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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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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5,12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55

道别是一件难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登机牌和护照被扫落在地时,应允承正罕见地因口腔溃疡困扰。

冬季实在不是个适合口腔溃疡的时节。候机室过热的暖气,烘烤出一种虚浮的暖意,也催生出这微不足道的疼痛。久居恒温室内的人,身体总是先于意志对季节投降。离开西北后,蔬菜瓜果不再是需要特意驱车三十公里去采购的稀缺物资。重新回到科学配比,营养均衡膳食系统里的应允承,再度直面这种无伤大雅,许久未曾造访的小病小痛,倒也成了一种奢侈。

在那位冒失乘客出现之前,应允承刚在不大的贵宾候机室里走过一圈。自助餐台上的食物已所剩无几,立顿茶包也被拿得零零散散。唯一没怎么动的,是旁边一排颜色深沉的袋泡茶。

他随手拈起一包,指腹感受到茶包粗糙的质感。包装上的成分表证实了他的猜测:是茯砖茶碎料压制的。十年过去,就连需要大火烹煮的茯砖茶也有了更为便捷的冲泡方式。那还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航天基地那边,入冬后吃清炖羊肉,餐后就会搭配这种茶汤。不同于易被接受的杏皮茶,茯砖茶汤带有一种独特的菌花香,初次尝试的外地人往往会曲解为陈腐的土腥气。而本地最地道的喝法,是加盐,花椒,荆芥一同烹煮,风味曲线更为陡峭,自然也就更难推广开来。

当时的应允承喝不惯。李决那时看着他被咸得露出不大理解表情的样子,笑着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过去。

里面是加了冰糖的杏皮水。

航班滞留,许多旅客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围着航站台玻璃惊呼拍摄。应允承见怪不怪。这景象反倒给了他一息回到过去的错觉。在这种情境下少少地浪费点时间,似乎也未尝不可。

西北,西北。当你真正深入腹地去居住过,它就不再是地图上那片被简化的荒凉标签,不再是经济和文化叙事中常被遗忘的角落,而是你生命纽带的一部分,也可以被笼统地概括为——“故乡”。

故乡,也代指长期居住过的地方。十年前的西北秋天很短,冬天很长。一不留神,嘎吱酥脆的落叶就会被新雪覆满,像人类的记忆存档。隔着玻璃看世界的时候,总感觉时间的流速被拉长,像额尔古纳河流动的冰碴簌簌作响。

也不知道早餐有没有涨价,篮球场有没有翻新。

应允承拥有过太多隔着玻璃看世界的时间,但西北的冬季是如此不同。或许是默许这本就是个适宜浪费时间的节点,又或许是终于有人问起手臂内侧的纹身,在解下手表递给坐在对面的陌生青年,客套寒暄的间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多讲了一句本不该有的废话。

“我原本以为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

2.

陌生青年对这句话展现出探究的神色,这反应在应允承意料之中。他清楚自己抛出了一个引人遐想的线头,此刻却近乎放任地默许了后续的追问。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被一场错误的暴雪围困,似乎连坦白也成了一种可以被原谅的,合乎时宜的错误。

用一个被滞留的上午,在一座毗邻故地的城市,向一个此生大概率不会再见第二次的陌生人,剖白一段刻意尘封的往事——这安排本身也像这场天气一样,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宿命感。

此刻的应允承允许一切发生。

有些故事的重量,似乎只适合交付给陌生的耳朵。讲述者无需恪守客观与周全,倾听者也不必背负回应的义务。嘴巴一张一合的过程中,口腔溃疡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再次提醒应允承十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这痛感如此隐秘又如此熟悉,精准地刺破了十年光阴,将他拽回到那个相似的冬天。那时的他还被研究所上下称作“小应”,年轻得尚且无法驾驭西北干燥暖气和请炖羊肉共同作用下的旺盛火气,也曾像此刻一样,被满嘴细密的溃疡折磨得无可奈何。

