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事情的开端是Friday出于好意播放的一首歌曲。
它确实起到了一定程度的安抚作用,Tony漫不经心地想,他甚至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响起来的。歌曲播到中段,抬升的旋律让他想到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场景——是在上世纪的八九十年代,一次记不清楚的狂欢派对里——也想起他曾经是那么一个荒诞之人。
……如果早一点……
“够了。”Tony低声说,撑住桌子,抵抗着可怕的晕眩。他按住太阳穴。
如果你早一点……
他痛苦地呻吟起来,看到了自己抬起的手臂。在漫长的战后修养里,他失去了锻炼痕迹,并且暂时来不及把它们找回来;他转动手腕,努力忽视他附着在骨骼上的皮肤和肌肉运动起来形态简直像被制作出的机械臂。好吧,不完全像;但它们总不合时宜地在他的脑子里重合。难道Tony Stark的天才大脑不足以支撑他分辨自身和机器人吗?
那够愚蠢的。他告诫自己,过于快速地直起身,以至于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Dummy在配制试剂,呆呆地转过来,正好拦腰挡住Tony,让他免于直接摔到桌子上。
“上帝啊!”他痛得大喊一声,“这是怎么了,Friday?”
“请不要担心,boss。你正处在一段虚弱的恢复期内。”
Tony骂着,让自己站好。腰部肌肉过于激烈的拉扯让他觉得自己要瘫痪了,至于Dummy——它歪了。它不是被设计来承担一个成年人的重量的,即使那时Tony处在自己体重值的低谷。
“好吧,一会会修好你。”Tony说,心里感激世界上还存在他擅长的事,“但不是现在。”它原本在弄的试剂撒了半桌子,好在其中没有腐蚀性的东西。他拿起其中一个瓶子,其中柔韧的白色物质从中潽出来;那是曾经属于Spiderman的蛛丝。
曾经。
Tony发出触电般的喊叫,发抖的手指没有握住那东西。曾经,当然了,你指望什么呢?难道那个烧杯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你指望其中能冒出希望吗?
做梦吧。
他因为玻璃碎裂的声音开始耳鸣。
如果你早点……
神啊。
他有多久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了?
这是Tony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Hey Tony,Tony!你能听到我吗?”
他用力睁开眼睛。空气过量地涌进肺部,很糟糕,过呼吸的征兆。
“我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拜托……”
他把手交给对方,被顺利搀扶起来。“啊——哈。”事态似乎得到了控制,Tony看向他的帮助者,“你是?”
“您今天当班的助手,先生。”
Tony漫不经心地应和一声;他并不真的在乎。但这位干练的女士很有可能是无限战争的幸存者之一,仅仅是有关——有关某些事实的碎片——都让他陷入一种恐怖的情绪漩涡里。
那不是真的。
上帝啊那为什么是真的。那怎么会是真的?
Tony的视野开始发黑,像战甲面板遭到严重损害后的显示效果。事态没有得到控制。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他狭小的战场里,相应地,周围变得危机四伏。
他差点对桌上动弹的什么东西伸出手了。他的助手抓住他,有力而肯定地说:“sir。”
Tony只花了一秒就知道了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对他说话。
不过,她是对的。他看清了桌上的情形,乱糟糟的,那个通过化学反应生产着蛛丝的器皿冒着白烟。Tony用力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说:“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sir?”
犹豫片刻后,Tony说:“不,没什么。”
他似乎看到那团烟雾短暂地凝聚成了人形。
那之后,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头了:他开始梦到Peter,听到他喊他“Mr.Stark”;他们会在一起吃顿快餐、做个实验之类。很轻松,很日常,但对Tony来说个是噩梦。
如果你是一个超级英雄,就不该向该被保护的民众索取体谅和理解;如果你是一个成年人,就不该向一个孩子勒索陪伴、信任和他拥有的所有美好的情感。那些梦境提醒Tony,他需要他。这让他感到愧疚,仿佛那孩子的死也无法阻止一个荒谬的慈善家去觊觎他的价值。
“Friday,你觉得Spiderman在哪里?”他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太阳。正值夏季,天气连续好几天都非常好。
Ai沉默片刻,询问Tony是否需要一些帮助。
“当我梦到他,那就像往他的灵魂上套了一层枷锁。我会突然想到:枷锁?那可不好!万一它缠住我们的睡衣宝宝,让他从蛛丝上摔下来怎么办?”Tony说,“但是,他再也不会从任何地方摔下来,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纽约已经没有它的好邻居了。Tony突然开始憎恨这座城市。
Spiderman越来越频繁地来叨扰他的梦境,他甚至偶尔在清醒的时候也会听到Peter的“Mr.Stark?”“Pleasssssse!”或“Amazing! ”他问助手们讨要安眠药,但似乎每个轮班的人都经过Pepper的魔鬼训练,Tony没能从他们任何一个手上捞来能对他产生效果的剂量。
“那是致死量!”Pepper隔着遥远的时空瞪着他说。
结果,他依旧缺乏睡眠;只有在困到头痛或心律不齐的时候,他才勉强睡着。
有一天,他很早就躺上了床,干巴巴地躺着,什么也没做,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他想让Friday调暗窗户,但不知怎么忘了这回事,等进入梦乡还隐隐惦记着。这时,窗外不再是恼人的阳光,他像待在一艘潜水艇里,沉浸在深水的水压中。
