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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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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6,739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74

一万次可能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从西北回来后,应允承开始频繁做梦。

有时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是梦。梦里的镜子碎成千千万万块,每块都折射着不同角度的李决。抱着奥数班满分试卷骄傲抿嘴的李决,坐在李进明自行车后座雀跃拎菜的李决,跟着周静朗读的单词认真听写的李决;偷偷撕相册里跟父亲儿时合照的李决,提前交完卷冲出赛场大口吃刨冰的李决,查看邮箱美国大学录取通知书睫毛轻颤的李决。千千万万的李决,全部都是李决。是他不曾参与过的,独属于李决的,多种可能性的人生。

这些影像在深夜蜂拥而至,像一场永不谢幕的全息投影。而应允承悬浮在梦境边缘,飘飘忽忽地检阅着对方人生的每一条支线。他看得很是心平气和,专注而克制,仿佛在验证某个宇宙定理--在千千万万个平行宇宙中,理应存在千千万万个过不同生活的李决。或意气风发,或黯然神伤,或好友围绕,或踽踽独行。而他都一视同仁,全盘接收地注视着,像天文学家记录遥远星辰的轨迹。

人在缅怀的时候是不会有太多情绪的,就像暴雨过后的城市。起初只是潮湿的地面,行人匆匆踩过不留痕迹,连水渍都很快蒸发。那些真正汹涌的东西只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下水道里淤积的腐叶,生锈管道内壁的裂痕,地底深处在盘根错节树根间挣扎的虫豸。

应允承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他将其归因于雷雨天气前的低气压。

又到夏天了,夏天的深夜总是很容易暴雨。

(二)

整栋房子都在沉睡。

应允承似乎刚刚回魂,有些僵硬地走下扶梯。指尖触碰到墙壁开关的瞬间,漆黑的客厅骤然亮如白昼。冰箱侧栏整整齐齐码放着阿姨新买的可乐,铝合金红色罐身在冷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他缓慢地合上冰箱,转向餐桌寻找水杯。

这场景似曾相识。在应允承的孩提时代,应修严否决他做宇航员梦的那个晚上,他也曾这样光着脚下楼找水喝。时隔多年,记忆依旧清晰:梦中飞船失事的轰鸣,穆云在楼梯口的惊叫,应修严安抚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杯被替换的热牛奶在胃里泛起的暖意,一切感觉都是如此鲜活。听完断断续续讲述的噩梦后,孩子的脸颊两侧都得到充满爱意的吻。爸爸妈妈讲“再做噩梦就来卧室找我们。”如此噩梦变美梦。

或许正是成长路上的过分顺遂,才让现在的失重感如此鲜明。物极必反,月满则亏--像被宠坏的孩子第一次接触到火焰,他终于明白圆满这一词语本身就是一种预兆。那些从未体验过的钝痛,迟疑,辗转反侧,如今全部化作夜半惊醒时喉咙里呐喊不出的音节。

过于甜蜜的馈赠让人拿得起放不下,往往需要很久之后用沉默来代偿。

应允承知道自己可能出了什么问题。那种坠落感不仅仅是失重,是耳鸣,还是胸腔沉重还要勉强效仿着朝对方露出微笑的窒息。人是不会突然坠落的。早在腾空的那一刻起,漫长的下坠就已经开始了。

应允承也觉得灰心。他想,是否存在一个世界,一个最优解,让他们从未相遇的同时,李决也依旧可以过得好?

