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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的向日葵盆栽因为提前到来的梅雨季在阴云里晕头转向了几天后死掉了,孤零零一棵被哪吒扔去了空调外机,拽着枯萎的叶片留着阵雨的泥沙干涸在铜铝壳上留下锈迹。敖丙今早起床从厨房探头出去发现了还训他一通,说这样怎么行,万一掉下去砸到人怎么办呢。
沉闷的天裂开一丝金色的缝,陈塘的雨来之前会压下半个城市的闷热,有时带些阳光,潮湿的热意从水泥地爬上来,敖丙抬头望了会,觉得那盆向日葵可能死得稍微早了些。
哪吒哭笑不得,哥,我们家在三楼。
“三楼也不行啊,”敖丙端着那盆枯死的向日葵向阳台走:“放在那里很危险的。”
哪吒想说他哥比旁人多一些未雨绸缪的谨慎感,仔细想来可能是当哥哥的多些责任心,可每次最后又把全部原因归结于自己,毕竟他小时候的确没少让敖丙为自己操心,以至于就连现在他不吃个早饭也能让他哥忧愁下,每天早起床半个小时在厨房捣鼓就为了他早上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想到这里,哪吒便把想说的话和不那么可口的早餐一起吞咽下去。
敖丙早上有听昨天天气预报重播的习惯,电视打开客厅沙发却是空的。哪吒刚醒,捋了一把头发睡眼惺忪地朝阳台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哥正蹲下来给一株草浇水,垂下来的睫毛和蓄了雨的云一样绵绵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在天气预报主持人不带感情的播报里,他听见敖丙正愉快地哼着小调。
哪吒想乱七八糟的出了神,下一秒咬到了口腔内壁,血腥味在蔓延,他忍不住啧了声,敖丙从阳台出来,见他捂着脸便凑上去关切道:“怎么了?”
“咬着了,”哪吒把嘴里沾了血的食物呸一声吐出来,“哥你做的包子杀伤力太强了。”
“就你贫嘴。”
哪吒和他打了岔心情好了些,似笑非笑拦住了他哥要去取水给他漱口的动作,另一只手说着话把桌上的包子往他嘴里塞:“真的,不信你试试。”
自从哪吒高二的体检上了一米七五,他就很喜欢站到敖丙跟前和他低头讲话,看他哥要抬起头俯在他耳边讲话身后晃悠的马尾辫,或者像现在这样观察敖丙的进食,他的脸颊很薄,食物进入口腔撑起一个盈润的弧度,敖丙眨眨眼,借着他手咬了口包子,他总把哪吒的玩笑当真:“真的不好吃吗……”
“好吃,”哪吒收手咬了另一半,“此包只应天上有。”
敖丙笑着眯起眼,伸出手揪住他脸颊:“你啊——”
哪吒突然想凑近些,检查下他哥脸上有没有残留的牙膏沫。敖丙还在品鉴包子,嚼了两口发现好像皮有点酸,一抬头对上哪吒专注的眼神,不由一愣。
“嘟——”
电话铃响的及时,哪吒停下了动作,示意敖丙接通,一鼓作气把剩下两口也吞了。敖丙回神拿出手机,屏幕上不大不小两个字的晃动:哥哥,恰好映入哪吒眼帘。
——“我吃饱了。”
“哎…..”
哪吒下意识回避,从座位里捞起书包转身就走,敖丙在急促的响铃和弟弟渐远的背影间,慌乱后选择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哪吒迟疑一下,转过头。
“今天放学后,哥哥去接你好吗?”敖丙对他眨眨眼,“哪吒?”
