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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常守朱,你想见证世界的未来么?
01.
夏天,太阳暴烈镇压。光是酸性的光,渗透树叶,淌下一滩滩深深浅浅的绿。这样的林荫道上,一辆黑色SUV驶过。
路的尽头有栋灰白色的别墅守在那里,像个终结的句号。
停进院子,车里的男人从口袋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抽起烟来,投向窗外的目光极深极远。
这天日光刺眼,无风也无云,喋喋不休的蝉鸣刷在季节发烫的背景里。
吐出最后口白雾把烟头摁灭,男人下了车,穿过庭院来到门前。手在门把上顿了顿,按下去时,记忆中浮起浅浅的画面。
她会坐在那张高背沙发椅上吧。同套的茶几上会有两杯红茶,一杯是她惯用的陶瓷马克,另一杯还腾着热气,刚泡好的模样。
就像小时候,泡好茶等着他,给他全部的时间整理跟同学打过架的狼狈。彼时他觉得从门口到楼梯是世界上最长的距离,他必须穿过这溢满茶香的起居室,穿过她眼角的余光。
可当他听见“欢迎回来”,转头对上那双与自己十成相似的眼睛,所有伎俩只会流于挫劣。他着急辩解,破裂的嘴角一痛,措辞和愤懑便七除八扣,只剩一句“我回来了”轻飘飘地落下。
处理伤口时她从不说话,却耐心得叫他坐立难安。直到那无尽下陷的沉默彻底压垮他,他会开口。
对不起,妈妈。
她会把他拉进怀里。
没事的,慎也,没事的。
她怎能不明白他父亲永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她儿子长大成人,不再卷入血气方刚的斗殴,却依旧跟头狼似的骄傲又固执,伤得再重都不吭一声。沾染过人命,经历太多也失去太多。尽管表面看来无动于衷,她清楚那底下早已千疮百孔,而她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缝合他心里的伤。
狡啮友代把热茶递给他,缓声道:“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抱歉,”他抿了一口,“她还在睡吗?”
“午觉刚过,差不多该醒了。”
“我去叫她。”才坐下他又站起来,往楼梯口走去。
她怔一下,“慎也。”
他回头。
她张了张嘴,话头一转,“先去换身衣服吧,烟味太重了。”
狡啮慎也洗澡换身居家服后,走进对门的卧室。重重布帘遮挡外面喧嚣的光,室内一片阴暗凉爽,空调阵阵吹来淡淡的乳香。他捡起地毯上的鲨鱼布偶,放回床上,同时尽可能轻柔地坐下。
被子里的人动了,探出小手扒开嘴角的棕色发丝,抓了抓脸又揉了揉眼睛。浓密的眼睫毛掀开,那是一双干净清澈的蓝眼珠。
认出他,笑容宛如长夜后的深空破晓,在她脸上绽放。
“爸爸回来了。”
狡啮慎也微微扯动嘴角,“嗯,我回来了。”
狡啮友代捏着书页,没有翻动。她按捺不住心思留意楼上的动静,却只听到单调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两年多来,慎也第一次这么主动跟女孩接触。
发生了什么事?
狡啮友代觉得自己像镜头外的配角,在主角推动剧情以前静止着,等待“命运”在长久缄默之后的情节与对白。
就像她等法院的子女监护权判决书;等她儿子放学回家;等他出现在玻璃后那白色的通道中。
对不起,妈。
她记得那片惨白的空间,像没放东西的冰箱,还有他浅蓝色的病服尺码略大,挂在耷拉的肩膀上。他是不是瘦了?头发更长了?胡茬也没刮干净,坐在对面冻僵似的一动不动。
别对我道歉,狡啮慎也。
就那一回吧,她对他发了火。
别为这种事情道歉。
事情既然发生了你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做对得起自己的事就不要后悔!赶快好起来——不,好不起来也没事,管它什么执行官潜在犯乱七八糟的,你都是我儿子。
片刻的死寂之后,他终于抬眼看她。
她几乎打了个寒战。
头发下他背光的眼神很沉很沉,却亮得骇人,犹如蹲伏在玻璃后面蓄力待发的狩猎者。
后来她等的是警方的通报,执行官狡啮慎也杀人逃逸;再后来得知他还活着,却是伴随着涉嫌恐怖行为的消息而至。直到最后他拽着流离五年的一身沧桑与伤痕出现在家门口——
对不起。
在那之前,狡啮友代以为“命运”并非一件事情之所以会发生的理由。现在,她想,如果“命运”决定降生于世,方便它拨弄人类的剧本,居高临下地安排谁出场谁退场,那它的化身一定是西比拉。
护理无人机嗡嗡移动到她身边,“友代女士,检测到您的色相发生异常波动,需要为您提供精神护理吗?”
她怎么还没丢掉这东西呢。
“奶奶!”
狡啮友代抬头,看见女孩拉着她父亲的手下楼,脸上许久未见的喜悦让她心里酸软,“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是啊,特意回来看你。”她伸手梳理女孩睡得乱翘的短发,“哎,怎么还穿着睡衣呢。”
女孩嗫嚅几声,仰头望着她父亲。
狡啮慎也会意,“去吧,我会在这里。”
“答应我?”
