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俺们大宋桃花运最好的厨子
Stats:
Published:
2026-02-16
Words:
8,249
Chapters:
1/1
Kudos:
3
Bookmarks:
1
Hits:
21

【彷徨笺if】寄生草

Summary:

-染坊兄妹if,但剧情有改动。
-“你”视角,嗑代随意。
-申君,你的自嬷手段是你给自己泼的脏水里最不重要的,什么恋爱脑,让我来(bushi)

“你同情我,便教你知道,有些人生来不配同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你回想过无数次,一切从何时开始变了样,每每只能追溯到那一晚,昏沉数日的母亲醒来,执意赶守了半夜的哥哥与大夫出门,独留你听她艰难地说:“阿铎他……不是咱们家的亲生子,有……为证。”

  你想,好荒谬。你有记忆起,便形影不离的哥哥;父亲去后,被迫放弃学业,独自拉扯孤儿寡母的哥哥;夙兴夜寐,一心只想保住染坊的哥哥,如何一句话就分了“他”和“咱们”?

  你的声音发抖,“哥哥知不知道?”

  母亲摇头。你出门,失魂落魄地望着清俊如松的少年,哑口无言。他也一句没有问,只紧紧抱住你,说:“都有哥哥。”

  这样的哥哥,若知道自己被苦心经营的家暗中提防,该多伤心?你倒希望方才失聪,这样在哥哥面前佯装无知,或许还不会那么蹩脚,可你忘不了母亲断断续续地讲父亲还在世时,他们如何思量等你年岁到了,将染坊过到你名下;你有家产傍身,哥哥考取功名,各得其所。只是父亲走商的船出事后,一切早已纠缠不清。你的手给母亲死死攥着,换你不得不点那个头。

  “你心里得有主意,”母亲说,“不能事事都听他。”

  母亲去后,哥哥为丧事跑前忙后,同样是少年人,却还要顾着染坊照旧运转;先头的贵人对定制的颜色十分满意,又教揽户派来新活,绝不能拒。这天你听隔壁染坊突然闹哄哄的,跑过去,哥哥正给几个伙计搀着,孝服、帽子、手脸俱沾了大片染料,眼睛慢慢抬起来,对上你,下意识露出笑,手也伸过来要抱,方瞧见满身泥泞,把手藏进同样狼狈的袖子,“瞧哥哥,粗心大意的,妹妹可别学去。”

  染坊的伙计私下告诉你,东家这个月加班加点地赶工都不赢:这批料子要得急,色儿又刁钻,原先晓得配方的老工匠去世,满城唯东家还辨得出正色;先头跑了好几趟外地,专为寻原料,谈妥了,又带回样品,没日没夜地钻研配方和定色的法子,压根没歇过几个整觉。刚跟工人说着话,眼睛一白,差点一头栽进染缸。

  你突然便长大了,兴许从母亲告诉你的那天起,你便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阿大,你再不能一无所知地躲到哥哥的庇护下——如果这终归要是“你的”染坊,你又有什么理由坐享哥哥操劳?

  你不愚笨,完全明白母亲的意思;可你也没有她期望的聪明,所以,到底要教她遗憾。

  小小的姑娘确实有了主意,却不是为自己。你成了哥哥的小尾巴、小厨子和小管家,他再忙,一见你板着脸,一本正经提来的食盒,总会从善如流地尊重自家妹子的手艺;你扒在染缸和花板边,教他带着先认布料,后认染料。没人在这一行的权威能胜过哥哥,他便是都城布庄、染坊的尺,一双手能摸出同批脱胶的熟丝最细微的差别,将花线劈作百绒的绣工也不比他更灵敏;一闻便大体猜到染料成分,最细微的偏色也逃不过那双眼睛。有天赋,又废寝忘食,才能年纪轻轻就教揽户瞧上,得了给上头做活的机会,慢慢将没了老东家,一团乱麻的染坊拉回正途,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

  这样的老师教不出胃口小的学生。他早盘算将来盘下同街,架起染坊的织机,再到布庄、裁衣铺子,到底样样不求人。你听得眼睛冒光,攀着哥哥的胳膊追问,向父母讨要零花钱般理直气壮:你从未认为这对你们来说不切实际,毕竟,你现在的父、你的母,只会抱着你,无所不应。

  有的,都会有的,等妹妹长大。

  你才不要净等长大,学会染布,又跟哥哥四处跑,长得讨喜,小嘴又在贵夫人面前卖足了乖,惹得哥哥也调侃,本来挑剔的客户,看在他你的份上也要宽宥。这般到了及笄,寻常女儿总该欢天喜地地收下全家的祝福:你把哥哥送的那支华贵异常的簪子翻来覆去地瞅,欣喜都顾着安抚给金银玉珠剌得直抽的心,“这……要好多钱吧?”

