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細長的手指從指板上一滑而過,在琴頸收攏,琴音順著按壓琴弦的動作終止,韓亨準鬆開手,身體微微向前拿下背帶,一抬頭,正好對上左前方投來的視線。
「怎麼了?」
眼前人抱著Snoopy*,困惑地望向他,彷彿不懂練習狂人怎麼放下了吉他,韓亨準摸不清他是沒看見訊息還是裝傻,他向來不擅長拐彎抹角,只好有話直說。
「要去接人啊,建逸哥他們已經在宿舍等著了。」
那人聞言低下頭去,手指一邊摸索著和弦一邊開口,「你們去吧,我還得練習呢。」
⋯⋯
看來是裝的了,雖然韓亨準不懂為什麼,或者說他知道,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勸說,他下意識望向上手的方向。
可合成器的位置空空如也。
人們提到對韓亨準的印象,大概都是他不怎麼喜歡說話,但他知道自己並非如此,只是大部分想說的,吉他已經幫他說完了,而剩下的那部分,總有人會幫他說出來。
「但亨準其實很能說的。」
「我嗎?」他疑問道。
「是呀,」電話那頭傳來輕笑,「演唱會上不是總是說得很好嘛。」
「那是有提詞機啊。」他自己都無奈地笑了,「粉絲難道不覺得我是個無情的流程機器人?」
「不是說那個,是亨準的感言說得好。」
「我說的很短。」
「短不短不重要。」那人說,「只要是真心,villains總會感受到的。」
「這麼說的話,其他成員就不真心了嗎?」韓亨準反問,「你又不真心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個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和,「只是,亨準的真心很少表現出來,所以顯得很珍貴吧。」
因為很稀有,所以就有用嗎?
「你跟李周演都這麼說。」韓亨準道:「可是,我從來不是最了解智碩的人。」
「沒有人能真的懂智碩。」或者說,唯一懂的那個,正是令他們如今如此頭疼的原因之一。
「但你了解吉他,你們都是吉他手嘛,所以說⋯⋯」
韓亨準更頭大了,「這跟吉他又有什麼關係啊?」
「是啊,有什麼關係呢⋯⋯」
那人喃喃自語,彷彿也有些困惑的樣子。
「但我就是覺得,這件事只有亨準可以做到。」
「⋯⋯」
「你也不希望他們兩個一直這樣避不見面吧?」
韓亨準不得不承認,雖然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某人確實時常表現得像個傻瓜,villains沒有說錯。
只是吳承珉看似毫無根據的說法,很多時候都像是一種預兆,事後往往被證明他是對的。
該說是運動員的直覺嗎?本能總是大過於言語。
「所以我該怎麼做?」
「按你彈吉他的感覺來就行了。」
「⋯⋯那又是什麼意思啊?」
郭智碩左手已經按上琴弦,夾著撥片的右手卻遲遲沒有落下,餘光瞥見另一位吉他手站在門口,本以為對方要說什麼,卻見那人杵在原地半天,更像是在發呆,忍不住出聲提醒。
「你忘記回家的路怎麼走了嗎?」
「你不想見正洙哥嗎?」韓亨準倏地發問。
在被困住之前
是我自己關上了門
四面八方都是牆
無論看向哪裡 no way out
手裡的撥片沒有落在弦上,而是掉在地上。
「智碩?」
對於說服眼前的人,韓亨準一點把握也沒有。郭智碩太聰明了,自己所倚仗的,不過是做為多年隊友的了解,還有一點同為吉他手的默契。
「亨準啊。」
郭智碩揉揉鼻子,「一段時間沒見,你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啊。」
「⋯⋯是嗎?」
韓亨準從不覺得自己擅長說話,但來自前音樂節目MC的評價,可信度還是比某人高一些的。
「但是,把話說清楚不是很好嗎?」
他記性很差,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成員們對自己總是無條件肯定,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金正洙開始的吧,二哥是他人生裡見過最善良的人。
所以他希望他和眼前人可以有個好的結局。
郭智碩沒接話,而是蹲下身,韓亨準看著他在地上摸索半天,在滿地錯綜複雜、插電的線材裡撿起那個小小的、水滴形狀的薄片。
他不明白總是丟三落四的傢伙為何突然執著起來,對方掉過的撥片可能比人生吃過的飯還要多。
「你聽過薛定諤的貓嗎?」
即便已經認識十年,韓亨準大部分的時候實在跟不上郭智碩的腦迴路,「什麼?」
「一隻貓放在盒子裡,只要不打開,就不知道牠到底是不是活著。」
為什麼要說清楚呢—曾經郭智碩很自豪,因為他們不需要把話說清楚就知道彼此在想什麼,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看破不說破並不是因為互相了解,而是因為不說穿的話就可以擁有希望。
『哥為什麼要走?』
『因為希望你可以醒過來。』
金正洙沒有拒絕,可郭智碩也沒有再去追求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沒有那麼勇敢。
當我已經習慣時,一切都太遲了
逃跑躲藏的地方
卻反而被困在了那裡
撿起的撥片被擱在譜架上,韓亨準第一次發現,對吉他手而言不可或缺、無時無刻捏在手裡,幾乎成為身體一部分的薄片,形狀其實很像眼淚。
不去觸碰,就可以假裝若無其事嗎?
