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真的要追叶修?不是追星的追吧?”
蓝河点点头,又摇摇头,分别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并抗议到:“我的偶像一直是黄少好不好!”
“不说这个。”笔言飞摆手,及时制止了他就黄少天的伟大之处继续进行两个小时的演讲,“你想清楚了?叶修可是君莫笑,你知道他的狠辣。”
“嗯。”蓝河点头,“叶修确实很辣。”
笔言飞:“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脑子清楚吗?”
蓝河叹了口气:“我脑子当然清楚。但那可是叶修啊,哥们这一辈子能追的人里能有几个是叶修?”
“那倒是,你说你要做成了,兄弟怎么都得敬你是条汉子……不对,这都什么跟什么!”差点被带跑的笔言飞无语:“瞧你这出息!第十区的时候他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蓝河又低头纠结一会儿,然后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总感觉他对我是有点不同的。”
笔言飞忍了又忍,忍住了骂醒自家兄弟的冲动,觉得自己善莫大焉。
“那你有计划吗?”沉默一会儿,他终于问道。
蓝河的眼神突然清澈了很多,清澈得如同山间刚刚飘落的戏谑,半晌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先想想。”
这突如其来的纯情滤镜是要闹哪样啊!笔言飞真的要无语了。他直接上手,把人拉到办公室无人注意的一角,压低声音道:“你笔哥我教你几招,正好快情人节了,能用得上。”
其实这事儿还真的不能怪蓝河。
毕竟先不论目前的叶大神对他怀有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就算以前在游戏里的时候,叶修对他,好像确实是跟对其他人有些不同的。
材料是可以赊账的,副本是要邀请的,每次遇上招呼是一定要打的,人却也是要戏弄的。
蓝河有的时候也搞不太明白,叶修到底是喜欢看他的笑话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不过为了这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到底是愿意赌的。
同一时刻的兴欣。叶修摘下耳机,看到苏沐橙蹦蹦跳跳地从楼上下来,招呼一句:“过来了?”
“嗯嗯。”苏沐橙一蹦一跳地走完最后一个台阶,抬脚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等待电脑开机的间隙看了眼日历:“下周就情人节了啊。”
叶修正盯着装备编辑器,思考接下来的升级方案。闻言随口答道:“嗯。今年过年晚,正好赶在休赛第一天。”
苏沐橙一边刷卡登录,一边凑过来八卦问他:“那你……今年情人节有什么安排?”
叶修头也没抬,一心二用地随口回答:“节前最后一场常规赛在8号,我和老板娘商量了一下,觉得12号把你们放回去比较合适,放早了心容易收不回来,放晚了那也没必要。训练任务他们自己带回去练就行了,咱们队员不至于那么没有自觉性,你一会儿也跟他们说……”
“知道啦。我是说,‘你自己’有什么安排。”苏沐橙打断他,问道。
叶修一愣,有点无奈地转过头来:“我能有什么安排?”
“你那个小男朋友呢?”苏沐橙眨着眼睛凑上去,“这是你们见面以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吧,他有没有什么准备呀?”
“瞎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叶修把头转回去,又继续鼓捣他那一堆稀有材料。
这是回避。苏沐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不打算放过叶修:
“我以为上次全明星的时候你已经得逞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点下巴,并故意去观察叶修的表情。
“什么叫得逞……”叶修斜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苏沐橙依旧毫不回避地盯着他看,并点头:“是啊。”
“哎……”叶修叹气,“还没有。满意了吗?”
“嗯——”苏沐橙竖起手指不满意地点了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厚道的人吗?”
学得是他刚刚的语气。
“我哪儿敢啊大小姐。”叶修喟叹,一半又却收住了气口,勾了勾嘴角,“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儿”
“什么迟早的事儿。”苏沐橙生硬地模仿着他的儿化音。
“你说的呗。”叶修支着下巴转过头去,“小男朋友。”
苏沐橙顿时有了八卦的兴趣,故意调侃:“这么自信?你情人节都没有计划呢。”
“这也是迟早的事儿。”叶修气定神闲。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苏沐橙手上的活都停了,好奇地转过头来,连声问他。
叶修还是只笑不语,但被苏沐橙催得紧了,只好说:“那家伙我了解的很,就是这几天了。”
苏沐橙细品了品他气定神闲的态度,然后恍然大悟:“你这是那叫什么来着……钓系恋爱,愿者上钩!”
