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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今天的药,别忘记吃了。”
昔日的友人闯入白色房间,递来一个透明药盒。药盒里的蓝色在一片苍白里如此扎眼,李箱用力地闭了闭眼,才迟缓地接过药盒。
“你还在和镜子说话吗?”仇甫推了推眼镜,难得的没有送完药就走。
李箱看着他的衣领,保持着沉默。他许久没再向镜子里的自已以外的人说话了,更何况对方是名为“仇甫”的男子。
“你不好奇么?我们的技术进行到哪一步了。”
李箱这才抬起眼,看向仇甫的眼镜。但他依旧一言不发。
看到他眼球转动,仇甫嗤笑一声:“有反应了?你也只对镜子技术感兴趣了。我们取得了不错的进展,还多亏你的手稿。”
“……”
“还是不愿意说话啊。”仇甫终于叹气,“算了,我已经习惯了。希望你下次开口是同意我上次的提案。”
白色的门扉被关上。世界再度陷入一片苍白。
李箱看着那颗小小的蓝色,一如既往地将其咽下。这是维系他生命的营养剂,能让他做着无梦之梦,摆脱旧日的阴影,然后……继续在这白色的囚牢里毫无知觉地活下去。
困意很快便攀上来。他躺在白色的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闭上眼,将那几乎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白消除。渐渐地,意识被拖入黑暗的深渊,他将在深度的睡眠中熬过有一段相对漫长的时间。
事实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大片金黄,以及手中被编成麻花辫的金色麦秆。他呆愣一下,随即手指下意识地舞动起来,继续编织着未完的结。
即使过去多年,身体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摸上麦秆,就要把它们编成三股辫,然后将自己沉进深层思考。这是他身为孩童的习惯,甚至可以说是爱好。机械般的重复动作能够帮助他平定浮躁的心,从而更加深刻地思索起令自己烦恼不已的问题;也能够给小小的自己提供一些安全感,让自己得以放松。
鼻腔间是泥土味混合着谷物的温热香气,温馨,象征着安定。他很久没做过这样让自己感到轻盈的梦了,如同自己就是那瘦弱的麦秆,被温柔的风托着一般,重量得以完全交付。正好,一阵风拂过,暖洋洋的,带着植物汁液和夏日午后阳光晒烤空气的气味。指尖的麦秆粗糙而柔韧,有着生命干燥后的触感。他几乎要沉溺进去。
“嘎!”
一声突兀的厉叫划破了宁静。李箱手指一颤,尚未抬头,就觉腿侧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嘶”地抽了一口气。只见一只羽翼大张、脖子抻得老长的大白鹅,正用它坚硬的喙狠狠地啄着他的腿侧,豆大的黑眼睛里睁着凶狠的驱逐之意。愣神的瞬间,那大鹅脖子一缩,再将头毫不留情地发射出去,又啄了他一口。
疼痛真实得不似梦境,或者说疼成这样他早该醒了。李箱下意识地丢开编了大半的麦秆,踉跄着起身后撤一步。大鹅却不依不饶,扑棱着翅膀,继续凶狠得啄咬着他的小腿与脚踝,逼得他连连倒退,最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向麦田深处逃去。金黄的麦浪被他慌忙的身影搅动,猝尔分开,又在身后聚拢,沙沙的麦秆摩擦声与鹅叫混在一起,搅碎一片静谧。
他被驱逐着,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腿上的刺痛渐渐麻木,肺叶也因激烈的喘气而火辣辣地疼。大鹅不知何时停止了追击,只是昂着脖子,心满意足地“嘎嘎”叫唤两声,便在麦浪里踱着步,没了踪影。
李箱喘息着停下,弯着腰按住劳累的膝盖。抬起头,他望见了那个人。
就在那几捆堆起的、金灿灿的麦秆垛旁,站着一位青年。他身着一席质地精良却款式陌生的蓝白色衣袍,宽袍大袖,如同头顶上落下的一片带着云的天。他有着一头黑色长发,半束着头发,余下的发丝随意地披散在背后,几缕鬓发被风搅动,轻轻地抚着脸庞。他的面容如女子般秀气,却并不至于让人完全认错了性别,他此刻正低下目光看着狼狈的自己,眉眼弯弯的,嘴角边噙着好奇的笑意。
等李箱缓过来,他说:“啊,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天然的亲切。
李箱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于他的容貌,困惑于他的话语。他站直身体,腿上因逃跑不及而被大鹅啄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心想这梦怎么还不醒。他张了张嘴,许久未与镜中左撇的自己交流的社交系统反应迟钝,喉咙也难免有些滞涩,发出的声音犹豫而干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看向那对更加引人注目的一黑一青异色眼瞳,又问:“你是谁?”
青年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些许意外,但他笑意未减:“我是贾宝玉。”他念出自己的名字,语气轻快,姿态自然,仿佛他们相处得很愉快。然后他饶有兴趣地回问:“你呢?”
“……李箱。”他犹豫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梦中,他又何必隐瞒?
“李箱。”贾宝玉重复一遍,点点头,侧身向身后的稻草堆伸出手指,“李箱先生,我一时间还不想走。能陪我坐会吗?”他扭过头张望这片麦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感慨,“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宽阔的麦田呢!”
走?去哪里?李箱困惑着,但对方的态度太过自然,以至于所有问题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沉默几秒,看向贾宝玉那张轻松到带着孩子气般期待的侧脸,最终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随着贾宝玉走过去,先一步坐下,将重量置于土地与麦秆垛上。麦秆堆并不柔软,甚至有些扎人,但他早已习惯这点刺激,反倒觉得亲切而舒服。但看着一副贵公子做派的贾宝玉就不一样了。他在李箱身边坐下,学着李箱将脊背全然地靠在麦秆垛上,一下又弹起来,“哎呀”一声笑出来,动了动脖子说:“好扎啊。”
李箱没有回应。他对于人,总习惯于保持沉默,尤其是面对陌生人,哪怕是一个出现在梦中的,看似亲和的陌生人。曲起膝盖,将自己微微蜷着,目光落在环抱着双膝的手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编织麦秆的触感。
他们沉默着,却奇异地没有弥漫起尴尬。至少对李箱来说,这份沉默并非全然的尴尬。麦田的风继续吹拂着,携来细密的摩擦声,温柔地按摩着疲倦的神经。阳光照射过来,却不显炽热,只是一片温和的暖意,与白色房间里恒定的冷光截然不同。身旁人的存在感很微妙,不具侵略性,却又无法忽视,就像……冬天时缓缓浸透麦田的水流,只是静静地化冻泥土。
依靠着麦秆垛,心脏也似乎深埋垛中,被粗糙的安定感包裹。李箱感到思维又开始飘散。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从草垛中薅出几根长长的麦秆。手指自然地动起来,捻、绕、穿、拉……随着熟练于心的动作,三股辫又在指尖逐渐成型。他察觉到了身旁人的目光,他毫不在意,只是不断重复着简单的编织。辫结向下延伸着,仿佛要钻进他的身体,旋开紧绷的心锁,填充那被药物与苍白掏空的空腔,纷乱的思绪得以沉淀、梳理。或许醒来后,又能有新发现,或许没有,但若是还记得这个梦,他可以跟箱李讲讲……啊,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镜子里了。
他编得很慢,很专注,仿佛手上正在成型的不是简单的草辫,而像是能够让他与名为“安宁”之物连接的绳索。
视野边缘,那抹蓝白色似乎动了一下,朝他靠的更近。李箱没有抬眼。他沉入自己的世界,如同沉入水底。麦田的风,阳光的温度,麦秆的气息,还有身旁谜一般的安静存在……与他相伴,却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止。麦秆变得如棉花般柔软。温暖的金色如潮水般褪去,他的手上空无一物,他的身后空无一物,他的身旁空无一物。
……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意识从深潭底部艰难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后颈僵硬的不适,因而头昏脑胀。
