,起飞跳跃进了超空间。杜库坐在自己的舱室里,一直闭着的双眼终于睁开,望向了门口。他从奎刚靠近飞船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学徒周身的黯淡。他离开的时候的确是满腔恼火,奎刚没通过自己对他的考验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小部分是他对自己下意识的质问。"你都做了些什么,师父?"学徒是这样问他的。他对学徒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多深重而气愤,对他下意识转移责任而失望。他理智上明白奎刚只是被当下情况变化之快吓到,但是情感上依旧受伤,就像是他和学徒之间的信任原来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坚定,原来学徒在关键时刻会觉得彼此是两路人。
但是现在奎刚散发出来的绝望和与那些尸体无异的死寂清楚地告诉杜库,奎刚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看待刚刚发生的事情的。他聪慧敏感的学徒已经认清了错误,或许有些过于清晰了。杜库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说他们不会再谈起这件事,但是那是日后不是吗?现在还是事件发生的当天,甚至船都还没飞出那个星系。
奎刚听见驾驶舱门在背后开启,熟悉的气息闯了进来。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肌肉紧绷着。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降临,他的师父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自己衣服沾染的泥土和血色上停留了一会。"去换身衣服,清理一下。"师父只是这样说,"然后一会到我的房间来。R4,你接手飞船。"
杜库看着奎刚机械地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驾驶舱。往日里盛着亮光的蓝色眼睛如今也失去了色彩,望着别处。他看着学徒显得异常渺小的背影消失在了洗漱间门后,再次不着声色地叹了口气。
奎刚在十分钟后出现在了杜库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喊他师父。杜库起身开了门,把矮了自己一头的小学徒放进来。他看着奎刚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杜库皱了皱眉,发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伸出手想要搭上奎刚的肩,但是少年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任由师父暖和干燥的大手落下,而是下意识躲开了。杜库的手顿在了半空,奎刚这才反应过了自己做了什么,急急忙忙想要道歉。
杜库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件事对奎刚的影响。他想要学徒能从这次的任务中得到一些教训,让他牢记有些错误是代价惨痛的。但是他也希望奎刚能知道,这只是一个无心之失,那些人命不是他应该背负的,而是当下保全性命的唯一方法。有时事态发展无人能掌控,变化总比计划来的要快,而牺牲总是难免的。有赢家,就会有输家。
他有些强硬地扶住了奎刚别开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看着我,学徒。"
奎刚有些犹豫地将视线转移回来,看向了师父熟悉的琥珀色眼睛,杜库能看出那双蓝色瞳仁里写满了悲伤和恐惧。
"这是你的错,奎刚。"
少年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明显慌乱了起来,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师父,我——"
杜库打断了他,摇了摇头:"但不是所有的事。你注定会失败,如果不是今天,也总会有一天。我所做的不是你逼我做的,而是那些Sinsara人让我做出的选择。"
奎刚不再挣扎,安静下来听着师父的话。
"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当时的情况只有一方能够活着走出来。而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奎刚。"杜库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所以我会做一切必要的事情来保证你的安全,我不可能放任你死在那里。绝地事务是我的第一优先位,但是当事态失控之后,你就是我的第一优先位。"
杜库摸了摸奎刚的发顶。
"这是我作为师父的必须承担的责任,我的学徒,当你有了你的学徒你也会明白的。"
他看着仰头望着自己的奎刚小幅度地弯起了嘴角。
"你汲取到了你的教训,奎刚。我们此行从结果上来讲也算是为民除了害,没有人会多为难你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下次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奎刚只是点了点头,师父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阵安心的温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