“胡说。兵法有云:‘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我这明明是以退为进,曲线救国。”叶修神神叨叨地念了一串。从神态看起来大概算是胸有成竹。
“哦,是这样啊!”苏沐橙乐不可支。“那祝你早日如愿以偿。”
“必须如愿以偿。”叶修说。
言出法随般的,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桌面右下角的QQ图标就发疯一般地跳动起来。
叶修没让那只企鹅继续疯下去,眼疾手快地点开,并在0.01秒内确定了谁的消息。
——果然是蓝河。
“这不就来了。”叶修一笑。最开始盯着屏幕苦笑的神情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沐橙比他更兴奋,无比自然地伸手在案头的瓜子袋里抓了一把,然后凑过来自顾自地边嗑边问:“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叶修已经对这种神秘的吃瓜仪式产生抗性了,往聊天框里敲了点什么,然后自觉侧身让出位置:“也没什么,想看也可以看。”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蓝桥春雪:叶神,下周末有安排吗?我想请你吃个饭,H市或者G市都可以,看你怎么方便,但是地方得由我来选。】
【君莫笑:情人节?】
【蓝桥春雪:对。】
【君莫笑:好。正好H市这两天天冷,我去G市找你。】
“就这样?”苏沐橙依旧嘎嘣嘎嘣地嗑着瓜子,像是相当意犹未尽。
“还能怎么样啊……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这都下来多久了,训练软件都没打开呢吧。”
“哦~你这是在教训队长吗?”苏沐橙棒读。
“不敢不敢。”叶修服软,“我就是想问问你对我下周末的安排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对某人可没有你那么了解~”苏沐橙嘻嘻一笑。点的是他刚刚那种意思炫耀的态度。
“我说真的。”叶修是真的虚心请教,出乎意料地没再继续打机锋,“你有什么建议?”
虽说不想做那种太过道学的家长,他对苏沐橙的感情状况也很少过问,但是既然这姑娘能看进去那么多狗血的电视剧,那感情经验,大概也会比他丰富一点。毕竟比他丰富实在太过简单——
叶大神荣耀打遍天下无敌手,谈恋爱却是实实在在头一回。开荒问问过来人,总是没错的。
苏沐橙倒是厚道,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片刻后送了他四个字:“顺其自然。”
“就这?”叶修问。
“嗯嗯。”苏沐橙点头,“这不是和你计划的一样吗,顺水推舟,迂回救国。”
“好吧。”叶修没了招数。只好把眼神又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思考起几天之后的见面。
谈恋爱他虽然不熟悉,蓝河他却是熟悉的,这是他的优势。说句比较煞风景的话,这就好比是每次等级上限提升新技能面市的时候,技能本身的效果他未必百分之百熟悉,可他的对手会怎么使用这个技能,他却是熟悉的。
以他的战术素养,蓝河搞出什么样的花活应该都不至于不能承受。
那就见机行事吧。他把注意力集中回手里的编辑器上,暗自想到。
2月13日。
叶修熟门熟路地从白云机场到达口出来,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蓝河。
这个场景,一个月前全明星这人代表蓝雨来接机兴欣的时候他仿佛见过。唯二的两点不同,大概就是蓝河没穿那件看上去吵吵嚷嚷的文化衫,而叶修自己也没穿兴欣那身红白队服。
——以及,这次见面他们是为了私事私办过情人节。罢了。
G市的天气依旧十分潮湿,大概是地气逐渐上升,午间的温度好像比数周前要热上不少,只是阴凉处升起的微风依旧湿冷,让人想起刚刚告别的H市,也是这样一种水浸一般的感觉。
叶修向蓝河挥了挥手。后者把举在耳边的电话放下,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挥手回应。
“等急了吗?”距离太远,人声鼎沸。叶修只好比了个口型。
蓝河可能是看明白了但否认,也可能是没看清楚,摇了摇头,依然向这边使劲挥手。
挥了片刻,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挠了挠头。
