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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逸跑了,在一个大河边的海鲜处理厂打工,每天处理鱿鱼,剪开鱼身去除内脏和眼睛,撕内外层薄膜,海鲜处理厂不止处理鱿鱼,他只是被分到这一品类,他是鱿鱼分区里少见的男性,会在需要装箱的时候搬箱子推车,不推车的时候就和那些女工人一起处理鱿鱼,至少弄成可食用的样子。
善逸的听力太好,代价就是视力和嗅觉在正常人水平以下,但不妨碍什么,这在海鲜处理厂也是好事一件,他闻不太到海鲜的腥味和内脏瘫在一起所散发的令人反胃的死气,闻不到不知道回收了劣质原木纤维做的容易分层硬纸壳沤在一起发酵的味道,他用硬纸壳装死掉的被切割好的鱿鱼,然后结束一天的工作。
他在一个租金低得可怜的自搭的四间连排的最右边那间住,他用为数不多的钱租下了这间屋子,有厨具灶具,有浴室,没有卧室,客厅就是卧室,家里陈设简单,但房子建材太薄了,据说上一位房主得热射病死掉了,他还剩大概一万日元,穿拖鞋走到遥远的鲜有人迹的菜市场买菜,多是一些茄子彩椒黄瓜之类的蔬菜,不买很多,因为善逸胃口很差,他总想呕吐,吃的最多的是米饭,肉和海鲜处理厂的鱿鱼有同样的腥味,一万日元花完了的时候他终于爬起来找工作了,已经二十天了,工作很好找,鱿鱼加工车间的负责人说终于招到人了,让善逸好好干。
工资他问能不能提前开,他没钱了,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有电话给善逸打来电话:“您好,是我妻善逸吗?”善逸回答说是,对面的人用标准化的语气说:“很不幸地告诉您,稻玉狯岳去世了,您是他通讯录里唯一打得通的人,您可以来领一下他的骨灰吗?”
善逸补付了火葬的钱,没有多的钱给狯岳买骨灰盒了,用了火葬场最便宜的瓷瓶,很稳重的瓶型,狯岳的骨灰躺在这里想必会安心吧,火葬场告知善逸狯岳的死因的时候,耳朵里响起了从未有过的耳鸣,刺得鼓膜在痛,雷声隆隆,善逸下意识往窗外看,却没有下雨,再回头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讲完了相关事宜,善逸从柜台上拿走狯岳的骨灰盒,冷冷的,在这个湿热的夏天冻了他一跳,骨灰盒盖子只是按照重力扣在瓶身上,善逸一并去领走了狯岳的遗物,狯岳挂在脖子上的勾玉,狯岳的手机,狯岳的笔记本,狯岳去世的时候穿的衣物。
他背着包捧着骨灰盒往回家走的时候,地铁上的人纷纷给他让座,有人视以那种悲伤和关切的眼神,善逸全部没看到,他钝钝地想:狯岳是如何去世的呢?但什么都想不起来,耳朵里只剩雷声。他回到家,把狯岳的骨灰盒放在除了橱柜之外唯一的柜上,在门边,在这个小小的风雨飘摇的居室里每个角落都能看到的地方,放好狯岳的骨灰盒,善逸去海鲜处理厂工作了。
依旧是切分鱿鱼,扣掉眼睛,内脏冲洗掉,摊开变成动画形象里的那样,扁平地伏在案板上任人宰割,随着人力被撕扯来,拉扯去,时间在无意义的机械重复里流淌,下班摘掉橡胶手套的一瞬间将手从窒息中解放出来,木木的,麻麻的,手套束口的地方被勒了一圈红痕,指腹被汗泡的有点发白发皱。
善逸干完这些被叫去搬纸箱,纸箱里是包好的鱿鱼,每个纸箱在用透明胶带封装之前都要开开检查一次,一层层一叠叠,密密麻麻的,像碎成渣的海浪打开的瞬间腥味漫出来,善逸有点想吐,但没吃什么所以吐无可吐,他闻到了。
纸盒两侧有预留的两个椭圆形的洞口以做提手,他把四根手指伸进去,像被黑洞洞的缺口吞噬,有时候善逸会想,也许我伸进去就会被隐藏在纸箱里活着的鱿鱼吞噬,手掌会像海浪冲没了岸边的沙一样卷走他的手指。对不起,善逸想,也许这样也很好。
