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咸陽城外三百里,秦嶺深處有一處隱密山谷,谷中有兩處相鄰的居所。東邊地勢較高處,是項少龍為家人所建的「望雲居」;西邊靠溪流處,則是為防秦始皇清算而預備的避難之所「桃花寨」。
穿著奇裝異服的五個人突然襲擊秦國大軍,秦王在護駕衛士的掩護下,趕往項少龍家中躲避。
經過一輪激烈對戰,趁五人被擊倒後神智不清,項少龍連忙將所有人帶往家中地道。
地道中濕冷的空氣裹挾著恐慌。
項少龍扶著秦王,烏廷芳和琴清牽著項寶兒,在狹窄的暗道中疾行。身後望雲居的火光透過縫隙滲入,卻詭異地沒有追兵的腳步聲。
「爹,他們沒追來……」項寶兒喘著氣說。
項少龍心頭一沉,這不對勁。
那些人既然能攻破望雲居,還有各種槍械炸藥,沒理由找不到這條他親手設計的密道。
「快走!」他低喝,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半個時辰後,當一行人從後山隱蔽出口鑽出時,桃花寨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安靜得異常。
「不對勁。」項少龍放下秦王的手,示意眾人隱蔽,「寨門守衛呢?」
平日此時,寨門應有善柔安排的崗哨,更會有練武孩子的笑語,此刻卻一片死寂。
正當此時,寨門悄然打開一條縫,一個蒼老身影閃出,正是陶方。
「大小姐!項爺!」陶總管快步上前,雖年過六旬卻步履矯健。察覺到項少龍身後的秦王,他趕緊說到「快進!善柔知道你們會來,等你們一夜了!」
「寨中為何無人警戒?」項少龍警覺未消。
陶總管苦笑,壓低聲音:「昨夜子時,寨外三里處出現不明人影,皆著黑衣,似乎懂得妖術,行動飛快。善柔恐是衝我們而來,當機立斷,明哨轉暗哨,寨內只留必要人手,其餘人與孩童皆藏入地下密室。」
項少龍心頭一震。善柔竟已先知?
一行人迅速入寨。寨內果然空蕩,唯有主廳內善柔獨坐其中,雙目閉合,手按劍柄,聽見腳步聲猛然起身。
四目相對。
「你們來了,沒事吧?」善柔鬆一口氣,目光掃過項少龍肩頭滲血的衣服:「你受傷了。」
善柔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她伸手扒開項少龍肩上衣服,查看傷口。
她行刺經驗豐富,見過無數傷口——劍刺的細長、刀砍的開裂、箭矢的穿透,鈍器擊打的瘀紫,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個規則的圓洞,彷彿被某種極小、極快、極灼熱的東西瞬間貫穿,入口小,內裡的破壞卻不小。
「這若是劍傷,刺出這等傷口的劍,我從未見過;這若是暗器......」她頓了頓,抬起眼,直視項少龍的目光,「是何種暗器,是你之前提起過的手槍嗎?」
在剛才的混戰中,那突如其來的子彈,項少龍自己也沒注意到,幸好子彈只擦到皮肉表層。
「你說得對,但我沒事,不要擔心。」
善柔為項少龍清洗傷口,藥粉撒上去時,饒是項少龍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那藥粉觸及傷口,竟發出細微的噝噝聲,似是在灼燒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子彈……就是那種未來火器發射的武器,速度極快,肉眼難見。」項少龍忍痛解釋,「我幸好躲開了要害,只是擦傷。」
善柔抿著唇,眼前這傷口雖不深,但那規則的形態和焦灼的痕跡,讓她心頭寒意更甚。「你說他們來自未來?」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跟你一樣?」
項少龍沉重地點頭:「跟我一樣,但也不一樣……我來自的時代,武器雖也厲害,但絕無他們那般厲害……隨意殺戮、目空一切。他們五人,裝備精良,配合默契,目標明確,就是衝著大王來的。」他瞥了一眼被安置在角落鐵籠裡的秦王。
「他們說秦王是歷史裡最關鍵的存在。」項少龍壓低聲音,只讓身邊的善柔、烏廷芳和琴清聽清,「有的我也不懂,他們的手段……炸藥、連發自動槍、還有各種未見過的東西……絕非尋常。」
烏廷芳輕撫著項少龍的背,憂慮道:「他們既能找到望雲居,會不會也能找到這裡?」
項少龍眉頭緊鎖,「望雲居的密道出口極為隱蔽,他們沒有追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被我們暫時甩掉了;要麼,他們有更優先的目標;或者,他們知道我們最終會去哪裡。」
