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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6,352
Chapters:
1/1
Hits:
47

循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下午第四堂课的教室,空气闷热得几乎凝成实体。

中部沿江城市的九月,暑气远未到偃旗息鼓的时候。热潮照旧粘稠地滞留在教学楼的老旧走廊里。阳光透过廊外那棵百年梧桐的叶隙,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

高三的日子就是这样,紧张到密不透风,将疲惫的呼吸和焦灼的心跳都封存其中。黑板上铺天盖地的公式像是某种咒语,隔绝开窗外偶尔的蝉鸣,只余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物理老师平稳却显得沉闷遥远的讲课声。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如果觉得太累了,我们就停下来,聊点别的吧。”

李想瞥了眼手表,又抬头望向自己的学生们。目光掠过一张张缺乏睡眠,被习题熬得有些麻木的年轻脸庞后,他放下手中的粉笔,扶了扶眼镜,像是在从漫长的回忆里艰难打捞起什么。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划开凝固的空气,让几个几乎要睡着的学生抬起了头。

“就讲一位很多年前的学长吧。高我一届,算我本家。也姓李,也学物理。他叫李决。”

“路过一楼校园名人栏有仔细看过的同学,或许会有印象。”李想笑了笑,用一种特有的,仿佛总是带着一点遥远回忆的语气,提起那个名字。“他在物理方面......特别有天赋。印象很深的,是竞赛班一次小测。有道超纲的难题,只有他和另一个人完整地写了出来,我们其他人毫无头绪,只能望题兴叹。”

李想停顿了下,刻意卖了个关子。果不其然,大部分学生都停下笔看向了他。

“另一个人,你们大概更熟悉,就是后来去学了表演的新科影帝,陈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几个女生原本疲惫的眼神猛然鲜活起来,彼此交换着兴奋的眼神。李想等那阵小小的骚动平息了些,才继续开口往下说。

“他们俩在物理上都非常有天赋,不过陈琢选了另一条路。好了,陈琢的故事等下次有机会再说。今天我要讲的,还是李决。”他的语气稍微沉了下去。“高二那年的全国物赛,所有人都以为李决会拿很好的名次,结果就在决赛前不到一个月,他出了点意外,右手手臂粉碎性骨折。”

话语落下,前排几个听进去的学生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教室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细微而清晰的窸窣声。

“他硬生生错过了那一年的比赛。”李想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下一年的题目风格大变,最后一道天体轨道相关的压轴题型很新,许多人都折在了上面。但李决拿了全国第一,毫无悬念地保送去了北京。”他顿了顿,补充道。“省重点固然人才辈出,但出一个全国第一,在当时也是了不得的,能给学校带来巨大荣誉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清楚啊老李?”后排一个男生忍不住扬声问。

李想拿起保温杯,慢悠悠抿了口。“因为我是见证者之一啊。我跟他是同期进的竞赛班,参加的同一届物理竞赛。我见过他在竞赛班里给其他人讲题,也见过他右手打着石膏返校后,很快就能用左手流畅地写字;还跟他一同进过物赛的考场,见过他最终成绩出来后老师激动得差点失态的糗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换作一般人,如果是经历跟他相同的事情,任意一桩都可能把人压垮。但李决那个人的性格贼有意思,他总是举重若轻。毫不夸张地讲,天才跟天才之间也有壁垒。我相信在省重点,大家对此早有体会。能坐在这里上课的,没有不算佼佼者的。我当年也这么觉得......直到在竞赛班里,遇到了李决他们。”

下课铃适时响起,但罕见地,并没人立即起身。

“后面才发现,不论成绩如何,摆平心态真的相当重要。那时候我们私下还会抱怨,觉得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怎么有人能长得......嗯,相当顺眼,脑子还转得比谁都快。”李想没忍住翘翘嘴角,带着一点怀念的笑意。“集训压力最大的时候,甚至有女生开玩笑说,光是想着李决的脸也得坚持下去,要努力跟上他的脚步,将来去好大学再“追”他。后来......那几个女生也确实都考得很好。”

“李老师,后来呢?这位学长现在在做什么?”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迫不及待追问。

“据说是一直留在北京,至今未婚。参与的都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国家级科研项目,身不由己,几乎抽不出时间回来。”李想收拾着讲义,冲学生们微微眨了下眼。“校长之前亲自出面请过他不止一次,盼望着他能回校给学弟学妹们做个经验分享,加加油鼓鼓劲儿,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成行。”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面前这些年轻而疲惫的脸庞,声音变得格外柔和。“有时我就在想。要是他能回来看看,哪怕只是站在这里跟你们说几句话,该多好。你们或许就能更真切地相信,眼下所有的辛苦,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真的都会找到它们的价值和回报。”