因此他只态度坦荡地总结了几句。

当时的小应想不通,明明跟李决同吃同住同作息,怎么偏偏只有他自己被这点微不足道却又麻烦的疼痛缠上。这疑问在他舌尖滚了滚,最后还是带着点集体主义的不忿问出了口。

医务室的医生从柜台后递出一瓶西瓜霜,没忍住先笑了一声,才压低了声音,带点儿神秘跟他讲:“这你就不懂了吧,因为李工抽烟啊。”

李决就站在他旁边,闻言也跟着乐,点头的时候,语气是一贯的,讨论学术问题时的平稳:“医生讲的有道理。抽烟会导致口腔黏膜角化增厚,相当于多了层屏障,自然没那么容易溃疡。”

话音还没落下,他侧过头来看应允承,忽的笑出一口清清楚楚的白牙,用那种混不吝的,懒洋洋的调子紧接着找补:

“但你千万别学。这属于标准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从医务室出来,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雪。不是来时那种细碎的雪沫,是成片的,绵密的,真真切切的一场大雪。天地是静的,静得只剩下北风的呼啸,和他们踩在新雪上的“嘎吱”脆响。来时的路已经被覆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模糊的轮廓,世界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

李决落后半步跟着,望着走在前面的应允承踩自己的影子。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在身后留下一长串清晰的脚印。昏黄的灯光下,那脚印在无垠的雪地里显得渺小,像某种远古生物留下的化石,记录着此刻两个微小的生命曾在此并肩行走过的证据。

应允承停下来等待李决,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人踩出的印记,深深浅浅交错着,蜿蜒向视野的尽头。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在雪幕里显得有些失真:

“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

李决没戴帽子,黑发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白的雪,像提前白了头。他打量着应允承,嘴角牵起一点惯有的,温和的弧度,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总之不是下个世纪。那下就下吧。”他说,“反正明天周末,不用早起。”

3.

现在的应允承还是能清晰的回忆起当时的细节。雪花粘在李决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记得小时候看过的某个科教片里讲,每一片雪花的晶体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那时那刻,就像他们,在庞大到令人失语的宇宙里,在那片被五十年一遇的夏天炙烤过,又被茫茫大雪覆盖的西北土地上,短暂地,唯一地存在着。

李决已经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走,超过他,背影在纷扬的大雪里显得有些模糊。应允承快走几步跟上,和他并肩。

雪还在下,一如今天,似乎真的不打算停了。路的尽头是亮着灯火的居民楼,在雪的映衬下,像一个温暖而遥远的梦。

听完这寥寥几句总结的年轻人不知道想到什么,也鬼使神差地开口,提到一只上面写着“大美张掖”的打火机,讲这只打火机于他而言的粗略意义和浅薄缘分。他陷在回忆里走神的时候,应允承也同样在走神。

他想到没忍住解释“李决是真的没办法”的钟一贺。

这人明明和李决同年入职,却有着长枪短炮观鸟,被李决调侃为“提前步入养老生活”的爱好。李决说他大冬天跑到张掖的马蹄寺,专门为了拍一种在白雪皑皑的祁连山脚下跳跃的名为“蓝马鸡”的小鸟。应允承自己在英国时期也培养出了点摄影特长,偶然一次跟对方聊起相机配置和型号,钟一贺兴致昂扬,急急忙忙翻他的“战绩”给应允承欣赏,说是其中有张江鸥掠过水面的照片,还得了摄影比赛的奖。

江鸥。

应允承又回忆起小时候见过的江鸥,那种灰白色的大鸟。应宗阔抱着还小的他,在轮船上。大群的灰白鸟儿追逐迸溅的浪尾,久久盘旋不下。应宗阔指给他看,说那是前人的灵魂,由于有遗憾所以久久不愿离去,在江上徘徊,鸣号,踯躅,踟蹰。

应允承那时候好奇,仰头问:“那它们会去哪里?”

应宗阔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但《荀子》里讲“过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他推测,这群鸟或许正是在路过故乡。

可人类对故乡,又能有什么遗憾呢?

