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单调,像是一层厚重的茧,包裹住过分清醒的意识。起飞时那股强烈的推背感与随之而来的失重,让崔秀彬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今天起得太早,他的大脑还处于停机状态,脸颊也因为水肿而有些发紧。
不久,机身穿过云层,恢復了平稳。广播里传来「叮咚」一声提示音。崔秀彬解开安全带,弯腰从脚边的包里抽出卸妆湿巾,开始机械式地擦拭脸上的残妆。
一隻手越过扶手伸到了他面前。
「给我一张。」崔然竣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看来没睡醒的不止他一个。
崔秀彬下意识地抽了一张递过去。崔然竣扯下口罩,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即使是在行程最满、体重掉得最厉害的时候,崔然竣的脸颊依然带着一点婴儿肥。此刻,那张让人羡慕的小脸被他揉得变了形,眉头微皱、迷迷糊糊的样子,让崔秀彬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哥要睡了吗?」崔秀彬轻声问。
「嗯……」崔然竣将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声音含糊不清,「睏死了……」
「那睡吧。」
崔然竣点点头,熟练地调低座椅,整个人像隻猫一样蜷缩起来,几乎瞬间就找到了最舒适的角度。没过几秒,他的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
崔秀彬漫无目的地滑动着机上娱乐系统的萤幕,却什麽都看不进去。他转头看向身旁,崔然竣已经彻底睡熟了。几缕刘海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伸手轻轻拉过崔然竣滑落一半的毛毯,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然后戴上降噪耳机,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茫茫云海,阳光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一趟飞往欧洲的长途航班,十四个小时,足够让人在半梦半醒间回忆很多事情。
耳机里流淌出轻柔的吉他前奏。这首歌是什麽时候加入他的歌单的?崔秀彬想了想,好像是之前崔杋圭在宿舍放黑胶唱片时被他听到的。据说那张唱片还是从姜太显那里顺回来的。
「听经典歌曲,感觉自己气质都提升了。」崔杋圭当时一本正经地说。
崔秀彬翻了个白眼,但这首歌却意外地正中他的喜好——那种怀旧的温柔,像是陈年的酒,入口绵软却后劲悠长。他当时就搜寻着下载了下来,但直到此刻,他才认真理解起歌词里的情感。
There are places I'll remember
All my life though some have changed
崔秀彬的意识开始下沉,回到了那个灰白色的起点。
【二】
算起来,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十六岁的崔秀彬,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怀里抱着妈妈硬塞的羽绒服和零食,第一次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他跟很多小孩一样,喜欢追星、也怀揣着一个明星梦。想着年纪过了就没机会了,才鼓起勇气去挑战自我。现在回想起来,组合里好像也只有他是自己跑去选秀,一路磕磕绊绊进的公司。
公司后来搬了好几次,环境也逐渐变好。但他们在出道前待得最久的,是一个半地下的练习室。
跟自己想像的练习生生活不同,那个练习室残破不堪:漏水、漏电、甚至还长了蘑菇,湿气重得让人觉得肺都要发霉。但比起外在的条件,更难熬的是里面的规矩:吃一口饭、喝一口水都被工作人员严格规范,还有年长的练习生们管着纪律,动作慢一点都可能被训一顿。
但有一些人是过得比较好。比如年纪最小却最会察言观色的姜太显,又或者是那个从始至终都优秀至极的人——
「秀彬?你是秀彬对吧!我刚才在会议室里跟你打过招呼!」
一个男生蹦蹦跳跳地凑到他面前,圆圆的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对于慢热且怕生的崔秀彬来说,这种「自来熟」简直是天敌。他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这人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一点?
「你看那边牆上的纸。」男生指着布告栏,语气兴奋,上面写着「月末评价成绩」。
「嗯。」崔秀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舞蹈第一是谁?」男孩问,眼睛亮晶晶的。
「崔然竣。」
「唱歌呢?」
「崔然竣。」
「饶舌呢?」
「崔然竣。」
「嗯,就是我!」
崔秀彬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笑得像隻得逞的小狐狸的人,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自我介绍。有点幼稚,又让人有些尴尬,但看着那个名字佔据了所有榜首,他又忍不住想:真帅气啊。
后来崔秀彬发现,这个崔然竣版本的「入社仪式」,是每一个新人必经的一道坎。出道后,这也成了一个百说不厌的梗。每次被提起,崔然竣都会尴尬到耳朵发红,解释说自己从小没拿过第一,好不容易在公司里拿到好成绩,实在忍不住想炫耀。
崔秀彬现在回想,对于当时初入社、迷茫无助的他来说,那个叫崔然竣的背影,确实成了他在那段黑暗时光里唯一的灯塔。
可惜,练习生生活里,获得认同是最奢侈的东西。
即使是崔然竣,拿过最高的评价,也不过是一句「嗯,下一个」而已。
这种打压式的训练,一直持续到他们进入出道组。
【三】
Some forever not for better
Some have gone and some remain
「秀彬。」
宣佈出道组名单的那天,他的名字被点了出来。
整个练习室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他,他也惊讶地环顾四周,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麽是他?他凭什麽?