学生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散去。李想安静地倚在讲台旁没有动作。从“本家”这层极其稀薄的宗亲关系来讲,他算得上是李决八竿子才能勉强碰到的远房亲戚。但若是要同这些十七八岁的学生分享属于学生时代李决的完整故事,他已经省略太多。

比如那次意外骨折背后可能的家庭风暴;比如他为何一去不返,几乎与生养他的这座城市彻底断绝往来;比如那些被“厉害”,“忙碌”这些光鲜词汇所轻易掩盖的,无法被纳入官方叙事的个人伤痛。学校的光荣榜只收录辉煌的瞬间,不负责收录那些深夜的眼泪和无言的挣扎。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只是希望,总能有那么一两个敏感的孩子,能被他口中精心挑选,适度美化过的故事,轻轻地,不经意地撞一下心房,能因此对那座遥远的,被称为“大学”的象牙塔生出多一分的期待,从而支撑着熬完这最后一年半载沉闷而艰苦的时光。

望着空荡荡的教室,李想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隐去。少年心性的他,对这位“本家”学长何尝没有过隐秘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同样是姓李,跟他自己相比,李决却似乎被命运格外眷顾--天赋,容貌,那种似乎轻拿轻放,永远无法被真正打垮的从容,什么都做得很好。仿佛他生来就该那样熠熠生辉。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已经明白,这世上其实没有谁能真正践行那种始终过得很好的场面话。他后来辗转听说,李决曾有机会去往更广阔的平台。单位来做外调政审的时候,他父亲近乎偏执地站出来,将他那段不容于家庭的“旧事”捅得人尽皆知。一时间,“天才竟是同性恋”的小道消息在狭小的亲戚圈子里被津津乐道,成了用以佐证“天才也有缺陷”,慰藉自己平庸的最佳谈资。

正是在那样一种近乎残忍的语境下,李想才恍然读懂了李决许多的“身不由己”和那份“云淡风轻”之下的沉重代价。他那决绝的不归来,或许才是对过往最彻底的告别与自救。

至于故事的全部重量,本就不该由这些尚未真正启程的年轻肩膀来承担。而李决这个人本身,也早已远远超越了这座城市所能定义的任何荣光与污名。

(二)

校园名人栏上的照片,大多逃不过褪色的命运。阳光年复一年舔舐玻璃橱窗,相纸上的色彩便无声无息一层再淡去一层。连带着少年们那份定格的意气风发,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时间的薄灰,变得沉默而疏远。

宋佳佳在那面长长的墙前停下脚步,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张褪色的照片。

她刚高一时就拉着室友来这里辨识过各路“英雄”,玩笑般许愿说未来自己的照片也要挂上来。这面墙上一直以来最受关注的,自然是跟李决隔了两排位置的新晋影帝陈琢。但李决的长相也极出色,她高一那会儿就一眼记住,还跟室友感慨过物理竞赛班居然藏了这样的高颜值帅哥。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省重点那套设计并不出彩的校服,却硬生生把松垮的版型穿出了几分利落感。头发修剪得也清爽,眉眼干净,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甚至带些玩世不恭的笑意。很好看,是那种带着锐气和自信的好看。照片下的简介冰冷而简洁,只勾勒出辉煌的履历剪影:李决,xx届毕业生,xx届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最高分),保送B大物理学院。

她在脑海里回忆着下午物理老师口中那个云淡风轻的天才。

作为普通班的学生,宋佳佳暂时还想象不出“保密级别很高的国家级科研项目”具体是什么模样,也拼凑不出照片上的少年当年力压群雄,被顶尖学府争抢时的无限风光。网上还能搜索到陈琢在校艺术节上弹唱的模糊片段,而关于这位李学长,只能找到最早期的物竞集训队照片里一个模糊的侧影,以及学校早期论坛里几段语焉不详的传说,这些简略的讯息,不足以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鲜活完整的人物形象。

于是她只是出神地望着那双眼睛。

十七岁的李决,隔着十多年的时光和冰冷的玻璃橱窗,沉默地回望着她。她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极细微的瑕疵,像是一点水渍干涸后的痕迹。也许只是岁月无意间的刮擦。她好奇他跟高中相比外表变化大不大,曾经的愿望实现了吗。大学生活和工作是不是很有意思,未来一定是充满希望的对吗。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身边渐渐聚拢了三五个学生,看样子也是刚下课的高三生。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在墙上搜寻。

“是这张吧?”

“对,就是他,李决学长!下午李老师讲的那个!”