李箱睁开眼。
毫无意外的,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
天花板,墙壁,床单,目之所及所有白色的事物全都毫无生气,空气弥漫着他已经习惯却如何都喜欢不起来的气味。他躺在床板上,怔怔地望着这片纯白,有好几秒钟,大脑都无法将梦中饱和的金黄与此刻刺目的苍白联系起来。
腿侧毫无痛意。他动了动,只有长时间侧躺带来的轻微酸麻。
这是离开T巢以来的,第一个细节清晰、色彩明亮的梦。
他缓缓起身,侧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透明药盒上。那里已经空无一物,蓝色被他吞咽消化。正过头,望向中央被多重器械映出的镜子里的影像。那里也是空无一物,有着绚丽翅膀的、左撇的自己依旧不在。闭上眼,试图沉回梦境。但那片金黄像是被色彩提取器收去了鲜亮,如同老照片一般暗淡。不,还有一抹蓝白色,一束黑色,一点青色……尚有颜色存留在记忆里,没有被这苍白稀释。
搓捻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干燥麦秆的触感。
白色的门扉再次被推开。李箱抬起眼,却看不到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走进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穿着笔挺的N公司制服,手中拿着熟悉的透明药盒,蓝色药片在其中乖顺地躺着。
李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向自己递出那颗蓝色。但那人却开口向他解释,仇甫先生在忙着研究,未来的两三天都不能来看望你了。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李箱困惑地站着。仇甫并非每天必至,让下属代劳也是常事。至于所谓的看望……他从未期待过那种东西,倒不如说,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寂静处反复低语:我不会见他,我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但他现在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药盒上,继续等待着。
似乎是对他这种毫无反应的沉默感到些许无措,那人面露难色。他不再多言,迅速把药盒塞进他手里,就匆忙离去了。
李箱揣着药盒,慢吞吞地关上门。为什么这里的人总想着从他这里确认什么,或者得到什么呢?这与在九人会时,那种因理念或能力而被同僚需要、倚重的感觉不同。这里的需求……包括仇甫那种混合着探究、算计和某种顽固期待的注视,都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之物缠绕的窒息。那不是他的价值被认可,而像是一双双眼睛在窥探一座早已坍塌的建筑,看这废墟是否还残留着些许宝物。他们只是想夺取。
他走到镜子前。自那次不愉快的谈话后,箱李已经快……三天?四天?还是五天?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记得自己已经睡了五觉。箱李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今天依旧不见踪影。
他走到床边,就着冰冷的水吞下蓝色的药片,任由那熟悉的、强制性的安宁感席卷而来。困意如潮水漫过意识,将苍白的世界一点点淹没。
黑暗降临。然后,色彩与气味再度涌现。
入目竟仍是那片金黄。
他倚靠着麦秆垛,麦秆探出来的顶端隔着衣物细细地扎着他。身侧仍坐着那抹安静的蓝白色,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贾宝玉自然放松地坐在他身边,墨色的长发有几缕垂在肩上,青年望着远处的麦田,侧脸在暖阳下显得更加柔和。李箱回过头。他们还是没有对话,只有风声与麦浪声在作响,整个人置身于一种广阔的平和。
李箱垂下眼,将身旁的人也当做草垛,手指又伸向身旁的麦秆。抽离,捻动,编织。三股辫在指尖逐渐延长,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另一边腿侧已经堆了好些编好的麦辫。
一天,两天,梦境连续降临,他并未感到怪异与惊惶,反倒诞生了一种犹如回到童年般的平静。更重要的是,那个被自己当做另一座草垛的贾宝玉,他身上有着一种奇特的随和与安宁,如同一颗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宝石,悄然中和这白色房间日积月累深入骨髓的压抑与空虚。仅仅是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即使除去名字与样貌一无所知,李箱也不觉沉默是一种负担,带给他的只有共享一片麦田的舒缓之意。
都说做梦之于大脑是一种负担,但李箱反倒在梦醒后感到滞涩的大脑终于得到了疏通,连带着思维都清晰了不少。梦醒后,他就拾起笔,伏在桌上,与晦涩的数据公式和结构草图对峙。只是一开始还只是沉浸于运算,过了不知多久,回忆再度追了上来,紧跟着的是无尽的懊悔,焚烧了旧梦的大火如往常那般搅乱他的思维,叫他不得不放下了笔。他用掌心发麻的手捂着脸,试图摈弃那些过往。
兀自蜷缩许久,直到肢体传来僵硬的抗议,李箱才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镜子前。这里依旧只映着他单薄的身形。无可倾诉。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试图寻求一个支撑身体的依靠。但这里没有麦秆垛,也没有温和的蓝白身影,这里只有空旷的白。
这一天依旧混混沌沌,总算是熬到了服药的时刻。胶囊蹭过喉管,随着水坠到胃中。困意如期而至,意识沉落,如同被温水包裹着下沉。
当视野再度清晰时,那片温暖的金黄又一次包裹着他。麦田,草垛,身旁坐着的人……一如前两天的那般,别无二致。梦里似乎没有时间流逝,悬在天空的太阳看上去没有挪动多少。而即使他一眼不发地坐着,身旁的贾宝玉也不曾表露不耐或不自在,一直坐在这里,惬意地享受着阳光。
这感觉就像是……那是他潜意识的造物一样,安静地陪伴在他身侧。
李箱垂下眼,手指又寻向身侧的麦秆,自顾自地编织起来。沙沙,麦秆被折弯,相互磨蹭着,发出细微的响声。腿侧的麦辫随意地码放着,随着思绪的下沉,麦辫又增加了几根。重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反过来安抚着身为控制中枢的大脑,入梦前朝他奔袭而来的回忆这才慢慢消沉。
而当他正编着新的麦辫时,身旁一直静默如风景的贾宝玉忽然开了口:“李箱先生编这么多麦秆,是有什么讲究吗?”声音靠近他耳侧响起,很轻,很温和。
李箱的手指顿住了。麦秆粗糙的纹理抵在指腹。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交谈。虽然梦的走向往往不受大脑控制,但现下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而没有醒来,他就默认了他是这片梦境的主人,而在他的潜意识里,沉默才应当是常态,而言语即是一种侵入。于是他迟疑片刻,才低声回答,声音沙哑:“并无。只是让人心情平静罢了。”
“原来如此。”贾宝玉应道。但他的声音没有就此撤离,而是再次在耳边轻快地响起,“不过看这绳结,李箱先生似乎不太宁静呢。”肩膀忽的相触,一只手伸过来,托在他的手下,连同着麦辫也被抬起来,“一大一小,松紧也不一。看着不像是不熟练,反而像是……心有所想,手便随了意。”
覆着皮肤的手掌温热干燥,属于他人的温度与力量令李箱彻底僵硬了动作。他看着那麦辫,确实如贾宝玉所言,几处结节显得突兀,一股麦辫明显编得紧了,拘束地扣着三条麦秆,另一股又显得松散,似乎稍用了力就会滑脱。而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被点出的瞬间,那些试图在机械重复中暂时屏蔽的思绪,如同被搅动的沉渣般翻涌上来——人数渐少的交流会,同僚日渐紧张的沉默,概念焚烧炉里舔舐着无数图纸的烈焰,炸开的烟火以及冬柏错愕的面容,还有仇甫拽住他离开的手臂……以及更深处不断自我诘问的声音:如果当时能站出来,如果能更坚决一些,如果能甩开那条手臂转身离去,如果……是不是就能避免九人会分崩离析的悲剧?是不是自己就不必囚困于此,日复一日地在白色房间里,在无梦的昏沉和煎熬的清醒之间徘徊?又或许,顺从仇甫,交出残余的一切,成为他与N公司的附庸,彻底成为一个听话的空心人,会不会反而能得到救赎?