“……”
“我觉得我们该聊聊。”
你不是该有更要紧的事要忙么,哪吒想问,在他的请求的目光下把那根书包带子抽出来,拔腿就走,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看情况吧。”
敖丙并不知道那句看情况吧说的是什么情况,可他知道那是默许的意思,于是他不再追上去,站在门后接通了电话。
哪吒站在虚掩的门前,手搭在把手上,听见敖丙对话声后迟迟不再动作。
“好,我知道了……没关系,注意安全。”
对面的人说了什么承诺,又或者是什么玩笑俏皮的话,敖丙对着那头轻笑,“嗯,我等你回来。”
虚掩着的门被钝扣回原位,力道大得墙上的水晶挂画跟着摇晃,一阵急促的脚步跟着下了楼,敖丙呆呆地看向对面看着被摔回的门,望对着被摔回来的门喃喃道:“哪吒?”
电话那头的人跟着接道:“嗯?”
哪吒那位同名同姓的大哥要回来,他是在一个月前知道的,那晚他和敖丙晚饭时去海边散了个步,这几天没下雨,天气闷得慌,吹来的海风也漏着闲腥气味。远处海平线渐渐模糊了,和暗色的海融为一体,敖丙的发色比大海浅一些,在朦胧的暮色间好像发光。几个调皮鬼赤着脚跑过去撞到敖丙,身后扬起沙,哪吒提着敖丙的鞋对着他们吼骂,可敖丙只是温和地笑,拉着他的手,说,哪吒,哥哥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哪吒觉得,那片海以前一定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哪吒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早年从敖丙那里听说过七七八八,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没过多久父亲思念成疾跟着也走了,当然这不是敖丙原话,他每次和哪吒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神色总是温柔又悲悼,讲出的故事讲的话长缓而又零碎,玻璃一样剔透的眼装满了情绪晃荡。哪吒趴在他的腿边,每次说到柔软或哽咽的地方,敖丙就用手捏捏他的耳垂,哪吒会意握住他的手。
那时候敖丙才当上小哥哥没多久,学业扛在肩上的同时身后摇摇欲坠着家里面的琐事,再,身后还牵着一个小小的弟弟。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在弟弟心里安置好故事中大哥这个角色,欲言又止下居然就开始枯燥地重复爱这个字眼,可哪吒还是从他机械的用词里拼凑起整个脉络梗概。
哪吒猜想他大哥应该是帮着敖丙一起抚养他长大,等到他会记事起,就毫不犹豫走了,有几回过年也没见过人,说是在忙,其实哪吒当他死了。。
敖丙会时常告诉他,摸着他的头或者脸颊,尝试和年幼的哪吒重复一遍又一遍,他们很爱你,这个家里曾经在的每个人都很爱你。
哪吒对他口中爱的理解,仅有一点来自于名字,敖丙说,大哥出生时来了个云游四海的道士,说他们家出生的孩子有仙人钦点的造化,只有叫这个名字才能负起神通降世的重量。他大哥的出生伴随着高热不退,用了这个法子后散了病热。只是没人想过紧随其后的哪吒又将去往何处。
哪吒鄙视那道士,说要是这都算不准,那还说什么魔什么仙,不过都是江湖骗子。敖丙却说,哪吒,你要记住,父母是希望你们能健康,能平安,所以才给你起这个名字的。
哪吒面上从不争辩,心里却知道,这个家里没人期待过他的出生,就像没人预料过父母的死亡,在这两件事混乱的权衡下,只有敖丙坚定地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那就是哪吒对爱的全部理解。
童年记忆里那个像风一样的背影,清透的、柔和的,带着自己向前走去的风向却很有力。
死去的人总是认为活着的人一定幸福,就像决定他出生的人一样傲慢又独裁,可索性这份幸福的诠释权交给了敖丙。
敖丙想要一个家,哪吒始终认为那份家的完整理所应当该由双生的两瓣心共同完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当他被误解被冤枉时,敖丙会站出来挡下那些扔来的石头和谩骂,他会爱他生来赤红的眼睛颜色,会轻吻他脸上和旁人口中怪物如出一辙的红色胎记。在他的睡前故事里,放纵暴戾的不再是被那个被喊打喊杀的小妖怪,敖丙会搂住他的背,学着妈妈的样子轻拍哄他入睡。哪吒以前觉得家很小,就像他和敖丙蜷缩的地方一样小,小到哪吒快要忘记他们之间——本应该还存在着那个谁。
那个谁今晚就要回来了。
这事他大哥没特意通知过敖丙,哪吒却觉得是早有预谋,最早也得三个月前,不,半年前,也许更久,李哪吒本来在东海公安那边任职,这次调回来偶然得刻意,哪吒带着恶意揣测,含了恨似得和敖丙闹别扭快一个月,刚缓和些,又被这人电话打了个七零八落,哪吒带了偏见,觉得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那敖丙呢?