应允承不知道。所以他总是做梦。有时清晨醒来,枕头上会莫名其妙出现干涸的水痕。应允承盯着天花板想,在某个量子泡沫包裹的宇宙里,此刻应该正有另一个自己替他把眼泪流尽了。

(三)

日子被切割成不连续的片段。

“哈耶普斯麻”的排名神话在美国校园里口耳相传,而加州理工始终保持着特立独行的姿态。这所在U.S.News排名第七的学院,当李决提到“那里有我感兴趣方向的导师”时,眼睛亮得像发现新轨道的第谷--是应允承时常幻想的李决少年时代是否拥有的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热忱。

不再有西北,不再有“九天”项目。在这场梦里,应允承和李决的人生毫无交集,像是两条平行线。他动用了能用到的所有关系网,终于在五月的某个正午,隔着异国乔木交错的枝桠,窥见了李决的毕业典礼。

冰杯在掌心渗出细密水珠,流淌下来像人类温热的泪水。应允承把自己藏在树干后,老鹰乐队的《New Kid in Town》在广播里沙沙作响,混着麦克风调试的电流声听不真切。梦里他依然是少年身形,没有宽阔的肩膀和心胸,足以隐匿于李决的视觉盲区。

优秀毕业生视频开始播放,二十五岁的李决穿着黑蓝色学士服微笑--加州永不枯竭的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与香港夏天会议现场写满公式的玻璃板重叠。

Caltech的办学目的非常明确,“培养天才科学家”。这与李决的情况不谋而合。李决正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不论出现在哪里,处于何种境地,李决依旧是天才。

“...for those who helped me reach this moment.”李决的英文尾音比从前圆润,依旧流畅而又清晰。阳光透过他的耳廓,透出淡红色的毛细血管。掌声雷动之时,穿鹅黄色连衣裙的亚裔女子抱着孩子走上台。应允承看着李决抿嘴笑,自然而然接过那个裹在鹅黄色毛毯里微笑的小团子,无名指银光微闪。懵懂的婴儿突然揪住他演讲袍的绶带,台下爆发善意的哄笑。

应允承眨了眨眼。他看到李父李母正挤在合影人群最前排,手里举着两台不同型号的相机。

(四)

合影环节开始前,应允承终于舍得挪动脚步。他穿过喧闹的人群,鬼使神差停在李决身后三米左右的地方。同样的距离足够听清对话,又不会进入到对方的视线范围。

婴儿正揪着李决的硕士帽穗不放。李决配合地低下头,像一台预设好程序的机械臂,精准地执行“父亲”这一角色的指令。他的温柔像实验室恒温箱的温度,恒定,可控,可却无法沸腾。

“仕林,叫姐姐。”他声音很轻,像调节离心机时的计数,每个音节都精准到分贝。孩子懵懂地眨眼,在李决的引导下完成这个简单的发音练习。

仕林。应允承的舌尖抵住上腭,无声复述这个音节。

“我爸取的。”李决向身边的同学解释。他的手指无意识抚过孩子后颈--那里有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痣。他没有多余的喜悦表情,低头的样子像在观察培养皿中的细胞分裂,只是这次面对的是自己的基因复刻。

加州五月的阳光很好,Debra抱着花束在台下微笑,父母举着不同型号的相机不停挥手。这个世界按照一切最正确的参数运转着:适宜的光照强度,完美的pH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且经过反复验证的幸福公式。可没有人告诉他,爱从来不在实验数据里。

李决站在梦寐以求的加州阳光下,拥有修复好的家庭关系,门当户对的伴侣,符合所有人期盼的后代。可当他的视线穿过拥挤人群,落在某个无法聚焦的虚点上时,应允承看到的,还是当年西北实验室里那个会盯着实验数据走神的李工--那个尚未被“正确人生”驯服的李决。

(五)

“李决,这下总该幸福了吧?”同学笑着撞他的肩膀。“这算不算爱情事业双丰收啊李决,你爸这下该放心了。”此起彼伏的笑声像培养箱运作的白噪音,又像在庆祝一组终于吻合理论值的观测数据。那些关于“嘴上说一生奉献给科学”“家里一催结婚生子比谁都早”的调侃,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持续不断地漫射开来。李决并不回答,只是微笑,像一份已经归档的天文观测记录,再也不会被调取复核。

他始终没有看向台下欢呼的人群。

幸福吗?

