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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金道勋从五年多的练习生生涯里学到了什么,服从一定是第一位。偶像看着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娱乐公司货架上的商品,而练习生更次之,连商品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市场逐利时随时能被替换的补充装。巨大的不确定下,只有服从,将自己塞进公司计划的蓝图,成为比别人更贴近预设标准的存在,才是能被选中的唯一门票。
所以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顺从,习惯了活在被规则框死的世界里。
他一直坚信,只要能熬下去,出道那天总会来临。
可直到金道勋第一份练习生合约期满为止,公司仍然没有明确出道计划。续约那天,他签了字,周围所有人都说:“金道勋肯定能出道。”他也这么告诉自己,或者说,用这句话压住心底质疑的声音。
但出道计划仍然没有来,等不起的人越来越多了。
残酷的现实终于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公司解散了一大批不再符合要求的练习生。金道勋也阔别了很多人,至亲好友、熟悉的同伴、合不来的陌生人……虽然出路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他们走的时候都流了很多的眼泪。
人走了之后,连平常拥挤的练习室都空了一半,焦虑和不安像低气压一样,无声无息地笼罩着留下的人。金道勋也哭过,最崩溃的时候,他在舞蹈室一直坐到凌晨,地板又硬又冰,让人错觉那是冻结在虚空之上的薄冰,稍一失神,冰层就会破裂,将他坠入淘汰品的深渊之中。
可以出道吗?
还要等多久?
市场风向会不会明天就变?
哪一部分还不够?
问题像藤蔓,从黑暗里爬出来,缠住他,没有答案,也挣不开。
久而久之,思考也变得疼痛起来。每天都像是在倒带,同样的练习室、同样的镜子、同样的一身汗……唯一在变的只有日历上的日期。
金道勋只是机械地数着自己的练习时长,四年六个月。在外人眼里,这是足以被尊称为“元老”的资历,可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张反复涂改、最终变得廉价的滞销标签。随着年纪增长,这种焦灼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商品保质期结束的倒计时,昭示着机会的缩减。
韩振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这个来自中国的男孩格外瞩目,为了他公司甚至专门飞去河南上门面试。等金道勋听说这件事时,韩振已经是正式的挂名练习生了,公司甚至愿意等他考完高中会考再来报道。舞蹈课上老师和他们透底,说是难得一见的大帅哥。
金道勋没说话,但好奇心像蚂蚁一样细细密密地啃。舞蹈课一结束,他就和几个练习生围上去软磨硬泡,终于要来了一段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看见韩振。
说实话,跳得很烂。像是完全没基础的新手对着视频生硬地扭动,穿搭平庸,发型也只是最普通的黑色短发,没有任何能增光的效果。可在不算清晰的镜头里,他的五官优越得惊人。看完了第一遍,金道勋心里有了数,这人肯定能进出道组。倒不是直觉,而是熬了四年多,揣摩透了公司胃口后的职业预判。心下了然,他重新按了播放键,带着审视的心态又看了一遍韩振的舞蹈视频。
两个月后,韩振到了韩国。金道勋和李炅潣搭伴跑向宿舍,李炅潣存了点较劲的心思,临进门还特意扶正帽子,想端出前辈的帅气架势。金道勋笑着看他,可实际上他自己的心跳得比鼓点还乱,喉咙也莫名地发干,空气仿佛在推门的一瞬间凝结成了实体。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极了某种大事将至的前奏。仿佛只要推开这扇门,某种巨大的、无法逆转的变化就会轰然降临在他的生命里,彻底撞碎他长久以来的困局。这种预感让他指尖微颤,像是命运在这一刻终于心生怜悯,郑重其事地递上一份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礼物。
可进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韩振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二层床上,头发比他印象里长了一些。
金道勋压下心中的悸动,端出好前辈的风范,友好地打了声招呼。韩振转过头,眼神里全是听不懂韩语的懵懂,他缓慢地回了一句蹩脚的阿尼哈塞呦,那局促里生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感。仗着语言不通,金道勋和李炅潣背过身去,偷偷感叹:“真长了一张神颜,实在是太帅了吧。”
可韩振并不高冷。没过一会儿,他就掏出了便利店里最贵的冰淇淋当见面礼。金道勋盯着手里的冰淇淋,心想这人到底是有钱,还是看不懂韩文被宰了?但无论如何,冰淇淋很甜,人也好看,大概率是内定的出道成员,没有不打好关系的道理。
韩振和同批的练习生们截然不同。那些在不同公司间辗转的“老油条”们,骨子里都透着股算计,这也无可奈何,长久的淘汰机制规训着、异化着所有心怀梦想而来的少年。
金道勋也如此,所有的付出都要考虑回报。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对韩振无微不至的贴心照顾里,究竟掺杂了多少审时度势后的权衡,他是在照顾一个喜好相似、惹人怜爱的弟弟,还是在投资一个胜算极大的未来?
