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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里克·普奇凝视着悬在他身体上方、已然失去双腿的天气预报,他的亲弟弟十字架般钉在他的身体上。
安娜苏的怒海潜将已从威斯的断肢处撤走,血液从断腿处流出,恩里克的贯穿伤因为寒冷止住了血,有了喘息的时间。恩里克正集中精力为自己求情,拖延时间,等待机会。他一边在内心默数质数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搜肠刮肚,寻找能够劝服威斯的话语。
普奇说自己本应杀死威斯,却从未那么做,是因为他想在抵达天国之后,为威斯谋取一个位置。
他说自己是带着救赎的希望和挽回的可能性留下他的。他说了些好话,以极大的耐心。白蛇不是力量型替身,对战时无法匹敌天气预报。在越来越强的风压中,普奇紧握着随寒风在裸露皮肤上凝结成柱的血液和汗液。
眉毛被冻上冰霜,嘴唇变得青紫时,那相似的触感使他回想起佩拉死去的那一天。天刚刚明亮,再残忍饥饿的秃鹫也没有啄食少女明亮的双眼。普奇跳下湖面,也曾用深色的手指爱抚死者深紫色的嘴唇。那嘴唇僵硬,紫色的血管顺着石膏般粗糙的皮肤边缘,如蛛网般扩散开来。
在下定决心付出一切以挽回失去最心爱的小羊羔之后,普奇历经了愤怒、悔恨、不愿接受事实。在转瞬之间,他萌发出非理性的愿望。在耶和华尚未驻足之处,迪奥降临了。
在湖中,亚瑟王拔出石中剑。
在湖中,普奇怀抱死去的妹妹恸哭,被胸口的虫箭射中,觉醒了名为「白蛇」的替身能力。
一切都已经发生,因此必须接受。无论多么想把憎恨归咎给别人也无济于事。就算普奇深切地憎恨让这样的不幸发生的世界、憎恨无能的神、憎恨夭折的死婴,也无法消去这一切。他只想规避痛苦,结果却亲手酿造了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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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佩拉死后,普奇曾去事发地,想要亲手了结威斯,却失败了。普奇躲在一丛叶片小而扎人的罗滕树之后,低低地伏下身形,如同一只伺机而发的黑豹。他在后方安静地凝视着,观摩威斯醒来后,不断地寻找方式自杀而不能。
他先是跳到水下,随后被浪重新洗卷回来,再是想要直接落在地下,摔得粉身碎骨,却被一阵清风包裹着,徐徐落下。威斯在跳下之前,手边落着一把左轮手枪,那是从私家侦探那里抢来的,有五发子弹,摆在空枪旁。最后一跳,夕阳落下,在水面留下最后的鳞光,筋疲力尽地爬回岸上的威斯由于脱力而倒在地上。
他听到清脆的咔哒声从树丛后响起,却因体力耗尽,眼皮紧紧黏在一起,没有注意到普奇从罗腾木边匍匐爬出,将装好的左轮手枪对准他的眉心。
普奇蛇一般贴近,从不足一拳的距离深深盯着威斯,他感到威斯轻、微弱的脉象和微风似的呼吸,深深吸入一口气,没有呼出来。他闻到佩拉的吻的甜蜜而苦涩的气味,皮肤感到她如羽翼般包裹着、遗留在威斯唇边的轻轻气流。他站起来,凝视威斯,用威斯白色兽类般粗糙的长发擦了擦鞋尖沾到的淤泥。最终扣下扳机。
然而,左轮手枪的弹匣里却浸满了水,无论射几枪,子弹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一个癫痫发作的病人正在咂舌。
普奇在教堂做见习神父,时不时在纳骨堂看到活生生的人行走时带着凶兆,不祥之兆字面意义上端坐在他们的肩上。当他们在祈祷跪凳上曲下身体,凶兆便也以深紫色的焰光照射他未被长明灯照到的那面脸颊。对于运势衰退的将死之人,死是避无可避的。然而威斯竟然截然相反,普奇看到佩拉半透明的身体如守护天使般以羽翼护住这个必死的男人。
普奇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杀死威斯,便只好把属于威斯的记忆拿走,希望一片白纸的威斯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同时他也意识到威斯无法死去,或是威斯的使命尚未完成——他在一个普奇目前没有看到,但却即将发生的未来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
他听到木炭在火中噼啪作响,转过身来,又一次,迪奥的身影在罗腾木的边缘显现出来,地上的是架在篝火上的饼与瓶装的水。