他工作经常走神,还好这是可取代性极强的工作,随意聘用,没有实习期,因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发着呆,手里也可以干活,有时候抬头看天花板,工厂的天花板做得很高,比自己的铁棚子房宽敞得多,但一切充盈这一种死意和死气,他有时候做累了就摘下手套去屋外透气,这时天又压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错综复杂的钢材的时候,视野里总会有会动的什么东西,位置大概固定,也看不太清形状,透明的长条,他去医院检查视力,医生说这是飞蚁症,倒无大碍,如果严重要来就医。说这话时医生的面影已经看不清,善逸觉得这是看得清的,只不过情感接受自顾自地切断了它,因为他复诊的时候总能又找到那位医生,他是认得的,只不过他完全不记得如何认得。
飞蚁症所形成的障碍物一丝不苟地附在任何事物的表面,做完的没什么食欲的食物上,堤坝边长满的荒草上,夜晚睡觉下意识看向的狯岳的骨灰盒上,第二天,等待切割解剖的鱿鱼上,和鱿鱼重叠起来的那一刻拓印成鱿鱼的形状,飞蚁症的黑影在善逸视野里游动起来。
狯岳的遗物从领回家就没有动过,放在门口的包里,夜里善逸趁着月色喝水,鱿鱼一般的黑影在睁眼的时候出现,闭眼的时候消失,好像定格动画,他四处看,看到鱿鱼停在蒙着月色的包裹上。善逸去解开,把东西摊开放在地板上,狯岳的衣服,是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和冷帽。手机,善逸随意地按了两个按键,按不开了,他在屋子里翻找出自己的充电线,插上等待手机复活,鱿鱼的黑影伏在手机上蠕动。过了约莫一分钟,手机亮了,莹莹的冷光照亮了善逸的脸,冲走了鱿鱼的残影,他去试手机的密码,狯岳的生日,一下就解开了,他在意一件事,通讯录,善逸打开通讯录,只存了三个人:师傅,滚,黑死牟大人。按开“滚”的电话号码,发现是自己的。师傅也就是自己的的爷爷,善逸一直叫他爷爷,即使他和狯岳是爷爷捡来的,狯岳一直叫的师傅,邻里看见了说狯岳亲情缘浅,长大了一定会远走高飞,不如善逸粘人,爷爷听了说他们都很好,所有的东西都准备一式两样。
按开名叫“黑死牟大人”的联系方式,拨过去发现已经变成了空号,怪不得收骨灰会通知到我,爷爷五年前已经去世了。他拔了狯岳手机里的电话卡掰断,把自己的插进去,接着去翻找短信记录,只有自己过几天就发过来的短信,每一条都显示未读,整整齐齐地码在狯岳的收件箱里,还有一些催缴电话费的短信,善逸一齐删了,再找到通话记录,多是一些没存过备注的陌生号码,善逸往下翻,看起来狯岳每天都打很多电话,狯岳离开了我们之后都在做些什么呢,这五年好像空白,把狯岳从自己身边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投进任何物品都会凭空消失的坑。
他把狯岳的勾玉带在身上,这是他被爷爷收留之前就带在身上的东西,狯岳常常戴在脖子上,手上还在翻通话记录,他往下滑,滑到手指快要抽筋,终于像呼应善逸的心愿一样,出现了不是号码的通话记录,浮在视野上的鱿鱼又出现了,善逸用空着的手挥了挥,才发现赶不走,那条记录的名字叫“生命安全服务热线”善逸盯着“热线”的“热”字,好冷。
善逸早上起床去上班了,带好手套开始处理鱿鱼,熟悉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的腥味在踏入工厂的时候就开始黏在他身上,剖开,扯掉,机械的动作几乎不需要调整手臂或者身体的角度,他又抬头看屋顶的钢架,屋顶上有明瓦,鱿鱼在丁达尔效应射出的光柱中穿梭,善逸觉得好奇怪,我手里的是死的,我眼里的却是活的。
好幼稚,但他给视野里漂浮不定的白影起名字叫狯岳。狯岳知道了一定会打他一顿吧。好矫情,用死去的人的名字给别的东西命名什么的。
善逸又被叫去装箱,他沉默地把手伸进提手里把箱子提起来,从推车搬到卡车上,鱼的腥味和纸箱的味道里又混合了一些车的尾气,闻起来让人失去了一些做出积极向上行为的欲望,他僵硬地做着这一切,没人监工,在卡车司机睡好午觉之前办好就好,其实这份工作很轻松,他的开销也很小,前些日子锄了门前的土地种了点作物,可能是辣椒也可能是黄瓜,他记不清了,早上刷牙的时候长出了芽,鱿鱼的狯岳趴在上面,好像在蚕食。
“哗啦——”提手那一块被袋子里洇出的水泡坏了,在善逸提一起来的时候破开流了一地,鱿鱼整齐地从躺到在地上的袋子里破出,最后一次向前涌动,整齐地被装进袋子在装进盒子,再从袋子里整齐地冲出,洄游一般簇拥起来,善逸还在发呆,视线被鱿鱼牵动着往前,眼睛里的狯岳也俯冲着和它们一起。