  唯一的亲人拿过簪子,绾在你发上,“我们家小财迷合该得最好的,不然,便是哥哥无用。”

  你不喜欢他这么说,可总也改不过他去,便道:“我也有礼物给哥哥。”取出精挑细选的一套文房四宝,“哥哥,继续考学吧。”

  有些事你早应想明白,偏要紧时太愚钝:哥哥俊秀的脸上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他在笑,可你早已学会由眉眼分辨他应付外人的笑意,那笑容倒像一层阴云,遮蔽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定格为决然。

  “好,妹妹希望,哥哥就考。”

  他温书,却没放下染坊,也放不下:你及笄了,离真正挑大梁也还早着。不过,你还是接手诸多琐事,替他去见一些固定客户。天气好时,你试图把光明正大躲在家里的哥哥拉出门,活像拖一条趴窝的狐狸。

  “哥哥,出去走走啦!”你扯不动装睡的人,只好说,“婶子的烧烤摊今天有烤羊腰和鸡皮!”

  哥哥把眼睛睁开,起来了。

  不然,便是替他收拢随手丢的书本杂物,却不说。他的脚步在外面没头苍蝇似的转,到底停在你房前,声音颇可怜,“妹妹,哥哥再不敢了,还给哥哥吧?”

  你在里头偷笑,“哥哥说什么呀?怎知不是教精怪拿了?也先别忙,左右能撒手的,大概不重要,换了染坊的东西,哥哥岂会乱撇,教人捡去?”

  那边也笑,“可不是,家里若少了这个小精怪,”门一下给推开,他一步跨进来,呵你的痒,教你怎样也躲不出他的袖子,直滚成只炸了毛的小鼠,“哥哥的日子可怎么过?”

  你期望让他长记性的尝试失败,乌鸦嘴却应验,染坊做大,难免教人抓住疏漏,构陷了一批缺陷品。早几年,你肯定要被哥哥的若无其事瞒去,再细想,便知在你懵懂的日子里,哥哥几多为难,都专靠自己硬扛。现下要故技重施,妹子已经不好糊弄,比他还犟。他还有什么胜算呢?两株幼苗依偎,共享灯火的温度,想着办法。他不怒反笑,“他们只能做这一次局,我可有无数机会涌泉相报啊。”

  你不当心睡去,再醒来,人在榻上,裹了毯子,哥哥还在灯下调色,听见动静,扭过头,侧脸分明的界限晕开。你喃喃自语,“对……光。”

  你花了几日折腾织机,改出种织法,配上哥哥特制的染料,便能在光照下显出特殊的标识。

  哥哥问:“那没有光照时呢?”

  你来到另一匹雪青的纱前,拉着他的手,一点点地探。你说:“这是我第一次做的,给哥哥裁件褙子,如何?”

  指尖勾勒出卍字祥云纹下的桃子,他恍然片刻,慢慢笑道:“好,妹妹送的,我定永远珍惜。”

  用了这法子,染坊的织机自然就得搭起来,连带着布庄,逐渐不再接大批量的通染,专做高精定制,流水瞧着少了,名声彻底打出去。到哥哥高中探花这年,裁衣店也开张,天家脚下的达官显贵,都以穿你家布料制的当季新衣为风尚。哥哥游街时的衣裳也出自你手,不逾礼,瞧着却比状元、榜眼还风光。你站在人群前头,他打马过,一把将你抱上去,搁在身前,臊得你恨不能找个地缝,“哥哥,这不合规矩!人家还怎么榜下捉婿呀?”

  “让他们捉那状元郎去!”向来稳重的人大笑,“我有妹妹,还稀罕做谁家女婿不成?”

