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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余子飞念小学三年级那年跟着母亲搬回了北京。
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全然陌生。转学手续因着研究所的出面协调,从“几乎不可能”变成了“随时可以办”,但小小的余子飞并不清楚,这份便利是以父亲的自杀为代价换来的。同研究所附小的同学们道别时,他只当母亲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别的并未深想。
八岁的年龄,尚未成熟到可以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但面对父亲的离开,余子飞过于平静的反应反倒让周围的大人忧心忡忡,纷纷猜测这孩子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难过要被关心,不难过也要被关心。余子飞隐约察觉到老师同学对他过度的保护,像拼好的乐高被锁进玻璃柜——他向来享受的是拼搭的过程,而不是架上成品的陈列。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他没来由地沮丧。
家里不再有争吵。父亲的突然离去带走了喧闹,只留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余子飞觉得,父亲的死好像把除他之外每个人的一部分灵魂也带走了。为了不让大家有所顾虑,他仍像从前一样和伙伴们嬉戏疯闹。
可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北京的生活确实同西北差别巨大。比如从坐校巴换成了自己挤地铁上下学,从研究所保育阿姨照顾一堆小朋友换成了完全由忙碌起来的母亲看管。最关键的还是沙漠观星的活动彻底没了踪影,学校只会组织学生去枯燥的博物馆或者艺术馆观摩,结束后还要写观后感参加评比,表现好的学生有机会作为优秀代表上电视。
可余子飞并不想上电视。
母子俩来北京后都默契地不再打开电视。中央台航天会议直播时,两人见到了太多西北的熟悉面孔,其中李决叔叔的镜头最多。会议议题一天讨论不完,连续几天在电视机里反复出现。每到这个时候,妈妈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复杂,又哭又笑,有时还会摔东西。余子飞宁愿那个让母亲又哭又笑又摔东西的人是自己,那样至少他能想出解决办法,快速让她平静下来。于是他在新学校里依旧是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他像在西北逗弄其他小女孩一样逗弄北京的女同学。
到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那层无形的保护罩也就此消失。余子飞的调皮换来的不再是穿了漂亮裙子的女同学追着他打闹,而是轻蔑的眼神和背后的议论。在第三次被叫家长来学校处理同学之间的矛盾时,母亲终于忍不住冲他发了火:
“余子飞,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不要再给我惹这么多麻烦?”
记忆里年轻漂亮的母亲看起来苍老了太多,捂着脸无助地哭。她说她在北京找的工作一切从零开始,身边的同学校友早已有了更好的待遇;她说哪怕拿了研究所的补偿加上她的积蓄,要供余子飞在北京读完大学依然吃力;她说余子飞你爸爸不在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不在了啊就是再也没有人再给你撑腰了。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
半夜,当余子飞躺在床上试图说服自己,“从明天起要开始做一个好孩子”的时候,母亲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抱着他哭着讲“对不起”。九岁的余子飞就此发现一个秘密:
女人的眼泪都是一样滚烫的。
2.