应该是好面子的小毛病又犯了。
叶修失笑,只好加快了脚步,跟随着人流从栏杆后面走了出来。
许多年后的另一个情人节,在杭城湿冷的空气中显得颇有庇护所气质的空调屋里,蓝河也是这样拼命抿着嘴角,脸颊绯红着,不好意思发出声音。
叶修低头仔细地看了看他,目光深邃,却带着几分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伸手拨开蓝河汗湿的额发,捉住他横在唇间的手,毫不拖泥带水地推到了头顶。
老实说,死要面子的小青年固然可爱。可迫使对方不得不暂时放下面子,享受一些不那么体面的快乐更加不错。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或许一直能追溯到这个在机场的平凡下午。
恰到好处的微风从窗外绿树蓝天的景色中吹过来,拂过蓝河头顶直立的几根碎发。
不过目前的叶大神尚且处于曲线救国的过程里,不方便做其他有的没的。
“来了?我们去哪。”他问蓝河。
“先回你住的地方吧。”蓝河若无其事地翻过了刚刚那点近乡情怯的不好意思,大大方方问他。
“好。都听蓝河大大安排。”叶修笑。
蓝河不知道为什么目光躲闪一瞬,片刻后干咳一声,拽着人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临近年节的工作日上午,进城的机场高速逆着返乡的大军,一路畅通。
叶修回到酒店放了行李,又在蓝河的坚持下办理了入住。
因为计划在这边待的天数比较多,他这回破天荒地舍得带了超过一件的行李,包括一个很小的旅行箱。
他把东西安置到合适的地方,一转头,发现蓝河正靠着门框,看着自己出神。
“看傻了?”他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回望过去。
“没……没有。”蓝河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去,却到底没忍心完全放手,在房间还算明亮的光线里撇了两眼他身上的装束,随手拿了一件外套,递给他:
“没太阳的地方还是挺冷的,短袖太单薄了。穿上点好。”
叶修笑吟吟地接过,想说点什么调笑的话,却被蓝河提前看透,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用意非常明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现在最好别说。
叶修不气不恼,只觉得好玩,特别从善如流,跟着他走出门去。
蓝河说的没错,室外没有阳光的地方还是有点冷的。
叶修站在花街的凉棚底下,四面八方是混杂起来的不同花香,眼睁睁看着不远的地方蓝河操着粤语和花贩讨价还价,买下一捧将开未开的红梅。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来来往往买年花的本地人,又一挑眉。
他预感到蓝河可能会有一些不走寻常路的安排,但却没想到对方会在情人节的前一天带他来逛花市。
虽说他也不讨厌这项活动。毕竟说实在话,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飞过来的目的是看人,干什么事情是无所谓的。
但这好像,和他预期的方向……不太一致。
叶修抱着臂,正盘算着用什么方式跟蓝河盘算一下这关于情人节的一整件事,臂弯突然一重,怀里被塞了一捧梅花。
支支愣愣的,用塑料纸精心包着,想不注意到也不行,
蓝河往后退了几步,左右打量了一番,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靓。”
“什么?”叶修从口罩上面无奈看他。
周围人声鼎沸,似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两个阻隔其间。
蓝河动了动嘴唇,半晌只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很衬你。”
好像只是对粤语说法的一个简单注释。
粉白的梅花孤零零地开了几朵,柔若无骨的花瓣颤颤巍巍地迎着风飘了飘,便静止在了原地。比雨中的梨花多几分清癯少几分娇艳,却也因此让人联想起落魄权臣行吟龙凤,柔弱无法自理却傲骨天成。别有一番风味。
非要简短概括就四个字——
我见犹怜。
叶修抬头,在阳光下和怀里的细虬柔韧的花枝面面相觑,眼睁睁看见一阵微风拂过,后者又十分脆弱但是倔强地凌风颤了颤,心里十分疑惑:很衬谁?我吗?
