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首尔今日多云转阴，预计将于下午2点开始下雨…”
又到雨季了。李妈妈拉上窗帘，叹了口气。“今晚上你会去相亲的吧？那个女孩我看了，各方面都很不错。”
李东玹还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闻言连头抬都没抬。“妈，这个月都第几次了，相亲根本就是走个过场应付家里人而已怎么可能有用。”或许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太刻薄，他缓和了语气。“我下午还有工作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尽量吧。直接把时间地址发给我就好了。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忙你的一会儿我自己就走了。”
他把电脑合上装进电脑包。“那我先走了。 ”
“路上小心。”
一出单元门，李东玹就能感受到空气里积攒的水汽。天空雾蒙蒙的就像好久没清洗的纱窗，罩得他呼吸不上来。掏出车钥匙，摁开车锁，开门，放下电脑包，关门，点火。握上方向盘，戒指硌到手的那一刻，他才敢去想李启训。
他们分手也是在这样一个阴雨天。
那是多少年前的一个雨季了。
他又重新拿出手机，一句“我去不了了”在对话框里却反反复复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启动车辆往工作室开去。
想相亲的开始，是想放下与李启训的过去过上正常生活。他不想再被困于过往痛苦的分开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在黑暗中勾勒他美好的初恋兼苦涩的前任。可是他好像也无法欺骗自己，分手那么久他还是戴着与前任成对的戒指，那是他拿到第一笔工资时买的，虽然只是两个银制素圈，他们还是像交换结婚戒指一样郑重地给对方戴上，然后十指紧握直到感受金属圆环的分量。
今天怎么想得这么多？
他深呼吸吐出脑内沉重的思绪，走至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开门却正好与张主汪打了个照面。
“demo听了吗？怎么样？”
“挺好的，只不过不知道下午到底要录多久。晚上李东花约着去喝酒，一起吧？”
“不了，晚上有事。”
看着李东玹苦大仇深的表情，他猜到了点什么。“去相亲？”
“嗯。”
“东玹啊，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张主汪本来不应该过多过问，只是这两个人断崖式分手断联，一个好久才走出阴翳一个完全失了消息，连他们这些最亲近的朋友也不知内情，想帮忙也不知如何插手。
李东玹不语，只是低头转着戒指。学生时代苦练吉他磨出来的茧子早已随着时间消去，他回避时无意识摸茧子的习惯出被迫改变。
“七楼到了。”
“走吧。”张主汪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其实敏感又执拗，平时什么事也不愿表现出来，偏偏又遇上李启训这么个闷葫声。之前几次争吵也是因为不满对方有什么事总揽到自己身上，但是到了自己却也不自觉地做同样的事。 他们都是有两极的磁铁，互相吸引的同时也互相排斥。
路过落地窗，地上已遍是洇湿的痕迹。雨比天气预报来得早了一些，密布的乌云都像是预兆一般。
也许真的是预兆。
一切都发生在录音结束之后，张主汪急着去吃居酒屋的炸鸡，确认工作无误后立马窜得没影了，留下李东玹做收尾。录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光伴着鼠标不时的轻响。
“….东玹？”
“嗯？”李东玹反射性答应了一声才回味过来不对劲，猛地回头却看见李启训在门口，两个人好巧不巧上眼。
然后同时尖叫起来。
惊喜的是那个人确实是李启训，惊吓的是好像不是这个时空的李启训。这个李启训头发短到遮不住往眉毛，耳朵一边也只有一个耳洞。
李东玹先冷静下来，颤颤巍巍地问他现在几岁。
“23岁。”对方也颤颤巍巍地回答。
完蛋了。
“有什么事找我！”李东花那边应该已经喝了不少，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他嫌恶地把手机拿得远一点，似乎酒气能顺着无线电飘过来。
“启训哥在我这儿。”
“李东玹你怎么还没喝酒就开始说醉话了啊，敢情拒绝我们是为了一个在家独酌吗？”崔旻帝的声音也传过来。
“东花哥，我说真的。”他透过后视镜着了一眼在后座乖乖坐好盯着窗外的李启训，语气更加无奈了。“哥这件事有点麻烦，你快点过来我家吧。”
电话传来忙音，空气里的尴尬仿佛能凝成实体。