“当以利亚在罗腾树下睡着时,上帝给他预备水与饼。水在瓶内,饼在火旁,上帝是何等的细心,以利亚起来吃喝两次,又再往前。”
迪奥微微抬头,双手中的一只紧扣头顶,伸展腰部,左腿向右后方伸去右腿则稳稳地定在重心处,另一只手的手掌中放着曾贯穿过普奇胸膛的虫箭。箭的尖端和表面覆盖着斑驳的血迹,很快则被吸收殆尽。
他绯红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风吹起他金色的夹克,在他裸露的肩部有一个浅紫色的星型印记,几乎有手掌掌心的大小。
普奇自己有胎记,认为那是他和迪奥命运交织的隐喻,以至于想起自己在威斯的肩膀上曾看到完全相同的痕迹后,因为这份亲密的印记不独属于自己而在腹部隐隐燃烧着嫉妒的火种。他想要伸手触摸这片紫色。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它是如此僭越的想法,他想对迪奥展现尊敬,因此有意垂着眼不直视他。
迪奥伸出手来,抬起普奇的下巴,使他能够直视自己的眼睛:“我来到这里,使用这样的手法,是为了让你理解,耶和华能够给予他的信徒的事物,我也能够给予。更重要的是,我能够给予你尊重,我将你当做我的挚友,而非我的门徒。你是我的摩西,恩里克·普奇。”
他慢慢走向威斯,从迪奥触摸过普奇的指腹生出火焰。
“这是一种叫做罗滕树的树木,它的含水量很低,砍下后就能直接燃火,由于生长缓慢,植株结构紧密,可以燃烧很久,不生黑烟,燃烧火焰的温度超过600℃,甚至达1000℃。用这种木头燃烧的火焰,比拟诡诈的舌头,立刻带给别人的伤害与痛苦。不过诡诈舌头的人,经常也是受过伤害,同沙漠干热给罗腾木带来干旱,才会变成苦毒的对待别人。”
“你是想要我用这火来烧他吗?”普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威斯。
迪奥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过手去,这一次他紧靠在那一垛罗滕树边,那树燃烧起来,在他金色的脸颊边染上橘色的光。他微微地侧过脸,仿佛正在小憩。
这火点燃了。但当普奇把威斯拖到树边时,一小片降雨云在维斯的头顶发出雷声,雨水在威斯半径0.5m的范围内降雨了。
普奇被淋湿了,当他再去追随迪奥的身影时,他发现迪奥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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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奇曾向男人提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自己。男人用问题回答了问题:你相信引力吗?
那个男人对他说:“我认为你或许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寻找的那个高尚的朋友,我需要一个有能力杀死我,但是却不为能杀死我的欲望所动,无法被权力和欲望腐蚀,即使站在人类的制高点的位置上,也不会动摇的高尚的灵魂。我认为你就是那个人,所以我选择让你加入到伟大的功业之中,使你有资格进入「天国」。”
随着普奇越来越多地花时间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越以崇敬的目光追随这个男人,越能意识到那是一个花了百年时间研究如何超越人类、掌控命运的究极存在。他的目标不是统治世界,而是 “安心”——一种凌驾于所有命运之上的绝对状态。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思维绝不会停留在“缘分”或“偶然”的层面。他必然用一种更宏大、更决定论的视角看待世界。因此,他口中的“引力”,不可能是多愁善感的“缘分牵引”,而是一种他观察或信奉的 “宇宙法则”。
这个男人的引力是残酷的、不可抗拒的,它会将人推向悲剧,它让所有相关者沿着注定好的轨道相撞。然而在如此避无可避的不幸之下,却仍然隐含着希望的力量。这力量能促成将一切变为必然的世界,即便不得已,仍能做好准备,以完全姿态屈服于命运,做好觉悟。这份希望使普奇想要追随他的功业,成为这跨越千百年的计划的组成部分。