四年级的余子飞在日记里写:如果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独一无二的星星的话,我想知道爸爸的星星在哪里。但北京看不到星星,北京的雾霾太严重了。还有...我也很久都没有叫过“爸爸”这个词了。
李决发现小孩子的成长真是快得惊人。好不容易休假半天,他去学校接余子飞时特意询问要不要告知他妈妈一声,余子飞声音很轻地说不用。他说妈妈公司最近加班多,晚些回去也没有关系。李决注视着眼前这个明显不再像原来那么活泼的余子飞一样一样回绝他的提议,不买乐高,不逛商场,不吃快餐。他很想问问余子飞每天过得怎么样,吃不吃得上热乎饭,还揪不揪女同学的辫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的余子飞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个空壳子。李决甚至觉得,小秦老师口中那个淘气到比管十个初中生还难的,小小的闹腾的小男孩,跟眼前这个小大人模样的余子飞,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而算来算去,时间也仅仅只是过去不到两年。
人活得太忙,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余子飞也敏锐地察觉到李决身上那种淡淡的疲惫和低落,但他不确定这种压抑的情绪究竟是因为自己,还是李决自身的事情。他还是很喜欢李决叔叔,很高兴他能来看自己,但他也知道妈妈如果发现他和西北的旧相识有来往,一定会歇斯底里失控发火,他不敢去冒这个险。所以在推掉李决要补给他的生日红包和天文望远镜礼物后,他重新提议去学校附近的肯德基吃新出的套餐。
两个人刚走到肯德基门口就开始下雨。
“李决叔叔,妈妈会不会也不要我。”食不知味地啃了两口鸡块,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的余子飞问出了这句话。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偌大的北京无依无靠,自然有热心的邻居介绍相亲来纠正她人生的“航向”。余子飞回忆先前父母的争吵,第一次对“爱”这个词语产生怀疑。他甚至觉得妈妈迟早也会觉得他是个累赘,因为他对一切都表现得过于淡漠,像是没有感情。
“死亡对于我来说是过于轻盈的话题,对妈妈来说又过于沉重。其实我看书上讲,太过沉重或轻盈都是不对的。妈妈活得很累,我已经好好学习不调皮捣蛋了。可妈妈还是觉得我没心没肺。”
李决透过眼前这个干干净净却仿佛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了的孩子,努力回想余海洋的样子。那个消息灵通,神色神秘,善于钻营,嬉笑讨好的余海洋,最后剩下的,只有雪地上刺目的暗红,还有徐晋阳的呕吐声,还有领导轮轴转的盘问。孩子的眼神不再清澈无邪,女人的表现也不再端庄体面。他默默拍了拍余子飞的肩膀,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回答这个九岁孩子的问题。
想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其实更想问余子飞另一句话。
“你觉得来北京上学,好吗?”
3.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李决的意料。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会误打误撞,被一个九岁的孩子安慰。在同余子飞解释“就算妈妈有了新伴侣新生活也不会不爱你”之后,他苦笑着推断,余子飞的母亲今后大概更不会愿意让他见孩子了。急匆匆从西北的大环境里搬走本就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自己还偏偏不识趣地来到余子飞面前晃悠,甚至无所顾忌地评价人家母亲的感情生活。
可谁料这个孩子并没有陷入回忆。他竟然反问李决倒是会安慰别人,是否自己也是这么个想法。
李决感慨小孩机灵的同时又觉得好笑:“我想什么?”
得知妈妈并不会不要自己后,余子飞又恢复了些从前神气活现的模样。他想起母亲反复叮嘱的“一定一定不能浪费在北京上学的机会”,又想了想最近不错的考试成绩,故作老成地咳嗽两声:“我爸爸讲,像李决叔叔这样优秀的人要是发愁,多半是为情所困,没有别的原因。”他望着李决嘴角的笑意,继续摇头晃脑:
“李决叔叔,你要记得,天涯何处无芳草。”
李决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连日来的压抑情绪似乎轻松了些,连再次咀嚼起那句“今晚实验室可能加班”时,心脏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他清楚自己和应允承之间的事情,不是一句简短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就能带过的,但他也并不指望一个小孩子能够完全理解和消化一切大人的情绪。余子飞的敏锐让他相信,这孩子继承了余海洋那份在生活的泥泞里打滚儿的本事,至少有足够的办法能应付母亲的负面情绪和其他很多困难。
确认孩子的状态没有大问题后,李决把背着书包的余子飞送到楼下。他简短地解释了之后可能不会常来看他,又给余子飞留了他的电话号码。
“有事就跟叔叔打电话。”他对着余子飞比划着打电话的手势。“妈妈太忙,可能有时候顾不上我们余子飞的小情绪。但别怪她。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叔叔讲。这是我和余子飞两个人的小秘密,不告诉别人。”
余子飞望着昏暗路灯下李决依旧年轻好看的脸,郑重地点点头。他在这一刻因为李决的存在而对北京有了些许归属感。因为李决叔叔也在,北京似乎不再是那么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想起小秦老师她们私下议论李决总不谈恋爱的事,笃定那一定是段很美好很美好的感情。美好到还没来得及进化到像父母一样争吵摔打的地步就已经像雾一般消散了,所以李决叔叔的眉头总是凝着淡淡的遗憾。是因为调职来北京的缘故吗?