善柔清洗傷口的手微微一頓,她想起昨夜徒弟哨探時的回報。
那些寨外三里處的黑影,行動迅捷無聲,避開了所有明處的陷阱與崗哨,只在暗處窺探,隨即又悄然後退。那不是尋常的偵察,更像是某種標記,或者等待時機成熟。
「陶總管。」善柔轉頭,聲音冷靜:「昨夜發現的那些人,具體特徵為何?」
陶方回憶道:「全身裹在緊身黑衣中,看不清面目,身形比常人略高,行動時……幾乎沒有聲音,步伐節奏很奇怪,不像輕功,倒像是……貼著地面滑行。他們似乎對寨外地形很熟悉,繞開了我們佈置的所有絆索和鈴鐺。」
「貼地滑行、夜行如鬼……」項少龍喃喃道,他來自二十一世紀初,對這些概念有所瞭解,但從未親見實戰應用,那些人擁有超越他時代的科技,因此後果不敢設想。
地宮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溶洞滴水的聲音,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在等。」善柔突然開口,打破了寂靜:「等我們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昨夜他們不攻寨,是怕打草驚蛇,讓我們分散逃脫,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大王。」她的目光掃過秦王、烏廷芳、琴清、所有她收留的孤兒,最後落在項少龍身上,「可能還有你,項少龍......據你所說,你跟他們一樣,來自什麼廿一世紀,但你們並不相識。」
這個推斷讓所有人背後發涼。
如果對方是衝著「修正歷史」而來,那麼項少龍這個本不該出現在戰國時代的人,無疑是最大的變數之一。
突然——
「嗡……」
一陣讓所有人頭皮瞬間發麻的震動聲,彷彿從地底深處,又彷彿從四面八方巖壁中傳來。那聲音非金非石,低沉而持續,帶著某種規律性的脈衝。
「什麼聲音?」善柔警覺地握住了腰間短劍。
所有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項少龍臉色劇變。這聲音……他依稀記得,之前受訓時還在研發中的探測儀器。
「不好!」他低吼一聲,「無人機正探測我們的位置!」
話音未落——
轟隆!!!
地宮內煙塵瀰漫,五個外來之客切割巖壁的銳響越來越清晰。
善柔眼神銳利如鷹,迅速判斷局勢,低聲對項少龍快速道:「少龍,你護著大王和寶兒,在此利用地形阻擊,拖延時間。陶總管會帶孩子們、廷芳、琴清從西側密道撤往後山溶洞。」
她頓了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僅項少龍可聞:「記住,密道尾段,靠近出口的石壁暗格裡,有一個銅環機關。拉下它,能引爆我預埋在地宮基柱下的猛火油與礦粉,足以徹底炸塌主廳,封死追兵......這是為你們斷後的最後手段。」
項少龍心頭一震,重重點頭,看向善柔完好而堅毅的側臉:「你帶他們撤,我斷後!」
「不。」善柔斬釘截鐵,目光掃過正被陶方組織起來、驚惶不安的婦孺,「密道路徑複雜,需有人領路並應對可能的伏擊。我熟悉每一處岔道陷阱。你留下,搶奪他們的武器,正面阻擊。」她語速極快,不容置疑,「引爆機關是最後一步,非萬不得已勿用,我們會在後山等你們。」
時間緊迫,不容爭辯,項少龍咬牙:「萬事小心!」
善柔頷首,立刻轉身,對陶方及眾人清晰下令:「所有人,隨我來!快!廷芳,琴清,跟上!」她率先踏入幽暗的密道出口,為眾人開路。
陶方催促著孩子們,琴清緊緊跟隨善柔沒入黑暗。
烏廷芳被裹挾在人群中,臨進密道前,她回頭望了一眼。
項少龍正將秦王護在身後,手持長劍,獨自面對即將破壁而入的強敵。
「不!我是他的妻子,不能留他一人和寶兒!」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炸開。
眼見密道石門即將關閉,光線漸暗,人群慌亂,她趁著陶方專注前方、無暇他顧之際,悄然後退,隱入入口旁一根巨大石筍的陰影中,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石門沉重地合攏,將撤退的隊伍與地宮隔絕。
烏廷芳躲在陰影裡,看著項少龍與秦王、項寶兒嚴陣以待,決心留下,與丈夫兒子共生死。
她渾然不知,自己的悄然脫隊,將帶來怎樣的連鎖反應。
地宮結構錯綜複雜,因此進來的五人兵分五路。
項少龍壓力陡增,墨子劍法雖精妙,但他手中只有一把長劍,該如何抵擋不長眼的子彈?
