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欢迎来到诡异战场。
1。活过今天。
2。完成至少一场心理咨询。】
噔————
伴随着一声脆响，照明灯光打开，强烈的眩晕里，李箱意识到自己……不幸的成为了那个被规则怪谈战场选中的倒霉蛋，俗称，天选者。
诡异入侵世界已经三年了，李箱曾经是一名建筑师，但在一个月前，关于建筑工地的怪谈因为全数天选者攻略失败而入侵现实后，全世界的建筑作业都被停止了。
但那也并非李箱离开这份工作的理由。
肺癌晚期，大概要死了吧，李箱。
握着手里的病例诊断报告最后一次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脚手架下，看着上面的峥嵘的钢筋直直戳进天空，李箱忽然感觉这样的千疮百孔的建筑就像这个世界的伤口，也像自己的人生。
然后剩下的时间变得短暂又快速，预期九个月的寿命，然后变成预期六个月。染血的纸团总是陪伴自己到天明。每一次呼吸都好像空气在凌迟脆弱的肺部。
没等李箱决定好剩下的生命到底应该放在哪里，命运就已经给他提前书写好了结局——成为一个天选者只有两种可能：死，或者陷入疯狂迷失在怪谈世界。
……
思绪回到现在，暖色调的灯光里，李箱沉默的打量着环境。
他在一个类似于会客室的环境，而桌子对面的小沙发上坐着一位男青年，正静静微笑着看着他。
看样子是一个非体力对抗类的规则怪谈，李箱微微松口气。只要不是体力对抗类怪谈诡异，凭借自己的头脑就总还有存活的希望。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存活。
他继续打量对面的青年。
那男青年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装，长发披肩随意半扎起一个高马尾。他非常英俊，或者不如说美丽，正笑眯眯的注视着他，左眼玉色的眼睛间或轮过一轮诡异的青光。
“……”
要不是知道天选者的第一次怪谈都是必然是单人任务，除了自己这里不可能会有别的人类，李箱几乎要以为对面这位青年也是个人了——而且还是个挺帅且挺拟人的古风小生。
李箱看着他的及腰的长发在脑子里吐槽道。
天选者第一次怪谈任务必然是单人，此类经验都是规则怪谈降临后的三年内，无数人拿命堆出来的不刊之论。
所有错信诡异的人，都活不过第一次降临任务。李箱作为高素质人才，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高素质人才先生还知道一件事：进入到规则怪谈里，首先的重中之重——是要找到规则。
作为在湍流一样的命运里所能握住的唯一一只小船桨，便是如此了。
李箱拉开抽屉便看到一张纸。真是幸运，又或者说是异常？规则纸就简简单单的趟在抽屉里，不用劳心费神的千方百计寻找。
……
【员工诊疗须知
欢迎来到H公司员工温馨心理咨询室！
为了更好的进行诊疗，请遵循下面的诊疗须知规则。
1。你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心理医生是值得信任的，可以寻求他的帮助，直至你治愈。
2。不能对心理医生的提问说谎。
3。你可以向医生提出合理要求。
4。完成诊疗后，你应该给医生支付相应的报酬。但如果医生没让你满意，你可以拒绝支付报酬。】
…
简短的四条规则，李箱抖抖手里的纸。
幸运的是，自己目前找到的这四条规则里并没有冲突的规则，现在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向医生说谎。
那想必对面的，就是一个“心理医生”？在诡异里还真是奇特的职业。
李箱安静的打量着对面的诡异。对面的诡异也似乎一直等待着他，在李箱阅读完上面的字句之前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看到李箱抬头看他，那个漂亮的长发诡异主动开口：“啊～您好！如你所见，欢迎您来到心理诊疗室，我是鸿璐。”
“你好。我叫李箱。”
“这次会面的时间不多！让我们尽快开始吧～”鸿璐开开心心的说，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
“啊～首先！是几个简单的问题，为了帮助我们彼此了解。李箱也看到了哦～不能说谎。说谎是坏孩子。”
“…是。”李箱咽了下口水。患者不能说谎，他记得这条规则。
鸿璐拿着笔在量表上写写画画：“李箱有交往对象吗？或者有没有喜欢的人？”
“……啊？”当然没有！但是他问这个干什么。