好想吐,他捡起来再装进去,这个箱子不能用了,他去仓库拿了新的,路过一排排撕扯鱿鱼的女工人,路过装箱的男工人,迟钝和停滞席卷了他,也许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离开直到这一刻才显现。
善逸下了班先去冲澡,再视察一下外面种的苗,满月一样的叶子挤挤挨挨堆在一起从土里破出来,像堆在一起的鱿鱼的眼睛,狯岳又游动在幼苗上,善逸眨眨眼睛,就不见了。
善逸今天做了两道菜,还有领班给他送的妻子做的咸菜,几根咸菜能佐进一大口饭,咀嚼,死寂地咀嚼,然后洗完碗躺在床上,他很少关门,河畔的风可以顺着堤岸吹到他房间里,反正没什么可偷的,热射病可能会被河风赶走,善逸想。
狯岳仍然停留在善逸的眼皮上,即使闭眼也没办法消除,在全黑的视野之中游动得更加轻便,仿佛不需要载体也摆脱了引力,狯岳像水黾一样在水面上划过细小的弧线,从善逸的睡眠里浅浅地掠过,善逸睡着了。
然后很快惊醒,因为他听到瓷瓶碰撞的声音,好像狯岳细弱的魂灵在哭泣嘤嘤,然后是厨房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灰扑簌簌地掉下来,房子摇摇欲坠,善逸爬起来,仍睡在大门口,手从屋里伸到屋外,地震了。他去搬贵重物品往开阔的地方逃难,摸了下手机和勾玉都在裤兜里,环顾一圈去拿狯岳的骨灰盒,没拿稳,夏夜的热汗粘在手上,狯岳的骨灰盒从手里脱落了,大块的小块的,变成细末的骨灰从罐子里倒了出来,善逸伸出手去捧,重新装回瓶子里,他为了能看清跪趴在地上,凑得很近,骨灰扑进善意的鼻子,让鼻子发酸,扑进善逸的眼睛让眼睛发痛,也许还传染到了善逸的脑子,脑子发懵,善逸迟钝地想:我可能对狯岳过敏。眼睛痛得看不太清了,善逸眨眨眼,视野里的狯岳又出现了,随着眨眼亮了又灭。
他抱着骨灰跑出去的时候地已经停止震动了,善逸按开手机看见才半夜三点,一切混沌迷蒙未开,他睡不着,走向河边,沿着河岸一直走,他第一次郑重地来到河边,带着那个罐子,随着他的脚步不安地开开合合,双手捧着罐子像送葬的队伍里第一个人双手捧着遗像,善逸心里想,没有队伍给你送葬,只有我一个人,大哥。
河风吹到脸上身上和脚踝,带着淤泥的的气味,吹来是凉爽的,吹干了善逸身上的汗,使风灌入衣服中,布料被吹起又带着节奏地落下,其中地一段轻抚上善逸的背,又迅速抬走,善逸走不动了,在岸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摸出手机,给生命服务热线打电话,占线了很多次,善逸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今天地震了,可能很多人都会需要热线,看着河反射天光越变越亮,快要到他上班的时间了,他最后在打一个电话,被接通了。捧过狯岳骨灰的手就在耳侧,灰烬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喂,您好,这里是生命服务热线,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
“放心,什么都可以谈。”
“生命服务热线就是那种吧,人感到绝望不知生命是何物的时候寻求帮助的地方吧。”
“可以这样说哦。”
“那人类有魂灵吗,人死了之后。”
“这个问题,我不以接线员的身份来回答,但说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吧,有一个特别的经验可以分享给您,我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可以看见空中飘浮的金鱼,会随着视野移动,那时候我就坚信,这是我所看到的人的灵魂……”
视野里的狯岳又游动起来,眼睛闭着,就消失,睁开,又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