李东玹本来以为李启训会叽叽喳喳地问他好多问题，比如说现在是哪一年， 他走上什么职业道路，这个时空的自己在哪里，他们还在一起吗。但是没有，他只是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一路上安安静静地听从他的指挥下楼上车，专心看着这些年首尔的日新月异。这个时候，李东玹才自己窥见点李启训完全陌生的样子——冷静自持，标准而又刻板印象的年长者风范，记忆里的李启训，是就算玩滑板扭伤了脚还要样装潇洒的人，玩游戏输了还要耍赖进行下一局直到自己获胜的人。
不该是这样太过安静的，应该是活泼的，调皮的，总是会灵敏地揪住他的失误点然后不遗余力“嘲笑”的。
李东玹有点挫败地想，原来他一直对我有所保留。
李东花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故事的一个主人公打开门一脸沉重，另一个主人公像铁板一样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端着一张在他们俩面前还未褪去大学生气息的稚嫩脸庞，茶几上的水还满满当当地冒着热气。
李东花使劲摇摇头又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本应该在澳大利亚的人的年轻版本此刻真真切切地就坐在另一个半球位于首尔的前任家里。 看到李启训的那刻他酒就醒了大半，拉着李东玹进了卧室关上门。”你怎么变出来的？老天真是无眼朝思暮想真给你求来了。他现在才多大，22、23? 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就是，太奇幻了你知道吗？他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不过总得让启训哥知道吧，我是说这个时空的那个。”
“他根本不会回复的。”
“可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明明分手时并没有闹得很不愉快，只是吵了一架，冷静下来后发现对方不合适然后和平分手。只是那之后李启训没有拉黑删却再没回过所有消息与电话；只是那之后李东玹一蹶不振了半年多，把自己锁在家里关闭外界一切外交浑浑噩噩。
“我托爸妈多方打听才从他大哥那里撬出来一点消息。分手之后他去欧洲旅游然后又到澳大利亚和那个澳籍作曲系前辈一起成立了工作室。”
“等等，我有那个前辈kkt。”
电话铃声突然在空间内炸开。“东玹啊人女孩已经到了你快去吧，地址发给你了。”对面不等他拒绝就挂了电话，留李东玹头痛地揪住头发。
“去吧。”
李东花声音平静。
“你把前辈的kkt给我，我替你交涉。”
东玹，我不愿再看到你那半年的样子重演，也不愿看到启训哥再回避。 你要是想放下，就不要让这件事成阻碍，你懂我意思。
送走李东玹，李东花在李启训身边坐下，略苦涩笑笑。
“和哥失联那么久没想到再一次面是在这种情况下。6年前，哥和东玹才刚确认关系吧，今天对他怎么这么冷淡。”
他不是我的东玹。李启训认真地，笃定地说，“而且他们，我是说这个东玹和这个启训，已经分开了，不是吗？"
你听到了？
我看到了。
我有眼睛，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门口常放的只有一双拖鞋， 倒水用的杯子还是现从柜子里拿出来洗的。
任问分开都是有理由。
“哥没事就早点休息吧，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东玹已经给拿到客卧了。要不要再点个外卖，哥你不饿吗？”
“我不饿。麻烦了。”
“不麻烦。”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到底该怎么跟启训哥解释，怎么解决这件事。世界上突然多出来一个年轻点的自己任谁都会觉得是骗人的玩笑。
浴室里传来水声，李东花在这声音中捂住头。真是，怎么就上了这么个烂摊子。
这次相亲是李东玹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场，从餐厅到电影他的心始终挂在家里。 再回家时间不早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客卧的门，李启训已经蜷缩着进入梦乡。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摘下下午那个冷静沉稳的面具，展露出自己的脆弱，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连被角也要掖在身只露出头和飞翘的头发，变成了那个他熟识的气势很大胆子很小的李启训，这时候的启训哥比他现在还要小上3岁。
时间能够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却卷挟不去他们共同分享的记忆。他的记忆说，李东玹，你还爱着他。
爱的痛苦在于，只有当对对方存在的习以为常和充斥着对方气息的日常全部随之离去时，它才会丝丝缕缕从伤口冒出像毛细血管渗血。
如果三年半不足以让他忘掉一个人，那么一辈子也不能。
02.