叶修有了问题那就是要问的,他被蓝河一边拉扯着继续混入人流,向前行走,一边开口问他:“怎么衬我?”语气相当直接。
蓝河倒是真的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对他说:“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挺像梅花的。”
“什么意思?”叶修也非常执着。
“就是感觉像是。”蓝河比划了半天,总算放弃,故意移开视线,去看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为什么感觉像是?”叶修依旧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蓝河却又沉默下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几步,才嘟嘟囔囔地用粤语说了一句:“……我钟意梅花。”
结构文法都和国语比较类似,托黄少天多年粤普夹杂语音攻击的福,叶修听得明白。
何况中心词也十分清晰。
叶修心脏一跳,紧走几步,想去看蓝河的表情。
后者却像是对旁边某个摊位上的花又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一般,自觉走到一旁蹲身研究起来。
算了。先放过你。叶修心想。过去把人拉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虽说花市规模不小,两个游戏宅体力却一般,逛了没有四分之一就打道回府。
叶修自然没有意见。
只是人都走到路口了,蓝河不知道又看上了什么东西,一个闪身不见了人影。
都是成年人了,出不了什么大事。况且蓝河的靠谱程度叶修还是十分信任的,大概是又研究什么花花草草去了吧。
叶修站在原地不动,眼睛却没积极寻找,大脑尚且回响着蓝河刚刚的那句话。
他到底什么意思,是真的喜欢梅花——应该不是,不至于这么不解风情吧。他否定。如果他是那个意思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率先开口,让这件事情尘埃落定。
可是这才是见面的第一个下午,自己直接挑明,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虽然概率很小,但是他也要考虑蓝河没有那个意思的可能性。至少他还想维持着这种平稳的状态和对方多待几天。
毕竟他是打算在这里待到假期结束的。
他这么想着。
没留神抱着花的怀里突然却多了另一件东西。
这束东西比梅花要沉,根部鼓鼓囊囊地裹着湿润的花泥,隔着华丽的多的塑料衬纸,手感非常清凉。
带着些潮湿冷气的花冠贴近脸颊,叶修下意识深吸了口气,感觉到和刚刚的梅花不很一样的香味儿涌入鼻端,比起清雅,更能称得上是馥郁。
那是一束红的几乎像是心头鲜血的玫瑰。
叶修一愣,还没等到发表什么意见,手里的梅花就被蓝河拿走。
“那个归你,这个……”他示意了一下怀里的花枝,“归我。”
偏偏用来交换的是玫瑰。偏偏他说的是“归我”。
刚平复不久的心跳又有重新失速的态势。叶修这次却要冷静不少。结合对方刚刚借花喻人的言论,灵台像是用雪擦过似的,澄澈一片。
如果他刚刚对于蓝河的心意只是猜测的话,那么现在蓝河的反应,就让他离那个一直以来追寻的真相,就又近了一步。
导致他思虑的罪魁祸首倒像是没事儿人似的,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却直接扭头要走。
叶修忽然伸手拽住了蓝河的袖子。
蓝河一时没有设防,被他拉的险些一个趔趄,直直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大部分是惊讶,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以及恐怕他自己都很难察觉的期待。
叶修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眸子像是无星无月的黑夜一般,黑得吓人。
可是他看了蓝河片刻,终究还是放松下来,问他:“我们去大路上打车?”
蓝河这才回过了神,强自镇定道:“好、好啊。我刚想拉着你过去呢,从这边抄近路比原路返回要快。”
本地人的引导就是靠谱。出租车很快打到。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叶修一手抱着玫瑰花,沉默地支颐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蓝河还在回味叶修刚刚的那个眼神。该怎么形容呢。尽管已然拼命克制,却依旧有着相当强的穿透力——或者莫如说,侵略性。那一刻,蓝河差点以为自己剥光了衣服、甚至剔肉削骨般地站在此人面前,唯一还保持着可视化的,只有兵马行过、炭黑骨肉中的一颗鲜红色的真心。