  你心里一跳。

  哥哥在都中染院得官,为避嫌,染坊到底过给你,依你看,不过左手倒右手,你不打算做任何改动。兄妹俩依然朝夕相伴。你描了新的花样子,兴冲冲往他房里闯,一道屏风遮得严实,独独漏掉一只修长的手,紧攥在榻沿,白皙皮肤上浮出浅浅青脉,蓦地,手松开了,指尖漾回红润,空气也翻滚那声压抑的、缱绻至极的叹息。

  你满面通红地避出去,教外头的风吹散身上火烫,又白了脸。

  女儿家的心事就像越冬的种,分毫温情便自顾自破土。照旧是簪钗绾发,镜中仍是那对人,他靠到你肩头,木香气息缠绵,眼波如春水——香始终是那种熏香,眼也还是那眼,同样的紫藤垂枝般的绮丽,倒映的世界却已大相径庭。

  他浑然不觉,“我与妹妹,瞧着就像一家人。”

  你强笑道:“我和哥哥本就是一家人啊。”

  他沉吟片刻,说:“妹妹可喜欢这支簪?”

  “哥哥送的,我自然都喜欢。”

  “有人比哥哥想得更周到,你也认识,上月初三早上登门那位,家中做丝绸贩运,他是老二,不继承家业,负担也少些;晓得妹妹喜欢紫色,簪上的凤眼都镶成紫晶。我瞧着处处上佳,正配妹妹。”

  你转身望向他,“哥哥要我出嫁吗?”

  “女子年龄到了,总要许人的。”

  “我在问哥哥。”

  他不说话了。你拔出那只簪,极其粗鲁地撇在地下。他的眼睛仿佛也随着那紫晶给摔碎了,在你心口划出伤痕,当你无意间撞破他与素日相熟的一位官夫人的私情时,它淌出血水。

  其实,那也很难算什么“私情”,无非两人在庭院角落说话。哥哥的表情毫无愉悦,好似搭到胸口的不是纤纤柔荑,而是开膛破肚的刀,可从前他素来谨慎,接触权贵女眷再多,也绝不惹出误会——只要他不想。

  等人离开,你直接说:“哥哥,往后不要这样做了。”

  “抱歉,污了妹妹眼睛。妹妹放心,往后家里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染坊生意行端做正,瞧不上我们的,费心拉拢也无用。”

  这还是他从前说的话,这会儿他却笑道:“是我错,当妹妹还小,不需要知道。妹妹以为这些首尾现在才有?况且有所求,总比摸不着心思的强得多了。”

  你摇摇头,“既如此,现在是我在担染坊的名头,便该我去‘拉拢’,左右我也不——”

  他厉声断喝你的大名,一张脸煞白、狰狞;他重重地喘息,像给大山压倒,“……不许再说这种浑话。”

  “是谁先满嘴浑话?”你冷笑,眼前模糊,“哥哥若你情我愿,妹妹半点也不拦。真是这样吗?”

  “为了染坊,管什么……”

  “别说染坊!经营产业是为了给人过舒心日子,若还要时时屈意侍奉它,成什么了!归根究底,教哥哥除了半路商贾半路科举,夜夜书房灯火亮过丑时,还得使这额外手段,是妹妹无用——哥哥听着,心里痛快吗?那又何必也说自伤的话?哥哥总忘记我们是一体,绝没有一人受苦,另一个坐享其成的理。除非……哥哥不愿再和妹妹一道,那也该是我搬走,断不能把哥哥赶出自己的心血。”

  他怔怔地,伸手往你脸上一抹;你躲开那满手的水痕,掏出手帕清理了,强作平静,“哥哥,之后就算……也该找一门正经亲事。”

  其实他现在也完全能配一门正经亲事,不是吗?为你们兄妹俩说亲的媒人早准备踏破门槛,只你那颗自私的心不愿承认,非要山穷水尽,才把那块格格不入的珍藏从心口挖出,承认它不过是你自以为的宝贝,于他,倒更像毒药。

  你跑去染坊,搅了一下午染缸,好歹平掉翻滚的心绪,想法也捋顺,打算回去再和哥哥心平气和地谈一次,敲门半晌,没有人应:他在房里昏睡,浑身烧得滚烫,唬得你忙请郎中,急掉的泪都够拿来煎完整副药。甚么情啊爱的,都比不过他一遭连你半条命也快带去。平日坚忍的人,闹病才似得了特许,发起十足任性,说他认人,药也不肯吃,躺也躺不住,眼睛都烧红了,一不注意,还要下地往外走,嘴里念叨去女学接妹妹——那都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说他不认,你强按着他灌下药,又用被子把他裹成球,他手脚都困住,小心翼翼地瞅你,吸一下鼻子。

  “你好凶。”他挤出一句,又在你的横眉立目下挣出条胳膊,滚烫的手背轻轻碰着你的,“别生气,好么?”