余子飞不知道。
他渐渐睡熟了。
4.
李决做出决定离开北京的时候,余子飞正要参加小升初考试。等到调令正式下来那天,这个孩子已经即将升初二了。
李决只是简单地提了句要离开北京的事,没有过多解释缘由,也没打算吃散伙饭。他觉得距离不是问题,和余子飞总还能通电话。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暗暗记住了自己离开的日期,宁愿逃课也要来机场送机。听到那声沙哑的“李决叔叔”时,他还以为出现了幻觉。长高一大截的余子飞穿着校服气喘吁吁跑过来,站在航站楼里朝他挥手。李决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确认孩子没事儿,这才松了口气。
“余子飞,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机场来啦?不是该在上补习班吗?”
李决望着这个自己也算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感慨着时光易逝。哪怕孩子长得再高,再无限趋近于成年人,在他眼里终究也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应允承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猜想他应该快博士毕业了,正忙着毕业论文的事情。至于到底有没有好好上课,有没有跑去墨西哥瞎玩,他什么都不清楚。
余子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嘻嘻地讲:“我把课翘掉来送送你。”
李决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妈妈知道了要生气的。”
“她顾不上我。”余子飞满不在乎。
为了方便过安检,李决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旧的HelloKitty保温杯,塞进了随身行李袋的侧袋。杯子保存得还算完好,但依旧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粉色塑料杯身微微泛黄,跟李决的打扮格格不入。余子飞的注意力被杯子吸引过去,暂时忘了追问李决为什么要离开北京。
他隐约记得前桌也有个类似的杯子。小女孩们总爱凑在一起赞美粉红Kitty猫这样的元素可爱。但李决为什么会用这么女孩子气的杯子?难道是那个从未露过脸的伴侣留给他的?
他知道李决在北京这快四年的时间里依然单身,没有任何铁树开花的迹象。过了三十岁在相亲市场确实不占优势,连李决这样的角色也不能免俗。当年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安慰,到底也只是安慰。北京的女孩儿难相处难谈到,或许换个地方会好些...不对,这杯子他似乎还在别处见过。
是哪里呢?余子飞皱起眉头思索。时间从北京的日日夜夜倒带回西北帐篷点名的沙漠,那个和李决叔叔一起来的那个哥哥坐着的折叠桌旁,好像就摆着这样一个杯子。记忆里的粉杯子渐渐和眼前这个重合,当年那句让大人尴尬的问话也同时清晰起来:
“李老师,这个哥哥怎么用女孩子用的杯子啊?”
李决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说的是,“因为哥哥可爱啊。”
5.