这颗真心尚且嫌不够显眼一般跳动着,城门大敞,生怕破城而入的敌人发现不了自己。
有点丢脸。蓝河苦恼地想。
可丢脸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那个眼神提醒了他一些其他东西:
散发着那样气场的叶修,恐怕才是蓝河一直以来更熟悉的,带有“叶秋”符号的那个叶修。
叶修此人平时太接地气,十多年独自在外的经历让他光华内敛,锋芒藏蕴,不仔细看甚至很难把这样一个温和随性的人和网游里杀气凛凛的一叶之秋或者君莫笑联系起来。
可蓝河毕竟是通过君莫笑认识叶修的。
都说第一印象对一个人外在形象的影响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除却刚开始讨价还价的那心头一软,叶修在蓝河这里都是绝对强悍的代名词。
甚至当初第一次在电竞之家上看到对方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半大青年的时候,他还觉得奇妙,反而感觉有些割裂般的不可思议。
后来两个人阴差阳错地在线下见了面,叶修不是一个端着架子的人,何况蓝河似乎也值得他放下架子去逗,最开始那种高高在上的大神形象对于蓝河来说就渐渐远了。
以至于,直到刚刚那刻,蓝河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制定了一个不得了的目标。
他从神坛前数不清多少的通天石阶的最低处拾级而上,气喘吁吁腿脚酸痛,风刀霜剑严相逼,似乎只为了把石头城最高处慈悲的神,拉下来与他同往。
他是不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这个想法要比丢了面子要严重的多。
严重到蓝河抱着两束花在原地沉默良久,神情都凝重起来。
叶修转头,看到的就是小青年这样一幅低气压的样子。
不至于吧?刚刚吓到他了?叶修想。
他正思考着要不要开口给自己找补两句,就看见蓝河想通了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换灯泡严丝合缝通电的那一瞬间。
叶修想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司机师傅却把车靠到了路边,是他住的酒店到了。
于是叶修只能等待。
上了楼,蓝河把两捧花仔细在桌子上搁好,往后一靠,盯着同样脱下外套打开空调的叶修看了一会儿。
叶修知道他大概要开口了。
果然青年犹豫一会儿,还是特别认真地喊了他的名字:“我刚刚,在花市的时候,没其他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叶修心道不好:我就想让你有点别的意思。
至于别往心里去,他更做不到。
这就好比是他注意好久的那只漂亮的小孔雀,有一天正像往常一样在他的注视下展示尾羽,突然在他面前啪地一下开屏了。
开完了还要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一会儿。
就这样都不允许他把对方抱回家里,真是太不人道了。
无意中在比喻意义上挑衅了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叶大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眼见着事先设定好的欲擒故纵戏码要半途而废,叶修打算把意思纵到了天边的话题拉回来一点:
“其实……”他斟酌着开口。
蓝河却像逃避什么似的,打断了他的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一会儿我们在附近随便吃点吧,明天我定了餐厅,下午我来接你。中午你看你几点起都行,醒了给我打电话,想吃什么也可以跟我说,我看下怎么安排。”
他摸了摸鼻子:“我是说,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叶修突然往前迈了两步。蓝河刚刚本就靠着玄关的墙壁,此时直接被他逼到了门框旁边的角落里,进退不能。
身侧的空间陡然缩小,感官一下子集中在浓缩过后的空间里,一切发生在这方寸之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首当其冲地便是蓝河自己陡然急促起来的心跳和呼吸。
如果是平时的蓝河,第一反应大概会是这些不太正常却不由他控制的生理信号被对方知道了怎么办,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暇顾及这些。他的全副身心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和自己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一样吗?难道他们一直——正如他之前闪念猜测过的那样,对彼此一直怀着相同的心情吗?