这些裹满了迷茫与懊悔的思绪堵塞了这颗大脑,他无法抑制它们的蔓延。或许是因为这终究是梦,或许是因为身旁这个青年身上有着一种令人卸防的安宁,又或许是他压抑太久的内心早已不堪重负……
李箱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到近乎陌生,似乎有谁接管了他的身体,让他将这些盘旋脑中的幽灵一一述说。没有哀恸,没有激动,只是平白直述。但他的语言系统没能跟得上汹涌的倾诉欲,只能用磕磕绊绊又时常戛然而止的语句,将九人会的往事、离开T巢的经历乃至自己的所有思考与悔恨吐出,不用他人提醒,他都意识到自己的叙事是有多么的混乱。
但这是他的梦,他怎么说都行。
即使这么想着,在落下最后一字后,李箱还是忐忑地抬眼看向贾宝玉,害怕从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困惑。
贾宝玉只是静静听着,未曾打断,脸上依旧挂着初见时的笑容,温和,而带着新奇。直到李箱不再言语,抬起头看他,他才点了点头,目光与李箱对上,李箱这才看到那双异瞳里的专注。
“李箱先生,您真的是很重情义的人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了然的理解,仿佛真的从他混乱的语句中拼凑出了他的内心,“心思也很细腻……细腻到脆弱。”
李箱指尖轻轻一颤。
贾宝玉早就收回了手,此刻他曲起腿,将姿势调整为与李箱一致。他又继续说:“所以才会这样反复思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恨不得把它们全都演绎一遍,找到那个让大家都幸福的结局为止。可这样就像是一个迫于完成任务的挑夫一样,想着一口气把所有货物都挑完,最终只是被所有的沉重压垮了步伐,连挪动一步的能力也没有。”他顿了顿,语气却不像他用词那般尖锐,反倒显得无比心疼,“很辛苦吧?你已经被困在原地很久了哦。”
“……”
并非谴责,也不似安慰,只是淡然地将他点评一番,指出他早已觉悟的问题。李箱的心却不免为“辛苦”一词而触动,比空茫更加酸涩的情感缠绕心脏,他像个摔疼了而被大人安慰一句就要哭出声的孩子一样湿了眼眶。可明明贾宝玉什么都没做,对他的判断也是他先前就意识到的真实。就是这样,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将自己更进一步地蜷缩起来,隔绝了他人对他的窥探。
“我……”他埋在身体与大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声音发闷,“我走不出去。”
沉默好一会,他感觉肩上一重,他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透进来,似乎要钻进胸膛,将心脏也温暖起来。
他终于落下了泪水。
箱李不在镜子的彼端的日子里,那清醒而连贯的梦渐渐成了他逃避现实的避难所,他竟只盼着能早些入睡。可惜正常情况下,人体所需的睡眠并不会太多,睡足之后就再无困意,若是硬要睡,只能落得一阵头昏脑胀的朦胧,不见梦的踪影。
如此一来,他更渴望看见那蓝色营养剂了。想来里面有安眠成分吧,或许这样他们才能将他控制在这白色房间里。李箱摇头。可他本来就没有向外探寻的动力了,只想与研寻做伴。
因此,在得到今天的营养剂后,他欣然咽下了,带着那昏沉的头痛一齐进入梦境,期盼着再度望见那片金黄。
沙沙,沙沙。
风携来了细碎的声响,他便知道,自己又来到了那片渴望的梦境中。侧头望去,贾宝玉依然坐在身旁,与他一同曲起双腿,倚靠在麦草垛上,所能看见的黑眸望向远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便转过头露出另一只青瞳,朝他温和一笑。
李箱被他的面容晃了一下心神,竟忘却了昨日在对方面前落泪的尴尬,呆愣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了。所幸贾宝玉没有开口说些什么让他回忆起那份尴尬,只是正过头,继续眺望远方,仿佛远处有什么让人着迷的景象。
只有金黄,温柔的、却千篇一律的金黄。
李箱顺着贾宝玉的目光望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再抽出三根麦秆,自顾自地编了起来。或许是昨天痛快地倾诉了一场,胸口不再那么滞涩,恼人的回忆也不再死死追在思绪后头,编起麦秆时又重归了平静。
现在编的结整齐了些。李箱托起麦辫尾端,看着一个个紧密的辫结,满意地摩挲着。
“今天的风很舒服呢。”
贾宝玉忽然出声,一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融进阵阵柔和的风里。
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李箱定住手指,心中莫名诞生了几分“掌控感”。这里是他的梦境,麦田是他思念的故乡,梦境是人之所想的映射……他看向贾宝玉:那他又象征着什么呢?
贾宝玉再看向他,笑意加深,忽然撑着身后的草垛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碎屑,然后朝着李箱伸出了手。拿手骨节分明,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在一处坐久了,会错过许多事物的哦?”他笑着说,青黑异瞳盛着好奇的笑意,“李箱先生,陪我走走吧?我还想看看这麦田的边缘是怎么样的。走不到也没关系,就当是散散步也好。”
李箱仰头看着伸出来的手,一时怔忪。突如其来的邀请与他长久停留此处的愿望相悖,不情愿一会才想起真正的梦总是发展意外。贾宝玉的手掌倾斜向他,静静等候着他的答复。看那只手良久不收回,李箱才犹豫着将手搭上去,借着力缓缓站起身。
原来在连续梦里,久坐的疲惫感也会叠加。伸直了的躯体发出不满的呻吟,升高的位置也让大脑一阵晕乎,泛起细小黑点的视野里,贾宝玉的衣袖被微风撩起,笑容也变得虚幻,李箱这才有了做梦的感觉。这样样貌美好、相处舒适的人只会在梦里出现吧。
拉他起来后,贾宝玉主动松开了手,他人的力量骤然抽离,李箱不禁抿了唇。
“走吧。”说罢,贾宝玉转过身,拨开麦浪似是随意挑了一个方向走去。
李箱顿了顿,迈步跟了上去。
并肩而行时,行走的感觉没有那么令人生厌。或许是拂面而来的风足够舒适,携来泥土与麦穗的香气叫人怀念;或许是脚下疏松的田土实在温柔,踩下去微微下陷,却能如记忆里的那般将他稳稳承托;或许是……身边的人就像一片云雾,轻盈而自在,走在他身边让他也觉得自己浑身轻松无比,几乎要与那人一同消散在田野里。
李箱恍惚了好一阵才稳住心神,转头看向那人型的雨雾,梦话般呢喃着脑内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贾宝玉微微睁大眼睛看向他,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孩子气般的狡黠:“啊,原来这里是李箱先生的梦啊。”
梦中的造物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虚构的形象吗?或许是的,即使是现实里的人也总会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连他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究竟是作茧自缚的毛虫,还是被人折翼囚困的鸟雀。
李箱颔首:“你突然出现在我的梦中,做着违背我心愿的举动。更何况,我从未见过你。”
“唔……”贾宝玉指尖点着下巴,做出思考状,然后又展颜一笑,笑容比麦田的金色还要耀眼,“可能这就是缘分哦。梦的通道千千万,偏偏让我撞进了李箱先生的这一条。”他顿了一下,问道,“那李箱先生呢,又是怎么会来到这里遇见我的呢?”