三人躲在一個大石後,項少龍發覺一個前來探路的女隊員,突然進攻,利用對方對近身纏鬥的不適應,冒險近身,以劍柄重擊其腕部,劍尖挑走別在腰側的手槍,並迅速用左手接住開槍。
手槍頂著那人的額頭,她動作一僵,被迫卸下那身具備防護功能的緊身防彈衣及幾個彈匣。
秦王見狀,眼中厲色一閃,提劍上前:「你是何人?阻寡人霸業者必斬!」
「盤兒不可!」項少龍急阻,「留著活口,我們還不知道對方目的!寶兒,看住她!」他將短刃塞給項寶兒。
項寶兒用力點頭,持刃指向被卸除大部分裝備、雙手被反綁的女隊員。
項少龍背起她的裝備,對兩人疾道:「我們按善柔所言,立刻從密道撤離,準備引爆!」他最後看了一眼地宮,心中祈禱善柔等人已安全撤遠,隨即護著秦王、帶著寶兒和俘虜,迅速退入西側密道,關閉石門。
在密道中疾行至尾段,估算善柔等人應已出洞,項少龍找到了石壁暗格。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拉下銅環。
轟隆——
悶雷般的巨響伴隨著地動山搖從身後深處傳來,密道劇烈震顫,項少龍不敢耽擱,帶人衝出後山出口。
樹林中,善柔果然已率眾焦急等候,見項少龍等人安全出來,她明顯鬆了口氣,但目光迅速掃過人群,臉色驟變:「廷芳並未跟你們會合?」
項少龍一愣:「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善柔瞳孔微縮,語氣陡然轉厲:「恐怕廷芳還在地宮裡!」
項少龍如遭雷擊,猛地意識到什麼,臉色瞬間灰敗:「她……她沒跟我們出來……難道……」
烏廷芳根本沒有隨隊撤離,而是留在了地宮!而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引爆了地宮!
「廷芳!!!」項少龍發出痛苦的嘶吼,幾乎要衝回那已然坍塌的密道。
就在這時,那位被項少龍抓住的女隊員的耳機響起低沉的聲音。
「Galie?」
項少龍示意Galie不要回話。
「你是誰?」項少龍接過耳機。
對面顯然沒料到是這個聲音接聽,陷入了更長的沉默。足足十秒後,那聲音再度響起,冰冷了幾分,不再是詢問,而是陳述:「項少龍。」對方準確叫出了他的名字。「你老婆在我們手裡,她還活著。」
項少龍的心臟被狠狠攥緊,但他強迫自己冷靜,握著耳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對方開門見山,抓住了他的軟肋。
那聲音繼續,冰冷而公式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談判姿態:「如果你想見到她,用Galie前來交換,地點......」
話音未落,對面突然傳來一陣被刻意壓低的、幾個不同的爭吵聲,語速極快。
「……目標一定是秦始皇!」
「……收聲!人質在我們手裡,主動權在我們!聽我命令!」
爭吵聲異常激烈,但很快被一個冷硬的聲音強行壓下並打斷。
「項少龍,聽清楚。三十分鐘後,秦嶺東側山崖。用秦王嬴政,交換你老婆。」
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頓了一下,似乎為了強調條件變更,補充道:「只要秦始皇。」
只要秦王。
這個條件讓項少龍心頭巨震,對方不交換Galie,目標直指千古一帝。
這些人回到兩千年前,最終目標就是秦始皇本人,而此時此刻的烏廷芳,成了他們達成目標最有效的籌碼。
此言一出,被綁的Galie如遭雷擊,她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睛裡充滿了震驚、恐懼和被拋棄的絕望。她再也顧不得項少龍的警告,對著裝置嘶聲尖叫:「Daddy?!你在說什麼?!Daddy!」聲音淒厲,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對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足足三秒後,那冷硬的聲音再度響起,聽不出絲毫情感波動,只有冰封般的理性,或者說,無情:「Galie,記住你的身份和使命,以大局為重。」