  你呆住,由他轻轻地、含羞草似的勾住你的指尖,时醒时睡,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夜关于你的梦话。在那里,他不唤妹妹,一声声地,只叫你的小字。

  翌日,他高热稍退,你硬教他告假卧床,他不敢不从,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眼闭不上一会儿便睁开,问有没有官府的人来传话,染坊如何,你熬了一晚该去休息,桩桩都是没了他天也塌不下来的破事。你从没觉得他的婆妈这么烦人,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又扯把椅子到床边,用刻意拖长的、教人昏昏欲睡的调子给他读话本——失策,你该读些经史子集,虽然那样,怕是你先会周公。你读到话本里的姑娘坐在受伤的情郎床头,柔肠百结,听他还逞强安慰,欲语泪先流,便耳尖发烫。偷偷一瞥,他白玉面庞红晕未退,眼儿还睁着,波光盈盈,勾住你的视线,似藤萝抱树,分不清是有意,还是天生。

  你把书一合,说:“哥哥,我们来玩抽王八吧?”

  小时候玩这个,你从发小那儿学来赖招,非要捏着哥哥的手腕把脉,他都由你;只无论你怎么选,那脉搏始终稳如泰山,你作弊失败,恼羞成怒,他也不计较。现下你又伸手,他一愣,“妹妹,还剩一张的是我。”

  你不动,他歪了歪身子,牌扣在被面,腕子乖乖躺到你手里。许是病着,他的脉比平日急很多,一面小鼓在指尖咚咚地敲。另一只手在你的两张牌上游移。他盯着你的脸。

  你用最专注、最崇拜——自然,因你只有做错了事才用这一套,故而也是最假的眼神望他,甜腻腻地叫:“哥哥。”

  鼓狠狠震一下。

  他无奈道:“好,我知道了。”抽走那张以为是王八的牌,愣了。

  你笑嘻嘻松开他的手腕,“怎么是哥哥赢,运气拦不住呀!”

  他那一对牌扣在手里。你趴到被子上,悄悄捏住牌角。

  “哥哥,我想……一辈子都不成亲,好不好?”

  他浑身一抖,你说:“等哥哥不做官了,我就再把染坊分一半给哥哥,或者,兴许我们那会儿年纪也都大了,钱足够使,就把它卖掉,游山玩水也好,去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安度晚年也罢,全凭哥哥喜欢。”

  你防备那牌要抽走,却久久不动。他颤抖得愈发厉害,你以为他又烧起来,探他额头,手好似被冰冷的铁钳夹住。

  他慢慢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轻声说:“好,约好了,等哥哥……不再做官。”

  年末,你在染坊和账房、管事一起对账。之前这些都由哥哥亲力亲为,今年染院事情也多,他分身乏术;以免万一,你之后还是会私下给他过目。直弄到深夜,人都先走了,你把册子拢到一起,也要歇去。无意间扫过老管事亲批的部分,觉出不对:账做得好,可惜人也学得好;管事深受他信赖,你却也由他言传身教,晓得世上除了官府核查的案头,绝无天衣无缝的账面,也终于明白,做学生的永远不会生疏夫子的手笔。

  一条账,一线丝,从染坊近几年的用人变动,到与权贵的往来,乃至染院批下的、貌似正常的几笔单子,一抽便是经纬寸断,露出掩盖的、千疮百孔的真相。

  他为官明面做不来的事,却都可漂在染缸里,沾的只是你的身。真有心查,草蛇灰线,他上任半年,越发猖獗,那场病后,又戛然而止。难怪最近有几家常客终止合作,哥哥也不理会;难怪你每每提起染坊归属,他都神色异样……你不是没看过自家账本,可恨偏这一次发现——偏在你一门心思谋划将来时,教你发现。

  你不知不觉走去染坊,伙计个个忧心忡忡,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然,小容东家的脸色怎如此难看,比刚漂出来的绸还白呢?他们却先安慰你,其中不乏父亲在时便为染坊出力的老人,孤儿寡母苦撑时,他们不曾轻看你们;染坊被排挤得走投无路时,是他们同哥哥撑过去,到头来,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已经自作主张,自说自话惯了,你早该知道。

  你抹把脸,笑说:“一点小事,我与哥哥商量,自然有解决的法子:哥哥他总有法子,不是吗?”