相比之下,韩振更像个误入此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普通学生。他不了解练习生圈子的暗流涌动,不懂得光靠努力是不够的,更不懂得如何讨好高层或规避被开除的风险。他韩语蹩脚,业务荒废,可他拥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以及一张比什么都重要的“中国绿卡”,那是公司敲开海外市场的万能钥匙。
就这样,实力平平的韩振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那条名为“出道”的鸿沟。他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越过了金道勋曾枯坐数载、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深渊底下曾经有过多少无声的失败者。
出道名单公布的那天,公司将他们六个人叫进办公室,郑重宣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团队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彻底失控。哪怕是金道勋这种自诩骄傲、觉得流泪会掉价的青春期男生,也卸下了所有伪装,在大喊大叫中任凭兴奋的泪水夺眶而出。六个人在一片混乱里抱成一团,谁也分不清是谁在笑,谁在哭。
金道勋隔着滚烫的泪光,看向了身边的韩振。韩振早就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哭得很直白、很用力,像是要将这一年异国他乡的孤独和委屈全部宣泄干净。看着韩振颤动的肩膀,金道勋突然觉得自己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终于缓过来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抬手用力拍了拍韩振的背,低声说了句:“没事了。”
出道事宜商定后,生活像是按下了快进键。团队名称口号、曲风定位、成员分工,一切都像精密运转的齿轮,推着他们狂奔。金道勋从未体验过这种透支般的忙碌,他们挥别了逼仄的练习生宿舍,搬进了挂着他们名字的寝室。睡眠成了奢侈品,睁眼是刺眼的摄影棚灯光,闭眼是练习室里无止尽的汗水。唯一的实感是,他们终于在公司这栋大楼里,拥有一块贴着TWS的专属练习室。
时间是不停歇的传送带,等到金道勋终于能偷出半日闲暇,和好友坐在咖啡屋里玩着普通的“德国心脏”时,两个月已经匆匆流逝。玩着普通不过的小游戏,他终于歇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从名为‘TWS道勋’的商品变回了最普通的金道勋。
游戏玩完了,饭也吃了,他和朋友坐在椅子上闲聊,朋友举杯祝贺他顺利出道。金道勋挑了挑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我是谁啊?我肯定能成。”
调侃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韩振身上。时间确实有魔法,短短一年,韩振就变成了金道勋生活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朋友体贴地问了句:“那韩振呢?他最近还好吗?”
好吗?金道勋沉默地想了想,好像只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和风光无限的金道勋不同,韩振像是被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虽然韩振是团队里练习时长最短的特例,那份被公认为“幸运”的出道名额,却成了诅咒的开始。Anti者的谩骂、漫无边际的造谣、以及那些针对他外籍身份的恶意,如潮水般涌来。粉丝圈里,讨厌韩振成了一种默认的政治正确。
网络上的恶意尚且能关掉屏幕隔绝开,线下的抵制却无处遁形。只要韩振试图与成员互动,台下就会爆发出阵阵刺耳的嘘声。那些恶意不分国界,韩语的讥讽混杂着母语的辱骂,鲜明地传入耳中。金道勋从未特意去追问中文的意思,每当他看到韩振那双因为难过而垂下的眼睛时,便明了背后的恶意。
镜头前,他们必须是闪闪发光、微笑营业的爱豆;告别了镜头,韩振就会碎成一地。金道勋在这一行待得太久,见过太多私下不堪入目的“完美偶像”,深知多少坏种被塑造成了光鲜亮丽的神像。可唯独韩振,无辜的、可怜的、善良到让人难以置信的韩振,却在遭受着最不公的审判。这种道德资本与待遇的严重倒挂,让金道勋感到一种无力的荒谬。
可粉丝的喜恶是偶像无法掌控的潮汐,当恶意变成潮流,金道勋所能做的,依然只有像从前那样,在昏暗的寝室里,轻柔地揩去韩振眼角的泪,缓缓地拍打着他的后背,试图拼合他破裂的心。