航班在机场落地时，首尔还沉睡在大雨中，
李启训在澳洲的冬季登上飞机，来到韩国却被夏季潮湿炎热的空气包裹完全，脑子混沌地去拿了行李。
“训尼这里。”
许久未见的大哥一下子抱住他。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瘦了。”捏捏他的胳膊，“也结实了。”
“哥我有一直在健身的。”李启训绷紧了肌肉向大哥展示。
“怎么还这样幼稚。行李给我吧，爸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现在是凌晨啊….”
“家里最小的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让他们不期待。”
雨水打在车窗上留下痕迹模糊视野。车里放的是他早期创作的一些不成型的歌，很稚嫩但哥哥们总喜欢拿去跟别人炫耀弟弟的才华。
“在那边还适应吧？”
“有灿哥在呢放心吧。工作室运营状态也不错。”
“那就好，我们训尼真的长大了。回去先好好睡一觉，晚上让妈给你做一顿韩食，想吃什么？”
“番茄奶油炒年糕。”
“不行。”
李启训听见这话又要开始耍赖。
“哥明明上次出去吃的时候说好要买一份辣的买一份番茄奶油的结果哥自己去买了两份自己想吃的。”
“最后不是去买了一份辣的嘛。”
“那不一样。”李东玹把购物车里的番茄奶油酱换成辣酱，又多拿了一份芝士球。 “哥就顺着我一次好不好，哥那份我给做成不辣的。”
“那不就是只有年糕条吗！”
“…我再去给你拿一份煎饺，你在这儿看着车等我一会儿。”
李东玹怀着这份愧疚心情直到回家打开购物袋。
“李启训！！！”
他颤抖着拿出那包番茄奶油酱，袋子里没有一包辣酱的身影。
“哎呀亲爱的买都买了就这么做吧我给你打下手。”李启训凑上来搂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只有打下手吗？”李东玹面色不善。
“那….今天晚上两次？”
李东玹还是瞪着他。
“再加上你刚买的尾巴和耳朵。”
“成交。”李东玹还想着怎么劝李启训戴上那些毛茸茸的道具，没想到李启训自己先提出来了。他美滋滋地提着购物袋去了厨房开始想象今晚与狐狸尾巴的约会。
于是厨房里就出现了这样的景象：
李东玹看着年糕条煮得差不多了就指挥李启训把酱料倒上，自己去换个衣服的工夫，回来就看到李启训把客厅里的盒子拖出来打开提前换上了耳朵和尾巴，站在灶台前端着锅铲搅拌。他甚至不知道李启训从里翻出来一对爪子手套。
“东玹尼快来尝尝怎么样。”
李东玹于是捋着狐狸尾巴，张开接受李启训的投喂。
“好像有点太甜了。”
真的吗？李启训拿起准备自己尝尝就被李东玹捏着脸颊吻上去。番茄的酸和奶油的甜随着这个吻刺激着他的味蕾，对方舔过他的牙齿又去舔他的嘴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脸色都红红的。
“好了，盛出来端到桌子上吧。”
“别忘了拿筷子。”
家里的布置还是一样的，只是筷子从两双变成了一双，又变成了现在的三双。 大小李启训齐齐坐在他对面,6年的时间好像只是让他头发长些而没有过多苛责他的外貌。
上次这样一起吃炒年糕是什么时候呢？李东玹突然想起那包被调换的辣酱。他后来找到了那包酱料，它其实就被李启训藏在碗柜最里面，只是那个碗柜装的都是成套的餐具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打开它。分手一年后成员们来家里聚餐他才翻到这个惊喜，虽然它已经过期两年多了。
往事总是在回忆时被赋予意义。
那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当与你耿耿于怀的前任久别重逢时，应该选择忽视一切还是旧情复燃？
李东玹的答案是前者，尽管他根本做不到；而李启训发现自己难以狭择。
他或许放下李东玹了，那年在西班牙新年的钟声里囫囵吞下十二颗葡萄，许的愿望却是李东和自己就算分开各自也要过上想要的生活；他也或许又没下李东玹，他的手机铃声仍是李东玹告白时所唱的歌，虽然那只是一段从视频里提取出来的音频，连背景杂音也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每到圣诞节， 还是会想起那个爱你直到星期八的幼稚的爱情誓言。
面前的炒年糕还在蒸腾着热气，而他又想起那个吻，想起他们住在一起的两年多时光。水汽弥漫到眼睛里。
“再不吃就凉了，不要浪费食物。”
小版的他戳一下自己。
哦，好。他夹起一块年糕进嘴里，番茄的酸和奶油的甜随着年糕刺激着他的味蕾。不知道他藏起的那包辣酱，李东玹找到了没有。
“哥，这次在韩国待多久？”
“一个月左右，9月就走。”