现在回想,或许是有的吧。应允承没来得及问应宗阔有没有遗憾。如果有的话,爷爷是不是也像那群江鸥一样,暂时没有办法离开。

而江鸥是候鸟,每年冬季会从北方迁往南方,春季再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也好。至少化成飞鸟后,远不如人类这般胆怯。应允承怀疑自己一直到死都能记得西北的一切。那么死后化作江鸥,每年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正确地,沿着既定的迁徙路线路过西北。说不定还能在航天基地附近的山顶歇歇脚,看看曾经路过的,落满秋叶的小路,再看看曾经居住过的,那个亮着灯的阳台。

人生百年,不过瞬息。

物非人非。那个阳台后来有没有望远镜,种没种小番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化为江鸥之后,他拥有了无数属于自己的春天和冬天,可以年复一年地,路过于此,徘徊于此,鸣号于此。

这,就是他所能想象的,最接近永恒的形态。

4.

接连失去过几样最珍贵的东西之后,应允承才迟钝地意识到,现实生活里的道别,其实称不上太难。在时间布设的漫长陷阱里,失去才是常态。哪怕被命运厚待如应允承,也总有几支无法长期持有的人生股票。

二十二岁那年的冬季快要结束前,应允承几乎拥有全世界。尚在人世的爷爷,关系融洽的青梅竹马,理想学府的录取通知,以及一个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那时候的他尚且天真以为气温升降不过是宇宙规律,人类怎么会有条件地拥有春夏秋冬。周末清晨望着窗户上凝结的冰花,和李决继续完成每日例行的填字游戏,话题从数字莫名其妙跳到虚岁,又从虚岁跳到太婆的去世。

应允承的太婆走得太早,早到他可以坦然向李决交代这段亲缘关系里浅薄的情感基础。他回忆太婆梳起的光溜溜发髻,晨起漱口用的那杯茶汤,也说起老人对他毫不掩饰的珍视与记挂。李决看似不经意地问“那太婆去世你难过吗”时,应允承下意识地回答:

“我还好。但妈妈很难过。”

说完才觉得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过空心,又找补说也并非全无感觉。只是死亡和现实感受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薄膜,卡在那里,让人对终结的认知变得间接而又模糊。总感觉那个人不过是在记忆里继续做着重复的事,顺便,等你回去。

李决当时回给他一个难以解读的微笑。像是欣慰于他的坦诚,又不太像。但宠溺和纵容是确凿存在的,所以他凑过去吻李决,李决也温柔地回吻他。

总之那个清晨很平静,很平淡,很舒适。

那种感受让他想到关系更为亲近的爷爷。在英国读书时应宗阔打来的越洋电话不多,说的也多是琐事。尤其冬天,或许是被壁炉的火光助长了心底的倦怠和对安宁的向往,反而更少提及那些远大前程与抱负,只念《木兰诗》里的“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应允承完全能想象出老头儿并拢双腿端坐在单人沙发里,就着台灯,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认真同他念叨的模样。

李决问他当时听《木兰诗》是什么感受。应允承摇摇头,反问李决:“你读到那些诺奖得主写的乡愁时是什么感受?如果十几岁你已经铆足了劲儿准备远行,哪里还会有这么多思绪,只剩下兴奋了。说到底,那时候总觉得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再遥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一张机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罢了。”

二十二岁没有确切体会过道别的他依然是那样想的。他隔着十年的光阴回望,看见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是如何兴冲冲地,头也不回地奔向他所认为的,在前方等候的“永恒”。他奔得那样专注,以至于忘了回头看看,他时下所拥有的那个清晨,那片西北的雪,和身边那个人,其本身,就是永恒的形态。

所以,在应宗阔去世之前,应允承倒也不是没有设想过“永恒”。年轻时义无反顾的每一步,哪个瞬间不是朝着永恒奔赴而去的?有些东西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单论的,只是年龄不同,感触也不同罢了。他甚至称得上温和地替面前陷入沉思的年轻人要了杯水,如愿听见那句:

“我人生第一次坐越洋飞机,总觉得必须要见他一面。”

青年的侧影与十年前的自己叠合在一起,连那句“也想知道还有没有可能”都如出一辙。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一盆小番茄,最终也只得小番茄。二十二岁的应允承,在每一个和李决共同完成填字游戏的清晨,都以为他正用“可能”这个词,在人生的方格里填出一个个名为“永恒”的答案。

只是现实从不遵照任何园艺或字谜的规则。现实大江滔滔,快马加鞭,终将人带去始料未及的远方。

5.