他也曾试过在镜头前通过频繁互动去推韩振一把,可结果却是更疯狂的反噬。恶意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他给韩振多少爱,台下就反馈回多少倍的恨,恨不得将韩振彻底扑杀在聚光灯外。
两个月变成四个月,慢慢变成一年,漫无边际的恶意没有收敛,但韩振却在这些缝隙里,一点点长出了新的骨骼。
起初,金道勋发现韩振开始随身携带自己的平板,哪怕在去往签售会的保姆车上。被骂得最狠的那几天,他也只是沉默地背着那些生涩的韩语发音。后来,在那些充满嘘声的舞台侧翼,金道勋曾下意识地想去牵他的手,却发现韩振微笑着微调呼吸,他不再发抖了,只是精准地卡在节拍上,把那些谩骂当作无声的背景音。
这种转变让金道勋感到酸涩。他看着韩振在深夜的练习室里一次次纠正自己的舞步,看着他在面对镜头恶意提问时,即便语速缓慢却坚定地表达感谢。那些原本想要扑杀他的浪潮,最终竟成了磨砺他的磨刀石。
虽然恶意依然如影随形,可爱豆最不缺的,便是那些真挚、盛大且不图回报的爱意。那些在寒风中挥舞的手幅,那些在签售会上含泪说出的“谢谢你的存在”,一点点填补了韩振被网暴撕裂的缝隙。
行程依旧是不停歇的奔波,综艺、录音、舞台、签售。随着时间的推移,金道勋发现,韩振真的不怎么爱哭了。
以前韩振在上台前总会下意识地确认金道勋的位置,亦步亦趋地模仿着他的行动以求心安;可现在,那个总是寻找庇护的孩子,已经学会在喧嚣中屏蔽杂音,在聚光灯下毫无保留地展示真实的自己。
虽然他依旧会和金道勋黏黏糊糊,日常短信里满是细碎的生活琐事,但他眼底那抹惊惶消散了。成员们都欣慰地说韩振坚强起来了,金道勋却无法轻而易举地高兴起来。
该如何称赞伤痛后的成长呢?
在他心里,那是韩振用无数个痛声哭泣的夜晚换来的铠甲。如果可以,他宁愿韩振永远不需要这种所谓的“坚强”。可命运从不听从假设,他们只能在这一场名为“出道”的洪流中并肩泅渡。
日子在平淡与高压中交替流转。
金道勋不擅长言辞,更吐不出什么华丽的字眼。他表达爱的方式近乎笨拙,只是沉默地陪在韩振身边。偶尔在深夜,当两人挤在韩振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呼吸交错的瞬间,金道勋盯着韩振安静的侧脸,心底总会生出一种隐秘的、近乎不安的好奇,这样简陋的陪伴,对独自漂泊的韩振来说,真的足够吗?
但金道勋从来不主动追问韩振掩盖的伤口。
在片刻的安慰过后,两人又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忙碌且周而复始的日常。
通常,每个盛大的场合结束后,往往会伴随巨大的寂寞,但金道勋依然沉溺于这种过程。他迷恋那些沸腾的尖叫与欢呼,那是对他职业身份最高规格的礼赞。而在澳门候场的间隙,听着场馆外那些穿透墙壁、如雷鸣般的应援声,幸福几乎要胀破他的胸膛。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韩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韩振正认真地做着拉伸。后台昏暗的灯光下,韩振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湿润的光泽,不是因为委屈而含泪,而是因为对接下来的舞台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兴奋。韩振这几天非常快乐,不仅仅是因为人气的攀升,更多的是一种身被母语包围的自豪与安稳。在面对这些同胞时,韩振展现出了一种在韩国从未有过的松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让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这是金道勋几乎没有怎么见过的、韩振陌生的一面。在这些零散的片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中国,韩振的故乡。
那种积压已久的心疼、欣慰与与有荣焉,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无法抵挡的冲动。
他心下意动,猛地走过去,毫无预兆地一把抱起韩振。韩振吓了一跳,身体在空中晃动,嘴里嘟囔着“哥干嘛呀”,却顺从地勾住了他的肩膀。
金道勋不语,在这失控的片刻,他只是环抱着韩振,闭上眼做了一场最虔诚的告解。
谢谢你,肯为了陌生的梦想忍受超负荷的训练。
谢谢你,哪怕韩语蹩脚也从没放弃过学习和表达。
谢谢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也从未想过回头。
谢谢你,即使争吵也不会留下芥蒂。
谢谢你,一直撑到现在。
谢谢你,韩振。
谢谢你跨越山海,成为了降临在我生命里、改变我命运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