接著,聲音轉向項少龍,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落:「項少龍,你只有三十分鐘,帶秦王到對面山崖。逾時,或試圖耍任何花樣,你會收到你妻子身體的一部分作為紀念。」
「嘟。」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那忙音在項少龍聽來,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放肆!!!」一旁的秦王嬴政早已聽得怒不可遏,此刻暴喝出聲,帝王之威勃然爆發,山林似乎都為之一靜。
他臉色鐵青,眼中殺意沸騰,不僅是針對那些膽大包天的叛賊,甚至掃過地上那面如死灰、彷彿被抽走靈魂的Galie時,也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寒光:「大膽妖孽!竟敢要脅寡人!」
「秦王息怒。」善柔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擋在秦王與Galie之間,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此時動怒無益,需冷靜應對。」
秦王冷哼一聲,卻也知她所言在理,強壓怒火。
Galie在絕望之下,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項少龍蹲下身,盯著她的眼睛:「他們連自己的女兒都可以捨棄,你還指望什麼?告訴我,他們到底想對秦王做什麼?」
Galie慘然一笑,喃喃道:「偽裝……取代……他們攜帶了最先進的生物擬態裝置,可以完全複製一個人的外貌、聲音、甚至DNA特徵……他們想抓住秦王,用我父親……用Ken取代他,從內部改變歷史進程……」
項少龍聽完,心頭一凜,一個大膽的計畫瞬間成形。
他不再浪費時間逼問細節,直接對Galie道:「幫我變成秦王的樣子,我替他去。你配合,事後我保你不死,給你一條生路。」
Galie面色慘白,看著項少龍決絕的眼神,又想起被父親無情捨棄,終於木然點頭。
她指示項少龍從她裝備裡找出一個像耳機的物體,對準秦王面部一掃,再吸附在項少龍頸後。
一陣微光流轉,項少龍的臉龐、身形竟開始扭曲變化。片刻間,已活脫脫變成了另一個秦王嬴政。
眾人皆驚,秦王本人更是目光複雜。
「時間緊迫!」變成秦王模樣的項少龍開口:「陶總管,你帶著所有人回到山寨隱蔽;善柔,跟我一起去救廷芳!」
「走。」善柔低聲道。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趕往對面山崖處。
善柔在前開路,她腳步極輕,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樹叢與巖縫。山路越走越窄,兩旁是陡峭石壁。她忽然停下,抬手示意。項少龍立刻止步,目光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掃過去,只見前方轉角處的陰影裡,空氣似乎有極細微的不自然流動。
「有埋伏,不止一個。」善柔用極低的氣音說。
項少龍在馬上挺直腰背,臉上露出屬於秦王的那種被脅迫的怒容;善柔落後半步,手始終按在劍柄上,像是真在挾持秦王般。
接近崖頂時,兩名全身帶滿裝備的人從石後閃出,其中一人以槍挾持著烏廷芳攔路。
「止步,只准秦王一人走過來。」另外一人冷硬道,手中的槍指向善柔。
項少龍抬手,模仿秦王口吻,沉聲道:「無妨,退下。寡人倒要看看,這些藏頭露尾之輩,能耍什麼花樣。」他看了善柔一眼。