幸好跟他一起进出道组的,还有同样慢热、舞蹈资质普通的休宁凯,之后又来了一个完全没有练习基础的空降生崔杋圭。这让崔秀彬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日子有变好吗?没有。甚至感觉时间更加漫长了。每天十多个小时的练习,好像永远不会完结一样。
他和崔然竣也是那时才真正熟起来。
以前崔然竣总被安排了各种额外课程。虽然练习结束后大家都睡在一起,但他更像是「传说中那位等着出道的练习生」,而不是「一起练习的伙伴」。
所以一开始是尴尬的。崔秀彬本以为崔然竣比他小,过了不久才发现对方竟然还大他一岁。「哥哥与弟弟」、「前辈与后辈」、「优秀与平庸」——这些标籤无形中分隔开两个人。
然而,崔然竣天生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哥哥。他带着弟弟们偷吃零食、搞恶作剧,在严苛的训练缝隙里製造快乐。
而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揉捏崔秀彬的脸。
「秀彬尼秀彬尼!秀彬尼的皮怎麽这麽软!」崔然竣总是边说边把崔秀彬的脸颊肉扯来扯去。崔秀彬一开始还有点抗拒,到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凑过去,像习惯了被抚摸的小狗。
明明是哥哥,为什麽这麽幼稚呢?但崔然竣跳舞时,锐利的眼神、自信的神态、还有精准到令人窒息动作,一切都让他移不开眼。
被优秀的人亲近,好像自己也渐渐变得优秀起来。
随着崔秀彬的实力被一点一点地提了上来,他也开始学会去拥抱崔然竣、会陪着崔然竣一边打闹一边练习、也会在崔然竣独自在录音室写歌、最后撑不住睡着的时候,悄悄为他买一罐能量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在练习结束后,默默收走空罐,拍醒再次睡着的人,一起回宿舍。
就这样互相扶持着又过了两年,他们终于确定了出道日期。但队长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崔秀彬心里想着,应该会是崔然竣吧?结果最后的投票中,他居然全票当选了。
为什麽是他?他凭什麽?
这个想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但这次带着的不只是困惑,还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他后来问过大家为什麽会投他。工作人员给的说辞是,他性格温和,适合调和队内外的关係。但从其他成员的反应里,崔秀彬能看出,他们对崔然竣是带着敬畏,甚至是有些害怕的。
崔然竣太出色了。
他曾经辗转在不同的艺人公司及舞蹈室,最后为了更大的出道机会而选择了现在的公司。出道组还没组成时,就有一大堆业内人士在询问他什麽时候出道;在确定出道时,他甚至收到了成千上万的祝福——这是他们其他人都没有收到、也不可能收到的期待。
但这样的崔然竣,也投了自己一票,选他作为队长。
他那时候不懂崔然竣为什麽会选他。可能是崔然竣觉得如果由他当队长,团队关係反而会变得紧绷;也可能他只是觉得压力太大,想把这份责任交出去。
当然就结果而言,就算崔然竣不选自己,队长的位置最终也还是会落到崔秀彬身上。但他就是很在意崔然竣投的那一票——彷彿这个如王牌一般无可匹敌的人,把自己的主导权交到了他手上。
那时的崔秀彬下定决心要做个好队长,把弟弟们和崔然竣都照顾好。
即使他不知道该怎麽做。
【四】
All these places have their moments
With lovers and friends I still can recall
出道后一两年,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首尔、东京、洛杉矶……那些城市在记忆里都变成了模糊的片段:凌晨三点的化妆间、永远在空中的飞机、千篇一律的白色床单、连埃菲尔铁塔都成了司空见惯的风景。
但有些时刻是清晰的。
像是他们第一次在镜头前喊出队名跟口号,他在採访时忍不住哭了出来,转头发现崔然竣也在落泪;第一次拿到一位时,他吓得合不拢嘴,旁边的崔然竣却突然哭着抱住了他,皱皱巴巴的样子让他都忘了自己还在舞台之上;还有在第一次上综艺节目时,不懂得接话的崔然竣尴尬时看向他寻求帮助;或者在第一次巡演后,一下台崔然竣就挂在他身上说「不想动了」……
在这些时刻里,崔秀彬惊讶地发现,崔然竣会依赖他。
但他其实也依赖崔然竣,甚至可能更甚。
他看崔然竣戴耳环很帅,就让他带自己去打耳洞;成年那天,非要拉着崔然竣去喝人生中的第一杯酒,最后被崔然竣半抱半扛地带回了宿舍。
明明最亲近的是休宁凯、最信任的是姜太显、最常玩在一起的是崔杋圭。但在面对很多不确定的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崔然竣。
因为崔然竣总是会顺着他的意,给他一句肯定的回答。
「我应不应该这样做?」「那就去做吧。」
「我应不应该这样想?」「你想的都是对的。」
崔秀彬扛着队长的责任、粉丝的期待、公司的压力、媒体的审视。在压力之下、在团队还未成熟时,崔然竣作为核心,总会第一个领着其他人走向他。
他感激,也抱歉。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这条路上,有崔然竣陪着。
Some are dead and some are living
In my life I've loved them all
【五】
崔秀彬睁开眼睛,飞机正经过一片云层,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他看了看手机,起飞已经五个小时了。旁边的崔然竣还在睡,头窝进座位里,呼吸均匀。
他又闭上了眼睛。
转折点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说不清。
作为偶像,和队友表现亲密能取悦某部分粉丝。追过星的崔秀彬很清楚这点,其他成员也明白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需要营业的人设。
而崔然竣最喜欢逗弄的,就是崔秀彬。
摸脸、拥抱、撒娇、假装亲亲、突如其来的靠近。崔然竣总是行云流水地突破社交距离。崔秀彬觉得过火时会躲,躲不开就算了。到后来,他也会反过来逗崔然竣,倒是挺好玩。
反正只是工作。
直到那天,他找到了回击崔然竣的方法。
那是一个户外拍摄。天很冷,大家都穿得很单薄,崔然竣二话不说就走过来抱住了他。明明有两块毯子,却偏要跟他裹在同一块里取暖,还拉着他走来走去,甚至让两个人搞错了拍摄顺序,被其他人喊了回来。
「你们、你们!不要去约会!」姜太显弱弱地喊着。
崔秀彬事后回看这个片段,还是会笑出声。
约会吗?他跟然竣哥。
但真正影响到他们的事情,是发生在车里拍摄的时候。摄製组在调试灯光,崔秀彬无聊地回头,想看看坐在后座的崔然竣在干什麽。
「看前面。」崔然竣盯着他,严肃地说。
他突然摆起架子,让崔秀彬莫名其妙,继续愣愣地看着他。