看来得在一个月内就把你解决掉。李东玹肘了一下李启训，小的那个。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穿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和东玹正在爱宝乐园约会，回去的路上突然就开始下雨。 我们急忙找躲雨的地方结果我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或许我们应该去爱宝乐园看看你是不是融发了什么神秘的时光器机关？”
就明天吧。李启训一锤定音。我现在住在父母家，如果把训尼带回去的话爸妈一定会被吓到解释起来很麻烦，就先让他借住在你这儿吧。
他说着对小李启训眨眨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送走李启训。李东玹把碗端到厨房里开始洗刷。
“你还爱着他。”
“哥你要是很闲的话把锅刷了好吗？”
李启训努嘴。”他来你不仅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今天早上还特意洗了澡吹了发型。”他们停顿了一下，盯着他的手，“甚至把戒指也摘下来了，你不想让他知道。” 李东玹一时语塞，洗刷的动作也停下来.。
“…我们之间，已经没可能了。 ”
真的吗？李启训眯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是没有可能还是你不愿抓住机会。
你手上的茧子都消了，吉他被锁在储物间最深处。李东玹，是你不能再拨响吉他弦还是你在逃避拿起吉他这件事？你凭什么擅自替李启训做了决定，认为你们没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你们分手究竟是因为什么，你真的搞明白了吗？ ”
我们分手是因为什么，我真的搞明白了吗？
李东玹在一片黑暗中扪心自问。厚重窗帘漏出一丝缝隙，让窗外的霓虹灯如利剑一般在室内留下一道伤痕。
分手，是因为什么来着？
雨声淅淅沥沥，湿气从未闭紧的窗户溜进来。明明是夏天，室内气氛却降至冰点。
“李东玹，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拒绝了。”李启训就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哭腔。
“我已经决定留下来陪哥了，哥还不满意吗？”
“你知道这样一个深造的机会有多难得吗李东玹，别人挤破了头也拿不到一个offer你寥寥几句就翻篇了？！”
“那李启训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李东玹没忍住提高音量对他大吼。“三年时间，韩国和美国跨越半个地球相隔整个太平洋，你要我怎么相信爱能跨越时间空间这道槛？还是说你能放下在这里的一切陪我去？你放得下吗？”
你不相信…吗？李启训如遭雷击，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可当初立下“爱你直到星期八“那个誓言的不也是你吗？
看着李启训始终没有反应，李东玹这才发觉自己话说得太重了。过去抱住李启训想替他擦掉眼泪却被偏头躲过。
“东玹，我们…我们分手吧。”
李启训躺在一片黑暗中，又回想起分手的时候。
他后来才想明白，李东玹不是不相信他的爱而是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承受住爱的重量。他对自己太不自信了，总觉得别的东西能占据更多的空间取代自己的位置。他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因此不想离开他身边。
可那时他已经在伦敦的雨夜里，刚好收到灿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到澳大利亚和他合开一间工作室。
所以说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一开始要离开的是李东玹，最后离开的却成了他李启训。
李东玹怎么会知道，他其实早就看到了offer，他只是一直在等李东玹亲口对他说：“哥，你一定要等我，我们不是许下誓言了吗？”或者是“哥，你愿不愿意和我去美国吃三年白人饭。”直到他一直没等来他的问题问了keiju才知道， 李东玹只是拒绝offer。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阻碍对方的那个问题，反之亦然，而李东玹擅自替他做了决定，自己抗下了那些犹豫不决。
当时李东玹才23岁，他也还没过26岁生日。他们正处于年轻气盛的阶段，不知道怎么好把爱说出口。上天阴差阳错为两只爱情鸟降下考验，只是这2只鸟没经住考验，却也没断了对对方的想念。巢一直坐落在原处等着原来的主人。
03.