善柔輕聲說道:「萬事小心。」
那名敵人下意識地將烏廷芳往前一推,烏廷芳踉蹌一步,善柔已如獵豹般疾掠而上,精準地接應住好友。她一手穩穩扶住烏廷芳的手臂,力道一帶,低喝:「走!」
兩人身影交錯,沒有半分遲疑,已朝著預留在數步外的駿馬奔去。
項少龍仍站在原地,以秦王的身軀擋在敵人之間,形成一道短暫的屏障。他背對著逃離的善柔與廷芳,面朝刺客,那張屬於秦王的臉上,怒容更盛,彷彿在為此事震怒,實則是在為善柔廷芳爭取那寶貴的逃脫時間。
馬蹄聲急促響起,善柔已將烏廷芳托上馬背,自己隨即翻身上馬,穩坐於烏廷芳身後,一手緊握韁繩,另一手仍按在劍柄,回頭瞥了項少龍孤立的背影最後一眼。
「駕!」駿馬揚蹄,載著兩人衝出崖頂這片險地,沿著來時的山路,頭也不回地朝著山寨的方向疾馳而去。
善柔扶著烏廷芳策馬疾馳,衝出崖頂不過百丈,身後便傳來密集的槍響,其間夾雜著項少龍的怒吼與陌生腔調的厲喝,在靜謐山林中炸開,驚起一片夜鳥。
「他們動手了!」烏廷芳回頭,臉色煞白。
善柔猛地勒馬,馬匹長嘶人立。她將韁繩塞入烏廷芳手中,語速快而清晰:「廷芳,你立刻回寨,通知陶總管,關閉所有明道入口!」
「善柔,你!」
「沒時間了!聽話!」善柔一掌拍在馬臀上,駿馬吃痛,載著驚呼的烏廷芳繼續朝山寨方向奔去。
她自己則身形一折,悄無聲息地掠入道旁密林,循著槍聲來處,藉著地形掩護,急速折返。
崖頂空地上,情勢已然逆轉。
項少龍臉上屬於秦王的偽裝在激烈的打鬥和槍火中早已維持不住,光影扭曲消散,露出他原本的面目。他利用繳獲的衝鋒槍和對方對射,憑藉對現代戰術的瞭解和這幾十年來每日鍛鍊的身手勉強支撐。
他邊打邊退,試圖將剩餘的四名敵人引向懸崖邊。對方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火力交叉覆蓋,將項少龍壓制在一塊巨石之後,碎石飛濺。
「先將項少龍活捉,再去找秦王。」Ken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冰冷下令。
一人從側翼迂迴,舉槍瞄準項少龍露出的肩膀,正要扣動扳機......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碰撞。
一柄短劍自林間疾射而至,精準無比地撞飛了槍口,子彈打往天上,驚起幾隻鳥。
善柔的身影從天而降,腳尖在一棵松樹上借力,凌空撲下,手中另一把長劍直取那人咽喉,逼得對方狼狽翻滾後退。
「善柔!」項少龍又驚又急,「你怎麼回來了!」
「少廢話!走!」善柔落地瞬間已撿起擲出的短劍,雙劍在手,暫時阻住正面之敵。
她深知絕不能與這些手持「妖器」的敵人拉開距離纏鬥,必須近身,以快打快。
項少龍立刻會意,趁此機會從巨石後躍出,不再節省子彈,衝鋒槍噴吐火舌,壓制住另一側試圖包抄的敵人。兩人背靠著背,一人憑藉現代火器遠程壓制,一人依仗絕世劍術近身搏殺,竟在絕境中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且戰且退,向山寨方向撤去。
「追!」Ken在通訊中怒吼。
剩餘敵人緊追不捨,槍聲在山林間斷續響起。善柔對地形瞭如指掌,專挑荊棘密佈、巖壁陡峭的小徑,極大限制了追兵的速度和射界。項少龍則不時回身點射,遲滯追兵。
一路驚險萬分,兩人身上都添了新傷,但總算在子彈耗盡前,看到了桃花寨在望的輪廓。寨門緊閉,牆頭人影閃動,陶方顯然已接到烏廷芳報信,做好了防禦準備。
寨門敞開一隙,兩人閃身掠入,身後木門轟然闔緊,門閂沉沉落下。
「項爺!善姑娘!」陶方急步迎上,見二人渾身浴血,尤其是善柔左臂衣衫盡裂,一道焦黑灼痕斜貫皮肉,雖未中彈,卻傷得不輕。
「皮肉傷,不礙事。」善柔臉色蒼白,額際沁汗,揮手擋開陶方欲查看的手,急問:「廷芳可安好?」
「大小姐與琴夫人在一起。」陶方指向寨中,「寶兒在那頭看守秦王和Galie。」
話音未落,寨子另一側驟然傳來兩聲短促槍響,夾雜項寶兒一聲驚呼!