「叫你看前面。」
崔然竣身子向前探,再重複了一次。崔秀彬还是不听。
「我叫你看前面……」
崔然竣的头贴过来,声音放柔,掺杂了奇怪的味道。像威胁,又像诱惑。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几公分,胶着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斗争之中。
「听话就输了」——崔秀彬脑海中只有这个想法。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破局的方法。
他迎上了崔然竣的嘴唇。
很轻,像蜻蜓点水。或许根本没碰到,只是交换了彼此呼吸里的温度。
崔然竣瞪大了眼睛,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
战争结束,他赢了。可同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他心中滋生着。那种感觉像是蜂蜜,甜腻地黏在了唇边,久久化不开。
「然竣哥,别再跟我说话了,我不会回答的。」
虽然那时候的拍摄要求他安静地坐着,但他就是想再逗逗崔然竣。
「我宣战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然竣哥?知道了吗?」
他的语气里好像也混入了些什麽。
原来一切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他们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麽,没有深究,却放任其发酵。崔然竣开始得寸进尺,崔秀彬也不甘示弱。
「秀彬最喜欢我啊。」崔然竣不止一次这麽说。
「不是吧?」崔秀彬歪着头反驳,但语气里没什麽说服力。
回答他的只有崔然竣的鬼脸。那是一种自信的神情——相信崔秀彬选择的终究是崔然竣。
虽然崔秀彬不确定崔然竣也会同样坚定地选择他,但崔然竣看着他时,就像一隻恃宠而骄的猫,而他是不争气的人。只要崔然竣靠过来让他摸两把,他就什麽都能够原谅。
【六】
最放纵的时期,或许是崔然竣染了粉发的时候。
崔然竣很神奇,每次做了新的造型,他的人设跟风格也会自然而然地跟着变化。休宁凯很喜欢他的造型,总跟在他身边「姐姐」「姐姐」地叫,而他也像是真的变成了一个女孩,声音变得娇软、动作变得妩媚、连走路都带着摇曳的弧度。
而他的男孩,是崔秀彬。
每当妆发弄好,他总会回头看崔秀彬一眼。那眼神满是期待,又带着些嗔怪,彷彿崔秀彬说错一句话,他就不会放过他。直到崔秀彬开口夸他好看,他才会开心地扭头跑开,脸上挂着得逞的笑。
他们就像是在男校里迎来青春期的孩子,在同性的身上找到了一个投射荷尔蒙的对象,一切亲密的举动都变得更加自然而然。之前还会顾及着镜头后的人看到会不会觉得太夸张,但那时的他们还来不及去想其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作了起来。
他说不清那是不是爱,但他们快乐。快乐得如同崔然竣那缤纷的粉发一样,梦幻地假戏真做。
可是玩得太疯,总会越界。
那是一次外出拍摄。可能是是行程紧凑导致的疏漏,崔秀彬与崔然竣被分配到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但他们也没有在意,毕竟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了。
但睡到一半时,深夜室外的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渗了进来。崔秀彬觉得冷,便下意识地朝身侧唯一的热源靠了过去。这细微的挪动,让浅眠的崔然竣醒了过来。
「……怎麽了?」崔然竣转过身来,半睁着眼看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
崔秀彬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窗外的月亮投下了若有似无的光,让崔然竣的轮廓显得分外柔和。
崔秀彬轻声说:「没什麽,继续睡吧。」
但两人都鬼使神差地没有阖上眼睛,就这样在静静地对视着。
渐渐地,崔秀彬感觉那股寒意悄然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翻涌而上的燥热。
不知道是谁先越过了那条隐形的界线,当意识回笼时,彼此的唇瓣早已贴合在了一起。
随着吻的加深,让人心慌的热度在两人之间沸腾着着,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崔秀彬的手本能地挑开了崔然竣的衣服,探向他的腰际。对方的体温似乎比他稍低一些,那细腻且微凉的触感,让他不忍释手;而崔然竣也像是在回应一般,膝盖轻轻蹭着他的腿侧,带着一丝焦灼。
「秀彬啊……」
「嗯?」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崔然竣的脸颊,然后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瞬间,他听见了崔然竣发出甜腻的呢喃。
两人彻底褪去了多余的阻隔,肌肤紧紧相贴,毫无章法地索求着。指尖在嵴椎与肋骨间逡巡,试图透过最原始的触碰,去纾解体内那股莫名却强烈的冲动。
但当潮热退去,理智终于在归位,一股微妙的不知所措瞬间渗进了冰冷的空气里。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交错着。
崔秀彬脑袋里一边空白,看着脸上仍泛着红的崔然竣,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崔然竣率先打破沉默,轻轻落下了一句话:
「……睡吧。」
「嗯。」
他们默契地转过身,背对背躺着,中间隔开了一段疏离的空隙。
然而,当他们醒来时,彼此不知何时又缩短了距离,正不自觉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松开了环抱着对方的手。只是一瞬的目光交错,都让人难以忍受,只能别过头去,当作无事发生。
崔然竣的粉发渐渐褪去了,梦也快要醒了。
【七】
But of all these friends and lovers
There is no one compares with you
「你跟然竣的关系已经建立得够好了,而且他也不需要太多这方面的加成。现在多带一下其他人吧?」
管理组跟崔秀彬单独谈话时如是说。语气很轻松,但隐约透着一种无庸置疑,比起讨论,更多的是发下通知而已。
从房间出来后,他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崔然竣。两人对视一眼,他知道,崔然竣也会听到一样的指示。
果然,几分钟后,崔然竣也出来了。他们一起回到了练习室,谁都没说话。
这本来就是工作,方向改变了,那麽他们也只能照做,不是吗?公司说什麽,他们就做什麽。但为什麽却让人如此委屈呢?