「可是⋯⋯正洙哥不是會待在盒子裡的人啊。」
他們甚至還住在同一個宿舍裡。
只是連他都明白的道理,郭智碩又怎麼不懂,說到底還是逃避吧。
「你真是,從以前就是個不留情面的人呢。」
郭智碩過了一陣才開口,像是有些埋怨,卻並沒有被戳穿的尷尬。
「但現實不就是這樣嗎?」韓亨準有些不解,「我認識的郭智碩,也不是會待在盒子裡的人。」
「是嗎?」
郭智碩低頭笑了一下,「我怎麼⋯⋯沒什麼信心呢。」
「那你要放棄嗎?」韓亨準不給他轉移話題的機會。
『你可以做到。』
『為什麼正洙總是相信我?』
『因為智碩很聰明。』
『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我也是,所以沒關係。』那個人道,『只要努力就行了。』
眼前人再次陷入沉默,韓亨準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在絞盡腦汁還有什麼說服人的理由,那人卻朝他一笑。
「不。」他說,「向大地頭球,是我的專長呢*。」
要怎麼放棄呢,金正洙是連他放棄自己都不會放棄郭智碩的人。
「那就走吧。」
韓亨準鬆了口氣,眼見對方還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拿他懷裡的吉他,「正洙哥很討厭別人遲到。」
「難得和亨準聊這麼多,原來只是想叫我出門啊?」
正事一說完,郭智碩馬上變回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韓亨準無視眼前人的控訴,給他一個「不然呢」的眼神,「我是為了正洙哥。」
「正洙不可能叫你做這種事。」只要不是自己的事,郭智碩的腦袋就靈活起來,「李周演叫你來的吧,還是承珉?」
「⋯⋯郭智碩,你能不能趕快收東西?」
「那就是承珉了。」
「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但說出來就有一半的機率嘛。」
⋯⋯就說他是最不適合對付郭智碩的人了。
「但還是謝謝你,亨準啊。」
郭智碩張開雙手,給他一個結實的擁抱,韓亨準頓了頓,才慢慢伸手,有些僵硬地在眼前人瘦削的肩頭拍幾下。
同樣不喜歡身體接觸的兩人靠在一起,誰也沒有先掙脫的意思。
「你剛剛說,說出來就有一半的機率,承珉也說過類似的話。」*
韓亨準終究先忍不住,率先拉開兩人的距離,「他說願望只要說出口,就已經成功一半,只有可以或不行,所以⋯⋯」
話到一半就停住了,貓不可能同時死去和活著——郭智碩要的不是可能,而是百分之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對方卻並沒有在意,自然地接了下去,「只有一個地方不對。」
韓亨準臉上浮現一絲疑惑。
「這是周演說的。」
「是嗎?」
「你跟承珉⋯⋯」郭智碩開了個話頭,卻很快放棄,「算了。」
「什麼?」
說服郭智碩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韓亨準覺得他的腦力在達成成員交待的任務後急遽下滑,沒辦法再理解更多。
「沒什麼。」郭智碩收拾好一地的線,在手裡卷成一捆整齊的線圈,「只是覺得盒子裡也許不只有貓呢?」
韓亨準的視線跟著他轉來轉去,看他把Snoopy收進琴盒,隨意地附和,「當然,Snoopy是狗嘛。」
「⋯⋯」
眼前人露出一個有點不忍的表情,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最終郭智碩開口,「要不你回去就休息吧,我跟他們去就行了。」
「不行,要去接承珉啊。」韓亨準拍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走吧。」
「反正承珉無條件會跟著正洙嘛。」
「你眼裡真的只有正洙哥啊⋯⋯」
郭智碩無視主音吉他手的牢騷,把人推向門口,最後往譜架的方向看一眼,然後關上了門。
已經傾盡一切
nothing left to lose
I'm a man in the box
—所以我嘗試再次奔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