李决的眼神像是透过望远镜观测某个模糊的遥远天体,始终无法对准焦距。这个问题像一颗偏离轨道的彗星,曾在他的计算中闪现,却最终消失在预设的模型之外。

应允承站在三米开外的阴影里,像CCD图像上由于无法消除而被刻意忽略的噪点。如果人生是一组轨道数据,那他就是那个让所有数据都出现偏差的异常值。明明存在,却被系统自动剔除。他看着这些所谓幸福的虚影,突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编号分类的果蝇。那些小生命在培养瓶里沿着既定轨道交配产卵,短暂地总结自己的一生。他望着李决嘴角维持的十五度标准社交微笑,潜意识又飘回到从前的香港。

如果幸福是一个可测量的变量,那对李决来说,峰值或许存在于另一个未被观测到的平行宇宙。在那里,在西北某个普通阳台的深夜里,有人不再观察轨道计算数值,而是为爱人杀死了一盆小番茄。

应允承突然很想知道,那些被李决搁置的实验样本,是不是就像他们之间未曾说出口的话,在无人问津的恒温箱里安静地变质,却永远不会真正腐烂。

他也只占有一个夏天里的李决。

(六)

应允承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加州铺天盖地的阳光,人群的欢呼,李决的微笑,像被按了删除键般瞬间消失。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变得又沉又缓。

他试图吞咽,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变得困难--仿佛梦里那个站在三米外的自己般束手无措,把所有的呜咽都挤进自己的胸腔。

最后,眼泪先于意识绝堤。

窗外,香港的夜色依旧喧嚣。

外公去世后,这是应允承第二次来施勳道的别墅。原因不过是途径香港转机,想着休息时间紧迫,索性多待一晚。别墅里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监控录像早已处理干净,地毯全换了新的,甚至连当年那株一齐等待开放的昙花也不知更替了几代。

应允承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温室花房门口,迟迟没有勇气拉开那道玻璃门。恍惚间记起十年前那个夜晚,李决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指着花苞讲:“开花也就一瞬间的事,错过就没了。”

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应允承注视着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三十岁的人怎么还会因为一场梦哭成这样。从前不是很期待做这么好的美梦吗?再不断地说服自己,想要幸福有一万种可能性。

他拧开水龙头,掰向出冷水的方向。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似乎又听到梦里那些此起彼伏的笑声:“李决,这下总该幸福了吧?”

水珠顺着下巴滑落。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梦里李决如出一辙的完美微笑。

(七)

黎明前的香港,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深蓝色。应允承站在露台上,指间夹了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是李决常抽的牌子。他本身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尼古丁的味道太苦,吸进肺里像灌了一口带热气的沙。但他此刻需要这种刺激,需要这种能让他从混沌的梦境里彻底清醒的东西。

黎明来的也很快。维港的灯光还未熄灭,朦胧的晨雾已经漫了上来。应允承低头看着烟头明灭的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决靠在阳台上点烟的样子。那时候的李决会皱眉,会笑着骂脏话,还会在应允承凑近时,不动声色地把烟换到另一只手。

现在呢?

梦里的李决站在加州的阳光下,微笑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测量过。他身边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有世俗承认的一切圆满。但应允承比谁都清楚,那个会为了一组数据在书房熬夜到天亮随后跟自己讲“早安”的李决,会为了自己嘴干裂一点口子就杀死一盆珍贵小番茄的李决,早就不见了。

烟灰簌簌落下,被风吹散。

应允承忽然觉得可笑。抽烟是李决离开后他养成的习惯,就像他学习德语,学会戒掉可乐多喝水,学会避开他们共同经过的每一座城市,学会在每一个可能想起对方的时刻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一场梦就让他原形毕露。他以为这么多年的梦能让自己做个冷静的旁观者,可事实上,他连看李决假装幸福都受不了。

(八)

“最优解?”