身处孤岛的错觉带来了一点安全感。
后来窗户突然碎了。它整个儿炸开,Tony像被扑进来的水狠狠推了一把,差点滚到地上。他感觉遭受了高压水枪的殴打,肋骨的疼痛让他马上睡意全无;他知道自己要再一次——
“M—Mr.Stark!”Tony猛地睁开眼,看到Peter蹲在他身上,既惊讶又害怕地盯着他看。
——于是他这一次没有召唤战甲。
“What……”Tony把自己撑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他没有管它;他从深海回到了现实世界,“你……”
他的表情一定很复杂,至少说不上友善,因为男孩立刻从他身上退开、四肢并用地缩到了床角,怯怯地低下头。
Tony又开始耳鸣。他揉着耳朵,感觉自己需要再一次昏过去。
他真的那样做了。拜托,他真的很累很累,而且经历了货真价实的鬼压床,他的噩梦再一次升级了。但再一次睁开眼时,Peter仍然站在他房间的角落。Tony立刻跳了起来。没得说;他仍活在地狱里。然而,他又一次听到了:“Mr.Stark。”就像他这些天无数次听到的那样,声音幽幽地敲击鼓膜,激起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蕴藏着的愧疚感。
那孩子——Peter Parker——紧紧贴着墙,Tony甚至看不清他是站在那儿还是吸在墙壁上的。他意识到天黑了,便顺着照进室内的霓虹光线望了一眼。他发现窗户完好无损。
他看了看Peter,又看了看窗。后者闪了闪,小心又热切地说:“我修好了那个。”
“修好了。”Tony重复了一遍,脑海里浮现出Peter举着焊接设备的模样。其实他从未见过Peter干这活儿的样子;在社交距离上,他们没有那么熟。
Peter露出了一个害羞的微笑:“是啊,毕竟我现在是鬼魂了。”
既然他敢挂他电话——就是“乐队排练”那一回——那当然也可以毫不忌讳地说出这么令人窒息的一句话。Tony决定跳过那部分,直接问:“你是真实存在的?”
Peter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许是的。”
“我还以为我疯了。”
“你没有呀,Mr.Stark。”他笑了笑,渴望地看着Tony,“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可以。”Tony说,拍了拍床,“坐下吧。”
Peter走了过来,摆出了一个坐下的姿势;被单没有被压出任何褶皱。他仰头看着Tony,令后者生出一种欲望,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发。
可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从Peter身上穿过去,更怕真的摸到Peter发间的血迹与泰坦星的尘灰。
最后,Tony清了清嗓子:“那么,我想这无法用一个公式解释吧。”
“我不知道有哪个公式可以解释。”Peter回答,“早知道我就去学魔法了。”
Tony严肃地反驳:“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永远的科学派的人。”
Peter乖乖地“哦”
了一声。半晌,他沮丧地小声问:“Sir,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这样想。”Tony忽然感到眼眶发热,“欢迎回家,kid。”
Peter笑了笑,视线追着他。Tony躲了两下,发现没有办法躲过去,他举手投降:“Alright——在这儿待一会,Peter,别乱碰东西。”
“好的,”Peter立刻说,“我发誓。”
“也别乱跑。”
“好的。”
他点点头,转过身走出卧室。Peter的发誓让Tony想起他让他成为复仇者的时刻,他永远不会忘记Spiderman从他手上抢过无限手套的瞬间。
严格来说,这两件事并不发生在同一天,虽然对Peter来说,那的确是。只不过他的两次死亡都残酷得刻骨铭心,Tony有时很难分辨它们的先后。他没有改变结局,没有救回那个他失去了的年轻人,所以时间线的顺序没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隔壁的房门。这里没有住过人,只摆了客房标配的家具。他盯着光秃秃的床板看了一会,意识到作为这栋建筑的主人,他不知道去哪里给Peter找一套床具来。
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寻求帮助。过了一会,Tony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也许应该走回去,接着理所应当地发觉他所有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卧室。
他开始觉得掌管地府的Hades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听说所有早逝的少年都会进入他的房间。而这个欲望代表了两件事,第一,他希望Peter的灵魂真的存在;第二,他希望把那孩子留在身边。
他自言自语:“拜托,给我一些证据……”
“你叫我吗,Mr.Stark?”
Tony吓了一跳。Peter穿墙而过,站在他面前——这个画面带来了一点熟悉感。
“我让你不要乱跑。”他皱着眉说,心里满满涌现出劫后余生的侥幸和狂喜:他是真的,他真的有可能是真的。
Peter低下头:“我以为你在跟我是说话。”
“哦,蜘蛛基因。”Tony喃喃说,“那倒是很合理。”
“Mr.Stark,”Peter担忧地说,“你在发抖。”
他愣了愣:“哦。”他浑身僵硬,但还是成功让自己脱离了墙面的支撑,“没事,这是成年人的小问题。”
Peter望着他。为了缓解气氛,Tony说:“好了,我觉得这屋子不像能住人。我不会帮你收拾的,也许你想我帮你叫个客房服务?”
他要怎么解释Peter的状态呢?念头一闪而过,Tony很快决定不解释;他是发工资的人。
“不要!不要告诉别人。”Peter说,神情和祈求Tony不要收回战衣那回一模一样。
他沉思片刻:“我认为,这回我们达成一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