所以李决叔叔和那个哥哥的关系一定很好。余子飞心想。就像班上要好的小女孩会买同款文具一样,李决叔叔竟然也会迁就对方一起买那么可爱的杯子。如果李决始终放不下西北的日子,那他不愿意留在北京也就不难理解了。这个杯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来李决叔叔真的从来没有开始过新的感情。这样也好。
西北也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有的人拼了命地想离开,有的人拼了命地想回去。
余子飞送李决到登机口附近的休息区,没聊几句就听到了提醒登机的广播。他自然地与李决道别,嘱咐他回西北要好好生活。
李决觉得好笑又无奈,不记得自己给了这孩子什么错觉,让他如此笃定自己会回西北。但登机在即,他也无意多作解释,就当做是个美丽的误会罢了。他总以为下一站会是能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的地方,却总是事与愿违。故乡不是,北京不是,西北也不是。
西北大概是现如今最令他快乐也最令他痛苦的地方。他想,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回去了。如果回想到快乐时光心脏都会隐隐作痛的话,他不敢保证重回故地,呼吸同样的空气,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自己会不会彻底失控。
王家卫有部电影叫《阿飞正传》,里面讲一种“无脚鸟”的传说。他曾经以为西北是归宿,后来发现不是;接着以为北欧会是尽头,结果也不是。李决就是那只无脚鸟,一生只能落地一次。如果落地就意味着死亡,他希望即将抵达的城市会是最后的终点。
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不想再酌情选择下一个目的地。不是故乡,不是北京,不是西北的话,去哪里都好。
余子飞哼着歌回到家,迎面撞见母亲直挺挺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扬了扬手里的教辅资料想绕开,却没想到还是被叫住了。
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无非是歇斯底里地吼“你来北京的路是你爸用命换的,初一是关键时期你怎么敢浪费时间”,要么就是“要不是看你小我早就去死了,我替你爸活着就是要等你有出息,不然没脸下去见他”。他早已习惯,甚至坦然接受母亲将对父亲的怨怼转嫁到自己身上。余子飞不相信爱情,也不认为是父亲的死把生活搞得一团糟,把母亲变成陌生的疯女人。
就算余海洋那个懦夫还在,情况也并不会更好。
至于母亲的焦虑——平心而论,能进研究所的人,谁当年不是天之骄子。就连转了行政岗的余海洋,读书时也是探测制导专业连续四年的第一名。遗传了他基因的余子飞,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余子飞轻轻带上门,把母亲的哭喊关在身后。
连李决叔叔也离开了。
余子飞再也不会看星星了。
6.
余子飞情窦初开是在高中。那时李决已经渐渐适应了天文台的工作,有了更多空闲时间解答他的青春疑惑。而余子飞也从最初震惊于李决没回西北的事实,慢慢变成询问他有没有发现新的小行星。
聊得多了,李决发现余子飞的初恋对象和他描述的自己的母亲完全不是一类人。温温柔柔会抿嘴笑的文静姑娘,爱穿白裙子,余子飞连用词都不敢太夸张,像是怕稍一用力,那姑娘就会像雪花儿似的化在手心里。他边抱怨母亲勒令自己学习不许早恋搞些有的没的,边感叹派自己这种“怪才”陪女生去电玩城抓小熊简直是大材小用。
李决连续听了两个多月余子飞的甜蜜与烦恼,早已见怪不怪,一听就笑的同时甚至起了调侃的心思:
“那你们亲亲吗?”
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余子飞的怪叫:“李决你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这么八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李决在电话这头笑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也只是用梦呓般的语气轻声感慨:
“一定很美好。”
少年人的恋爱正应了书里那句话,“Such puppy love, school days'love, will not blossom generally and bear fruit.”余子飞的青涩初恋也没能例外,感情渐渐消磨在各种琐碎里。年轻男孩面容清俊,青春张扬,又有好的成绩和性格,自然容易引得女生频频侧目。被打动的女孩儿也有了危机感,开始更加关注自己年轻的恋人身侧出现的各式各样莺莺燕燕。大概感情深入后的女生总是无法做无动于衷的那方,当信任危机暴露出情绪失控的那一面时,余子飞的月亮也就此幻灭。
于是他开始寻找下一个月亮。
发现余子飞不再提起白裙子小女朋友,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李决略带克制地表达了关心,却被告知他早已开始下下下段恋情。余子飞更换女朋友的速度快得像换衣服,讲到初恋女友在学校里闹着跳楼被劝休学时的语气冷漠得可怕。
李决十分诧异,不理解这孩子的情感何时变得如此淡漠。但他也不敢刺激余子飞敏感的神经——那冷静语气下,分明藏着对母亲歇斯底里的深深恐惧。他试着用柔和的口吻劝解,说这样不对。得到的回答却是余子飞从来不相信爱情。
“李决叔叔你知道吗。不论多美好的爱情最终都会变成我爸妈那种。就算生死相隔,我妈也不会说我爸哪怕一句好话。”余子飞叹了口气。
“这么看,你一直不谈恋爱反而是明智的。我爸说得没错,你确实是聪明人,各种意义上。”他顿了顿,接着讲,“我现在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争保送名额没意思,跟我妈吵架没意思,跟不同的人重复同样的恋爱步骤更没意思。我觉得我爸就是活得太没意思才走的,我比他早二十来年就已经看透了。”
7.