哪吒骑自行车被缓冲带硌得颠三倒四,就快摔时伸出腿撑住半个身子,他啧了一声,眼看对面亮起红灯,准备硬闯时却有什么东西撬开了回忆,回忆里是他哥嗔怪的话,说怎么能闯红灯呢。
哪吒停了动作,看向倒计时发神,脑子里浮现出的全是他哥平时零碎的模样。
如果敖丙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完全没有被弟弟乱七八糟的脑电波影响的敖丙正穿过花鸟市场去买晚饭的原材料,虽然李哪吒说了不想辛苦敖丙,这次回来也并不是什么需要从繁的仪式。可敖丙很开心,他穿过眼花缭乱的几个街角小巷,熟练地晃在几个颜色已经发久的招牌前面,挑起他哥以前喜欢的豆酥。
旁边五金店的大爷扇着蒲扇,坐在五颜六色的塑料板凳上面,看见他后笑着打招呼,小敖,又回来了啊。
“王伯,”敖丙笑着回道,“您早。”
敖丙想哪吒可能已经忘记了,早些年最开始他们一家就住在这附近,后来家里突生事故,外加周遭拆迁,快要动工时不知道哪个环节的人跑了,导致这一代如今荒凉没落,只是还好,新的人跑了,回忆还在,空出的地方被旧的人又填上,循环往复,至于那些过去了的,什么都好。
李哪吒刚在电话里其实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最近天气不好,高速上常追尾频发,他刚从东海出来时天还晴着,打个电话的功夫就得告诉敖丙他得晚点到了。
“嗯,注意安全。”“好。”
敖丙犹豫着:“等下,哥,你先别挂…..”
“怎么了?”
“我想和你聊聊.....哪吒的事情.....”
“……”
李哪吒寻思着他这次回去得给家里座机修修,不然怎么听了敖丙的话一股子嗡鸣声,他放缓了速度,单手握方向盘接道:“你说。”
敖丙坐回沙发,认真道:“我小时候有没有过那种,不愿意叫哥哥的情况?”
对面开车的人秒答,一本正经,“没有。”说完补充道,“你小时候很乖。”
“真的吗?”
“嗯。”
李哪吒没撒谎,在他的回忆里,敖丙总是很乖,和他小时候完完整整出去再带八个创口贴回来截然不同,那时候母亲还总训他,说就不该让他带弟弟出去疯玩,自己碰一身灰不说连带着把敖丙的白色连帽衫一起沾上泥,李哪吒大声反驳有什么了不起,我下次不让敖丙弄脏就好了。
现世报来的太快,隔天李哪吒载着他骑自行车就摔进泥,他把碍事的石头踢走了,慌忙检查敖丙有没有受伤,得到没有的答复后松口气把敖丙抱回后座上,自己下去推车带他回家。
泥土味里夹杂着草腥,车是隔壁姜叔那里偷的,那时候李哪吒才刚和车头齐平的程度,往后座一看敖丙把帽子戴上,一双蓝眼睛偷偷往他这里瞧,仔细看边缘还泛了红,李哪吒刚想停下来问他是不是哪里摔疼了,小白帽突然跳下后座踩进泥,飞溅的泥水沾上小腿,倔强地和他一起把摇摇晃晃的车头扶稳。
“我想和哥哥一起。”
敖丙收了腿往沙发里埋,无奈道:“你又哄我…..”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嗤笑,“没有哄你。”
“真的很乖。”
李哪吒抬脚又放了些油门,车速拉起的同时窗外起伏的山脉成流畅的曲线状,远在陈塘的敖丙心事却打了结:“那到底为什么…..哪吒最近总是不愿意和我多说说话,你知道吗,哥,他甚至……”
“敖丙,”李哪吒打断他,“随他去吧。”
李哪吒对这位弟弟的印象,大概都停留在他还蹒跚学步的时候,李哪吒自知不善亲切,所以和他的相处基本都落在了敖丙身上。第一次从警校回去,他站在敖丙身后,别扭地不肯面向自己问个好,李哪吒摆了摆手说没事。