  你在书房待了半宿,方等到他沾了满身寒霜回来。他见你便笑,视线挪到灯下你仔仔细细归集的账本、契约、人员名册,笑容收了。面无表情的脸,陌生得诡谲。

  你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过,此时倒平静,还碰一碰茶壶,“太晚,凉了。”倒给他一杯,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哥哥?”

  他望那杯茶,又看你比茶更冷的表情,长出口气,像囚犯等到开刀问斩的旨意,“我把你养得太好、太天真了,天真到你把染坊接过来,人都不换一换,甚至不特意摆到你面前,你连账都不查。多么愚蠢啊,我的妹妹……不,不是妹妹。

  “真遗憾,虽然你一直极力隐瞒,可我早知你我并非亲兄妹。”他露出抹艳丽至极的笑,又一声叹息,“怎么竟不是亲兄妹呢?”

  你毛骨悚然。

  “你问什么时候开始……那你可要有些听故事的耐心,毕竟,这年岁可长了。”他背对你推开窗,月光稀薄,他的身形影影绰绰,“从前,有个男婴,原是生母不愿怀上的,不得已生下,便遗弃在脚店的马槽。不幸中的万幸,那日接着到店住宿的一对夫妻,多年膝下无子,便抱走这本来注定要死去的弃婴,当百年后的继承养起。

  “这孩子到八岁,夫妻俩竟真盼来个如珠如宝的女儿,先头一个如何处理,就犯了难:他们从未对男孩透露过他的身世,可家中这不大不小的染坊,若教男孩得了去,亲生的女儿还有什么倚仗?可现下再对他揭开真相,又无一个狠得下心肠。

  “他们不知私下商讨,为此发愁时,隔墙有耳,那男孩字字句句都听去。那时,他心思还单纯,只想为父母……养父母解忧,便佯作不知。尽管他对仕途经济毫无兴趣,还是告诉养父母,他想考学、当官,家里的事业,不得已就只能指望妹妹,他则可为她做个保证。

  “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吗?没有人会再为难,养父母只会觉得他懂事得正是时候,暗地加倍补偿他;后生的小妹妹由他带大,亲他比父母更甚,她什么都不必知道,只管无忧无虑地长大。倘或他将来出息,兴许也不会再把这小小染坊放在眼里……可是,父亲为什么突然走了呢?

  “他撒手人寰,留下不管事的妻子与更懵懂的女儿,重担只能教养子挑起,他放弃还能由己,回来却不由他,可他能因这家业将来别属他人,便置之不理,或轻慢以待吗?时日久了,因此生出的、这心血合该自己享用的想法,就完全是贪婪的妄想吗?

  “那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这染坊未来的主人,养成个不谙世事的应声虫。他会把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他的毕生所学都教给她,却不为她自立,只教她崇拜、畏怯,见识到自己弱小,便一心一意地依赖他。他会倾尽全部经营染坊,教这份家业在他手上达到父亲也无法企及的地步;他会满足妹妹的所有愿望,将来她出嫁,添妆不会输给任何高门贵女,有他撑腰,夫家也绝不敢不对她毕恭毕敬。

  “但是,妹妹不要这些,她和母亲一样,只当他鸠占鹊巢,要把他赶出染坊。不过,她比母亲更果决,也更会伪装。”

  “我没有!我以为哥哥想继续考学,我那时便想和哥哥平分染坊了!”你骇然瞪着他,他却看不到。你一拍那些账册,“便是哥哥随时开口,全拿去也没什么了不得。何苦做这害人害己的事?这些勾当来得爽利,弄不好要拿命去填!”