李箱不至于听不懂他的询问。虽然他已经同贾宝玉单方面交过心,但这样要他说出渴望,他实在是……难言启齿。于是他仅仅抓住了那话的表层意思回答了:“我……是被一只鹅赶过来的。”他想起初见时的狼狈,起初的不情愿化作了真实的无奈。
“鹅?”贾宝玉眼睛一亮,像是听到极为有趣的事,他偏移脚步朝李箱走近,倾着身体,对李箱分享秘密般地说,“在跟良秀小姐游历的时候,我听说在某个巢里,鹅可是忠贞不渝的爱情鸟哦~它会撮合有缘分的人相遇呢。”
“嗯……”李箱猝不及防,脸颊微微发热。
爱情鸟?李箱回忆起那只凶神恶煞的大鹅昂首挺胸、挥舞双翅追着他啄的样子,怎么也不能把它同爱情的使者联系起来。如果每对有缘人都被这样一只凶狠的鸟撵着相遇,他们真的还能爱上对方吗?只会想要快些逃离面前这个见证了自己狼狈时刻的人吧。
但是,李箱又回忆起自己竟然是那个不想逃离,反倒萌生好感的人。难不成那只大鹅真是爱情鸟?
贾宝玉被他那窘迫纠结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跟着他一起停下脚步,等他从这扰人心神的爱情鸟联想中走出来。他并不老实,忽然伸出手,拉起李箱垂在身侧的手,捏起李箱的小指举到胸前。在李箱疑惑地看过去时,他略微低头,披在身上的长发随着重力垂下些许,他用另一只手拎起一缕发,一圈圈地缠绕在李箱的小指上,不松不紧,连着发丝而捏着小指的力道也恰恰合适,能让李箱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顺着小指震到了贾宝玉指尖。
“我们素未谋面,你却梦到了我,还被爱情鸟追赶至此……”贾宝玉抬眼,异色的瞳孔盛满了促狭而温柔的光,声音里带着玩笑意味的包容,“李箱先生,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阴桃花?”
阴桃花?那是什么?
李箱没有问出口,但他面上的困惑太过明显,连手指都忘记收回,那模样让贾宝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带着笑意解释道:“梦里的桃花劫,这是在梦中与陌生人谈上了恋爱的意思哦~李箱先生能理解吧?”
“……我不曾体会过爱情的滋味,也不想……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垂下眼,避开那过分灼人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像是在无措地辩解。
“是吗?可我看到你的愿望了哦。”贾宝玉的声音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廓,带着虚幻的、不容拒绝的蛊惑,“既然——我只是你梦里的人,醒来就会消散,不会留下任何麻烦的痕迹……”
李箱屏住了呼吸。
“那,要不要和我试试?”
试试?试什么?李箱的思维停滞了。在梦中……谈一场恋爱?荒诞得像是最劣质的童话。可心脏却不听话地,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真的……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渴望,“可是……”
“可是”之后的话语,被一个轻柔的触碰打断了。贾宝玉微微侧首,将一个羽毛般轻盈、带着麦田阳光暖意的吻,印在了他的脸颊上。唇瓣的温度比脸颊上的还热些,那触觉无比柔软,又无比真实。他早已想不起母亲亲昵的吻是什么感觉了,贾宝玉则给他地记忆刻下了新的烙印。
砰砰。
心跳剧烈到几乎要跃出他的胸膛,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唯有一片嗡鸣。
“呼呼……”那片温柔抽离,贾宝玉在他脸侧低低地笑起来,“只是一个吻而已,吓到了吗?”
李箱不知所措地望向贾宝玉,看着那张脸变得模糊,逐渐与金黄的麦田和蓝色的天际融在一起。
……
李箱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枯燥的白,吞噬了天花板与墙壁。
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只手轻轻抚上刚刚被亲吻过的左颊。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热。心脏依旧狂跳,震得他呼吸都难受。
只是一个吻而已。是啊,只是一个吻而已。
李箱张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气时,所有旖丽的想法已经被压下了大半。然而心底竟显得更加空虚,恨不得两眼一闭再回到梦中,拉着那人的衣袖问为什么。终究是睡不进去了,哪怕睡进去,想来梦中的贾宝玉大概也只会笑盈盈地将问题轻巧带过。
然而,怅然若失。
他并不渴求情爱,他想要的是更深刻的事物,却被贾宝玉那些话语搅得乱了心神,连渴求之物的概念都被混淆了。怎么会有那么烦人的梦?
李箱扶着额坐起来,指尖仍残留着颊边异常的灼热。梦中那抹带着麦田暖意的触感,与周遭的冰冷苍白显得如此割裂。他望向房间中央那副立镜,瞥见了绚丽翅膀的片段。
箱李回来了。
他起身,脚步迟缓地凑了过去,看着箱李转身,正脸望向他。镜中的他微微笑着,翅膀在背后折射着微光,抓住了他的目光。李箱张开嘴,想要诉说他箱李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所做的梦,但声音没能发出来就感到一阵倦怠。
箱李看着他,眉眼又柔和几分。
“李箱。”箱李温声道,“当仇甫带着蓝色营养剂回来的时候,不要马上吞下去。”
李箱转动眼珠,看向箱李的眼睛。那与他别无二致的眼睛却比他的更为有神,想来是被理想滋养得很好。如此想着,箱李的声音挤进脑内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
把它们一粒一粒藏起来。
攒够三天。三天后……许多你看不见的东西,会浮现出来。
然后,两个选择。
全部嚼碎,吞下去。沉睡,醒来。一切如常,研究镜子,与我对话,维持现状。
或者,离开这里。
李箱呼出一口气,肩膀也塌下来。他听见自己迷茫地问箱李,我该如何离开,我该去哪。明明镜中的自己也知道,李箱的全部都在这镜子里了,离开了这镜子,他又该依靠什么而活?
“一只鸡也许没法飞翔,但这并不会使它停止振翅。它会……挣扎不休。”
可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李箱想着。他是那早已失了力的、被束缚于茧中,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毛虫,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不去为他们的目的做研究,试图保护箱李不要因此消散。
然而当那抹金黄与蓝白再度浮现在脑海,当镜中之声给出的选择在徘徊在心扉……李箱盯着药盒看了许久,终究是将其塞进了枕头底下,藏起了今天的那颗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贾宝玉,跟着对方一起张开双臂,仰躺在麦田里。
李箱看着被金色麦穗框住的天空,白云缓慢地飘动变幻,金黄画框也随风摇动。泥土的芬芳与谷物的香气漫进肺腑,麦浪摇动的稀碎声响传入耳中。身体埋在丛丛麦穗间,麦秆在身下弯折,麦芒轻轻拂过皮肤,又刺又痒。这下该浪费多少谷物了?李箱担忧着,他也只在收割过的麦田躺过,从未如此肆意。
“但是这里是梦啊,李箱先生。”
谈了他的话,贾宝玉呼呼地笑着,伸出手握紧了他的,仿佛真在履行昨天的玩笑话,与他亲密了起来。
李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力度以作回应。
风拂过那些高高的麦子,李箱从未觉得它们能如此高大,像一个个精壮的卫士立在他身周,连广阔的天空都被它们分割出形状,牢牢圈住。
“说起来,”躺了好一会,贾宝玉忽然出声,“李箱先生去过H巢吗?”