「寶兒!」項少龍疾衝而去;善柔咬牙壓住左臂劇痛,緊跟其後。
趕至鐵籠前,只見籠門大開,兩道人影正與秦王纏鬥,項寶兒倒臥一旁,已昏迷不醒。
項少龍和善柔搶步上前,與殘存的敵人展開最後的搏殺。
一番激戰後,最後兩名敵人終於被擊斃。
鐵籠內外,一片狼藉。
項少龍喘息著查看項寶兒的傷勢,發現只是被打暈,並無大礙,這才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劍光一閃。
善柔的長劍,指向了鐵籠內的秦王。
項少龍猛然抬頭,只見善柔握劍的手青筋暴起,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善柔!」項少龍驚呼。
善柔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秦王臉上,那張臉,那張熟悉的、屬於趙盤的臉。
腦海中湧起無數畫面——那些慘死的徒兒,那些年輕的生命,那些她親手帶大、卻被他一個個害死的孩子。他們臨死前的眼神,他們痛苦的呻吟,他們流盡的鮮血……
「善柔。」秦王開口了,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怪的期待:「動手啊!」
善柔的劍尖顫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替他們報仇嗎?」秦王緩緩站起身,隔著鐵欄與她對視,:「寡人在這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喉嚨幾乎貼上劍尖。
「來,了斷所有恩怨。」
善柔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殺意翻湧,劍鋒顫動,幾欲刺出——
可是——
項少龍就在善柔身後。他的命,和趙盤的命,早已綁在一起。
殺趙盤,項少龍會如何?這幾十年的情誼,這生死相託的信任……
還有山寨裡那些人,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那些依賴她生存的墨者。殺了秦王,大軍壓境,他們會如何?
「因為項少龍,我不可以殺你。」
「為了山寨的人,我不可以殺你。」
她的眼神將一切暴露無遺——那糾結於殺與不殺的情緒,那天人交戰的痛苦,全都濃縮在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裡。
項少龍慢慢走近,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善柔。」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我知道,我都知道。」
善柔的眼眶驟然紅了。
「可是……」項少龍的聲音也有了些微的顫抖,「盤兒的命,和我綁在一起。從他叫我第一聲師父開始,就綁在一起了。」
善柔閉上眼。
良久。
「啪!」
她收了劍,反手狠狠兩巴掌甩在秦王臉上。
清脆的聲響在鐵籠內迴盪,秦王踉蹌後退,捂著臉,眼中閃過驚愕,卻沒有憤怒。
「這兩巴掌,是我替那些枉死的人打的。」善柔冷冷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
秦王抹去嘴角血絲,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
然後,他默默走到鐵籠邊,自己走了進去,將籠門重新鎖上。
項少龍看見這一幕,輕聲說:「盤兒,過往恩怨,全消了吧。」
就在這時——
槍聲驟響。
一發子彈從暗處射來,狠狠貫入善柔右肩。她整個人被衝力帶得向前撲倒,長劍脫手,鮮血頃刻染透淺色衣衫。
「善柔!」
開槍者從陰影中現身,是最後一個潛伏的敵人。他獰笑著舉槍,瞄準倒地的善柔——
項少龍瘋了一般撲過去,卻已來不及。
就在扳機扣下的一剎,一道人影從側面撞來,將開槍者撞得踉蹌。
是秦王。
他衝出鐵籠,用身體撞開了槍口。
子彈打偏,擦著善柔的耳際飛過。
項少龍趁機搶上,一拳擊碎那人的咽喉。
一切歸於寂靜。
秦王喘息著站定,看了看自己肩頭——子彈擦過,防彈衣上留下一道焦痕。
他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善柔。
善柔也看著他,眼神複雜。
「兩清了。」秦王啞聲說。
然後他轉身,走回鐵籠,重新鎖上門。
項少龍接住軟倒的善柔,掌心滿是溫熱粘膩的鮮血,她臉色瞬白,呼吸細弱急促。
「善柔!撐住!」他聲音顫得破碎,徒手去按那冒血的傷口,卻阻不住血湧如泉。
善柔眸光渙散,仍竭力聚焦在他臉上,唇瓣微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只溢出一口鮮紅。