可一切还在往前走。
崔然竣将头发染回了深色,整个人也变得冷峻且激进。他开始疯狂地投入工作,频繁加练到凌晨,主动找公司谈新专辑的方向,甚至更卖力地学习製作。
「我们应该趁现在的热度,再往上冲一把。」某天开会时,他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如果我们能再靠下一张专辑多打出点知名度、跟公司要求多上一些舞台……」
「但我们的行程已经很满了。」崔秀彬打断他,「大家都很累,之前还不是轮流感冒了吗?」
「所以呢?」崔然竣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维持现状就好?」
「我没有这个意思。」崔秀彬皱眉,「我只是觉得我们不用那麽急。」
「不用急?」崔然竣笑了,但神情却冷得吓人,「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有多少团体吗?你知道我们现在的热度能维持多久吗?如果我们不趁现在往上爬,等热度过了,我们就什麽都不是了。」
「我们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崔秀彬说,「我们有稳定的粉丝群,有不错的销量——」
「这样当然好。」崔然竣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但这样够吗?我们出道的时候说要拿什麽奖?要站上什麽舞台?现在呢?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够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沉默了。
「哥,」崔秀彬也站起来,「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但我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崔然竣打断他,「像我一样什麽都想要?像我一样不知足?」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崔然竣盯着他,「作为队长,你应该带着大家朝更大的目标走,而不是在这里说什麽『现在已经很好了』这种话。」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麽做?」崔秀彬也有些恼火了,「逼着大家没日没夜地练习?逼着大家拼到身体出问题?」
「如果这是必要的,那就是必要的。」崔然竣说,语气很冷,「你以为我们是怎麽走到今天的?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拼出来的吗?」
「但我们也要看看自己能承受多少。」崔秀彬说。
「你是在担心大家,还是在担心你自己?」崔然竣突然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刺中了崔秀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崔秀彬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什麽意思。」崔然竣收回了刚才的情绪,别过头,「我只是觉得,作为队长,你应该更有野心一点。」
「比起昙花一现,我更希望能够长久活动下去,这不算是一种野心吗?」崔秀彬也开始赌气了,「说实话,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这是什麽问题?」崔然竣话语里带着一丝嘲讽,「我们需要去想的,不就只有组合的未来吗?还是说,你还在想别的什麽?」
这句话让崔秀彬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崔然竣在说什麽。
「那我们就好好地为然竣哥的目标努力吧。」崔秀彬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至极,但比愤怒更为尖锐。
回应他的是崔然竣的摔门声。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其他三个成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麽收场。
「哥……」休宁凯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事。」崔秀彬坐回椅子上,「先去吃饭吧。」
那天晚上,崔秀彬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崔然竣说的那些话。
「你是在担心大家,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还是说,你还在想别的什麽?」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吵的根本不是行程,而是那些被公司勒令切断的联繫。
崔然竣是在逼他做选择。
是选择组合的未来,还是选择那些暧昧不明的东西。
那之后,他们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
在镜头前,他们该做的饭撒还是会做,该配合的桥段还是会配合,但如非必要,能躲则躲。敏锐的粉丝察觉到异常,开始在网路上讨论「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而镜头外,崔然竣不再主动找崔秀彬说话,崔秀彬也不再去找崔然竣。他们会在需要讨论工作的时候交流,会在团队聚餐时坐在同一张桌子,但不会再深入半分。
有一次,崔然竣在练习时腰伤復发了,躺在地上好一会都没起来。崔秀彬想走过去扶他,但崔然竣已经招呼着让姜太显过去帮忙。
崔秀彬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又自嘲般放下。
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场景,他还是把他拒之门外。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说出那些埋在心底的话,倔强地把一切扔给未来的自己。
【八】
And these memories lose their meaning
When I think of love as something new
冲突过后的几週,他们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勉强找到了一种易碎的平衡。
许是忙碌的行程让大脑没有余力去思考,也许是谁都不想让其他成员为难,又或许只是他们都太累了,累到连维持一场冷战的力气都被抽乾。于是,他们默契地签署了停战协议,恢復了「正常」的互动:练习室里讨论着动线,录音室里交换着意见,休息时也能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闲聊。崔然竣会抛出玩笑,崔秀彬也会适时接梗。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恢復正常。
但崔秀彬觉得,好像什麽都不一样了。
以前崔然竣总爱捏他的脸颊肉,现在却戒掉了这个习惯。最明显的一次是在化妆间,崔然竣下意识地走过来,手已经伸到了半空,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熟悉的柔软时,却硬生生停住。最终只是客套地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丢下一句「辛苦了」便转身离开。
以前他们总是毫无顾忌地黏在一起,现在却谨慎地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挤在沙发上时,两人中间总会留出一个人的空位,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有次姜太显没注意坐进了那个位置,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只好尴尬地找藉口去拿水,逃离那个真空地带。
以前崔秀彬累的时候,崔然竣总是第一个凑过来的人。但现在,他选择把这份「关心」交给其他人。某个深夜练习结束,崔秀彬累瘫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他跟崔然竣对视了一眼,还以为崔然竣会过来,下一秒却看到,崔然竣转头对休宁凯说:「你去看看秀彬。」