李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余子飞以为信号断了。随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余子飞。”李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恼怒,就那样清清淡淡地讲,却让人没有勇气反驳。
“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在拿别人的结局,判自己故事的死刑。”他停顿着呼吸,好像在组织语言,亦或是在回忆些什么。
“你爸妈的故事是他们的,哪怕你觉得烂透了,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你的故事,连第一页都还没认真开始写。你用‘没意思’当借口,不是因为真的看透了,是因为你怕——怕你的故事万一也写坏了,到头来会像你妈一样怨,或者像你爸一样...觉得没意思。”
“你说我不谈恋爱是聪明。不是的。” 李决的语气里掺杂了点极少见的,类似于自嘲的东西,“是因为胆小。我没有不谈恋爱。跟你不一样,我是真的试过了,然后发现...承受不起那个‘万一写坏了’的代价。所以你说我八卦,我认。我是想在你这里,隔着电话线,蹭一点少年人不怕写坏的勇气。”
“保送名额没意思?吵架没意思?那是因为你还没为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拼过命。你只是在完成你妈给你的剧本,顺便用谈恋爱当背景音乐。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是哪怕知道可能会输得很难看,也愿意把手弄脏去争一争的。”
“余子飞,你可以不相信爱情。但别这么早就做出一副不相信你自己的样子给别人看。你爸选择离开,不是给你的人生答案,他只是太累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力气觉得‘没意思’,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活着的证据。”
“好了,天文台那边好像有数据传过来了。下次打电话,别光顾着说女孩儿,也跟我讲讲,除了保送,你自己以后到底想干点什么。”
李决一口气说完,还没等余子飞有什么回应就快速挂断了电话。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没意思。种子已经埋下,能不能发芽,还是要看土地自身。他又想起高中为不够好看的物理分数哭泣的女同桌。世界上比物理还要难的事情太多了,但人总是要去过这个关卡的。哭也好笑也罢,人总是要去过这个关卡的。
他望着监控屏上流动的数据,想起研究所并没有毫无预兆的坍塌,没有应允承的夏天他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几个。但生活还在继续,他依然会因为余子飞的恋情感到短暂的快乐。人总是过早地设想结局,可真正发生的从来不会吻合,不知不觉间,他就这样苍老了。
但他并没有为这个结果哭泣。
8.
接下来的日子,余子飞很久都没再联系李决。
李决偶尔也会思考自己当天的话会不会说得太重。但即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么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高考结束,余子飞都没有再打来哪怕一个电话。李决猜,自己大概要永远失去这个会喊“李决叔叔”的孩子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取得良好成绩,特地报考到他所在城市学天文学的余子飞,也同样忐忑。
余子飞也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同李决见面。
开学两个月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乘4号线到“蒋王庙”站,沿着登山步道一路向上,又换乘了景区观光车。天公不作美,山路上突然下起大雨。紫金山天文台只对公众开放部分区域。那些天文仪器和60cm反光望远镜,他在童年时期就已经熟悉,实在提不起兴致。唯一特别的是下山途中遇到了家古怪的水果店,卖的水果只有两种:各式各样的橙子和小番茄。问了过路的保安,说是三百六十五天不断档供应。
余子飞在水果店对面的公交亭躲雨,正犹豫要不要拨通那个存了许久的号码,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内间门帘后走出来,很随意地躺倒在店里的摇椅上。余子飞有些发愣。李决不是在天文台工作吗,怎么当起了水果店老板?