鸿璐看到他的迟疑似乎颇为满意地微笑起来，又体贴的说，“这算是个人隐私？您不想回答也没问题。那我换个问题吧，这个问题李箱先生可要尽可能真诚的回答哦。”
……这个诡异还挺体贴，不，等等。
“咳！咳咳咳！”熟悉的疼痛感又来了，李箱仓促的拿出纸张，在上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果不其然又咳出了血。
“啊哈……”如此残败之躯……
或许成为天选者死在这里，也只是把我的必然的归途提前了一些吧。李箱对着染血的纸团短暂放空了思绪。
“看来李箱先生的身体不太好？”鸿璐盯着李箱的手纸上的红色若有所思。
“……是。”李箱惨白着脸诚实地回答了。他的声音嘶哑，看起来比原来还虚弱几分。
“啊～这样啊。”
“感觉李箱先生应该很痛苦呢。”
“那李箱先生想死吗？”鸿璐话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
想死。
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折磨了。
李箱下意识的在心里作答，但正欲张口时却咽了下口水，掐灭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回复。
……如果说想死，对面的这位“鸿璐”会不会立刻帮自己实现愿望？
看起来颇为无害而令人信任的鸿璐期待着歪了歪头，眨眨眼睛期待着回复。从他线条柔软的下垂眼里，李箱感到了一点不寻常的情感……如果诡异也有情感的话。
但不能说谎，说谎会违反规则……片刻后李箱开口。
“虽然这个世界确实越来越不容易……但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尽量心怀希望之翼面对每一天，而非将目光总是局限于总有一日必将走入的归途。”
这是一句真话，但也完全是一句废话。鸿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的笑笑。
……明明鸿璐的表情都是微笑，但是李箱就是看得出来每个笑容里的差别。
“啊～话是这样说。但其实李箱也觉得现实很没意思吧？而且……还觉得很痛苦？天天呼吸都很疼？李箱要不要留下来陪我。”
“我会保护你。”鸿璐在桌子上趴下，长发随着这个动作水流一样流了一桌，它很自然地伸手去够李箱的手，吓得李箱很不自然地往后一缩。
……这是，boss直聘？
李箱把鸿璐的行为定性为招聘，于是调动自己26年的所有人际关系加职场关系处理经验说：“鸿璐先生，谢谢您对我的赏识，不过我暂时没有意向。”李箱假笑。
“啊～好吧。”鸿璐遗憾的说，也可能是在遗憾自己没摸到李箱的手，它坐直翻了一页文件纸：“那么我再换个问题好了～请问……”
“咚咚咚！”
门被敲击的声音吓得李箱一哆嗦。
不如说，那扇门比起敲击更像是在剧烈的被撞击。
鸿璐也停下来了问话，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侧脸看过去。
……
？
李箱吞咽口水。
等等。为什么门外会，传来敲门声？
入侵吗？不太像。 诡异通常都严格遵守着规则。
……严格遵守着规则？！
李箱福灵心至，忽然被一个想法闪电一样击中。
“鸿璐！鸿璐。”
鸿璐起身，没有理他，反而强硬的打断了他的话：“啊。李箱安静的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处理一下。”
“千万不要乱跑哦～”他眼含笑意的回望李箱。
……
宛如一桶冰水浇在头上，李箱只能乖乖坐好。
……他不敢赌这个可能性。更不用说他已经差不多十拿九稳问题的答案。
“……”
门关上的哪一刻，李箱猛地站了起来。快速的来到鸿璐的座位面前，拉开抽屉。
……！
果然！！
里面也有一张纸！！
李箱心脏砰砰直跳，来不及扫过上面的文字，李箱把它赶紧攥紧在手里，拿走，迅速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箱展开手里的纸张——
【心理医生守则】！！！
李箱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要跳出来了，背后的冷汗已经打湿衣服，他一目十行的迅速阅览着规则上的文字。
…
【1。你是一个心理医生，患者只会从门外面来访。】
“哈！”
果然！！！
李箱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来一声颤抖的笑声——果然，那个自称鸿璐的诡异！根本就不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在室内，患者只能从门外进入。