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维持了很久。
只是偶尔,崔秀彬能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在舞台的强光下、在练习室的镜子里、在保姆车昏暗的后座……
他一直觉得崔然竣像一本摊开的书,开心、烦躁、委屈,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连说谎都拙劣。唯独这道视线,複杂得让他读不懂。可每当他鼓起勇气转头回望,崔然竣早已别过脸,假装专注于手机萤幕或正和别人热烈交谈。
其实崔秀彬也一样。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他在意然竣今天的状态好不好,在意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在意他又熬了几个通宵。但这些关心全都烂在了肚子里,因为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问出口。
他们就像两条并行的轨道,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既不会相交碰撞,也无法真正远离。
「你们和好了?」姜太显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是去电视台的路上,车厢里一片寂静,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他们两人还醒着。
「我们没有吵架。」崔秀彬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街灯映在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但你们……」姜太显欲言又止。
「我们很好。」崔秀彬打断了他,「真的。」
姜太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最终嚥下了嘴边的话。
他们确实「很好」。至少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挑不出错的队友关係。
工作像巨大的齿轮推着他们向前,新专辑筹备、巡演彩排、赶不完的通告。他们像旋转的陀螺,没有停下来喘息和思考的时间。在镜头前,崔然竣依然会敬业地对他撒娇,在他流泪时给予「队长弟弟」一个拥抱,在他受伤时细心地递上毛巾。
但那些瞬间太短了。
短到崔秀彬还没来得及贪恋那个怀抱的温度,崔然竣就已经礼貌地松开了手。
崔秀彬在心里告诉自己:作为「工作伙伴」,任何多余的奢望,都是不必要的。
但崔秀彬开始失眠。
第一次失眠发生在某个回归舞台结束后的深夜。他躺在黑暗中,双眼乾涩地盯着天花板,大脑却像失控的齿轮疯狂转动。他反复检视今天舞台上的每一个走位是否有失误、计算着明天的行程表、忧虑下週的录音进度。他数着天花板上细微的纹路,数到五百多隻绵羊在脑海中跳过,意识却清醒得令人心惊。
随后,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崔然竣。
他想起崔然竣那句冰冷的质问:「你是在担心大家,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想起崔然竣看向他时那总像揉杂了千言万语的眼神。
想起那些曾经失控的瞬间,那个车内那个较劲的吻,还有酒店房间里被热度冲昏头脑的夜晚。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当初那道「优秀与平庸」的鸿沟前。
那是一道他怎麽努力也跨不过去、对方怎麽俯就也拉不回来的隔阂。
手机萤幕亮起,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他想着,然竣哥睡着了吗?还是也像他一样醒着?他打开聊天视窗,反复输入毫无意义的字句。最后,他只是盯着那个安静的头像发呆,直到天色渐白。
失眠逐渐演变成一种常态。一週有五天,他清醒地看着黑夜变成黎明,即使勉强入睡也会在凌晨惊醒,然后躺在床上等天亮。褪黑素、白噪音、冥想,这些科学或心理的帮助,在他面前遗憾地起不了丝毫作用。
接着是食慾不振。
看着满桌的饭菜,他只觉得疲惫,以前百吃不腻的饭菜放入嘴里,他却突兀地思考着人类为何要咀嚼、为何要吞嚥。有一次,他才勉强吞下几口,就开始觉得反胃。明明以前总是吃到空盘的他,现在好像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秀彬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休宁凯担忧地凑过来。
「不是,有点睡不够而已。」崔秀彬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慢慢地,连舞台都失去了色彩。
曾经的他,站在灯光中心,听着粉丝的呐喊,会感到血液在沸腾,觉得自己正在发光。但现在,好像一切都是例行公事。灯光太过刺眼,音乐吵得他耳鸣,那些原本热烈的尖叫声,现在却像无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
下台后,成员们还未脱离肾上腺素的刺激,自豪地说着「今天撕裂了舞台」。他却只是低着头,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安安静静地待着。
「秀彬哥今天状态不太对劲。」他听到崔杋圭小声地对姜太显说。
「是有点。」姜太显叹了口气,「要找他聊聊吗?」
「问了,他也只会说『我没事』吧。」
崔秀彬假装没听见,手指颤抖着整理随身物品。他试图握紧拳头压制那种不受控的情绪,但徒劳无功。 他在心里重複着: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对,快点回去吧,很快就没事了。
然而,即使是在难得的休息日,他独自躺在宿舍,仍是难以平静。他翻着手机里的纪录,下意识又点进了跟崔然竣的聊天记录,最后的信息停留在两週前的那句公事公办的「明天再练习看看」。
两週了,除了工作上的交接,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私人的交流。
「我还好吗?」有一天,他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本就夸张的黑眼圈变得更显眼,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我很好。」他对自己说,「我很好」
儘管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九】
崩溃的瞬间来得突然。
那是巡演的其中一站。体育馆内坐满了远道而来的粉丝,萤光棒的光芒如海浪般翻涌,热气沸腾。音乐响起,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在本能的驱使下开始律动。
崔秀彬记得每一个节拍,记得每一个转身的角度。但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抽离的荒谬感。
他在这里做什麽?
他为什麽要站在这里?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到底想要什麽?
音乐还在在空中震动着,他的身体在做着完美的动作,意识却飘到了场馆上空。
他听见「崔秀彬」在唱歌,但那声音不属于他;他看见「崔秀彬」在跳舞,但那个肉体沉重且陌生。
演出一结束,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呼吸,便直冲进洗手间。
他吐了。
他跪在马桶边,胃部痉挛地收缩,把中午那点卑微的进食全部吐了出来,胃酸烧得喉咙发烫。
「秀彬哥!」休宁凯急促的敲门声隔着门板传来,「你怎麽了?还好吗?」
「我没事……」崔秀彬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苍白如纸、眼神涣散的自己,「可能是消化不良。」
虽然他知道绝对不是因为这样。
门被猛地推开,崔然竣站在门口。他的脸上还带着精緻的舞台妆,英气的眉眼此刻布满了严厉与惊恐。