“……不曾去过。”李箱回答。他去过的巢仅有那三个,但相比起那些一生只待在一个巢里的大部分人,他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
“那里是我的故乡哦。”贾宝玉笑盈盈的说。
李箱看天上那云分离出了一缕:“嗯。”
“啊……不如我来给你描述一下那里是什么样的吧?”贾宝玉没有因他敷衍的应答收声,反倒兴致勃勃地清了清嗓子,将记忆中的景色娓娓道来,“那整个城巢像是一个巨大的方盒子,楼阁房舍就密密地挤在里面,一层叠着一层,有时看着近,走起来却要绕许多弯。”他的声音放缓,将记忆中的画面铺展在李箱脑内,“街巷底下铺的多是青灰的石砖,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有些发亮,缝隙里偶尔探出点顽强的青苔。到了节日,檐下、巷口便会挂起一串串红纸糊的灯笼,夜里点亮时,暖融融的光晕染开,连冰冷的石砖都显得温和了些。”
“房屋多用木头搭起骨架,门窗的样式……倒与我院子里的有些依稀相似,只是简朴许多,木制的窗框雕着窗棂,屋檐嘛,有条件的人家会会刻上花纹,但出了大观园我也没见到几家会精致一些的呢。门扇也是木制的,往往是向内开,推开时,门轴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的描述十分细致,让人身临其境,“人们穿的衣裳,形制乍看与我身上这类宽袍大袖有几分影子,可细看就不同了。颜色多是靛青、赭褐、灰蓝,洗得发白,或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暗色。布料也粗糙得很,摸上去大概会有些扎手。”
李箱想象着这样的街景,朦胧中带着具体。这样的场景与S巢不同,与T巢更是大相径庭,至于N巢……他来到N公司起就未曾出过门,当然是不了解的。听着贾宝玉的描述,李箱还觉得缺少一笔:“那,人们的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他没有立即得到回答,只听见贾宝玉吁出一口气,握着他的手不知何时松了些力气。
“离开H巢之前,我走过许多片普通街市,也多次进入后巷的晦暗角落。”他清亮的声音褪去了兴味,低沉着像是夹着悲伤,“普通的街市里,白日还有些烟火气,但人人脸上都像罩着一层霾,眼神低垂,脚步匆匆,算计着柴米油盐,也警惕着旁人。而后巷,大概每个巢的后巷都是这样死气沉沉吧,但是在H巢后巷所见的景象才让我最深刻。尤其重构日前后。有人总因财富不足而惶惶不安、面露恐惧,害怕着下一次清算;有人已经麻木到面无表情,如烂泥般堵在巷道不再挣扎;有人因坠落时恰好被承托住,纵使手脚摔断也欣喜若狂地笑着……”
贾宝玉再度握紧李箱的手,有些颤抖,仿佛试图从交握的指间汲取一丝安定。
“他们脸上的神情……我后来回想,大多是由‘恐惧’与‘绝望’这两种颜色调出来的。”他继续说到,声音平静,“我见过在重构日前即将坠落的人的表情。被赶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窗户被他人占去,眼里没有愤怒,唯有彻骨的绝望,即使你去拉他,邀请他进你的房间躲一躲,他也不再有动作。良秀小姐说,我不可能下一次还救得了他。而我和他都清楚,就算活着,他也不再有机会在下一次重构日之前获得资产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箱以为他说完了,才又听到他开口,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麦浪声淹没:“他们脸上,很少能看到真正轻松、幸福的神色。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暖意,像阳光晒透麦秆一样的舒展……太稀有了。以至于后来,我走在那些街巷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去找那些让我难受的表情——惊恐的,麻木的,狂喜到扭曲的。因为看得越多,我就越清晰地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李箱侧过头,试图从麦秆的空隙望向身边的贾宝玉。青年仍仰面对着天空,但在麦秆遮挡下,李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弧度的嘴角,但那看着并不轻松,仿佛那弧度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想要什么?”李箱问,明知故问。
贾宝玉转过脸,在麦秆的遮挡中隐约与他对上目光,那只青瞳似乎还透着光。
“我想要他们笑。”他说,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认真,与之前相比还多了几分执拗,“不是劫后余生那种癫狂的笑,不是讨好逢迎那种虚假的笑,不是麻木到不知喜悲那种空壳的笑……是那种因为安居乐业、因为富足温饱、因为有所依靠而感到切实的喜悦,从而露出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李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怀念,痛楚,以及天真的憧憬。
“很可笑吧?”贾宝玉自嘲般低语,“良秀小姐总说我这是最没用、也最奢侈的愿望。她说,在那样的世界里,能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大部分人的全部力气,哪里还顾得上笑容是真是假。”
李箱沉默着。他想起了九人会,想起了那些最终在理念与现实的冲突中燃烧殆尽的同僚。他们也曾有过纯粹明亮的理想,像未经污染的纸。然后呢?纸在现实的火焰前,不堪一击。
“天真的理想……总是早夭。”李箱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就像最脆弱的纸,触火即燃,连灰烬都留不下,风一吹就散了。”
“嗯,我知道。”贾宝玉却很快有了回应,甚至还笑了一声,“可你知道吗,李箱先生?有时候,正是因为纸太容易烧着,拿笔的人才更像在上边写下点什么。即使知道可能留不到明天,但写下的那一刻,心里也是满的。”
他松开一直握着李箱的手,转而将手掌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个愿望,就是我把自己从过去那片泥潭里拔出来的那根树枝。它可能很脆,承不住多少重量,也可能下一秒就断掉……但我就是靠着它,一步一步,走出了大观园,甚至走出了H巢,而不是只当着泥潭中无知无觉的玉石。”他看向李箱的眼神温和而通透,“它也是我怀中珍贵的花瓣,纵使它再天真、再脆弱……我也想把它干干净净地抱在怀里,不让它被泥水弄脏。”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麦穗层层伏倒,又挺起,沙沙声如潮水般涌过,而贾宝玉的脸也在摇晃的麦浪间变得朦胧。
“李箱先生,”贾宝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你的理想呢?那张……曾经属于你的纸上,写过什么?现在,它还剩下些什么吗?”
李箱的喉咙发紧。他转头望着被麦穗框住的、不断变幻形状的云,感到胸腔里那个空洞的地方正随着贾宝玉的问话,泛起一阵熟悉的、近乎疼痛的酸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最终只是虚虚地吐出一句:”……烧了。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吗。”贾宝玉轻轻应道,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片刻的静默后,他忽然又开口,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那,我们去拿新的纸吧?”
李箱一怔,又偏头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已经撑着胳膊跪坐起来,麦穗从他的发间和肩头滑落。他逆着光,双手撑到了李箱身旁,脸上的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仿佛真是个邀人去玩一场孩童间的游戏的孩子。
“写下新的愿望——比如,离开N公司,怎么样?”
李箱眯了眯眼,感觉眼睛有股干涩的刺痛。
贾宝玉的声音此刻真的如同梦中生物的蛊惑,朝他伸出的手都带着说不尽的诱惑。离开N公司……就像箱李说的那样。他虽然已经将营养剂藏在枕头底下,却不能立刻做出决定——这就是梦见贾宝玉同他说这番话地理由吗?逼着他早些做下决定?
然而他立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知道仇甫给的营养剂实则是为了控制他,而箱李的提醒又暗示着那药不仅仅会让他困顿,还影响着他的精神。如果……如果只有吃了药才能见到贾宝玉,那么当他停了药之后呢?贾宝玉会就此消失吗?