一瞬间纷繁的想法涌进了蓝河的脑海。
可事实上,唯一变了的环境因素,只有头顶被大半身影遮住的顶光而已。
“你为什么请我过情人节?”叶修像是毫无觉察一般开口问他。语气令人失望地跟他们第一次聊天开价码的时候一样冷静。
蓝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目光从自己的脚尖上抬起,又无意义地去盯视摆在一旁桌子上的两束鲜花。
诗人再怎么附会,落红也只能是无情物,还在枝头含苞待放的花枝并没有好到哪儿去,依旧不顾气氛般地独自绽放着,丝毫不管别人有没有心情欣赏。
这当然无可厚非。
借用那位可亲的文坛先辈的话,这不关人类的屁事——“老子就是要这样香”。
当然也毕竟,没有人真的在欣赏。
有了前面那一串事故,事到如今再反问“你以为呢”恐怕太过不负责任,可要真的把正确答案这么和盘托出,蓝河也不确定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终于,他选择了一个最保守的答案:“我……想和你一起过情人节。”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语的可信性一般,他抬起头来,总算努力用温和又热切的目光注视叶修,尝试把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再次——从又焦黑了一度的骨骼和皮肉中——往外捧了几分,总算有了勇气继续说下面的话:“就像是我之前说的,我喜欢梅花,也喜欢,和你一起过情人节。”
“嗯。还有吗?”叶修背光立在他身前,很难看清楚脸上的表情。
“没……没有了吧。”蓝河摸摸鼻尖,又低下头去。
叶修没等来下文,身形一顿,整个人又向前迈了一步,膝盖朝前,几乎插进蓝河两脚之间。
不过前者倒是淡定得很,虽然咄咄逼人,却只是好像在聊闲天:
“你这么说,我很难分清你到底是喜欢情人节还是喜欢我啊。”叶修叹气。
蓝河更为难了。
明明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情,可他偏偏拿不准 这临门一脚的最坏后果,自己能不能承受。
不是刚刚在车上都想好了吗——蓝河绝望地想:敢追叶修已经是勇气可嘉,就算对方鸟都不鸟自己,至少也比第一步都不敢跨出去的怂货争气太多,
可他都走到九十几步了,放手怎么还是如此肝胆俱裂欲说还休。明明都走了这么远的路,就算是情圣也该满足了吧……
真不想就这么放弃啊。他想。
虽然蓝河脑海里的想法纷繁复杂。现实中的时间却连十秒都没过去。
蓝河思考良久,终于还是决定先给自己争取个缓期执行,多改过自新一下再进行审判,哪怕只是一天。
“可我明天还定了餐厅。”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来。
“非得是明天吗?”叶修依然乘胜追击,“何必非要是情人节……”
他停了一下。半晌实在没了办法般又叹了口气,问蓝河:
“只有情人不行吗?”
蓝河猛地抬头看他。
像是站在阶梯的最高处去抬头打量那尊通体莹白的神像。
白色的鸽子呼啦啦地从身边飞过,而神像却忽然从高处低头,塞壬似的对他眨眨眼,用和外表完全不相匹配的语气蛊惑他说:“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就是你的了。”
这个游戏是这样玩的吗?
蓝河诧异于在这种时候自己居然还有心情吐槽。违背本性压抑许久的想法却终于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你看……我能做你男朋友吗?”
叶修的目光非常幽深,几乎让人想起童话里国王倾吐秘密的那个深不见底的树洞。
“可以。”半晌他轻描淡写地说。
蓝河松了口气。不过实话实说,因为对方的反应太过淡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几乎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
回味了又回味,才品出点高兴来。
他抿了抿嘴角,刚想张嘴傻笑、说点什么庆祝一下。
就听见叶修继续用那种一马平川的淡定语气命令道:“那你亲我一口。”
蓝河一时没有身份已然转换的自觉,直愣愣地问他:“什么?”
“你亲我一口。”叶修毫不尴尬,且故作惊奇,“嘴对嘴那种。不会吗?那我教你。”
他凑上去在蓝河嘴唇上轻啄一口。
蓝河谨小慎微了一下午,这会儿终于尘埃落定,胆子也大了起来,又回到了网游里那会儿有话敢说的状态:
“谁说我不会!”他喊。并急于证明自己,眼睛一闭,心一横,重新又吻了上去。
本来刚刚的一顿拉扯就给两个人憋得够呛,这会儿好容易把话说开,人又都是自己喜欢的,就算是开始还有点赌气角力的成分在里面,后面也就渐渐地都投入了。
蓝河确实不是不会,相反,吻技比叶修预期的还要好上不少。
叶修挑了挑眉,努力不在大好时光思考这背后是不是有些他需要知道的隐情,反倒反客为主,勾住蓝河的舌尖推拉了片刻,攻势一转,把蓝河推到了墙上。
小青年这会儿倒不像是刚刚意见那么大,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手肘却十分听话地环在他的后背上。
鸦羽一般的眼睫时不时轻微颤动一下,一副沉浸期间的样子。如同蝴蝶振翅,看上去美不胜收。
接吻不闭眼睛的人那么多,也是有道理的。叶修心想。
蓝河倒确实是毫无知觉。
他是真的心动。甚至超脱于亲吻本身固有的情欲意味的那种心动。像是刚刚广场上的鸽子飞到他心里扑棱翅膀的那种心动。
各种意义上都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毫不夸张地说,让他为了此时此刻献出自己的一切他都心甘情愿。
不过也有点太心动了,以至于叶修略带惊讶地放开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点什么。
“不好意思……我不是……”蓝河的脸噌的一下红了,终于还是捂住脸半蹲下去,瓮声瓮气地去问叶修:“洗手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叶修看他一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觉得好玩,一时玩心大起,故意问他:“要不一起?”