「去医院。」崔然竣的语气决绝得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真的没事……」
「你有事!」崔然竣猛地打断他,声音却开始哽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算什麽!」
崔秀彬愣愣地看着他,所有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说出一句争辩都感到费力。
「好。」他低声应道。
经纪人很快把他送去了医院。抽血、心电图、脑部扫描……各种检查做了个遍。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神色严肃地看着报告。
「身体机能亏空,营养不良。」医生抬头说,「但更严重的问题在你心理层面。」
「我……」
「焦虑症,伴随中度抑鬱倾向。」医生的话像重锤,「我建议你,立刻地停止所有工作。」
「需要多久?」
「至少两到三个月,完全放空自己。最好回到一个让你感到绝对安全、没有压力的环境。」
崔秀彬沉默了。
两到三个月。
意味着缺席、意味着给团队留下巨大的空缺、意味着他要退下那奋斗不停才能站稳脚跟的舞台。
「可以用药吗?我可以一边治疗一边……」
「治标不治本。」医生摇头,「你现在需要的是停下来。」
回到公司后,紧急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召开。管理组、成员,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商讨着之后的对策。
「我们会发布健康休养公告。」管理组的人语气公事公办,「具体回归时间待定。」
「年末行程呢?」姜太显问。
「调整编舞,四个人继续演出。」
四个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崔秀彬的脖子。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鼻音,「给大家添麻烦了。」
「哥,别说这种话。」休宁凯的眼眶红了一圈,「你好好休息,快点回来就好。」
崔杋圭也勉强扯出笑脸,「就是啊,快去快回,不然这组合里都没人能镇得住崔然竣了。」
崔秀彬抬头,看向对面的崔然竣。 崔然竣始终垂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然竣哥?」崔杋圭轻轻推了推他。
崔然竣这才缓缓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崔秀彬努力地想从那双眼底搜寻出一丝温度、一丝怜悯、哪怕是愤怒也好。
但那里什麽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好休息。」崔然竣最后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会等你。」
就这样。
没有什麽体己话,只有一句客套且标准的「我们会等你」。
崔秀彬点了点头,心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全是不为人知的回声。
【十】
Though I know I'll never lose affection
For people and things that went before
三天后,崔秀彬回到了安山的老家。
公司发布了健康休养公告。网路上一瞬之间炸开了锅,粉丝们在社交媒体上刷满了应援口号,那些「等你回来」、「好好休息」的字句涌入萤幕。崔秀彬一条一条地看着,暖意涌上心头,也泛起一阵难言的愧疚。
但这场「被迫」的悠长假期,的确给了他找回了久违的呼吸。
他不再需要在凌晨三点被闹钟惊醒,去赶那些永远跑不完的行程;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陪父母吃一顿家常饭,或者看着小姪子在地板上爬行。他甚至联繫了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听他们抱怨平凡的职场、炫耀琐碎的恋爱,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正常生活」,此刻正温柔地包裹着他。
他也去了不同的城市旅行。当他站在茫茫雪地中,看着地平线那一抹纯粹的白,他突然意识到世界宽广得不可思议,而他之前的世界,像是窄得只剩下练习室的方框。
这段日子,他切断了外界的所有杂讯,唯一的联係窗口是队员的群组。
姜太显发消息最勤快,事无巨细地汇报行程、伙食与训练进度,彷彿想用这些日常碎片,织成一根不断掉的线,让他不至于与团队脱节。
休宁凯则总是传来一些无厘头的迷因图或动漫进度,一切如常得好像他只是出去买个东西,随时都会回来。
最夸张的是崔杋圭。他刚考到驾照,就天天嚷着要开车去安山找秀彬,美其名曰「马拉松兜风之旅」,要跟秀彬比拼谁才是队内的真正车神。
看着这些打闹的消息,崔秀彬总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有他们在,他觉得心里是有底气的。
唯独崔然竣,只在一月一日那天,发来一条像是群发一般的「新年快乐,要身体健康」。
崔秀彬对着那条简短的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明明在直播、演唱会和综艺录製时,那个哥总是红着眼眶、在镜头前一遍又一遍提起他的名字,表现得比谁都想念,为什麽私下里却吝啬到连一丁点温度都不肯给他?
这算什麽? 而那个还在为此耿耿于怀的自己,又算什麽?
他躺在老家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视线游移。牆上还贴着高中时崇拜的偶像海报,书架上塞满了旧漫画。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枕头下,触到张纸片——是他们出道前合照。照片里的崔然竣勾着他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烈阳。
看着那张照片,崔秀彬突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两个月过去了。
在家人的照顾下,崔秀彬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是一脸惨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他开始在家里练舞,当熟悉的旋律再次在耳机里响起,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想念舞台的。
他还是没等到崔然竣的消息,倒先等到了崔杋圭的吉普车。
「怎样!我帅吧!」崔杋圭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疯狂按着喇叭。
崔秀彬笑着跳上副驾,两人像刚放暑假的高中生,把音乐开到最大,对着窗外的风狂叫,唱着跑调的歌,笑到肚子抽筋。
他们一直开到了海边。两个人坐在车里,听着海浪、看着夕阳。
「休息了这麽久,感觉怎麽样?」崔杋圭转过头问。
「很好。」崔秀彬说,「好像整个人舒服多了。」
「那就好。」崔杋圭点点头,「准备好回来了吗?」
「怎麽?」崔秀彬瞥了他一眼,「你们不是刚开始放假吗?要我先回去工作?」
崔杋圭耸肩,语气轻佻:「那也挺好的啊,我们比你多干了两个月活呢!」
崔秀彬用力拍向他的背:「你小子。」
崔杋圭夸张地躲开,换来的是更用力的巴掌。
两人闹了一阵后,气氛沉静下来。崔杋圭开口问:「我知道太显和凯一直找你……但,然竣哥真的没联络过你吗?」
崔秀彬「嗯」了一声。
「真奇怪。」崔杋圭一边回想着一边说,「明明在公司每天都像掉魂一样。之前他吃饭的时候看到你喜欢的东西,还自言自语说『秀彬在的话一定会跟我抢着』,然后就自己一个人嘟囔了半天,结果在你面前却一句话都不说。」
崔秀彬笑了:「果然是崔然竣。」
「他性格就这样吧,没啥眼见力,错过了时机才反应过来,傻愣愣的。」崔杋圭说完,突然盯着崔秀彬,好奇地问:「所以,你们之间……真的没什麽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能有什麽?」崔秀彬试图让声音平稳,「就是队友,跟你和我一样。」
「不一样吧?」崔杋圭说,「我跟你是兄弟,我跟然竣哥也是兄弟。但你跟然竣哥……不知道为什麽,我很难用『兄弟』两个字去概括。」