他怔怔地看着李决起身熟练地给游客称重,收钱找零,又坐回去继续看手里那本看不清名字的书。柜台后面的玻璃展柜里,整整齐齐摆着些奇怪的旧物:一组月亮盈亏的相片,那个熟悉的粉色HelloKitty保温杯,还有一副油画,画的像是红矮星。
一股顾及对方自尊的念头突然涌上来,余子飞收住了上前的冲动。他隔着公路望见李决头顶零星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多年不见,李决在他记忆中还是当年年轻好看的模样,他总想喊哥哥,却一遍又一遍被李决纠正叫叔叔。如今从容地老去,反倒让人有些唏嘘。
他又回想起李决那句“我是真的试过了,然后发现...承受不起那个‘万一写坏了’的代价。”李决说他八卦是因为想蹭蹭自己作为少年人不怕写坏的勇气,那他蹭到了吗?有没有去找过心里那个人?现在过得幸福吗?
余子飞很希望李决能够幸福。
9.
天色渐暗,路上已不见行人。余子飞望着公路对面那个撑伞的身影——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撑伞的那只手臂内侧隐约露出纹身轮廓。观光车早已停运,山上也没有居住区,这人却仍不紧不慢沿着步道朝上,像是赴一个熟悉的约定。
余子飞不清楚这人要去哪里。
正想着,这人就在水果店门前利索地收伞甩水,动作行云流水。水珠飞溅的间隙余子飞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西北那个和李决用同款杯子的哥哥,似乎是姓应。十年光阴似乎格外厚待他,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的韵味,其余变化不大。
店门前的风铃轻响。应允承很自然地将滴水的伞靠在门边,径直走进店内。摇椅上的李决闻声抬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漾开细碎的笑意。应允承俯身时,李决下意识抬手搭上他的后颈,彼此交换了一个带有占有意味的吻。
这个吻不算短也不算长,分开不到片刻,应允承又追着吻了上去。他的手随着亲吻的加深从李决肩头滑到后背,指尖微微收紧衬衫布料。再次分开时余子飞看见李决闭着眼睛笑得温和而又纵容,额头抵着对方说了句什么,应允承便也跟着笑起来,鼻尖亲昵地蹭过他的脸颊。
余子飞震惊地瞪大眼睛,在被发现前闪身躲到公交亭广告牌后的阴影里。所有关于李决叔叔感情的线索突然串联起来:粉色Hello Kitty水杯,“因为哥哥可爱啊”的调侃,沙漠里那个哥哥流鼻血时李决细致的照顾。李决当年没有回西北,是在躲喜欢的人吗?不对,小秦老师说过那个哥哥只是临时来研究所过暑假……
雨势渐渐小了。余子飞望着店里暖黄的灯光,两个身影在柜台后偶尔交错。他忽然明白了李决电话里那句“承受不起万一写坏的代价”里藏着怎样的深情。原来有些故事并不是半途而废,而是需要漫长的蛰伏才能够等到续写的契机。
雨终于停了。余子飞沿着湿漉漉的步道往山下走,手机里室友问他怎么还没回宿舍的信息也亮个不停。他低头回复时,想起高中那些走马灯似的恋爱,想起自己曾经笃定的爱情终将走向腐朽。可此刻山风拂过脸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变质。比如雨中那个温柔的吻,比如李决望向应允承时依旧年轻的眼神。
走到山脚时,余子飞回头望去。夜色初临,那盏暖黄的灯火像永不坠落的星辰。小时候李决回答他说,“当然啦,余子飞。每个小朋友都能看到独一无二属于他的星星。”或许成长从来都不是变得愤世嫉俗或者悲观,而是终于明白,要在茫茫宇宙中认出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需要时间,更需要接受生活的勇气。
余子飞深吸一口雨后新鲜的空气,大踏步走向地铁站。他决定下次再来买一袋小番茄,顺便问问天文社的学姐要不要周末一起去野外观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