恩里克·普奇无论如何都无法杀死威斯·普奇时,他曾想,是否是因为那个叫做多米尼克的孩子早在出生的当天就已经被下葬了,对于上帝来说以及上帝的天使来说,这个孩子已经死去了,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无法杀死他。
但在与男人的相处过程之中,他产生了新的想法。
普奇抽出了天气预报的记忆DISCO后,便把他安排到G.D.st监狱的男子监狱地下二层死囚区专用隔离房。在这24年来天气预报都在他的监视之中。每周日上午,普奇参与主弥撒日的主持之前,都会专门向安全监控室的狱警确认天气预报的情况,假如天气预报有向外界打电话,他会在当天下午午以平日访问为由申请前往监狱。
在威斯被关押后的第一天晚上,普奇用「白蛇」给一个狱警下令,让他用尽死刑的手段去杀他。可是这个狱警怎么做都无法成功。如果他使用手枪,子弹一定会哑火,如果他使用匕首,匕首一定会卷刃,如果他用电椅,电椅肯定会在当时浸满水而无法运作。威斯就像是一个睡美人般昏迷时,命运庇护他,使普奇无法加害于他。
迪奥出现在监控室,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他,除了普奇。
迪奥说那是正常的,不仅是你没有办法杀死他,威斯自己都无法自杀,在佩拉自杀之后,威斯曾经悲痛欲绝,想要随她而去,他是个多么纯洁的人啊!比起怒饮憎恨的美酒,他最先选择的是与相爱之人殉情。可那时威斯无论如何也死不了,他才找上了带人对自己和佩拉实施暴行的那名私家侦探进行复仇,并用“狂风暴雨”将私家侦探的手臂化为蜗牛,使得侦探朝自己的头开了一枪。侦探死后威斯也试图举枪自杀,但枪膛却因其替身能力而受潮,无法击发。
你认为你应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一个求死不得的人,不是你无力杀死他,而是他没有到应该死的时候。
上天用佩拉将威斯送还给了你,你替身的觉醒和他的愤怒,启发他获得这种如同天罚般的能力,在威斯的潜意识里,他有这种近乎恶魔般的能量。然而开启他的潜意识中记忆的钥匙,却全然取决于你的能力「白蛇」。你掌握了能够控制威斯为我们所用的一个非常有力的砝码,使他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目标,像一把好用强力但是却没有目标的枪,一个没有羊群的牧羊人。
迪奥说:“恩里克·普奇,我高贵的朋友啊,你要相信引力的存在。威斯会在最为准确的时间出现,他会成为帮助我们飞向太空的燃料,我们会在引力最薄弱的地方,用最大的燃料推向天空。实现人类所无法实现的伟力,到达过去人们认为神灵才能到达的位置。”
他张开手臂,使得监控室的灯光躲闪,“普奇,我的朋友,你将成为我之后下一个引力的中心,你将为我所吸引,也吸引其他乔斯达家族的人。你将成为结果的枝桠,尽管如今的你还幼小,如此脆弱,最终也将变成美丽的巨树,属于我的棕树啊,你将被高举,迎向我,使我再生。而与此同时,作为回报,在审判之日到来之时,你将去往「天国」。”
这时回忆结束,普奇又一次回到当下,失明的的普奇什么都看不到,听力却变得非常敏锐。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在浓雾之中迸发出来,逐渐逼近他。
那一刻,他的内心爆发出了对于他亲爱的老朋友的无比强烈的信赖之情,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气运,已经彻底压过了威斯的气运。天气预报为了捕捉普奇制造的风压吹起的尘埃和地面的血矛使得车辆失控撞向了旁边的车,两辆车向着威斯和普奇神父所在的位置翻倒过来。普奇趁势绕后将威斯一拳穿胸并成功逃脱。
在引擎踩上某物打滑后撞在他身上时,他听到威斯的脊椎断裂的声音,几乎想要狂笑,使那狂笑的声音掩盖过引擎摩擦产生的滑动声。
空条徐伦来到了他的身边,而正将是空条徐伦的到来,才将导致天气预报的死。
命运站在了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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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引力吗?
金发的男人站在纳骨堂燃烧的火炬下,对他正在看的小说进行评论。男人是那样充满诱惑力的——如同孱弱、美丽、强大和野望的集合体般的冲击性——与十五岁的他搭话。
什么是引力?