崔秀彬沉默了。他很清楚崔杋圭虽然平常咋咋唬唬的,但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车厢内静得只剩海浪声。良久,崔杋圭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向秀彬。
崔秀彬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无奈。
「我的天啊……」崔杋圭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你们能不能坦诚点?这都快到续约期了,能不能让我们这几个夹在中间的人好过一点?」
崔秀彬忍不住笑出声:「我们让你们很难过吗?」
「你不知道这几年我们演得有多累吗!」崔杋圭像开了闸的洪水,把这几年的彆扭全喷了出来:「看着你们两个搞暧昧又不说破,空气里全是那种酸臭味!有时候吵架了,整个练习室的气压低到我以为要爆炸,我们还得装作没发现,拚命找话题!然后你们又突然和好,亲密到我都要自我怀疑这真的是成员之间的正常距离吗?为了帮你们打掩护,我还得以身试险去蹭蹭你、蹭蹭他,你知道这有多尴尬吗!」
崔秀彬愣住了:「你们……全都看出来了?」
「废话,我们眼睛又没瞎!」崔杋圭翻了个白眼,语气夸张地总结:「全世界都知道,崔秀彬该死地喜欢崔然竣。」
「呀!」崔秀彬脸一热,扑上去掐住杋圭的脖子,「你给我闭嘴!」
「救命啊!队长杀成员灭口啦!」
闹到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地靠在椅背上。崔秀彬看着远方的海平线,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其实轻如鸿毛。
承认这件事,原来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可怕。
他在镜头前说过无数遍「我爱你,然竣哥」,崔然竣也回过无数次「秀彬啊我爱你」。那些话原本是说给粉丝听的表演,是为了营业而存在的台词。
但正因为说了太多次「假话」,他们都忘了怎麽表达出真心的、剔除所有包装的情感。
海风掠过。他终于读懂了崔然竣的沉默。
那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害怕自己的任何一点情绪,都会成为崔秀彬休息时的负担;害怕一开口,那份压抑已久的感情就会决堤。崔然竣在用一种最笨拙、最彆扭的方式去保护他。
那一晚回到家,崔秀彬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他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聊天视窗,对着那句「新年快乐」深呼吸了一口。
他的指尖在萤幕上停留、颤抖,最后坚定地打下了五个字:
「我想回来了。」
按下发送。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下一秒,萤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出现、消失、又出现。 终于,萤幕上跳出了一行简短的回复:
「那就回来。」
看着这四个字,崔秀彬低低地笑了,眼泪却在那一刻毫无预警地决堤。
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麽。 他想念舞台,想念成员,但他最想念的,是那个在黑暗中始终注视着他的人。 这一次,他不想再用「队长」或「成员」的身份来掩盖一切。 他想告诉崔然竣,那些让他崩溃的,除了无止尽的工作,还有这份因为太过珍视而显得沉重、压抑、却又无处安放的爱。
这一次,他想要走回他身边,诚实地面对这个等待着他的人。
【十一】
I know I'll often stop and think about them
回归工作的准备比崔秀彬预想中更为顺利。
公司安排了全套体检,确认他的指标已重回正轨。接着是马不停蹄的会议:回归时程、补齐练习、新专辑与巡演。那些曾让他感到窒息的词彙,如今听起来却像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归属感。
他不再感到恐惧。
「你确定准备好了吗?」管理组的人还是担心着,「如果觉得勉强,我们还可以再调整……」
「我确定。」崔秀彬语气笃定,眼神里终于有了光,「我想回来,回到大家身边。」
回到宿舍时,夜色已深。
崔秀彬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手心微微冒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几乎是在下一秒就被猛地拉开。
「哥!你终于回来了!」休宁凯像颗小钢炮一样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两步。
「好了好了,先让他进屋啊。」崔杋圭在后头打趣着,嗓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走进客厅,满桌的炸鸡、披萨和炸酱麵香气扑鼻,那是他们专属的庆功宴。姜太显站在沙发边,笑得温和:「欢迎回来,队长。」
崔秀彬的视线穿过热气,最后定格在窗边。
崔然竣站在那里,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他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头发修短了一些。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双肩绷紧,像是有点紧张。
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接。
「回来了。」崔然竣看着他,故作平静地说。
「嗯,回来了。」崔秀彬扬起嘴角。
他放下行李,径直走向崔然竣。另外三个人似乎察觉了什麽,客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秀彬在崔然竣面前站定,看着那双漆黑眼眸中翻涌的惊讶与慌乱。
「哥。」崔秀彬轻唤一声,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满怀的拥抱。
崔然竣整个人瞬间僵硬。崔秀彬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但对方心跳跟体温被他圈在怀里,他捨不得松开。
「我回来了。」崔秀彬凑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哥,我回来了。」
死寂般的几秒过后,那双僵在空中的手才缓缓收拢,轻轻地贴上了崔秀彬的背。
「嗯。」崔然竣的鼻音很重,手掌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欢迎回来。」
「我们是不是该退场了?」休宁凯在后头小声嘀咕。
「闭嘴。」姜太显小声训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松开拥抱后,崔秀彬打量着他,调侃道:「哥瘦了。」
「……我明明胖了六公斤,脸都圆了。」崔然竣彆扭地别过头,又忍不住瞄了一眼,「你……看起来好多了。」
「那是,在家被妈妈当成猪仔在餵呢。」
那一晚,久违的五人围坐在桌边,酒瓶碰撞声与笑声交织。
「秀彬哥,你好像变了。」姜太显敏锐地观察着他,「看起来很自在。」
崔秀彬握着杯子,看着落地窗倒映出的五个人影,轻声道:「可能因为我想通了一些事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崔然竣。崔然竣却猛地低下头,着急忙慌地摆弄着筷子。
巡演前夕,练习室的灯亮到了深夜。
崔秀彬像是在补偿缺失的三个月,练得比谁都疯。汗水一次次打湿地板,但他眼底的笑意始终没散。
「秀彬哥现在连眼睛都在笑。」休宁凯在休息空档小声议论。
「你知道为什麽吗?」崔杋圭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休宁凯看过去,只见崔秀彬正自然地搭着崔然竣的肩讨论编舞,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滑过崔然竣的后颈。
而那个平时不可一世、总爱主动挑逗人的崔然竣,此刻却像个纯情少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喔——」休宁凯恍然大悟,「有趣啊。」
踩着滑板路过的姜太显无厘头地答了一句:「我也觉得。」