他手一紧,又彻底松开,只留两只手指被女孩捉住,“答应你。”
女孩不置可否望了他好一阵,才放开手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消失在楼梯上。
狡啮友代等那护理无人机跟上楼,房门也关上了,开口道:“慎也。”
狡啮慎也面朝落地窗,站在那里好像女孩无数个等待父亲的背影,要消融进波涛汹涌的日光之中。插进裤袋的手窸窸窣窣,料想里面的烟盒已不复原型,但他的声音低沉而干燥,卸了所有情绪。
“她想见她。”
一股窒息直压胸腔。
她意识到三件事:那个人联系他了,或者说,他终于接受她的联系;她知道孩子的存在了;他允许她们见面。
狡啮友代张了张嘴又闭紧,反反复复,像在陆地上吞咽空气的鱼,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慎也……”
他始终没有回身。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她想。忽然害怕会看见他的眼睛,里面只剩无尽的疲惫;害怕他转身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得不暴露在盛夏阳光下的现实;害怕现实会睁开眼,让她直面一双熟悉又陌生的蓝眼珠,既没有她的阅历,也没有他的锋利,只有纯粹,清澈,一尘不染的深蓝。
也害怕他会面目无情,冷冷地说——
从今以后,她叫狡啮晶。
02.
您好,狡啮女士,我是公安局刑事课一系的监视官常守朱。
03.
狡啮友代喜欢影剧,小时候曾梦想成为演员。初、高中时她参演五花八门的话剧,演过公主、武士、侦探、凶手、政治家、僵尸、孤儿院院长、酒馆侍应生、为母亲复仇洗清冤屈的警察。
影剧给了她许多想象。她以为伸张正义的警察都那样,像鹰那般敏锐,狼那般强壮,捕猎者那般对罪犯穷追不舍。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现实中刑警可以很年轻,很纤细,很干净。就算让她把双手双脚都浸泡在鲜血里,或从口袋里抽出抢杀人,她看起来仍会那样平静和无辜。
记不清是冬末或早春,反正微凉的阳光下万物开始复苏,狡啮友代迎来警方的到访。这个刑警有点不同,言行举止间没有可以彰显使民众下意识敬畏的权威。
况且像她这样的人——公安局尺码最小的制服在她身上都略显肥大,柔软的短发,年轻的脸庞,大概有过被人轻视,向别人强调自身能力的经历。
她说话语调轻淡,眼眸亦如此,一潭静水,反倒让人看不出底下的真实情况。说出的话却是:“您的儿子,狡啮慎也执行官,由于杀人逃逸正在被警方追捕中,我们希望您能够配合调查。”
狡啮友代心脏狂跳,深深呼吸几口气也压不住那颤抖的声音,“这……听起来要很久,我去泡点茶。抱歉我家里只有茶,抱歉我不喝咖啡……”
茶没有泡成,她摔破了杯。
狡啮友代蹲下去,其实是腿再也支撑不住,伸手要捡碎片,被拉住了手腕。
阳光的斜照中,年轻刑警的眼睛流光溢彩。那一刻她看清了,原来水面下是琥珀含着好大一瓢光。她对她说:“别担心,他逃出去了。他很顽强,无论在哪里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我坚信。”
狡啮友代就想起她儿子曾经提过的,新来的上司很不一样,或许能改变现状,社会真正需要的是这种人。
彼时她十分惊讶,从没有听过慎也这样夸赞别人。
她不禁问:“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种路,为什么你还愿意相信他?”
常守朱神色一凌,瞬间变了个人似的,“因为现在的法律制度不够完善,让他无法信任,绝望之下别无选择只能走上这条路。”说完又垂下目光,“很抱歉我没能阻止他。”
确实很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临走前常守朱交给她一个纸箱,里面是从慎也宿舍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她眼神微闪,注视着她,欲言又止,“能带走的东西都在这里……感谢您的配合,狡啮女士。”
箱子被搁置在角落几天,直到狡啮友代鼓起勇气打开它。
被烟味渗透的衣物、几包香烟、几瓶酒、几本纸质书、钢笔、扑克牌、马克杯……他东西不多,她整理得很慢,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仔细收进记忆里。这些物品毫无特征,难以与他产生关联。但它们被归类在这箱子里,就表明它们曾经一点一滴构造他被困在笼子里的世界。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冷不冷?饿不饿?她大概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
拿起一本书的时候,有张东西从中滑出来掉在箱子里。狡啮友代捡起来翻面一看,发现居然是照片。
她哑然失笑,眼角摇摇欲坠的湿润便掉了下来。
是谁的生日吧。寿星也不难猜,是中间那个把头发染成亮橘色,笑容灿烂的男生。整张照片只有梳着高马尾的女子认认真真看镜头,多年未见的征陆先生和宜野座君,以及一位金发的美女都被身旁的动静吸引了去。
慎也一脸坏笑把常守朱的刘海撩起来。
狡啮友代凝视这过去的片段,视线愈来愈模糊。直到再也呼吸不上来,胸腔用力只能挤出丝丝气息,她掩面而泣,不敢放声,尽管这屋子里只剩她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