看他沉默不语,贾宝玉笑了,收回了手,重新在李箱身边的麦浪间躺下。这次他凑得更近,姿态放松,仿佛要融进这片金色里,陪李箱胡思乱想。
两人静静地躺着,看天空云散云聚。
忽然,贾宝玉“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侧过身,面对着李箱,手探进蓝白衣袍的宽袖里,摸索着。这个动作带着点孩童寻宝般的天真气。
“其实,刚才说着新纸啊、愿望啊的时候,我忽然想……”他一边摸索,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但李箱听出了其中不可忽视的认真,“我这样贸然闯进李箱先生的梦里,说了许多自以为是的话,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就像这云一样,‘呼’地一声,就散了。”
他的指尖在袖中似乎触到了什么,动作停住,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化为惊喜的笑意。
“哇,我本来以为,梦里来去空空,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他轻快地说,缓缓将手从袖中抽出。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深蓝色的锦囊。锦囊用料细腻,边缘以银线绣着繁复而优雅的云纹,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暗泽,十分贴合他自身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朦胧的贵气。
“可是你看,它竟然跟着我来了。”贾宝玉端详着锦囊,那双异瞳都亮亮的。他又看向李箱,便捏起锦囊系口的绳,将其伸向李箱,“请收下吧,李箱先生。”
李箱鬼使神差地接过锦囊,绸缎的触感光滑而细腻,还残余着几分他人的体温。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你梦里待多久,就像我刚才说的,可能随时都会消失。但是,如果往后,你从没有我的梦中醒来,觉得周围空旷得可怕……不,如果你哪天想起来有个叫贾宝玉的人,曾对你说过一些天真的理想的话……”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那就打开它看看。”
“就当是这场梦并非全无痕迹的证明。”
李箱握住那只锦囊,却不敢用力。他看看锦囊,又看看拨开麦穗看着他的贾宝玉,慢慢地也跟着对方那样侧躺着,与贾宝玉四目相对。
他确实害怕啊,害怕停药之后,这连续的金色梦境会就此断绝,害怕眼前这个给予他奇异的安宁的人,只是潜意识里的虚构。他更加害怕,这份刚刚萌生的、尚且不知所措的留恋还没找到切实的归宿,就要因面对现实而失去凭依。
贾宝玉似乎从他的沉默中看到了底下的纠结,依旧是体贴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拨开李箱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自然而亲昵。
“别担心,”他最后说,声音带着令李箱心安又心乱的包容,“梦也许会醒,但我们的缘分不会断的。”
话音落下,一阵稍强的风卷过,吹得麦秆深深倒伏。李箱下意识闭上了眼,却久久睁不开。他知道,他又要醒来了。
呼——
李箱长叹出一口气。眼前绵延不绝的麦田并未带来厌烦,相反,这种恒常的重复令他感到安心。尤其……他微微侧目,肩头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重量清晰可感。几缕墨色长发随着那人的动作滑落,正轻轻搭在他的胸前。
贾宝玉还待在他身边。
“怎么了,我很重吗?”闷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带着笑意震颤。
李箱偏了偏头,颈侧皮肤被发丝蹭得有些痒,他有些僵硬地避开那蹭动的头颅:“不……我只是在想,还好今天还能看见你,毕竟我已经停了两天营养剂了。”
贾宝玉哼笑着说:“说不定我们能相见只是一个巧合,跟那些营养剂没有关系呢?”
“嗯……”李箱沉闷地应下。是啊,他多愿意相信这只是命运无心插柳的馈赠,而非化学作用下的幻影。不过,感受着肩头的重量,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这两天似乎很喜欢靠在我身上。”
“啊,果然是我太重了吗?”贾宝玉带着歉意地直起身,动作却行云流水,下一瞬便毫无预兆地仰躺下来,将后脑勺枕在了李箱的腿上。他抬眼迎上李箱略显错愕的目光,笑得坦然无辜,“这样会好些吗?我听说情侣之间会有很亲密的肢体接触哦。”
“我不——”李箱没来得及挣扎,辩驳的话尚未成形,便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腿上的人已自顾自翻了个身,将面颊贴向他腹部,手臂也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所有言语瞬间蒸发,只剩下骤然攀升的热度席卷脸颊耳廓。亲昵的触感带来陌生的羞赧,无数旖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风似乎也跟着心动,携着麦香迎面而来,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因为李箱先生的身体很温暖啊,”他听见贾宝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因隔着衣物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就像……就像暖烘烘的食物一样,还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能有什么味道……”热度蔓延到耳尖,这又让李箱感到一阵难为情,声音因此更低,“暖烘烘的食物的话……是烤土豆吗?”
腿上的人又蹭动着,低头看去,贾宝玉偏头露出了那只色泽温润如青玉的眼眸,好奇地望上来:“哇,那是什么味道?我只尝过良秀小姐做的烤红薯呢。”
“烤土豆……”李箱陷入回忆,孩童时期的画面在麦浪的气味中苏醒,“表皮有点焦脆,里面是沙沙的、实心的暖。和红薯的甜软不一样,它更加香糯。”
还在S巢时,他总是和东朗、冬柏一块在田间玩。长身体的孩子们在午后总容易胃袋空空,大人们无暇顾及他们,喊饿也只能得到一句“很快就晚餐了”的敷衍。这时,三个小孩凑在一起,只需眼神一对,就咯咯地笑着各自跑开,如何分工早就心知肚明。李箱去挖土豆,东朗去垒土窑,冬柏去拾柴火。生好火后,三个孩子就这样围在麦田边上,看着烧泥土熏出来的烟袅袅升起,等着滚烫的土窑将土豆闷熟。时间一到,便迫不及待地扒开泥土,取出里面烫手的、散发着焦香与土香的土豆,一边嘶嘶吹气一边笨拙地剥皮,谁被烫着了,便引来另外两人一阵毫无恶意的嬉笑。
只是……那样的午后,再也回不去了。关于麦田最鲜活的记忆,似乎也只剩这梦中残存的温度。
李箱低声同贾宝玉叙述起来,话语间,心中落寞更甚。
而贾宝玉听完,重新将脸埋进李箱的腹中,轻快地笑说:“呼呼,那李箱先生就是烤土豆的味道。”
听到这孩子气的话,李箱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贾宝玉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背后玩着,一会捏着衬衫上的褶皱,一会儿摸着扣在裤腰上的皮革件,一会又顺着皮革件往上,摸上背带,玩闹般地将手掌探进背带与衬衫的间隙,指尖隔着薄薄地布料,亲昵地抚摸着他的背脊。分明是亲密得近乎狎昵的举动,却被贾宝玉做得一派天真,仿佛只是孩童探索新奇玩具。除了细微的痒意,李箱心中刚泛起的一丝波澜,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厚的安宁感抚平了。
与人少了接触,他终究不适应被人这样亲密对待,浑身僵硬到手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犹豫半晌,李箱只生涩地把手抚上贾宝玉那头顺滑的黑发,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发丝。隐约间,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钻入鼻间。
“这个梦,还能持续多久?”李箱摸了摸贾宝玉的发带,轻声地向梦中人寻求答案。
“不知道哦。”贾宝玉的声音同样放轻,裹着梦特有的飘忽感,“毕竟梦总是飘忽不定、来去由心的嘛,即使是身为梦中人的我,也不知道它的期限。”
李箱感到腰间的力度收紧。他看着阳光洒在贾宝玉身上,那蜷着的姿态好比九人会里的那只猫儿,它也喜爱这样躺在自己腿间,不管自己是在工作还是看书,都这样蜷着撒娇。此时,腿上的躯体比猫儿的更重,又少了几分猫儿的温热,却也让他眷恋无比。
离开了这个梦,他又能依靠什么呢?同伴终会离散,猫儿会离开,镜中的箱李时隐时现,眼前的贾宝玉……大概也注定只是过客。难道就真的,什么也留不住吗?梦,就一定非要醒来吗?