天空飘落着的是有着断裂口的细线,随着风的朝向,暖气流向上,冷气流向下,以螺旋的形态,波浪般垂落。雨的下落是引力导致的。雨被地球吸引,所以从天空下坠;我们牢牢地站在地面。这一切都是由于引力。
但是和自然现象不同的是,人与人之间也是有引力的。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也是由引力决定的。
人与人之间的引力是什么呢?普奇愿称之为命运的因果。非时机合适时不能成功。
十五岁的天气预报用易拉罐袭击了一个小偷,第一个罐头只在家庭餐馆的玻璃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纹,第二个罐头才是砸碎玻璃,砸倒小偷的那一个。梵高用两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恩里克的身体在两棵绞索般相互依偎的枯树倒影之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叉中的耶稣一般。
那天恩里克横向生长的右脚大拇指被一个如同神明般俊美的金发神祇修复,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他把那本先前有过不伦,最终成为科学家的自传夹在腋下,另一只手臂垂直着拎着一桶水,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他像是往常那样擦拭着忏悔室的座椅,一个声音从格状的隔间中颤抖着发出,那是一个用双手捂住脸庞的妇人的声音。
那个妇人告诉他,她要忏悔,她曾抱走了不属于她的孩子,留下了死婴。 恩里克一震,因他正是这镇上的十六年前出生的双胞胎中的哥哥,他的弟弟在出生当日就死去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恩里克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知道他实际上是哪一家的儿子吗?
布鲁马林夫人:那是镇上一座豪宅中,一对叫做普奇的夫妇的孩子。因为两个孩子是异卵双胞胎,所以谁都没有发现。
恩里克:那么您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孩子?
布鲁马林夫人:我当时觉得,他们是医院唯一一对双胞胎,只有一个孩子还活着,他们会加倍地宠爱这个孩子。可是如果我抢走了其他妈妈的独子,她们就要遭受我所遭到的痛苦。
那是仅有的,唯一的儿子的死。那时房间好寂静,夜晚就像水一样流淌着,进入到我的房间,树枝的影子蜿蜒,像是水滴在窗上留下水痕。我抚摸着威斯的头 ,威斯像是一块石头般很快冰冷下来,怎么也捂不热。那时我动了坏念头,一切决定都是瞬间完成的,这一切都仅仅出于贪念,我想要夺走一个孩子。我面前有一个机会,我现在,立刻,马上,只要走出门去,就能得到一个孩子。我好嫉妒,您知道吗?我好嫉妒那个诞下双生子的女人。我没有嫉妒她有一个富裕的家庭,显赫的家世,但我嫉妒她有两个孩子。
我只有一个儿子,命运还从我手中夺走了他。但她只要静静地躺在那里,第二天醒来时就能看到两个流着口水、眼珠滴溜溜转的孩子。想到那个画面,我觉得命运实在是不公。那本该发生在我身上,那本该是我拥有的!神父,神父……我是嫉妒的,我是有罪的,我是自私的。但我非做不可,我没法控制自己。
恩里克:您无法坦然接受夭折的孩子的命运,您要把对命运的恨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去。
布鲁马林夫人:您实在是太残忍了,但您说的不错。我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那时还很年轻,太脆弱了。
恩里克:您当时只是想要抵抗您的命运是吗?
布鲁马林夫人:我被欲望占满了,什么都不能想。
恩里克:那么,我想问您,您为什么要向我们天上的父亲忏悔这件事呢?既然你已经准备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里了。
布鲁马林夫人:因为我对不起那对夫妇。我知道这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也知道他们因那死婴多么痛苦,我感同身受,却在这深重的罪恶感之中,以同等的爱来抚育我夺来的儿子,下定决心在有生之年隐瞒这个秘密。他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健康纯真的好孩子了,我一点也不想把他还给他们。我的罪在于我是如此深切地爱着我的儿子,以至于我占有了他的生命。
恩里克:……
布鲁马林夫人:您在想什么呢?神父。
恩里克:……您是否认为这世上有引力存在呢?
布鲁马林夫人:我相信。因为正是命运,让我在此时来到您身边,向您忏悔。您会原谅我对吗?我们天上的父也会原谅我。因为我已经在为此感到痛苦了,我在享有我儿子的幸福的余生,也将享有同等的痛苦。这都是必然降临到我身上的,这都是抉择的代价。爱着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子,就要面对孩子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可能性,并为此惶惶不安。
布鲁马林夫人:但我的爱,我的爱和他父母的爱是一样的!那孩子得到的是一样的爱。
恩里克:一个罪人母亲的爱吗?
布鲁马林夫人:一个母亲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