  “所以我才说妹妹天真,这种事开了头,哪还由得你?”他冷冰冰道,“妹妹打小娇生惯养,以为名利场也该有人纵着你?还是和那御史台的小子太熟络,教他传染那套幼稚恶习,觉得但凡有点本事,便有饭辙上门,是不是?妹妹就不好奇,说要避讳,怎我做这行起家,人尽皆知,偏在眼前得了如此休戚相关的职位?天底下又有哪家染坊‘清白’过,你躲开这遭,自有其他千百种法子等着,这可是为官莫大的乐趣!……还说不教人屈意伺候,真真好笑。生意当然可以不伺候,只要你能忍受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前功尽弃再白手起家,同最底层的伙计一样,一天重活只换两个时辰休息,日复一日。那时,手上莫说一个水泡,磨穿了也没人再听你哭——可别说你能,最困难时,你也不曾短过什么。”

  你一直听着,到底摇摇头,“说来说去,不过是哥哥总也不肯信,我一片心只为过哥哥。”

  他头低下去,肩膀也塌了,像被巨石压弯的枝叶,簌簌战栗如同断断续续的笑声,“妹妹敢指天发誓,这一颗心,当真为的是……‘哥哥’?”

  两相死寂,你浑身冰冷,还强迫自己开口,“哥哥给……的那家脚店,爹娘找老板记过一份证明。哥哥大概也知道罢?”他不答,你说,“我烧了,那老板前两年也刚过身。”

  他慢慢停止颤抖,“妹妹还是没明白,以为我说这许多,是诉委屈,还是求原谅?不,我要说的是,你遇到这么个枭心鹤貌、以己度人的烂货,活该你命不好。你得感谢我心软,到底把染坊还给你,才没有教你流落街头。”

  你懵懵说:“感谢你?……我是该感谢你,我以为你知道……不,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你站起来冲过去,他把脸愈发别向暗处,像躲避母亲斥责的孩子,“你知道,你感受得到!那这些年我们的互相扶持算什么,兄妹……情意……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算什么?”他嗤笑,“什么也不算,都是假的,演给你看的。母亲就剩一口气也要告诉你真相,她高瞻远瞩,你却冥顽不灵:你同情我,便教你知道,有些人生来不配同情。我从来……从来不屑于和你做什么一家人,你若在母亲去时就把我赶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哦,当然,也不会有现在的染坊。”

  你突然去抢他的手腕。他一扭身,甩开了。

  你笑,牙咬住嘴里的肉,满口腥气,“你撒谎。”

  他的脸终于露出来,一半阴冷,一半教灯火烘暖。他也在笑。笑过后,怅然若失,伸手盖住你的眼睛。

  “不要这样看我。”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阴狱的气息也凑近:是他身上沁过夜露的木松熏香。他的呼吸扑在你面上,你往后退,被另一只手箍住头,便扯他的衣领、发髻、后背,恰似唇舌间的撕咬。跌跌撞撞到窗框,你几乎要给拦腰折断,只能死死揽住他的脖子;两只野兽滚到悬崖边,搏斗得毛发纠缠。热烫滴在你脸上,落到脖颈便冰凉,抵不住它连绵不绝,腥、咸、苦、涩,填满你因过于痛苦,反干涸了的沟壑。

  面上和身子一松,他滑下去,跪在你脚边,这个教人作呕的吻却没有结束。你弯腰追过去,捧着他的脑袋,几乎是提起他在吻,吞下那喉咙里发出的窒息的哭叫。抢夺生气的厉鬼换了个个儿,他的舌瑟缩、软弱,试图讨好你的愤怒,仿佛他才是那个顶委屈的苦主。他揪住你的裙摆,急切地抚摸你的腿弯;吹落到泥里,奄奄一息的藤,拼命想要缠住他赖以维系多年的根。

  你在他唇间说:“你哭什么呢?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无力地摇头,嘴唇蠕动,你费了很大劲才听清:

  “别不要我……我们约好的……”

  你发了怔,理智与情感都在教你去恨,去报复,有一瞬你想干脆掐住那可恶的脖颈,到底没有动。

  还有什么能阻拦你呢?

  他的求救吗?还是为着这乞求,便把这两样都抛却,奋不顾身的、你的本能?