“……如果可以,我情愿一直待在这里——”
“李箱先生,不要想着一辈子都待在这里的话哦。”贾宝玉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道。他松开对腰的束缚,仰躺在李箱腿面上,一双异瞳认真地看着李箱,“蝴蝶被困在一处久了,都会失却生命力,更何况本就属于自由的鸟雀?而且,我也不想成为困住你的那个人啊。”
“那我又该去哪里?”他不禁迷茫地再度问出这个问题,向第二个人寻求答案。
腿上一轻,贾宝玉坐了起来,转而用双手托住他的脸面对着自己,然后与他额头相触。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那股隐约的花香更加明显,似乎是桃花的香气。贾宝玉的声音温柔而笃定:“从来没有人会标注你的理想该在哪里实现啊,李箱先生,你只能不停地走。”
他顿了顿,笑容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我的路走到尽头了,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条新的路。”
这笑声与往常并无二致,清朗悦耳,听不出半分阴霾。可李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近乎苦涩的余韵,无论是话语的内容,还是那轻快语调下难以言明的情绪,无一不让他心慌。他不敢揣测那个“尽头”象征着什么,不敢去想贾宝玉为何如此希望他能离开自己的囚牢。
他没有问出任何一个问题,仅仅是攥住了贾宝玉的手腕,感受其下隐约的脉搏跳痛,颤着声音说:“别说了,不要说那种话。”
温热的气息喷出,贾宝玉又笑了一声,像在哄慰一个不安的孩子低声说:“好,好。那我们……一起来编一条足够长的麦辫吧?这样就算再远,我们都能牵着它找到对方了。”
李箱沉默片刻,最终松开了手,点头同意。
于是,他们坐在麦秆垛旁,一起编了好久的麦辫,指尖在干燥柔韧的麦秆间穿梭。麦辫一点点延长,身边的成品渐渐堆叠成圈,他们几乎要将草垛掏空一个角落。
编织过程中,贾宝玉依旧紧紧靠着他。说是一起编,实际上还是李箱自己编,而贾宝玉只在一旁适时递上新的麦秆,一会发出感叹,一会又絮絮地讲起自己儿时在名为“大观园”的院子里的事。清亮的嗓音流淌在风里,李箱静静听着,手指机械而熟练地动作着,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遥远而简单的午后,与玩伴并肩坐在金色的草堆上,时光悠长得没有尽头。
“李箱先生,”贾宝玉从堆积的麦辫下翻找出被埋在下面的起始一段,握在手中,“我拉住这头,你拉住那头,往远处走,看它到底有多长吧?”
李箱看了看两端蜿蜒的金色绳索,又抬眼望向贾宝玉盛满好奇与笑意的眼眸,再次沉默地点头。
他捏紧麦辫的另一端,转身拨开沉甸甸的、垂着饱满谷粒的麦穗,步入涌动的金色浪涛之中,朝着天际那轮缓缓西沉的落日走去。白云在头顶聚散舒卷,无边的麦田随风起伏,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响。一只大白鹅扑棱着翅膀从他前方不远处的麦浪中踱过,这次没有追击,只是悠闲地“嘎”了两声,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金黄之中。
终于,麦辫传来了拖拽力。
李箱顿住脚步,回头一望——视野尽头,贾宝玉的身影已化作金色海洋与蓝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小小的一点。
又一阵风吹过,刮得麦穗层层倒伏。李箱则在他们之中仰起了头,举高手臂朝贾宝玉挥手,久久不肯放下。
而远处那小点也摇晃着,似是也在挥手回应着他,奋力到全身都在摇动。
李箱终于释下所有沉重般,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虽说园子里各处都栽着桃树,但还属沁芳闸桥边的花开得最好。”
贾宝玉的声音仿佛还贴在耳畔,带着往日闲谈时的温存笑意。
“花开的时节,入眼便是泼天盖地的粉,一团团、一簇簇,像是把魂儿都燃尽了才挤出的颜色。风一来,香气裹着花瓣扑你满怀,哈哈,说是下花雨也不为过。”
李箱独自站在一片桃林之中。
脚下是松软的的泥土,其上当真铺着滩滩娇嫩的落红。目光所及,虬曲的枝干恣意伸展,撑开漫天深浅不一的粉云。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又略带糜烂的花香,寂静中,唯有花瓣脱离枝头时那微不可闻的叹息,和它们触及地面或同伴时的窸窣轻响。
“我和妹妹弟弟常去那儿,玩耍,看书。花摇水响,都是极好的伴乐……那景致怎么看也看不厌,自然成了我们相约着玩闹的地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鞋子绕过厚厚的花瓣,踩上比麦田更加松软的泥土,陷下去,又无声地抬起。没有方向,只是凭着胸腔里某种莫名的牵引,拨开垂到眼前的、缀满繁花的枝条,向着桃林更深处去。这里没有麦浪的沙沙声,只有一种空落的寂静,叫李箱再无心情欣赏美景,只一味地朝桃林深处走去,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伴了自己许久的梦中人。
梦境的变化已经足够让他惊慌了,再加上看到贾宝玉的失踪与这同对方口中别无二致的景致,李箱心脏剧烈跳动得无法融入这份安宁的静谧。
“妹妹心细,见不得落花被泥污了。她便停了玩耍,去掘一个小小的坟冢,把那些干净的、残了的花瓣仔细地收拢,埋好……她说,这样才算‘质本洁来还洁去’。”
话语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飘荡。李箱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就在那几棵花开得格外疯癫,几乎要将枝条压断的桃树下,在一片被落红覆盖了的空地前,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蓝白衣袍浸泡在刺目的暗红之中。
贾宝玉躺在那里,身下是堆积如毯的粉嫩,只是大半被一种粘稠到近乎黑色的红色液体浸透。他的脖颈处是一处可怕的断口,头颅滚落在不远处,半边脸颊埋进花瓣堆中,露出的那半边面容却异常平静,不见惨死的狰狞,甚至嘴角还隐约凝着一丝没有散尽的轻快笑意,与他身首分离的惨状显得格格不入。仍有更多的血液从那断口处汩汩流出,缓慢而顽固地洇开,将身周的花瓣晕染成更深重的红,浓烈的铁锈味毫不留情地取代桃花的甜香,刺进李箱的鼻腔。
凄惨,诡艳,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残酷献祭图。
呕……
熏人的血腥气激得李箱不住弯腰干呕,泪水不知是生理缘故还是心理缘故地从眼眶里挤出。
大脑被这画面冲击得一片空白,思考不能,尖锐的嗡鸣与翻江倒海的眩晕紧接着袭击了大脑。他想要上前,想要去确认那是不是另一层诡谲梦境开的一个玩笑,或许,或许凑近了,这一层梦境就醒了,而他又能够与贾宝玉在麦田相会。然而脚步却踉跄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尖锐的疼痛扎进膝盖,蹭擦到地上的手掌也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不住抓了一把手,手指陷进花瓣与泥土之中,只觉黏腻到恶心。
分明……分明昨天还同他分享回忆,一起编织链接的人,怎么今天却落得这幅模样?又一次失却紧紧掐住李箱的喉咙,让他呼吸不得。视野阵阵发黑,又在闪烁的光斑中挣扎着变得清晰。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再看向那具身躯。然而,在贾宝玉的头颅之后,站着一双半透明的腿,那鞋子与衣摆的制式,李箱熟悉极了。
李箱眨眨被泪水充盈的双眼,勉强支起身顺着那双腿往上看,他看见了在那具染血躯体旁站着的另一个“贾宝玉”。
他同样穿着那身蓝白色衣袍,披散的头发半扎着,身姿挺拔,完好无损。只是,他的身形是全然的半透明,如同晨间的雾霭,林间疏漏的天光可以轻易地穿透他的身体,落在下方被染得猩红的花瓣上。