他嗤笑出声,将烟狠狠碾灭在栏杆上。

晨雾中的香港天际线渐渐清晰,应允承望着维港上游轮拖出的白色尾迹,突然想通很多东西。最优解根本不存在。人生不是物理题,没有哪个公式能计算出“最幸福”的路径。李决在梦里选择了父母期望的人生,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却永远失去了某种可能性。就像应允承自己,这些年看似自由,实则也被困在“不打扰”的枷锁里。

成全就要夜夜反刍回忆,体面就要日日粉饰太平。有些事根本没法用“正不正确”“值不值得”来计算。这些年他都不明白,得失从来守恒,没有人能幸运到拥有一切,连他方允承都不可以。但至少--至少当能自行承担后果时,可以抓紧最渴望的那一样。

就像此刻,他站在香港凌晨微亮的天光下,指间还残留着烟草的苦味,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十年未拨的号码。正发愣,手机屏幕弹窗出一条航空公司的提醒:您预定的CA342航班将于五小时后起飞。

应允承突然笑了。他利落干脆地取消行程,转而拨通了另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应修严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清醒和威严,透过听筒传来:“这个点打来,出什么事儿了?”

“爸。”望着海面上破碎的晨光,应允承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去见李决。”

(九)

说出这句话之前,应允承握着手机,喉头堵塞着千言万语。

当年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爸爸。他想问父亲年轻时候是否也曾为谁心动过,母亲成人礼的第一支舞是和谁跳的。他还想跟父母讲讲江斯映和Ryan的故事,说说余海洋纵身一跃留下无助哭泣的妻子和不明所以的孩子。如果人生只存在于某个平行宇宙,每个选择都衍生出无数可能,那为什么不能抓住最想要的那一个,为什么非要活在“应该”里而不是“想要”里?我可不可以只抓住自己想要的抓住的,可不可以不要不快乐。

但最终,千言万语也只凝结成一句:“我要去见李决”。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秒针走过二十一响,应修严的声音陡然降温:“十年不联系,现在突然要见?当年是你亲口承诺会断干净。”他顿了顿,语气更重:“这些年你不谈感情,我们可曾逼过你半分?”

“那时候我以为...”应允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

“现在就不是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抬手望着破晓的天光,安静抹去眼角湿意。“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都好的选择。不过是选了不后悔,然后自己担着。”

听筒里传来衣料摩挲声,像是在书房踱步。良久,一声叹息跨越电波。突然,穆云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好好,你多久没跟妈妈说心里话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连做噩梦都不再跟爸爸妈妈讲了。你爸爸总在监控里看你半夜起来,光着脚在客厅里发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看着你把自己困了十年。如果这趟能让你解脱...那就去吧。”

应允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来他那些稀奇古怪不符合预期的梦,那些辗转难再眠的夜,父母都默默数着。

“我想了整整十年。”海风将他的叹息声吹散。“谢谢爸爸妈妈。”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取消的航班信息还在屏幕上闪烁。应允承望着天际线上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决讲过的话:“所有的轨迹都是可计算的,只要数据足够精确。”一切像是某种昭示--可这次,他偏要选择偏离既定轨道,去探索剩下的999次可能性。

人生最美妙的,恰恰是那些计算之外的变量。

(十)

香港机场的候机厅里,应允承望着航班信息屏上跳动的数字。

他突然想起那个梦的结尾--在恒温箱里慢慢变质的样本。有些东西不会腐烂,但会枯萎。他和李决之间,或许剩下更多的不再是爱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遗憾,愧疚,未完成的承诺,以及那些被“最优解”牺牲掉的可能性。

他看着手机,翻到最下面那个已经注视过很久的电话号码。

一切困难都解决了。他想。如果三十岁的人生注定还要有一次不计后果的冲动,那就让它继续发生在今天。

长久的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了。

但不是李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柔软倦意。“你好?”

应允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他早该想到的,十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足够让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易主,足够让曾经期待的邮件堆叠到邮箱底层。

“不好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应该是打错了。”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瞬间,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模糊的对话声。然后,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嗓音穿过电波,在他耳畔响起:

“应...允承?”