“哇,真的好看...李想那人,从来不夸同性帅的,今天说相当顺眼我就知道肯定是帅哥没跑了!他当年是不是超级羡慕人家哈哈哈哈。”

“又厉害又好看,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学生们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叹,崇拜,以及一种被激励后的兴奋。其中一个男生看着照片,忽然小声而又坚定地对自己说:“妈的,拼了!下次月考老子一定要进年级前二百!”

他的话招来同伴几声善意的哄笑。但笑过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回到了那张照片上。仿佛那抹褪色的影像真的能传递过来某种力量--那种关于“远方”和“可能”的承诺。

宋佳佳悄悄退开半步,给后面涌过来看李决的学生让出位置。她看着这些同样被故事打动的同龄人,心底那种模糊的触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依旧不知道李决具体是如何克服那些她无法想象的困难,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但她似乎能明白,为什么老师会选择在今天提起他。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证明。证明有人曾从他们此刻正站立的地方出发,挣脱了地心引力,真正去往了更高更远的星辰所在之处。而他们所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确凿的,关于“离开”和“抵达”的证据,好让自己相信,此刻所有的挣扎与疲惫,并非徒劳。

宋佳佳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离开。她没有再对自己说“考上大学就好了”,但心里那份想要去往更广阔世界的渴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具体和迫切。仿佛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她也能触摸到当年曾照耀过那个少年前程的,那片属于北方的辽阔天空。

远在北京的李决永远不会知道,在故乡母校的名人栏里,他十七岁的影像依然在战斗,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成为了另一群孩子黑暗中前进的光的一部分。至于那道光本身,是如何独自穿越漫漫长夜,去往未知的远方,并不在需要讲述的故事里面。

(三)

宋佳佳快毕业的那个五月,空气里浮动着焦灼与离愁。学校竟然真的联系上李决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默地坠下,却在高三教学楼里漾开一层层热情而剧烈的涟漪。据说是退休的老校长凭着多年前的一点印象,辗转拜托了好几位早已毕业的学生,才勉强联系上他如今所在的研究所,重新要到联系方式。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李决也同意了。同意在某个寻常的、闷热的下午课后,通过一条延时明显的电话线,和即将奔赴考场的学弟学妹们“聊一聊”。

那个下午,所有的广播喇叭都打开了。嘶嘶的电流声预先流淌在空旷的走廊里。学生们埋在书堆中,或好奇地张望,或疲惫地支着头。大多数只是从永无尽头的题海里短暂抬起头,获得片刻喘息的借口。

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后,一个声音通过有些失真的设备传了出来,低沉地敲击在每一间教室的墙壁上。

“喂......听得到吗?”

那声音很低,带着点轻微的沙哑,和一种并非刻意却自然流露的,属于成年人的沉稳与倦意。没有想象中的激昂,也没有衣锦还乡的热切,像深潭的水,平静无波。

“老师们好,同学们好。”他顿了顿,仿佛在谨慎地组织语言,或者说,在丈量着安全发言的边界。“我是李决。”

教室里霎时变得更安静了。宋佳佳和同学们一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努力地将耳边这个沉稳却疏离的成年男声,与校史栏照片里那个眉眼飞扬、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少年联系起来。她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广播里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和不易察觉的语气词。

学长的声音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不是清亮的少年音,而是低沉的,裹挟着一种......历经损耗后的温和。他的语气谦逊,却又像名人栏那层冰冷的玻璃,隔绝了所有试图探询的温度,让人触碰不到丝毫真实的内里。

李决讲述的内容,其实极为常规。鼓励大家坚持,说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未来的可能性还有很多。某些措辞甚至过于严谨得体,像一篇早已写好、经过层层审阅、绝不会出错的官方文稿,每个字都落在最安全的位置。但在这份无懈可击的标准之下,敏感的人或许能听出一丝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无法逾越的距离感。他并非在分享热血沸腾的青春记忆,而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事实。他提到了“克服困难”,但绝口不提那次粉碎性骨折;提到了“用心选择”,但隐去了所有选择的代价;提到了“梦与远方”,但关于何日归来,只字未提。

直到那个关于“痛苦”的问题被胆大的学生抛出。

有学生通过广播站递纸条提问,问题天真而直接:“学长,你的高中生涯里觉得痛苦压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喇叭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寂静被电流声放大,显得格外漫长。似乎是没料到会被提这样的问题,李决的呼吸间产生了细微的停顿。

旋即,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却像是被这个问题推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流露出更多难以言喻的质地:“......压力大,衍生的痛苦压抑,都是正常现象。尽量不去想熬这个字,找点具体的事做就好。解一道题,或者...只是看一会儿天空。宇宙很大,烦恼放在那个尺度下,会显得...稍微小一点。”

他没有给出“努力就会快乐”或“坚持就是胜利”的答案。他提供了一种属于李决式的,带有物理学家色彩的纾解方式--一种将自身痛苦置于无垠宇宙中,使其无限渺小化的视角。这答案无比真实,却真实得让宋佳佳心里微微一酸。这是一种近乎悲观的豁达,一种将消解自身意义来换取平静的方式。她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一点辉煌成就背后的,真实的而又孤独的重量。

又有人问:“学长,你认为自己现在成功了吗?”