李东玹睡到了自然醒。
他一睁眼就迷迷糊糊看见李启训坐在床边早已衣装整顿待发。
“几点了？”
“十点半。”
“什么？”
他猛地清醒过来。”你怎么不叫我啊！”
“我就是想看看你可以睡到几点再起床。”李启训脸上绽放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我们东玹尼又迟到了，跟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一样。”
“哥你真是性格恶劣。”
好容易紧赶到爱宝乐园也已经十一点多。李东玹跑得整个人快要喘不上来气，小李启训倒是跟在他身后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
“怎么迟到了，跟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一样。”
某些人睡过了头哦。
“好了。那我们就沿着那天的线路走吧？第一站是哪里来着？”
小李启训理直气壮地指向餐厅。
“哥…”李东玹刚想说些什么，结果自己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的脸色立马窜
红。
好吧你们两个。李启训故意拖长音。那就只好先去填肚子喽。
鬼屋里阴森森的，李东玹感觉刚才吃下的炸鸡全部堵在食道让他忍不住想吐出来。他什么都看不清，更别提李启训还不知道会堵在哪里吓他，两个李启训就是两个定时炸弹。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是李启训。
“哥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当年是你提议来鬼屋的啊，我还记得当时你紧紧抓住我的手安慰我。”
“当年只是在逞强而已。哥你不害怕吗？真的很黑。”
“如果你见过凌晨录音室里的灿哥你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了。”李启训无所谓地耸耸肩，“那简直比这吓人一万倍。”
他突然握住李东玹的手十指相扣。“快走吧，一直耗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
他的手其实也在微微发抖，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给李东玹。十指连心， 那他握住李东玹的手不是也握住了他的心脏？李东玹在心中悄悄地想。李启训其实还是没变，还是喜欢吃番茄奶油炒年糕的小孩子口味，还是胆子有点小死鸭子嘴硬的幼稚心性。
只是从鬼屋出来后那双手也没分开，好像主人只是单纯忘了松开。对的，绝无私心，因为对方手心的温度让人依恋。
“项目好像都走了一遍了。”李东玹看看地图。
李启训突然凑近他的耳朵，“你还记得吗，当时由于意外我们没有完成的愿望。”
前方小李启训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回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也许是谁进行了暗箱操作又抑或是天意，四人一组的车厢偏偏到他们就只剩下两个人了，而小李启训早就挤进了前一组。小小的铁皮正方体晃晃悠悠地荡上天空。夏天天晚，此时却也已近黄昏，首尔城市的灯一个个点亮。
他们的手还没放开，眼睛却直盯着对面空旷的座位而不去看对方。李东玹的心也是一节在空中摇晃的车厢。
“你知道吗？”
一片安静中李启训突然开口，李东玹偏头看向他漂亮的侧脸。
“你之前发的消息我一直不敢看，是因为害怕我会忍不住就这样轻易原谅你。 你当时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否定我对你的爱。无论是让我在韩国等三年还是陪你去美国待三年我都愿意，我等的只是你亲自来问我。但是东玹，你没有问。”
他顿了顿。
“于是我也没有停留，抛下韩国的一切。也许你知道我不会回你，所以你渐渐只会在节假日发祝福。我从没点开看过，以为那只是套路化的祝贺，因为从缩略消息只能了解到前一行字。昨天我终于鼓足勇气点开与你的对话框。”
他不用再说下去，因为李东玹都知道。节日祝福后面跟着的是一长串文字，最近还好吗，我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我爱你。他知道李启训不会读消息，所以一股脑把自己全部倾泄在这些等不到回复的字里行间，再伪装成节日祝福发给自己美好的初恋兼苦涩的前任。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曾经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梦，尽管未读的标识让心空落落的。