而室内的座位是……自称鸿璐的诡异，正对着门的那一端，也就是说，它的位置才是来访患者。
而自己的任务1，是活下去。任务2“至少”完成一场心理诊疗。
如果自己是病人，那这就显然不可能实现。毕竟病人只能被一个医生进行一场诊疗。
但如果自己才是医生，就能给病人进行多场诊疗了。
所以外面鸿璐正在搏斗的数个敲门诡异，显而易见，就是…才是真正的病人。
所以……结论到这里已经显而易见了：
自己才是真正的心理医生，而鸿璐是患者。
鸿璐它肯定看过患者规则，所以它根本没违反规则。它欺骗了自己……但确实一句谎言也没有说。
鸿璐只是说“欢迎你来到这里，以时间不多，让我们尽快开始”，这样的悠闲的主人翁姿态就让李箱自己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才是患者，而它是咨询师医生的角色。
……是鸿璐调换了这两张纸的位置吗？李箱冷汗直冒。
不，这样想没有意义，毕竟鸿璐已经做出来了这样假扮咨询师的举动，那无论是他有意为之还是规则怪谈任务故意加强难度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鸿璐已经这样做了，他想干什么？套话？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样费劲周折的贪图的？还是说只是单纯埋下陷阱准备让自己违法规则？
李箱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冷汗把手里的纸张浸湿揉皱，眼下却不是继续后怕和思考的时间，要赶紧读完规则才好。
…
【2。你可以向咨询者提问，被咨询者不得说谎。
3。诊疗过程中，一定要尽可能保持患者的心情良好。患者提出的合理要求都应该尽可能满足。
4。如果违反了第三条，在紧急情况可以拨打电话。但如果铃声超过三次还没有人接听，必须立刻挂断并拔掉电话线。一个小时后可以尝试再次使用电话。
5。你可以给心情低落的患者吃红色药片。给心情过于激动的患者吃白色药片。】
……
“鸿璐……”李箱浸出一身冷汗。幸好刚刚鸿璐提出的要求他都有满足，尽可能讨好了这个诡异的心情。
比如刚刚鸿璐要求自己坐好，自己猜到鸿璐才是那个患者须知里适用“你可以向医生提出合理要求”这条规则的对象，而自己必须要遵守要求。
而自己的猜测虽然已经几乎百分百肯定，但李箱依旧不抱有侥幸。而最简单直接的验证猜想的正确与否的方法也非常简单。
他等待着鸿璐。
……不过，在此之前……
李箱跑到窗前，短暂的运动居然就已经让残枝败柳一样的身体累的气喘吁吁，他一把扒开百叶窗的叶子，透过缝隙凑上去。
……！
李箱瞳孔收缩。
！！！
李箱不由得往后倒退了一步，反胃感从他脆弱的身体里升腾起来。
外面是宛如战场废墟一样的满目疮痍的地狱。
倾倒的大楼。火烧的现代建筑物。凹凸不平的土地……和死的毫无尊严支离破碎的一个个人。或者说……一片片人。
呕。
没亲眼见过尸体的李箱压下呕吐感。幸好离得还比较远，所以冲击力减小了一点。
……这里简直是人间炼狱。
李箱压下恐惧，强迫着自己注视着这一切，鲸吞一样收集着信息。天选者的第二次诡异战场任务都会和第一次任务强相关，所以现在多看，多记对他只有好处。
不知为何，血没有干涸，人也没有腐烂。只是赤目的红，染在大地上。就连远处的天空也都是不详昏沉的暗红色，或许此时是黄昏？
而窗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半倾倒的朱红色古代样式高楼。不知道原来有几层楼，但现在只剩下六层。上面是火烧水淹乃至于雷劈的痕迹。
……这楼是遭天谴了吗？谁这样恨它，金木水火土五行攻击都来啊。李箱故作轻松的和自己开了个玩笑。也没让自己的心情轻松多少。
……遭了！脚步声。
李箱合上百叶窗，跑回桌子前。
直到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李箱终于在最后一刻前回到了座位上。
“呼……啊……”李箱抓着椅子把手，克制着自己的大喘气和咳嗽的欲望。尽力恢复平静。
那诡异闲庭信步的回来了。鸿璐依旧气质优雅呼吸不乱，就好像他不是刚刚在外边撕了个诡异，而像是刚刚出门去楼下买了瓶酱油一样轻松写意。
“啊……李箱有在乖乖的坐着吗？”鸿璐落座，眼睛看似随意的扫过紧闭的百叶窗。
“当然。我此刻正坐在这里。”李箱平缓了呼吸回答。
“……鸿璐，你是来访患者，而我才是心理医生。对，还是不对？”李箱坐着，抬起头横眉冷目逼问站着的高高在上的鸿璐。