最后一次彩排结束,练习室的地板还残留着剧烈跳动后的余温。大家散乱地坐着,大口灌水,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秀彬看向不远处正低头换鞋的崔然竣,缓缓开口:「哥,等一下留下来陪我再对一次位?有个地方我还是抓不准。」
「哪里?」崔然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The Killa』。」崔秀彬平静地说,「我想再确认一下节奏。」
这首双人曲的名字一出,空气彷彿轻微地震盪了一下。其他三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像是触动了某种无形的警报,极有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
「啊,我想起来我约了PD对歌词,先走了。」姜太显第一个起身。
「那我去楼下练吉他,你们慢慢来。」崔杋圭伸着懒腰,拉着还想说话的休宁凯往门口走,「凯啊,陪我去买饮料。」
随着沉重的隔音门「喀哒」一声关上,练习室只剩下镜子里映照出两个人身影。
崔秀彬没有站起来练习,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看着崔然竣。崔然竣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僵在鞋带边缘,谁也没有先打破这份令人耳鸣的寂静。
「哥。」崔秀彬先开口了。
「嗯。」崔然竣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
「我们可以先说说话吗?」
崔然竣终于抬起头,眼神飘忽着,无处安放:「要说什麽?明天都要演出了……」
「回归之后,你一直在跟我保持距离。」崔秀彬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吃饭时你会选最远的位置,练习时如果我不主动,你连对视都会避开。哥,你在害怕什麽?」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空间。」崔然竣重新低下头,语气僵硬。
「你在怕我说出那些话?」崔秀彬撑着地板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随着距离的缩短,崔然竣的肩膀明显地紧绷了起来,「还是在怕你自己的反应?」
「秀彬,我们是队友。」崔然竣猛地站起身,试图拉开这份过于危险的距离,「这一切得来不易,所以……不要任性。」
「是吗?」崔秀彬停下脚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哥,这三个月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假装』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可以假装我们只是默契很好的队友,假装那些眼神和触碰都只是表演的一部分。但我累了。」
他看着崔然竣微微发抖的手指,轻声补了一句:「我不想再对自己说谎,也不想再对你说谎。」
「那你想让我怎麽办?」崔然竣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已经不打算再逃避了。」秀彬看着他的眼睛,「无论是为了组合,还是为了我们自己,我都会在你身边。或许很难追上哥,但我会用尽全力奔跑。」
说完,崔秀彬像是卸下了什麽沉重的盔甲,对崔然竣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
「回去吧,早点休息。」他没等崔然竣回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然竣没有叫住他,而是直接用动作截断了他的退路。
一隻温暖的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发疼。崔秀彬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崔然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漏出一声叹息。
崔然竣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看着崔秀彬,随后缓慢而坚决地伸出另一隻手,越过崔秀彬的身侧,将已经推开一条缝的练习室大门,重新「砰」地一声合上。
把他们推回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之中。
接着,崔然竣往前跨了一小步,缩短了最后的社交距离。他没有拥抱,也没有告白,而是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秀彬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充满了臣服与妥协意味的姿势。崔秀彬能感觉到肩头传来对方湿热的呼吸,以及崔然竣握着他手腕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松开力道,最后变成了指尖与指尖的交缠,紧紧地勾住了他的指缝。
这是崔然竣的回应。
他不再说「我们是队友」,也不再说「不可以」。他只是用这份重量告诉秀彬,他投降了。
练习室的地灯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门板上,外面的走廊偶尔传来远处的谈笑声,但这扇门内,世界只有他们。
「哥。」崔秀彬轻轻回握住那隻潮湿的手。
「……嗯。」崔然竣靠在他的肩头,闷着声音应了一句。
「明天的舞台,我们一起加油。」
他听到崔然竣轻笑了一声。
「嗯。」他说,「我们一起。」
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
【十二】
肩膀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带点鼻音的呼唤。
「秀彬啊,起来了。」
崔秀彬缓缓睁开眼,崔然竣的脸慢慢变得清晰。他似乎也刚醒没多久,眼角带着未褪的倦意,发丝略显凌乱,平添了几分私密的亲暱。
「快到了。」崔然竣低声说,「该准备下飞机了。」
崔秀彬摘下耳机,这才发现循环播放的歌不知道什麽时候又绕回了起点。旋律像一条温韧的丝线,将刚才那些在梦中起伏的画面一圈圈繫紧。
「你睡得真死,中间餐车过来好几次,我都不敢叫你起来。」崔然竣一边收着自己的随身物品,一边随口嘀咕着,语气里却没半点埋怨。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崔秀彬看,声音还带着点初醒的沙哑。
「梦到什麽了?」崔然竣转过头看他。
崔秀彬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太多了,说不清。」
「那是好梦吗?」
「嗯,很好。」
飞机开始降落,引擎的轰鸣声由强转弱,机舱内响起轻微的震动。
崔秀彬伸了个懒腰,从椅背口袋里拿出手机。萤幕亮起,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的行程表预示着着陆后的忙碌与喧嚣。
他抬头,崔然竣已经站起身。看着那个熟悉的、始终走在他身前的背影,崔秀彬突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万里高空上的梦境里,曾经那些纠结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未来还会有无数场巡演,无数个陌生的城市,遇见无数双注视他们的眼睛。
但在这所有的变数之中,只有一件事是恆常的——崔然竣会在那里。
不需要刻意的承诺,不需要沉重的定义,甚至不需要向世界解释什麽。只要回头时能看见彼此,就已经足够。
舱门开启,异国清冷的空气涌入。崔秀彬随着人流往外走,看着舷窗外的天空。那是意想不到的湛蓝。
「发什麽呆呢?走吧。」崔然竣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回头叫他。
崔秀彬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耳机挂在脖子上,细微的音量在嘈杂的人声中若隐若现,最后一句歌词仍在低吟着:
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