李决的声音比梦里更哑,带着刚醒的倦意,却像一柄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他这些年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应允承的手无意识攥紧了登机牌。他重新买了去北京的票。但他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李决是否还在北京。他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站在加州阳光下的李决,嘴角维持着完美弧度的李决,眼里空无一物的李决。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是我。”

电话那头继续传来窸窣的细响,似乎是李决坐起了身。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允承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李决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到六点。香港的国际长途。你倒是会挑时间。”

还是那种语气,懒洋洋的,带点调侃,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十年光阴。他不知道的是,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吵醒了刚结束城市流星雨观测没有多久,挤在办公室里聚众补觉的天文台众人。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些来自太阳系远古时代的,渺小的“信使”流星,穿越漫长的时空,在闯入地球怀抱的最后一刻,稳稳承接住了李决的新愿望。无论如何,李决希望,身处远方的应允承是快乐的。

的确,应允承也即将快乐起来了。

(十一)

应允承突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他想问“你过得好吗”,可梦里那个站在加州阳光下的李决已经给出了答案。他想问“你还记得我们讲过的话吗”,又怕听到对方客套的“都过去了”。

最后的最后,他只是说:“李决,我梦见你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应允承清楚地听到了呼吸的颤抖。

“梦见我什么?”又过了许久,李决问。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讨论天气。但应允承太过熟悉这种故作镇定的伪装。

“梦见你毕业。”他的目光落在机场开始滑翔起飞的飞机上,“梦见你前途一片光亮。”他声音也有些颤抖。“梦见你...过得很好。”

这次沉默得更久。当李决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应允承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是吗。”

“李决。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他轻轻闭上眼睛,试图找回当年撒娇的感觉。“李决,我后悔了。”

机场的广播渐渐远去,应允承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电话那头轻微的电流杂音。良久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十年了。”李决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讨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

应允承深呼吸一口气。他说:“我试过了,完全不行。和你一样。”声音逐渐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和家里谈妥了。所有障碍都解决了。”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重重放下的声响。“和我一样?”李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知疲惫。“十年了。应允承,我已经...”

(十二)

“你没有。”应允承打断他。“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爱我。当时九天项目结束你的状态出了很大问题,佟局很担心,我也听了只言片语。”他叹气。“但我那时候憋着一口气。你说没办法见我,我怕会我因为贸然联系跟你彻底断联。李决,我不敢赌这个可能性。你是多狠心的人。”

他继续讲。“这十年我什么都试过了。试过接受家里的安排,试过和别人约会,试过假装一切都过去了。”他哽咽了一下。“完全不行。我也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总是起很早了。你说你觉少不困,其实是心里有事。当年是我太天真,处理得一点也不好,让你伤心。现在我也尝到这种苦果了。我把烧杯刻度纹到了手臂上。我每天都想你。”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李决深深吸了一口烟的声音。

“...为什么现在才说。”李决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我花了十年才想明白。”应允承叹气。“有些事情不是靠时间就能解决的。就像我做梦,你什么都好,但我就是觉得你不快乐。很巧,我也不快乐。我们已经错过了十年,为什么还要继续错过下去呢?”他呼出一口浊气。

“李决,我们之间没有障碍了。现在,我只差一个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烟被摁灭的声音,很细微,又很快被李决急促的呼吸声盖过。

“你疯了。”

“是。”应允承突然笑了。“所以你到底见不见我,李老师。”

依旧是良久的沉默。久到应允承打算开口再询问一遍时,李决的声音响起,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给我地址。”

挂断电话后,应允承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航班信息。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那个人。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肩头,将“CANCELLED”字母照得发亮--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望着航站楼外起落的飞机,突然想起那些个关于平行宇宙的假设。在999个世界里,他们或许都选择了错过。但此刻,在这个第一万次的可能性里,他迟到了,但终究还是抓住了那束光。

Notes:

   2025.8.17

本人的第一篇同人,来源于一场梦。平行时空的李决在Caltech毕业典礼上吹口琴,曲目是《青年友谊圆舞曲》。设想里应允承的梦境应该是过红磡隧道,光线一轮又一轮打在面颊上,明明灭灭。“那张磁带一再一再/再一次的卡带,却还会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听下来”