这就是那个最简单的方法！——患者不能说谎。
“啊哈……”听到这句话鸿璐的眼睛微微睁大，明显的表现出了饶有趣味的神色，“呼呼，李箱先生，”鸿璐笑起来，“真的好聪明啊～”
“回答我。”李箱沉起了脸，逼问着鸿璐——在这个房间里，真正不能说谎的人是鸿璐。
“没错～确实李箱先生才是心理医生呢。”
“李箱先生好聪明，我越来越喜欢李箱先生了。”鸿璐歪着头冒着星星眼夸他，像小孩子看见亮晶晶的气球。
……规则所限，鸿璐这几句话居然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但……你为什么要骗我？李箱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神色越发凝重。
“啊～李箱是生气了吗？非常抱歉。因为这样做太好玩了。而且我确实想借着提问题机会多了解一下李箱先生嘛～”
“我向李箱先生道歉。”鸿璐双手合十真诚的说。
……房间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鸿璐玩着自己的头发，饶有趣味的等李箱来对自己进行心理咨询。
“…”遭了，聊什么好呢？
李箱倒也很清楚自己是个异常的人，平时并不是那么滔滔不绝，跟谁都聊得起来的性格。
嗯……
“鸿璐为什么留长头发呢？”李箱选择了比较容易问的问题。外表应该是个好话题？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李箱忽然想起来浏览过的一个帖子。
约会时问长发男为什么要留长发。如果接下来他答的是配我的穿搭和脸型，那么可以继续约会。
如果他下一句开始讲的是什么原生家庭和刻板性别印象，现在可以看看拿出手机叫车要不要等了。
……也不对，他是倒霉天选者，这里是心理咨询室不是恋爱综艺直播间。
不过，鸿璐会怎么回答呢……？
李箱发现此刻自己在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好奇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鸿璐。
鸿璐也看着他，半响眨了眨眼睛。
“啊……这个。”他似乎在思考回复。
“那李箱喜欢吗？”
……这里又不是什么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的警匪片。李箱不想回答这个以反问作为回答的答案。
“拜托你回答我啦～”鸿璐说。李箱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本质是一个要求。
喜欢。但这属于合理要求的范围吗？
“喜欢。”李箱片刻后还是决定诚实回答。
“这真是太好了！那我留长头发就是为了让李箱喜欢哦～”鸿璐表示。
……咳。李箱面颊可疑的红起来。
这句话是鸿璐的真心话啊……这个诡异，好像有点可爱？
看着气氛逐渐融洽，李箱决定问问这个原住民可能关于自己下一场天选者游戏的情报。他感觉自己还能苟苟——说不定就活下来了呢？
“鸿璐，你对房间外面的东西有所了解吗？比如说，这里是哪里？”
“啊……”
“李箱去偷看了窗外啊。”鸿璐立刻推断出来这个结论。
！！糟糕！被鸿璐发现违反规则了！！
鸿璐刚刚提出来了，合理要求。要求自己必须乖乖坐好，而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无疑就相当于暴露出了自己并没有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事实。
怎么这样放松警惕了！问出来了不该问的问题！！真是致命的疏忽！！
李箱冷汗直流，而鸿璐则不容置疑的迅速握住了李箱的手。这一次李箱甚至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就被这样一双冰寒刺骨的手握住……感觉像是在摸一块冰，李箱无法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里是我家啊。”李箱得到了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家……？鸿璐和家人住在那里？
“我的家人……”鸿璐笑了出来，鸦青的纤长睫毛垂落，倏然眨流出一行血泪下来。
“…！”
房间的灯骤然熄灭了，李箱的呼吸停顿。
“李箱。”浑身冰寒阴冷的诡异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依偎在了李箱身旁，一点点摸着他的脸，没有光芒的玉色深情而诡谲地看着李箱不知不觉盈满泪水的黑色瞳仁。