这次,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通过电流传出来,极淡,更像是一声微弱的叹息。“成功...”他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却发现它与预期不符。“我还在...路上。而且,成功的定义有很多种。或许...能尽可能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宋佳佳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从李决学长嘴里说出来,重若千钧。她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但直觉感受到,这或许是他所有得体发言里,最接近真心实意的一句。这句话的重要性,超越了所有关于分数和名校的鼓励。

通话时间不长,大约十五分钟。结束时,他礼貌地讲:“祝各位前程似锦,未来属于你们。再见。”

广播切断,世界重新被下课后的喧嚣嘈杂填满。

学生们大声议论着:

“他声音好听!”“感觉好酷,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说看天空诶,好浪漫!”

大部分人只听到了那份冷静和优秀,并将其解读为一种游刃有余的“酷”。只有少数人,比如宋佳佳,心里留下了一点难以名状的涟漪。她感觉听到的并非一个热血励志的传说,而是一段平静航行后的船长日--客观地记录了风浪,语气却平淡克制,只字不提当时的惊险与伤痛。

她再度走到名人栏前。照片上十七岁的李决,和刚才广播里那个沉稳疏离的声音似乎有些错位,却又在某种更深的地方完成了衔接。她突然醒悟,那个“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祝福,或许是李决最想对当年的自己说的,仅此而已。

李想站在教室后排,看着闹嚷嚷的学生,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这么多年后,他竟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那个少年。李决的话得体,冷静,甚至堪称模范答案。但听到“克服困难”,“认真选择”,“梦与远方”时,他想到的是打石膏的李决苍白的脸,和亲戚口中他父亲几近癫狂的模样。最后听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时,他几乎要叹息出声。

这是一个成年人用巨大的克制和理智,将过往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缩而成的,几句波澜不惊的平静话语。这不是一次分享,这是一次谨慎的,保持安全距离的回望。

他想,李决终究是李决。他从不会给人热血沸腾的鸡汤,他给予的,是另一种更为冷静也更为沉重的力量--一种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前行,却不回头看的力量。

他为自己年少时那点无知的嫉妒和后来的无力感感到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那个少年真的靠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地方,用一种无人能轻易复刻的方式,这就够了。

他祈祷。希望这个孤独的人,此刻是自由的。

(四)

李决挂断电话。听筒里残留的嗡嗡声很快被窗外的蝉鸣声吞没。今天恰巧有空闲,退休的老校长又托人来邀,不好拒绝。

办公室窗外的天空是北京常见的灰蓝色。九天项目开始,兜兜转转,李决又回到这里。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得体,安全,符合一个优秀学长的人设。他精准地控制着表达,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该流露的情绪。

那些关于“痛苦”和“成功”的问题,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去摸白大褂的口袋。那里曾经常年备着一包烟,而现在却空空如也。

他给出的答案是真的。看天空,做计算,把自己投入无穷尽的物理世界,确实是多年以来他度过许多艰难时刻的方式。而“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那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的,至今仍在努力实践的人生课题。

他没有提起故乡,没有提起那棵梧桐树,没有提起那些潮湿的,带着痛楚的记忆。那不是一次重逢,是一次告别式的回望。他满足了一所母校的请求,也轻轻地,再次地,把那段过往放置回它应该在的,安全的距离之外。

有年轻的助理工程师敲门进来请教问题,语气里带着对“李工”的敬畏。李决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与专业,仿佛刚才那通穿越了万水千山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那个通过广播与成百上千陌生学弟学妹对话的人,并不是现在这个严谨的“李工”,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托着伤臂破门而出,咬着牙,眼神倔强看向遥远北方的少年李决。

但那只是一瞬。

他很快收敛心神,指向助理拿过来的图纸,声音平稳。“这里的数据需要重新校准一下。”

窗外,北方的天空广阔无垠,足以容纳所有沉默的故事和决绝的远行。

Notes:

   2025.8.23

李决的心思。“我不愿再放纵/我不愿每天每夜每秒漂流/也不愿再多问/再多说/再多求/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