「別說話!」項少龍嘶聲吼道,一把將她抱起,朝醫館衝去。
身後,秦王隔著鐵欄,靜靜看著那一幕。
項少龍將善柔輕放榻上,取出從Galie那兒順來的凝血針筒,徑直注入她右肩,再以殺菌掃描儀緩緩拂過傷處。儀器藍光幽微穩定,他坐於榻邊,一動不動,唯有緊握她冰涼手指的掌心,顫出難以抑制的細碎戰慄。
帳幔低垂,隔絕外間未歇的喧囂與煙硝。血腥氣混著草藥苦味,以及那儀器淡似金屬與臭氧的氣息,沉沉縈繞在寂靜裡。
項少龍的目光死死鎖在善柔毫無血色的臉上。
那總是堅毅、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柔和的眉眼,此刻緊緊閉合,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她的呼吸輕淺而急促,每一次胸膛微弱的起伏,都牽動著項少龍緊繃的神經。
腦海中——
是她折返時策馬的身影,果決凜然。
是她中槍時身體猛然一震,血色瞬間染紅衣襟。
是她倒地前那複雜的眼神——殺意、掙扎、痛苦,還有……釋然。
「是我……是我害了她……」這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項少龍的心臟,反覆攪動。如果不是他提出假扮秦王的計畫,如果不是他執意要去交換,如果不是他需要她配合去救廷芳……如果,如果他當時能更警覺,動作能更快一點……
「項......少……龍……」
微弱的聲音將他從自責的深淵中拉回。
項少龍猛然低頭,只見善柔的眼睫顫動,艱難地睜開了一線縫隙。
「別說話!躺好!」
善柔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柔和得像一潭深水:「你……沒事就好……」
「你瘋了!」項少龍低吼,眼眶發燙,「叫你撤,你為什麼回來!為什麼要擋那一槍!」
善柔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深,深到項少龍不敢去讀。
許久,她才輕聲道:「因為你在那裡。」
簡單七個字,卻比任何刀劍都更猛烈地刺入項少龍心底最柔軟之處。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從相識至今,善柔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她永遠是那個冷靜、果決、將所有情感都藏於劍鋒之後的女子。她為他護衛家人,為他訓練子弟,為他守護這片避難之地——卻從未要求過任何回報。
「那些年……那些徒兒……」善柔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以為……這輩子都放不下……」
項少龍握緊她的手。
「剛才……」善柔的目光越過他,望向虛空,「劍指著他的時候……我看見他們的臉……可是……」
她頓了頓,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可是我也看見你。」
項少龍眼眶發燙。
「夠了。」善柔輕聲說,用僅剩的力氣握了握他的手指,「真的夠了。」
項少龍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善柔……」
「休息吧。」他啞聲說,「我守著你。」
善柔緩緩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
項少龍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直到窗外天色漸亮。
三日後。
善柔傷勢漸穩,已能倚坐榻上。項少龍每日親自煎藥換藥,寸步不離。
這日傍晚,夕陽斜照,善柔靠在窗邊,望著院中練武的孩童們。項少龍端藥進來,見她神情恬淡,心中稍安。
「廷芳怎麼樣了?」善柔接過藥碗,問道。
「受了驚嚇,但無大礙。這幾天陪著寶兒,緩過來了。」項少龍在她身側坐下,「秦王已回咸陽,臨走前……要我代他向你致謝。還有那兩巴掌,他說他記住了。」
善柔輕嗤一聲:「他該記住的東西多了。」
兩人沉默片刻。
「他那一下……撞開槍口。」善柔忽然說:「我沒想到。」
項少龍點點頭:「我也沒想到。」
善柔看著窗外,許久,輕聲道:「或許……他真的變了,或許……」她頓了頓,「過往恩怨,真的可以全消。」
項少龍握住她的手。
「因為你。」善柔轉頭看他:「是你教會我的。」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木板上交疊在一起。
窗外,孩童們的笑聲清脆響亮,桃花寨的炊煙裊裊升起,融入秦嶺深處的暮色之中。
生死相託,不必言說。
這是善柔的劍道,也是她對項少龍,無聲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