“我好像下定决心了，东玹。”
李东玹想回握紧他的手，李启训却轻轻把手抽离，走到厢门前俯整个首尔。
“明明只有三年，首尔变得我都要认不出了。”
都三年了，怎么我还是忘不掉你。
回来后没多久，小李启训地把李东玹叫到卧室。
他上来就掀衣服的动作把李东玹吓了一大跳，一下子闭上眼睛面色通红。 “真是的害羞什么啊，我全身上下你哪儿没见过。”李启训也不惯着他，一把扯下他捂住眼晴的手。我让你看这里。”
“哥你怎么变透明了。”
他手触摸到的确实是温热的皮肤触感，但透过胸腔又能模模糊糊分辨出房间内的布置，这感觉也太怪了。
“看来前几天那场约会确实有效。怎么样,下一个地点是哪里？”
李东玹有点犹豫，他其实心里不舍，如果启训哥就此消失的话，同时也就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他再也没有理由去与李启训像那天一样相处。在乐园的约会勾起了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让它在那一天短暂复现。
他本该放下。
只要白纸上有一个点，他就会一直盯着，而李启训就是那一个墨点让他不得不在意，像他发出消息后未读的标识。真心等待着被已读，他可以劝说自己没关系，但永远无法真的释怀。
“要不去录音室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有东西想给李启训看。
“你确定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的，这个点根本没有人会用录音室。”
李东玹拉开门邀请他们俩进去。怎么样？
“跟工作室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李启训环视一周感叹道。“一来到这里就感觉没完成的工作在追杀我。”
今天可能真的有一个小活需要启训哥帮忙。
“哥能帮我录个demo吗？”
OK。
只不过还没等着他打开电脑门就被破开，张主汪像英雄出场一样出现在门口。“我就知道在这肯定能找到你，晚上去吃中餐怎么样，好久没聚餐了 。”
他这才看见房间内站着两个启训哥。但张主汪是何许人也，泰山将崩也能波澜不惊，况且他早就听李东花说了来龙去脉只是这次相遇实属意料之外。“启训哥也一起吧。”
李启训当然乐意阔别多年后再与老朋友们聚聚，但他答应的时候可没预料到现在这个场景，十只眼睛紧盯着他们三个连菜上桌都顾不得了，七嘴八舌地开始提问。
“你们俩复合了吗？”
“怎么复合的？ ”
“到哪一步了？”
“各位，”小李启训举手。“我还在这里呢，可以避着我问吗？”
没想到他这一句话反而转移了火力，5个人团团围住他不知道谁的手掐住水嫩的脸蛋。李东花以自己现在年龄比他大为由要求他叫一声哥，其它人也就跟着应和，包厢里闹闹哄哄的。
“东玹哥快来救我！”
好了大家，我们还是先吃饭吧？李东玹清清嗓子，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李启训带点羞赧的意思。
“妻管严。”谁小声嘟哝了一句。
当然他们还是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一时间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而李东玹还是盯着李启训，他把过长的头发挂在耳后嘴里塞满一整只面包虾。 学生时代他们就喜欢到这里吃饭，大家七零八落地凑够了钱来潇洒一回庆祝又一场成功演出，而李启训作为经纪人兼家属往往负责付聚餐的大头，因为他当时正在实习，薪水加上生活费除去日常开销绰绰有余。时间久了大家都不太好意思，他却说和他们相处很舒服这笔钱就当购买情绪价值。
他吃的还是不多，难怪比学生时代瘦了不少。
“我吃饱了，出去透透气。”
“哦，好。”
包厢门被关上，而小李启训和另外5个人打成一团玩游戏玩得热火朝天，把他晾在一边晒咸鱼。他手伸进口袋摸摸戒指，轻柔地好像触摸云雾一般，这是他的珍宝。
如果今天不说的话，以后还有机会吗？
“我先去付钱了。”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前台示意站在门口那个身影，是李启训。又是这样。
他朝门口走去。
“哥，我…”
熟悉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抱歉，我先接一下电话。