甚至在他眼里,敖丙这些年对那位弟弟的“教育”算得上纵容,不管是每周一次发来的短信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关心,还是每通电话里有意无意提起他的存在。
包括现在,可能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想要他这个哥哥回家后和弟弟好好相处的一份愿望。
敖丙轻轻叹口气,“我可能不是一个好哥哥。”
李哪吒皱眉,没由来烦躁上了眉梢,不再回话。
外边有人鸣笛超车,被他默不作声远离了,窗外此起彼伏噪声与风声,李哪吒关了窗,对着话筒讲道:“不说了,回家见。”
“嗯,注意安全。”
“还有,敖丙,”李哪吒钝道。
“嗯?”
李哪吒话到嘴边,愣一下,“没什么,”随即紧接道,“去买些豆酥吧,晚上回来吃。”
欲言又止的话似乎真的被他吞喉的动作咽下,李哪吒紧握方向盘,解释:“不过我得晚点到了。”
他准备对刚刚难开口的插曲轻描淡写,假装难以启齿的真的是这句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一声,他猜敖丙肯定此时缩进沙发,散着头发,因为透过电话线传来细微的窸窸声:“哥,你真不坦率…..”
李哪吒突然很想立刻回家看看敖丙,尽管他们三天前才通了视频电话,那也不够,他耳根发烫,装作若无其事咳嗽了声,“知道了,有什么要我带回去的吗?嗯?”
“没有了,”敖丙笑眯眯道,“你回来就好。”
“好,那我.....”
“哥,”敖丙突然加大音量,说到后半句却又用了说悄悄话的气声,“我也很想你。”
“……”
“哥?”
李哪吒手捂着下半张脸,从手掌心里面一直红到耳尖,故作淡定稳住油门,“嗯,知道了。”
“等你回来。”
“好。”
李哪吒挂了电话,平复心情,思绪却不住飘往以前那个小院子里。
对他而言,那里的回忆早就在那年和蝉鸣一起死掉了,可敖丙还留在那里,紧紧扎根在他的回忆,甚至延系出了于他之外的,新的连结。
李哪吒的目光放向远处地平线。
其实敖丙会错了意,他的确很想念他,在东海每时每刻都很想他,可李哪吒没能说出口的话并非不成型的想念。
他的思绪落回那个小小的蓝色人影上。
李哪吒很清楚自己离开陈塘是为了什么,当年敖丙第一次到家,连家门都认不清就把手搭向他,那么小一个人,掌心都没抻开,带着温凉的体温和浅色珠光的发旋,自然而然地就向着他靠近,青涩地仰头喊他一身哥哥。
在他眼里,敖丙从来不需要当什么好哥哥。
敖丙左转右转购置好食材后还没来得及开车回去,天被乌云盖上了,像一团湿灰的抹布,下一秒能拧出水来。敖丙可惜着,希望天还是放晴的好,嘴上又哼起那首关于归乡的小调。
太乙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敖丙在看见那个备注后立刻想起了哪吒,出于本能的担心,敖丙愣一下,接通电话。
“喂?请问是李哪吒同学家长吗?”
预想中那个和蔼的川普声并没出现,敖丙立刻反应过来:“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第一考场的监考老师,你可以叫我无量,”对面的人笑意盈盈,话里藏刀,“是这样,我们在监考时发现了哪吒同学徇私舞弊的行为。”
“按照学校规定,处分单需要监护人签字,你能找个时间,来学校一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