“想和我回家见见我的家人吗？”
它要杀了我！！！它要杀了我！！
近在咫尺死亡的气息笼罩在身上。李箱无法做出回答，再天才的大脑此刻仅仅有的想法也只是所有动物的本能：恐惧，恐惧，还是恐惧！
一定要逃！！！不逃就会被他杀死。
然而李箱并不能活动。
“……你在流泪吗。”
鸿璐把比自己低一点点的李箱禁锢在怀里，潮湿而冰冷的怀抱里，李箱感觉禁锢住自己的东西的应该不止鸿璐的两条胳膊，还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捆住了自己的大腿根和手臂，让自己在鸿璐怀里完全动弹不得。
长发的青年模样的诡异掰起李箱的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李箱的脸颊上的泪痕。然后顺着这条泪水滑行的轨迹往上追溯，直到舔到了嫩红的眼睑，和白色的眼球。
略微粗粝的冰寒舌尖在眼球上扫过，所幸并没有真正伤害李箱，只是像舔棒棒糖一样一点点舔着。李箱颤抖着，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但除了恐惧之外，一个新奇的意象，一种令他惊异的情绪，却依旧强势的进入了他空白的脑海：鸿璐好像一只蝴蝶。
李箱曾经在书里读过，蝴蝶会吸食各种地方的可以摄取的液体，来获得急需的钠元素。所以有时蝴蝶会落在动物的伤口上，用细长的口器吮吸血液，而有时甚至会吸取眼泪来获得里面的盐分。
这样的伸出一点舌头，舔舐着自己的眼泪的鸿璐，好像一只脆弱的蝴蝶。
被随时随刻可以轻而易举虐杀自己的诡异抱在怀里的李箱，忽然对这只危险的诡异，产生了一点点不合时宜也根本不该出现的怜爱。
……为什么会对一只诡异产生这样的情感呢。可能大概是因为鸿璐实在是太美了吧，它温柔美丽的笑容中有种李箱为之心碎的忧伤。
看来鸿璐是一只会蛊惑人心的危险诡异。
鸿璐为什么要舔舐自己的眼泪呢？有些诡异会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并以此壮大。鸿璐是把自己的恐惧也视作食物了吗？
在鸿璐怀里，生命之火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李箱不知为何依旧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念头没能控制住想这些东西。
“不是哦。我不想要李箱先生害怕我。”鸿璐停下来动作。他看起来心情好多了，再次微笑起来。
……？？！不。它在回答我？？？
“嗯。李箱先生的心声，我一直都可以听得到的。”
不是。那这岂不是…他一开始就操纵着自己的想法？？李箱方寸大乱。
“没有哦～我只能是看到李箱先生的想法，并不能操控您——而我看到您在心里说我像一只蝴蝶。
知道了您在怜惜我这件事，我真的很开心～”鸿璐解释。
然后为了表示诚意似的，鸿璐又主动解释道：“李箱先生要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以不看着我的眼睛，或者干脆闭上眼睛。”
所以，只要对视鸿璐就可以看见别人的心声啊。李箱闻言有点狼狈的闭上眼睛，不去看鸿璐。
李箱，稳住，活下去。他看起来恢复平静了？为什么？
……因为鸿璐觉得自己做怜惜他！
李箱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这一点。
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幸好自己刚刚没有在想讨厌和害怕他，而是忽然莫名对他产生了怜惜的想法。
看起来这个诡异刚刚心情突然那么不好，就是因为自己刚刚怕他怕的要命，在想他会不会杀了自己吧。
看起来这只诡异非常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并且不喜欢别人害怕他。所以，在和这家伙对视时，一定不能表现出害怕才是。
“……”李箱再次睁开眼，和鸿璐对视。
可以看到我在想什么吗？鸿璐？
“可以的。”鸿璐又笑起来。“啊，原来刚刚李箱真的趁我不在去偷看了窗外的景象啊？我说了不让你乱走动的，外面很危险。
李箱先生好不乖啊～”
【患者提出的合理要求都应该尽可能满足。】
这个地方太狡猾了。患者必须说真话固然是有所限制，但咨询师必须尽可能满足患者要求才更致命！
“抱歉，鸿璐先生。”李箱压下心里的不安和负面情绪，开始柔和地解释，眼前的危险就在咫尺，规则算得了什么？不试试一定会死，不如放手一搏向鸿璐追求一道生路。