“哥有什么事？”
“确定待在韩国不走了吗？”
“嗯，哥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毕竟只留彰彬哥一个在这里怪孤单的嘛。”
“是因为你那个小前男友吧？说得冠冕堂皇的…"
李东玹没心思听他们讲话也听不清，只是一味盯着对面歇业店里摇晃的钟摆。刚才电话铃声，好像是他的告白时所唱的歌，启训哥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无论是决定回国也好，在鬼屋与他牵手也好，在摩天轮上讲那一番话也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
他想给李启训看的礼物也一直没展示出来。他把那首歌重新编了曲，想要再唱给他听却被打断。
是不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那一瞬间，李东玹脑子里闪过很多。
他以前自以为向李启训迈了一百步，分手后才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而李启训才是一直迁就自己的那个，迁就他对爱的理解与表达。现在李启训向自己迈出了九十九步，可他的勇气随着雨季的退场而消逝，无法再迈出最后一步。
“没什么，只是有点冷。”
雨季要结束了。
04.
东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呢？ 李启训知道他在逃避，但在车上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在逃避什么。李东玹是个有点拧巴的性格，谈恋爱时就喜欢有什么情绪藏着掖着，要他说出口简直是天方夜谭，告白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尝试。
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和你在一起，那最后一步也由我迈向你好了。
“我要走了。”
水从早就装满的杯子里溢出来，顺着桌面流到小李启训裤子上。 “李东玹！”他被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要去换裤子。”他蹭地跑到卧室。
“哥不是要待到九月吗？怎么这么快就走？”
“工作室那边有点事哥一个人应付不了便麻烦我回去帮忙。再说训尼透明得和鬼一样了我相信你能应付得来。”
不要在雨天说这么阴森的话好吗！
“但是，东玹，我这一走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哦。”
“那哥的父母怎么办，朋友怎么办,哥是韩国人难道一辈子不准备回家了吗？” 所以又要丢下我吗？
父母有哥哥们照料，朋友们也就他们几个由东玹尼照料就好。李启训抹掉桌面上的水渍留下小小的一个圈。“不对我说什么挽留的话吗？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李东玹闭口不言。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明明错过坦白机会的是自己，可现在不想让李启训离开的也是自己，两股力量在内心中拉扯。
李启训看了一眼表，“我该走了。”他抬手制止了李东玹起身想要送他的动作。关门的声音平息后，世界只剩下寂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空却没有放晴。
他走到卧室去找换衣服的启训哥，可留给他的只有空气。李启训也随着雨离开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样， 分手后他慢慢丢掉他们的回忆，房子里只剩下了疏离。只是偶尔他会想起李启训，然后一个人度过孤独的雨季。
难道他真的就要这样让李启训再一次离开他的生活吗？空荡荡的公寓只有他一个人呼吸声。李东玹接受不了。
他冲下楼去，电梯太慢他沿着楼梯一步两三个台阶。李东玹要告诉他，他一直爱着李启训，他还想和李启训度过以后的无数个雨季，心脏拥有了足以跳出胸腔的力量，跳动地比他下台阶的频率还要快。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放手，阴暗的雨终究会离去，潮湿的天气会被时间席卷。他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