打火机的故事在青年断续的叙述里逐渐成形。

“念念不忘或者耿耿于怀都是很需要勇气的事情。”应允承适时地接了一句。他理解这种需要力气的感受,在暴雪的天气里。

一如他手臂上的纹身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在纽约书展,他误拿了一本多出来的诗集,那位叫阿米亥的诗人写:“人同时造一艘船和一个码头,但总是船沉了很久之后,码头才造好。”

他当时合上书,心想,是这样。

应允承打心眼里赞同面前青年的那句“我们其实都是自私又怯懦的人”。这个评价不止是在说他和故人。情绪反扑的日子里,他也只是选择用纹身赋予自己一个能正大光明思念李决的理由。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如果没有分开,这十年会怎样;如果天父垂怜再相遇,能否把乱麻从头捋顺。

当然,或许在一起也会因为别的问题分开,又或许说开了也未必会在一起。

但因为没办法重来,总觉得没走的那条路会更好。这个念头盘旋不去,一如他幻想中那只永恒的江鸥。

他认真听着,欣赏这份坦诚,也嫉妒对方明白这些道理时,远比自己如今要年轻。他微微低头,端详腕上那块名贵手表,不知道究竟是透过手表在看已有的纹身,还是透过纹身在看失去的爱人。

纹身不算小,纹完后至少有一个周要好好护着。等泛红炎症消下去伤口结痂,又痛又痒的感觉是迟到的少年思春期。于是有不明内情的朋友调侃他“年轻时那么抗拒纹身,三十岁了再叛逆佯装少年。”

应允承对此只是笑,不解释。

他们后来没有再交谈。但应允承的思绪像被什么牵引着,一帧帧放映着从前。

传统菜市场里李决拎着新鲜蔬菜和鱼的手,早餐摊上白茫茫的热气和加了羊肉的粥。应允承后来在很多五星级酒店的早餐自助和私人厨师的定制菜单里,都没再能复刻出当时的味道。

项目攻坚期后半夜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李决身上的寒气和应允承身侧依旧亮着的落地灯。应允承后来才明白人类发明的“等待”这个词,本身预设的是一个必然会来的结果。

阳台书页翻动和剪刀修剪枝叶的细微响动,两人短暂交汇却不带任何意味的视线。应允承后来才懂得那不仅仅是默契和安稳,更接近于幸福的实质,充盈到无需声音填塞,又脆弱到一触即散。

电脑里五十年航天计划展望的新闻,应允承设想到时候李决的番茄亩产多少的思考。他后来在很多科普读物里看到了比当年详尽得多的五十年规划。蓝图壮阔,星辰大海。

但他个人关于未来最具体,最鲜活的想象,却永远定格在那个午后,和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关于小番茄的承诺上。

广播里终于传来航班陆续开始登机的通知,机械的女声划破了休息室的寂静。应允承礼貌招呼那位年轻人,道别的话说得简单。对方试图安慰他,说一生很长,总会有更快乐的事。他只是笑笑,回道:“那我只好尽可能不让自己比那时候更快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口腔溃疡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应允承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雪势渐弱,但远未停止,天地间仍是白茫茫一片。

十年前的那场雪,原来从未停过。

他拿起登机牌和护照,走向登机口,没有再回头。

Notes:

2025.11.20

 

“什么是纪念/什么是纪念/纪念无需记得/是心在偷偷下雪”。纪念今年我这里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