蓝河的脸更红了,恼羞成怒道:“我是说冲凉!”
“那也可以一起嘛!”叶修笑得特别开怀。
蓝河说不过他,自顾自拿起手机摆弄一番,塞给叶修,转身欲走:“我叫了换洗衣服,一会儿帮我接一下。”
叶修拿过他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在购物车里又添加了点什么,随口去问蓝河:“你订的餐厅能退吗?”
“好像可以。”蓝河回忆了一下。
“饭好吃吗?”叶修又问。
虽然其他欲望把食欲冲淡了些许,但老广对食物品鉴的本能还在。蓝河回想了一番,表情十分一言难尽:“一般。”
毕竟他就是听了笔言飞的鬼话才搞了这一出,况且高层餐厅本质上吃的本来也不是菜,是“180度豪华江景和上百米高空的浪漫体验”。
——人家广告这么打的嘛。
“那别去了。”叶修特别干脆,“退了把钱花到刀刃上,明天想吃什么再说。”
“那……”蓝河还有些犹豫。
叶修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亮着的手机屏幕在他眼前晃了晃,上面赫然是另外一笔配送中的订单。
蓝河凑近端详那笔订单的内容,看清楚上面的商品名称之后目光却被什么烫到了似的马上移开了,片刻后脸颊连带耳朵红的几乎像是要自燃起来似的,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在了原地
“还是洗个热水澡吧,我等你出来。”叶修得逞地眨眼看他,“一会儿我们另有安排——”
“毕竟明天是情人节嘛。”他说。
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遮光窗帘的底部倾洒进来,把整个客房照成荧荧的灰色。
蓝河猛地从酒店雪白的被褥中惊醒,不顾的尚且酸痛的腰肢和因为睡眠不足有些昏沉的脑袋,坐了起来:
这不对吧……他有点发懵地想,自己的计划不是今天才表白吗,怎么……他看着一旁叶修熟睡的侧脸脸红了红,变成今天就从对方床上醒来了。
还是在半宿没睡的情况下。
蓝河在心里使劲轻咳,企图把一些可以称得上绮丽香艳的画面移出脑袋。
并终于在稠密的不可描述的画面中间,找到了一些遗落的灵光一现:
坏了,他想。昨天去花街忘买年桔了,总不带玫瑰花。
算了。蓝河放松下来,反正都是要降价的,回去那天再买也不迟,小心又被老太太蛐蛐买贵了不值得。
“想什么呢?”一只胳膊蛮不讲理地横过他的腰肢。
枕头上的那颗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醒过来,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我忘记给家里买年花了。”蓝河出着神,但依旧下意识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以示安抚,说。
那只胳膊突然发力,把蓝河整个人拉到了床铺上,和罪魁祸首视线持平:
“对了,我还没问你春节怎么打算的,要是不方便的话,我过两天就……”
“没什么不方便的。”蓝河果断,“我就除夕和初一回家露个面就行,你要愿意在G市多留几天,我可以每天跟你出来私会。”
“好词好词。”叶修点评。并在自家对象不好意思之前强硬地换了个话题,“行了,说好的情人节和情人过,到此打住啊,不许再想别的。”
蓝河投降,却不服气,“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说我不是这么说的?”叶修理不直气也壮,“我的意思明明是有情人就行未必要过情人节,但情人节必须要跟我这个情人过好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蓝河无语。
“不明白吗?”叶修反倒故作疑惑,“我说的蛮清楚了呀,要不然我身体力行的解释一下。”
“什么身体力行……”蓝河警惕。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人吻了上来。
“你干什么?”蓝河慌乱间问他。
“过情人节啊。”叶修咬着他的嘴唇含糊说到。
事实证明,爱要说出口,也要做到位。特别是在情人节,却未必是在情人节。
至于那些香槟蜡烛的形式主义,也很重要,但比起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毕竟没那么重要。就等到不那么急切的时候再体验好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