  你松开他,一点点抹干他的脸,“哥哥才是一点苦都忍不了,那便看着好了:这一次,我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

  这日,镇上染坊的女掌柜成亲了。

  莫论空前绝后的排场,就说新娘那身嫁衣,做工就不一般——除去繁复堆绣,就连底布,教阳光一照,那深青也像活起来,不同时候还能瞧出好几种纹样哩!这东西一看就专给贵人用,自然,女掌柜也曾在都城开过家小染坊,才晓得拿这刁难媒人,还“非做出它的人不嫁”。要人说,她也是自命清高,谁向她提亲,还能是瞧中她的年纪和犯了事、获了罪,逼得她在繁华地待不下去的家里人,而不看她积攒了这些年的营生不成?她那亲戚也命薄,先头流刑的矿场暴乱,死了好些人,那日她几乎哭瞎,直接坐实传闻。虽不光彩,却也是好机会,谁料想她还有古怪条件?这还不算完,许久没人敢应,她自己倒加码:十日内再无人,她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名下一应财产全当捐给她那倒霉亲属作阴资:嗨呀呀,这可没谁逼她啊!

  一天,两天,到了第十天,还真有个男人,捧了匹绸缎到她门前,教人惋惜,也庆幸:那人瞎了一只眼睛,面上老长的疤,一条腿也跛着,浑身上下,大概只有手还像样——这缎子现下就穿在掌柜身上,因着这人的困苦相,嫁是嫁不了,招赘也要把承诺完成。唉唉,所以说,人事难料啊……

  这些,染坊后的宅子里却都听不到。除去凑热闹的,前头需要宴请的宾客不多,不一会儿便能结束。你摘掉凤冠,小心翼翼褪下那身加班加点赶出的衣裳,一寸寸抚过去,可惜你的手指没有那么灵敏,但你早已在缝制时,借着灯火一次次熟悉:表层的缠枝海棠纹下,盛放的桔梗与腊梅间,丁香枝叶婉转……头上一轻,是他把最后一根簪子也抽掉。镜中现出半张脸,他痴痴注视你。

  你站起来,把他按在凳子上,除去幞头,教他捉住手,把那只给监工打瞎的眼埋在里面。

  他低声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们约定过,不是吗?”你说,又绷起脸学他,“不过,哥哥确实该庆幸我心软。”那一宿宿费尽心思的筛筛拣拣,呈上去的罪状和证据都得恰到好处,免了官,彻底扯他出浑水,还要保住他的命;你左支右绌,连御史台的竹马都拖来,千万个保证哥哥只是一时糊涂,免得他直接大义灭……好罢,不是他的亲——刑典都教你俩翻烂。他判流徙后,你偷偷遣散、安置好染坊诸人,一把火烧了那空壳以绝后患,隐姓埋名一路跟来,多少苦都受过,多少年都等得起,只想不到终究有这一劫。凸起的疤痕烙在你手心里;还有那条伤腿,你蹲下去,脸贴在他膝上,“哥哥既逃了,为何不一早来找我?这几年,我差点以为你……”

  他叹息,“本就有愧,又变成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你?妹妹说得是,比起妹妹,我才叫胆小。能捡条命回来,只求看你过上好日子,死也无……”

  你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呸呸呸!没点吉利话!我就知道,不逼到极点,指望你的榆木脑袋,这辈子也想不通。到底要说几次才明白:没有哥哥,怎样都不算好日子!”

  他闷闷地笑,捉住你的手腕,把你揽上膝头,“到现在,还叫哥哥么?”

  真是开过染坊的,半分颜色不能给,前一刻还自怨自艾,说话间手便往里头去了。你瞪他,“不叫哥哥,又叫什么?叫官人?莫忘了,你可是赘婿,铎、哥、哥。”

  “能当小容掌柜的赘婿,便让容某下十次大狱也值得。”趁你又横眉立目前,他一把抄起你腿弯,往帐中去。余下私话,尽说与红罗枕席听个分明。

  “……下次再磨唧,当心别人坐了这位置。”

  “妹妹休要浑说,这种事哪容下次?旁的就算有心,也没有这等好命:我听说西域一些异邦里,夫妻也要改作同姓,如此,我岂不早便赘给妹妹?”

  两对紫汪汪的泉眼,耳鬓厮磨间,融进同一片缠绵的河。

  “我与你,生来便该做一家人。”

 End

Notes:

看彷徨笺时就觉得,“妹妹”的描写之所以少,是因为“哥哥”本就不了解“妹妹”,他心里的她是不会成长的、需要一直被照顾的、幼儿般的角色。但这不过是申君自己遗憾的投射,真正想要被保护的、困在过去无法长大的,一直是“哥哥”自己。
所以我以“妹妹”的视角重写了另一种剧情,可能蹩脚,但我想拒绝这种单方面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