“我确实短暂离开了座位，也因此得以看到了外面的景象……那实乃地狱之景。”
“那李箱先生对于这些事怎么看呢？比如……不得不注视着，这些景象？”鸿璐侧眼看向窗外。百叶窗封的死死的，但是李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鸿璐一点点摸着李箱的头发，冰冷的手指按住他的后颈……掌心下面是呼吸中枢，而往下一点是脆弱的神经中枢和大动脉。
李箱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想这些东西，只是专注于这个问题本身。
“…我认为，这本就是任何人都不应该经历的痛苦，强迫有智慧的生物反复的观看自己的同类被虐杀的景象，是对身心都有伤害的。
如果有可能，应该尽力避免自己和他人一直反复观看这种影像，以上。”压制着颤抖的柔缓悦耳的男低音这样回答。
“……原来是这样啊。”鸿璐半响轻轻笑出声。
“李箱，我不用再看哪些东西了。但是我依旧能看见每个人的心声。”
“我很喜欢你，因为你的心声大部分时间都和言行一致。而不一致的时候，真正的心声也柔软而澄澈。”
“你很好。”鸿璐贴在李箱的胸膛上说，阴寒刺骨的温度传过来，李箱意识到怀里这个毛茸茸的长发诡异正在感受自己的属于活人的心跳。
……鸿璐……
李箱心生一计，第一次主动抬眼对上鸿璐的眼睛：
鸿璐，那如果我们能一组玩你画我猜的话，肯定能大获全胜了。
“什么是你画我猜？”鸿璐好奇的问。
就是……
你先放开我，我去拿两张纸，我们一起玩。
鸿璐闻言真的放开了李箱。好奇的盯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劫后余生的李箱内心狂喜。他尽力平静地在房间一侧的小柜里拿出两张纸和笔，然后又看向鸿璐的眼睛。
是一种游戏。一个人在纸上画画，另一个人来猜这是什么。有时会2人一组和其他人比赛，看看在规定时间内谁猜出来的多。
“听起来很好玩！”鸿璐表示。
“那我们一起来玩吧，”李箱微笑起来说，“在我画的时候不要作弊看我的眼睛哦。”
“好哦！～”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但是心性有时候意外的单纯得像小孩子啊。李箱一边低头在纸上作画，一边这样想到。
自己真是个狡猾的社会人士了，用这种方法理所当然的获得了独立思考权而不被怀疑。
……不过为什么能读心的反而是患者，被读心的是心理医生，这也太犯规了吧。
话说回来，鸿璐确实外表上看起来很年轻，和自己相差无几或者更年轻一点，而心智水平则似乎在波动，偶尔会做出一些很小孩子的举动。
李箱想到这里，内心忽然有点波动，如果这个诡异并非最常见的民间传说原型类而来，那很可能就是个体死前受到巨大心灵创伤和痛苦，然后在死后就会成为成诡异。
……结合到鸿璐刚刚只是提到他的家人，就几乎暴走的情况，这个总是微笑着的教养很好的鸿璐，生前到底又经历了什么呢？
……想的太多了。对一个随时会杀了自己的诡异也产生这样的怜惜之情，李箱，真有你的。
总之，避开那些危险话题吧，聊点轻松的东西。
李箱用手拿起纸，湿手印把纸弄得皱起来。鸿璐留意到了这一点，不好意思的说：“啊…抱歉，刚刚把你身上弄湿了。”
“没关系。”李箱放缓声音答复，把纸递了过去。
……这样，应该也算是在给鸿璐做心理疏导吧。李箱想。心灵绘图可是像沙盒一样的有效招数。
“鸿璐先生觉得我画的这是什么？”李箱把手里的画展示出来。
“一面镜子。”鸿璐回答。
“啊。你回答的好快。”李箱眨眨眼睛。
“因为李箱先生画得好。该我了。”鸿璐学着李箱的样子也同样眨眨眼睛，笑着接过来纸笔。
李箱等待着，鸿璐在另一端安静的写写画画。李箱留意到这个诡异不发狂的形态下，手指很漂亮，留着一点尖尖的粉润指甲。
“锵锵！画好了…！”鸿璐把纸张递过来，李箱凑过去看。
是什么？
一颗眼睛。
李箱冷汗狂流。
这是可以说的吗？
看起来鸿璐的那只玉色眼睛绝对有问题，自己如果这时候开口答复，会不会落入了这个诡异的杀人规律陷阱里？？
进退两难。
“……怎么样？李箱。”
鸿璐侧脸，李箱用余光发现他的目光已经开始追寻住自己的眼睛——他想和自己对视，直接看自己在想什么。
糟糕。
“鸿璐，不要作弊。”
“啊～可是现在我是出题人啊。”
“……”这一点纰漏了！只有自己是出题人的时候，鸿璐才承诺不会读自己的心声。
鸿璐的脖子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拼命躲闪的李箱强行对视上了，玉眼似乎散发着无尽光彩。
“一颗眼睛。”鸿璐笑着念出来他的心声。