“……”“贾宝玉”静静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李箱,脸上带着李箱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夹杂着温柔苦涩的浅淡笑意,平静的脸上只余一种尘埃落定、无可奈何的寂寥。却让李箱感受到了汹涌的悲伤。
四目相对。李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透明的“贾宝玉”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呼——
毫无预兆的旋风狂暴地卷进桃林,刹那间,千万树桃花齐齐发出悲鸣,无数粉白被蛮横地扯离枝头,化作一场汹涌得令人睁不开眼的狂乱花风,毫不讲理地砸向李箱的视野。李箱不得不抬起双臂遮挡在面前,但这样一来又看不见那幽灵,他撤开手臂睁眼看去,却发现漫天落红,连幽灵都看不清。
在呼啸不止的风声与哗哗作响的摩擦声中,一丝微弱得仿佛来自天际尽头的声音,艰难地穿透这一切,钻进他的耳朵:
“真是遗憾啊……”
尾音尚未落定,李箱便感觉后脑传来沉重一击般的剧痛,整个意识如同摔碎的镜子,哗啦一声——
李箱猛然睁开眼。
耳鸣嘶鸣,渐渐消下去后,他才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填满了死寂的白色房间。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了湿冷的黏腻。眼前不再有红,仅仅被空洞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白所取代。天花板,地板,墙壁……所有都是刺目的白色,空虚的白色。
他僵直地躺着,瞪视着那片白,仿佛还能看见花瓣在视网膜上狂舞留下的残影。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
没有桃花,没有血,没有残躯,也没有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他所拥有的只有梦,一个并不恐怖,但令他惊慌万分的噩梦。
左手摸了一把脸,那里没有泪水,他甚至挤不出一滴真实的泪水。他慢慢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巨大的气力,仿佛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右手掌心传来陌生的、被硬物硌着的触感。他迟钝地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攥着的拳头。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深蓝色的锦囊。
其上银色的云纹在光下流动着光泽,却因眼下的是冰冷的灯光而非阳光显得无比冷硬。
李箱静默地盯着那只锦囊许久,仿佛不认识这东西,又仿佛是被它刺痛到不知该作何反应。拇指蹭过光滑细腻的布料,他实实在在地握住了梦中所接过的信物。
他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梦中之物,究竟是如何跨越虚幻与真实的界限,抵达他掌心的 ?这违背了他所知的常理,也超出了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大脑能够处理的范围。但这又有什么所谓?他已经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更深重的麻木感弥漫向全身,连大脑也一同被麻痹。
他伸出手指,拨开锦囊收紧的开口。往内看去,里面没有什么纸条信物,只有一小撮干燥的、颜色褪成浅粉的桃花花瓣。
它们被保存得很好,边缘完整,干干净净,不染泥水。就像他所说的,他紧紧护在怀中的理想一般,不让半点泥泞沾染。
李箱拈起一片花瓣,轻轻摩挲着。它没有鲜嫩的柔软,它又轻又脆,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这就是为时七天的梦最终留给他的全部。一场广阔的、温暖的,最终被斩灭于染血桃花之中的幻觉,凝结成掌心这只盛满花瓣的锦囊。
同样是一抹蓝色,与药丸一致的蓝色,却并不想将他留住,而是一味地将他推远,牵着他要他往着麦田最远处走去。
他沉默地将花瓣放回锦囊,仔细系好。然后起身,看了眼除了映出他苍白失神的面容以外再映不出人影的镜面,伸手将研寻取下。他将它们揣在身上,光着脚走向门口。
他从未认真审视过那扇白色的门。门没有锁。他早就知道。从来没有任何力量阻拦他踏出房门,只是他缺乏拧动把手的意愿,甘心做一个作茧自缚的囚徒。
现在,他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轻轻一旋,一推。门开了,毫无阻拦。
门外的世界,并非拿药时所窥见的全然的空白。那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筑着透明窗口的实验室,里面穿着白色大褂的研究员正忙碌着,各种仪器闪烁着幽蓝、荧绿的光。而他一眼就望见了那些或大或小,映着各式各样画面的镜子。镜子被连接到复杂的线路上,一旁的显示屏数据飞速跳动;有些站在镜前的人正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或嘱咐着助手记录着什么;而镜子中所映出的,除了人影以外,还有许多扭曲的被称为“异想体”的事物……
那是他的镜子。或者说,是N公司从仇甫与他的手稿之中获取的不完全的镜子技术,不过是些伪劣的仿造品。
他像个幽灵,扶着墙壁缓缓走着,目光掠过一幅幅场景与一张张脸,面上不做任何表情。原来箱李所说的“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不过是这些。贪婪,野心,利用……他所见的不过是一群试图污染技术纯粹性的愚昧之人,与他在T公司所见并无不同。
“我愚昧的朋友啊,还是决定离开这里吗?”
熟悉的讥讽之声在面前响起。仇甫站在走廊的一端远远地看着他,镜片遮挡之下他看不清对方是何种表情。
“明明已经了无归处,却还要拖着你那步履蹒跚的身体吗?”
尽是些无用的言语。他并不挽留李箱,只是试图往那颗疲惫的心脏上刻上划痕。然而李箱并无痛感,那些话语仅仅在脑海中抹开浅淡的痕迹。
李箱看着他。仇甫从一初加入九人会,就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像个对实验成果有十足把握的研究者。他推了推眼镜,说:“随你玩个尽兴。时至黄昏再回来吧。”
他真的笃定极了,仿佛李箱只是一只被剪了羽翼,只能在窗台扑腾两下的鸟,最终会回到冰冷的鸟笼中,依赖他投喂的营养剂,继续扮演着任人窥探的废墟。
李箱停下脚步,看向仇甫的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愤怒,没有害怕,没有哀求,只剩一片枯竭般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沉默。
然后,他移开目光,绕过仇甫,继续往出口走去。脚步很慢,却没有一丝犹豫。仇甫在他身后冷笑出声,当真不在意般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箱瞧见了无数个窗口与陌生面孔,终于找到了通往外部的出口。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无声地滑开,带着雨腥味的冰凉空气卷进来,扑了李箱一脸湿气。门外,是铅灰色的阴沉天空,正拉着细密的雨幕,那雨幕将周遭规整的建筑轮廓晕成一片模糊的灰影。潮湿的空气中除了雨腥味,更多的是都市特有的浑浊气味,竟比白色房间里的那股恒定不变的气味更加让人喜爱。
他站在门口,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与与衬衫,带来潮湿的冷意。
他回头,最后看一眼那条明亮而冰冷的、充斥着他所厌恶的一切的走廊,然后转身,不带一丝留念地往潮湿的路面踏出一步又一步。
他向着未知的昏暗,义无反顾地笔直走去,背影很快被渐密的雨幕吞没,再也看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