“啊。李箱猜对了，”鸿璐真诚的夸赞着李箱，“对的，那是一只眼睛，青色的眼睛，我的左眼。”
“怎么样？喜欢我的眼睛吗？”鸿璐微笑着问，左眼散发出阵阵光芒。
危机的警钟大响！李箱直觉绝对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但鸿璐依旧逼视着他。李箱与折脖状态的鸿璐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感觉鸿璐和自己的距离似乎近到可以用他的眼睫毛扎进自己的虹膜。
那只眼睛确实是清澈的玉色，像雨过天晴的青空或者粼粼波光的湖面。人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眼睛？
鸿璐依旧在等待着答案。李箱则拼尽全力拖延着时间，他从宇宙奇点大爆炸想到了物体的价值和使用价值对立统一，在想到在级数中去掉、加上或改变有限项，不会改变级数的收敛性时，鸿璐终于挪开了眼睛。
………
“唉……不回答吗。”又过了十数秒，又或者是一辈子，鸿璐颇为可惜的叹了口气。
“这是我最后的一次尝试，看来我今天不能留下您了。”
话音刚落，铃声响起。
“休息时间还有五分钟结束～请员工有序返岗。”
李箱晃了晃神，松了口气。
……应该，过关了？
“鸿璐，对我的心理咨询还满意么。”李箱双手无意识交叉住，期待着鸿璐的答案。
“啊～”鸿璐思索状。
李箱屏息凝神，略感紧张。
“五星好评！～”鸿璐笑着拍掌。
“虽然我很想留下李箱～但，呵呵，看起来李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这个给你，咨询费。不过我更想说这是份礼物呢，呼呼。请看，我也随身带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是一块系着红线的环状玉佩。李箱低头抚摸。入手温润。色彩天青，让他以为自己仍在注视着鸿璐的眼睛。
“我们会再次见面的。”鸿璐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还有，李箱是一位很好很好的人。并非毫无价值。遇见您让我觉得生活非常值得期待。”
……是对最开始的那句自己糊弄过去的回答“想不想死”的问题的回复啊。李箱微微发怔，看着对面的微笑的清雅青年模样的诡异。
原来鸿璐还记得这段对话。
没等他来得及想出要回复鸿璐点什么，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李箱回到了现实世界。
………
【评级D- $&*#&&】
出现错误。
异常检测。
紧急修正！
【A+！】
【您所在国家的诡异入侵值减少500！】
【您得到自由属性点10点！】
异常？
……所以应该，鸿璐是那种特殊的入侵原任务剧本的诡异？
站在白色的战场中转房间的李箱对着光屏思索。
如果没有他，自己应该需要接待至少两位访客，而拜他所赐，只接待他就好了。
……不知道是好是坏，大概是好事。
但凡访客里来一个武力类型无法对话的诡异，李箱就完蛋了。而至少鸿璐很讲道理，李箱甚至连药品和电话这两样求助都没用就完成了任务，这或许也是评级很高的原因。
A+的评级对新人天选者来说，实在是非常好的成绩。李箱也实至名归。在这样一个有读心能力的诡异前简直是步步雷区，在最后的关于眼睛的问话里强如李箱也险些翻车。
更不用提最开始的识破鸿璐对患者医生身份诡计性叙述的谎言也已经极为不易。而戳破这个谎言的必要条件是必须要找到鸿璐身前桌子里的那份规则，能做到这一点更是智慧勇气乃至于幸运缺一不可，若非鸿璐刚好离开了桌子，李箱也不可能能想到这个可能性并冒着违反规则的风险铤而走险，所幸最后还是成功偷拿出了心理医生规则纸。
……这短暂的数个小时对于李箱来说简直是步步惊心。回忆起来李箱也只感觉自己确实是劫后余生从鸿璐的手下活下来。更何况……它还确实被触犯规则，险些杀了自己。
李箱打了个哆嗦。被禁锢在墙角时的阴冷感觉渗入骨髓，恐怕余生他也忘不了那个滴着血与水的湿冷的拥抱的温度，和鸿璐在他脸上轻轻吹出的吐息。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想到这里，李箱有些抑制不住的咳嗽，也抑制不住的期待。待这阵总是与他缠绵不休的连绵的肺部疼痛平息下来后，李箱拎起来那枚玉佩放到于目将平的地方细细打量。天青色的玉佩澄澈美丽，像鸿璐微笑时天空一样晴朗的眼睛。
李箱又咳嗽了起来。
……一定会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